关小年
2020-09-05 16:34


关念念走在一条小路上。

路两旁是黑黝黝的竹林。

时间是夜里更深一点,远处有打更的声音。

她揪了一枝竹叶扯得粉碎,又把路边的石块踢飞,手里的灯笼摇摇晃晃,把她的身后的影子晃成了两个。

喘气声,呼哧呼哧。

谁?!

她刚想回头就被拦腰抱住,想喊又被捂住了嘴,纸灯笼掉在地上,蜡油泼洒出来,烧得只剩一个空竹壳。

竹林浩瀚无边,竹叶的尖儿划在脸上,生疼,被扯碎了衣裳羞辱的身子,也是生疼。

她挣脱出一只手臂抓了男人的脸,男人短促地惊叫,一把掐住关念念的脖子,像捉一只猪仔,手掌是粗糙的老茧。

关念念昏死过去,最后一眼看见的男人胸前的坠子,摇曳生姿。

许久。

男人探了探鼻息,惊慌失措,胡乱地套上衣服,系串了对襟白衫上的扣子。

扛起关念念的尸体,向竹林尽头走去,一步一步,沉重而急促。

夜浓得像墨。

竹林尽头有一口井,井边上有一棵粗壮的桂花树,桂花树荫里有一座宅子,坐北朝南。

宅子是四方镇方家的,方家是开布庄的。

男人把关念念的尸体扔到了井里。

井里没水,她也没死。

清早,布庄的老板娘墨莲来到了井边。

井是枯井,上头的辘轳是个摆设。

墨莲家的布庄在四方镇名声极好,客似云来。

她的丈夫是个成功的富商,而成功的富商不会犯错,那些染坏的布都藏进了井里。

墨莲很迷信,每次烧布料时都要看黄历。今天是个好日子,就是有点像下雨,墨莲觉得还是晴天烧比较好。

一块蓝色布料染成青色的,一块红色布料染成水粉色的,哗啦哗啦扔进井里。

关念念醒来的时候,一块布正好蒙上她的头。

“救命!”她喊。

井上的辘轳不仅可以用来汲水,还可以用来救人。

墨莲的力气很大,或者说,关念念轻得像鹅毛。她蜷缩着身子躲在青布里,一丝不挂,身上是被竹叶划伤的口子,脸上是被恶人打伤的淤青。

关念念被领进了桂花树荫下的方宅。

宅子是四合院落,有天井,有开莲花的水塘。墨莲的屋子里供奉着一尊佛像,慈眉怒目,檀香缭绕庄严。

墨莲拿来了身旧衣裳,滑溜溜的料子,湖绿色的裙褶。

关念念肤白胜雪,身形玲珑。

“多谢姐姐救命之恩!”死里逃生的她扑通跪下,眼泪扑簌扑簌地掉,梨花带雨的面容。

“这……”

“我无亲无故,而今被恶人所害,无颜再回家乡。还请姐姐收留!”

一字一句,颤音入骨。

吃斋念佛的墨莲总是菩萨心肠,慈悲为怀。同情心可以救命,大的同情心可以救好多人的命。

关念念被留在布庄。

布庄里的活计有些繁琐跟沉重,当然,是跟关念念以前的逍遥自在相比较。

她把布料从一口大缸挑到另一口大缸里,布料很沉,滴答着淅淅沥沥的浆水。晴天也挑,阴天也挑,连下雨天也要挑。

关念念想,这不是我要的生活。

她偶尔会偷懒,在雨最大的时候,她会躲在屋檐下,托着腮看雨水落进大缸里,开成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儿。

她日复一日在多彩的布匹里,变得平淡而乏味,像是院子角落里极少有布匹进出的灰色染缸。

布庄红火的生意不光依靠墨莲的烧香拜佛,更多的是依靠她丈夫方京的辛劳和能干。

方京是个成功的商人。

当然,他身上也有成功男人的通病,例如说,好色。

他一共娶了三房妻妾,有端庄的,有妩媚的。他却依然在外头夜夜笙歌,有时还会把陌生女子带回来过夜。

方京的心愿是生个儿子,子承父业,把自己的布庄生意发扬光大。不巧的是,三房妻妾至今都未生养过。

所以他借酒浇愁,所以他酒后乱性。

方京是墨莲的丈夫。

墨莲的信佛,多多少少是为了给方京赎罪。

方老爷每天都会进院子里看染布工人干活,这时墨莲就会跟在他身后。林老爷话不多,走过关念念身边的时候还会对她点点头。

关念念从染缸浆水的倒影里看着这对夫妻,眼里有羡慕和嫉妒。

关念念觉出不对劲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

她发现自己吃得越来越多,而身子却是一日懒过一日。墨莲连着几次从染缸旁将她唤醒,她看着从缸里挑出的深浅不一的布料,忽然感觉到一阵恐惧。

一日,她借着买菜的由头去医馆号了脉,回来时步履沉重,夏日里艳阳高照,晒在身上是森森的恶寒。

号脉的老头儿捋着花白的胡须,一脸的不怀好意,“恭喜夫人啊,近两个月了。”

还未成婚竟有了身孕,关念念想跳进那口枯井让墨莲再点上一把火。

夜里又传来方老爷喝醉酒后的骂声,隐约还有一个女人哭声,和风声混在一起,甚是烦人。

关念念起身去关窗子,哐当一声,她心生一计。

方老爷总是喝醉,十日里有八日喝醉,还有两日是眠宿于花柳巷中。关念念换上件艳俗的衣裳,又在脸上涂些脂粉,在夜里红灯笼的映照下,竟也有几分美艳动人。

“老爷~”候到了子时,她才终于等到了这个醉鬼,脚步踉跄,身上是酒气和胭脂水粉的味道。

呵,老东西。

方老爷一进门就被这个温香软玉搀住了,这娇滴滴的投怀玉燕,他怎么肯放过?究竟是关念念送入了方老爷的虎口,还是方老爷跳进了关念念的陷阱?

一夜缠绵。

清晨,关念念在墨莲的注视下走出方老爷的房门,那模样,像极了院子里沾着露水的桃花,娇艳欲滴。

她顺利成为了方家第四房姨太太,她咽下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嘲笑,讥讽和嫉妒。她只是想生存罢了。

关念念的肚子一天大过一天,方老爷老来得子,她肚子里的,可是方老爷心尖儿上的肉,别人说不得碰不得,连看也看不得。

许是被兴奋冲昏了头脑,方老爷竟一点也不察觉,如此瘦小的四姨太太,怎么会比同月龄的其他女子,肚子要大上两圈。

快到年关的时候,忽然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老爷吩咐在四姨太的房里多生了一只煤炉子,外头是大雪纷飞,屋子里头却是暖意洋洋。

天气冷,关念念懒得动弹,除了去茅房,连吃饭都是要躺在床上,安安心心地养胎。

老爷去了邻县贩些布匹,顺带和他生意场上的朋友喝些小酒,这一来一回得要五六天,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四姨太,准确地说,是四姨太的肚子。

关念念倒也落得清闲。

掌灯时分,墨莲却来了。她进屋的时候带进来了一股子的寒气,冷到人的骨头缝里。

关念念懒懒地唤了声大奶奶,床都没有下,跟前摆着的,是冬天不常见的水果,都是老爷花心思买来的,好供着她肚子里那个祖宗。

“若是算得不错,该是来年二月里的月子?”墨莲扑通一下坐在关念念床边,她身上的寒气让关念念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寒颤。

今日的墨莲看起来有些凶狠,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关念念,像屠夫手里剔骨的刀子。

“我救起你时,你身上可没穿着衣裳。”

关念念没吭声。

“老爷纳你入房也不过隔了两个月。”

关念念坐起身子,从桌上拿了一颗冬枣。

“八方镇欢香阁里的老伙计说她前些日子丢了一个姑娘。”

冬枣凉得激牙,关念念捂住腮帮子吸了一口凉气。

“我今日去街上看见一笑堂的老大夫了。”

咕咚一声,关念念手里的枣核掉在了地上,而她也被嘴里的枣渣子呛到了,咳得没完没了。

“三日之内,你最好消失。”

墨莲走的时候没有把门关好,风从门缝子里灌进来,冻得她浑身发抖。

不能走。这是关念念第一个想法。第二个想法就是让墨莲消失。

可是,在府中做了十几年大奶奶的墨莲,怎么也是经历过风浪的,除掉她,并不是很容易。

关念念眼珠子一转,想到了墨莲屋中供奉的菩萨。

菩萨菩萨,借你的慈悲,阿弥陀佛,替我了却这心愿可好?

凛冽的冬日,关念念挺着大肚子出门了,风很大,雪很厚,她的心却热气腾腾。

今儿个是腊月十五,墨莲从早上便开始诵经,大约是香火太过旺盛,熏得菩萨头晕眼花,不小心从神坛上栽了下来,哗啦一声跌个粉碎。

这可不得了,墨莲吓得扯断了手中的佛珠,捂着胸口疼得直吸凉气。

膳房赶紧依着老中医的方子给熬了安神药,墨莲喝下去,出了半晌的冷汗才稍稍平静了些。

是夜,月光青白色,照得天地间明晃晃的一片,墨莲裹紧了被子,怎么也睡不下,总听见外头有人唱歌,凄凉哀怨又像是在哭。

问陪寝的丫鬟,说是只听得风声。

好容易熬到了天亮,门外有个和尚踏雪而来,头是新剔的,还有一层青皮。他肩上挎两个包裹,长条形,鼓鼓囊囊。

“夫人是信菩萨的,师父听说了昨日的事,今天一大早特地吩咐我再给夫人送一座菩萨。夫人信菩萨,菩萨自然保佑你,阿弥陀佛。”

墨莲赶忙双手捧住,和尚却将另一个包裹也递了过来。

“夫人心诚,师父给夫人请了一位送子观音,愿夫人多子多孙,多福多寿。”

沐浴更衣,焚香祷告,墨莲把菩萨放在了原来的位置,旁边有块蜡渍,墨莲埋怨丫鬟擦得不仔细。

菩萨的供桌旁又支了一张小桌子,用来放送子观音。包裹一层层解开,灰布蓝花,里头裹着的,哪是什么送子观音,分明是一具剥了皮的猫尸!

墨莲吓得大叫,两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下了。

差人去那庙里问,压根就没有那个青皮和尚。

这下墨莲不敢再烧香了,一整日躲在屋子里,一碗接一碗喝老中医开的安神汤。

府里却忽然起了谣言。

先是私底下说,后来干脆倚着大夫人的窗户边上谈论了。

说是四姨太离了府中就死于非命,腹中的孩子被生生破开肚子拽了出来,那血呦,把雪地都染红了。

四姨太为什么走?还不是大夫人看不顺眼,老爷又没在,连个撑腰的都没有,可怜啊。

听说人也是大夫人雇人害死的,太残忍了,两条人命啊。

哼,还吃斋念佛,怪不得菩萨宁可摔个粉碎也不保佑她了!

哐当一声,门被吹得大开,风裹着沙粒子和雪末子,噼里啪啦地砸进屋里。

墨莲起身想关上门,却浑身硬邦邦的动弹不得,只是一个劲地冒冷汗,唤了几声丫鬟也没人应,整个府上的人都像死了一般。

掌灯时分,墨莲命人把屋子里所有灯都点上,炉火烧得通红,她却还是冷,面色铁青,牙齿咯咯作响。

北风最凶的时候,关念念来了。她披头散发,面色白得发光,一身破旧的单衣,衣摆下头,似乎是没有脚。怀里裹一个襁褓,里头抱着的,是个血肉模糊的婴孩。

“夫人,你得还我孩子啊。”她说得哀怨,鬼气森森。

“啊!啊!”墨莲凄厉的叫声划破了长夜,她拿起床边的药碗砸向关念念,药碗透过关念念的肚子砸在墙上,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墨莲疯了。

这天夜里格外热闹,家丁丫鬟姨太太都打着灯笼围在门口看一个疯子。

四姨太则在第二天早上就死而复生了,她穿一身大红的稠袄,喜气洋洋地进了方府,面色红润,眉眼弯弯。

老爷回来的时候,衣不蔽体的墨莲正在用石头砸她拜了又拜的佛像。

墨莲口中念念有词:“不是我害的,不是我……”

关念念挺着肚子,左右的丫鬟簇拥着她,大红的稠袄在雪地里像一朵俏生生的花,唤一身老爷,可是把老爷的心尖儿都叫化了。

老爷总归没太绝情,给墨莲腾一间屋子,差一个婆子伺候着,门上挂一把锁,对外只是称大奶奶身染恶疾,不治而亡。

冬日漫长,关念念掐算着日子,别说来年二月,这腊月能挨过就算阿弥陀佛了。早起她便有些坠疼,一整日躺在床上,好容易熬到了天黑。

天刚黑透,关念念就吩咐丫头婆子们早些休息,她踩着北风,蹑手蹑脚地拔了大太太墨莲的门栓子。

午夜时分,孩子出生了。白白胖胖,哭声分外嘹亮。

众人赶到时,关念念屋子的地上一片血污,大太太正瞪着血红的眼睛,把手伸向了血污中的婴孩。

老爷抡起了手中的拐杖就砸向墨莲的脑袋,一声闷响,墨莲的脑袋凹陷下去,流出的血和地上的血融为一体。

墨莲死了。

关念念生了个女儿。

关念念有些失望,老爷却抱着他的这个掌上明珠,把皱纹都笑开了。

满月酒办得很是隆重,权贵富贾,宾朋满座,老爷举着酒杯,红光满面,房檐下挂的灯笼,也是红艳艳的醉人。

关念念抱着女儿看着满屋子的热闹,她想,这才是我要的生活。

人潮涌动中,关念念的目光突然惊诧。角落里那个人影,她化成灰也认的。

负心人,你怎么敢来吃我的酒席?

酒席散去,关念念把孩子交给奶妈,又换上一身深色衣裳,她隐在角落里,等着那书生模样的人动身。正月里天寒地冻,不知为何,关念念的心里热气腾腾。

这热气腾腾的心,她以前也有过,在大夫人知道她腹中的孩子不是老爷的之后,她的心就热了。

那书生看来喝得不多,他提着盏灯笼慢慢地走,旁边光秃秃的枝丫,在月色的映衬下仿佛张牙舞爪的恶魔。

书生家离着方府离得倒也不是太远,腿脚麻利些的,半个时辰就能打个来回,关念念目光里带着凶狠,她攥紧了拳头,关节处是一根一根发白的骨。

三日之后的夜里,那书生模样的人家里起了大火,宅子烧得片瓦不留,人也是烧得一个不剩。

镇子上出了这灭门惨案,府上的丫头婆子们自然是要嚼些舌根。

“太惨了,都烧成那么小的一团了,全家上下十余口呢。”

“是啊,不知这放火的人是什么居心。”

“江公子也算是个磊落之人,不知何时得罪那心狠的莽夫,才招来这杀身之祸。”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他若是没有做龌龊事,怎么会殃及全家呢?”

……

方府正屋里,关念念躺在太师椅上听丫头婆子描述江家的惨状,炉子烧得很旺,屋里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火是关念念放的,记得那天夜里的风十分凉,她点燃了江家后门的干草才稍稍感到一丝暖意,火乘着风势越烧越大,黑暗中有双眼睛盯着她,冲天的火光里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谁?”关念念丢过去一个火把,一声猫叫之后,眼睛消失了。

负心人啊,你背叛侮辱于我,我还要报你以热情似火,你可感动?

她想着那日夜里冲天的火光,低头喝下一碗丫鬟端进来的桂圆莲子羹,喉头被浸得又甜又暖,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她做的可不止放火这一件事。

大夫人神台上的蜡也是她做的手脚,在菩萨底下点上几滴蜡,又不起眼又好用,十五的香火那么旺盛,菩萨吃饱了自然要去地上睡一睡。

不信佛的人眼里,摔破了的菩萨就是几裂碎瓷片,信佛的人眼里,那就是头顶的天砸了个窟窿。

虔诚的墨莲被吓疯了,被信仰吓疯了。

关念念现在过得潇洒快活,大仇得报,又集老爷的万千宠爱于一身,自己姑娘被奶妈子带着,肉滚白净,关念念想,这才是我要的日子。

老爷一天老过一天,妓院是个把月也去不上几回了,布匹的生意被店里的伙计打理着,年下结余算下来,倒也是兴隆。

那些染得成色不好的布料,在墨莲在时是她亲自烧的,现在关念念接管了。

她把布匹扯上几尺,送了府上的丫鬟婆子和伙计们,烧了可惜,一把火一口烟,闻起来也呛人。倒不如送了人情,还落个慷慨大方。

女儿渐渐长大,峨眉粉面,身形由孩童时候的圆润可爱变成了姑娘家的欣长玲珑,自幼老爷疼惜,不学女红,请了私塾先生来教认字,整个人说话做事,都有一股子书卷气,关念念想,育人也不过十六年光景。

女儿像她,认识的都说,是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姑娘大了,家境殷实,模样也俊俏,来说媒的把方府的门槛都要踏平了,前后算下来有十来个媒人,都是热情地接待完后又客气地送走,里外里挑不出一点毛病,听到的都是一句,我们家女儿还小,再考虑考虑。

几个媒婆一合计,眉头都皱了起来,这家人可是眼高于顶,怕是当今的皇上,他们家闺女都要瞧不上呢!呸,鸡窝里还想飞出金凤凰!可总归是吃了人家的蜜枣青桔,也不敢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倒也不是关念念瞧不上,而是方老爷舍不得,这么一棵小梅花,他精心养了十六年,扭头送到别人府上吐蕊添香,开枝散叶,他是打心眼儿里疼。

“那便招个女婿上门。”关念念夹了一块鱼腹肉添进老爷碗里。夏日里的天燥热,浓油赤酱的佳肴叫人没了胃口,新来的厨子做的蒸鱼清淡鲜香。

这日,大清早的还有些雾气,街上就噼里啪啦的放开了爆竹,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关念念用清水泼了一把脸,问身边端水的婆子是谁家娶亲。

“是衣锦还乡,我们镇上啊,出了个进士爷。”

“哪家公子啊?”

“听说是个孤儿。”

进士爷骑着高头大马,围着四方镇转了几遭便径直奔了方府,方老爷手哆嗦得抓不住拐杖,丫鬟掺着他,刚迈出门槛就扑通一声跪倒在进士爷跟前。

民怕官,自古都怕。

进士是来提亲的,谦和有礼,满身的书卷气和文人的酸臭味儿,方老爷张了半天嘴也没敢把女儿不外嫁这句话说出来。

他是老了,但是没糊涂,眼前这位进士爷,将来可是要做官的,女儿若是嫁了他,高贵又体面,一生的荣华富贵!

关念念心里有些打鼓,按理说这个来提亲的少年有着大好的前途,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上了,怎么偏偏看上自己的女儿?

女儿是美,却也不是美得倾国倾城。她盯着铜镜中女儿的面容,发丝乌黑,脸颊绯红,女儿绞着胸前的头发,眉眼里尽是娇羞。

掌灯时分,老爷进了屋。

“允了?”

“允了。”老爷长舒一口气,满面红光。

女儿把头埋进胸前,面上更是飞上了红云。

婚期订的是下月初八,关念念看了黄历,诸事大吉。进士爷说自己家中已无亲人,所以这大婚的事,就交给岳父岳母全权打理。

聘礼排满了一屋子,都是从京城运回来的稀罕物件儿,街上的人见了方老爷都要弯腰道声恭喜,关念念也忙里忙外地打点,宅子里披红挂绿,又请来了最好的戏班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婚礼办得很是隆重,方宅院子里挂着的大红灯笼足足照了好几天。新婚燕尔,关念念瞅着自己的女儿和姑爷,越瞅越欢喜。

婚后七日,方老爷不知是开心过头还是操劳过度,忽然生了大病,吃不进也睡不下,来瞧病的大夫都摇着头离开。

关念念吩咐厨子日日熬参汤,给老爷吊着一口气。那参是姑爷从京城带来的,饱满粗壮,药效奇佳。

第八日大雨,方老爷打翻了汤碗,喉咙里有话梗着,张了几次嘴,终于还是咽了气。

方府上下哭成一片,可怜这对小夫妻,大红色的喜服刚脱下便要披上那素白的丧衣。

女儿哭得梨花带雨,女婿阴着脸,在灵堂长跪不起。

街上的人都说,方家的女婿孝顺得很。

方老爷死后宅子里就不安分起来。

先是宅子里养的猫狗总是消失,女儿大早上开门,门口端端正正放着一条死狗,开膛破肚,肠子被拖了老远。

是猛兽?

后来就是曾经住着大太太墨莲的屋子,到了夜里能听到有个女人阴恻恻地哭,屋里笃笃有声,像是有只鬼手在敲木鱼。

关念念请来道士做法事,锁了十六年的屋子被打开,里头除了呛人的灰尘和蛛网,还有桌上一座慈眉怒目的菩萨,菩萨被人擦拭得干干净净,泛着瓷器的光。

关念念双手抓紧了门框才没让自己瘫软在地,这些菩萨木鱼,香炉供桌,十六年前她是亲眼见这在院子里砸烧个干净!

道士翻了翻他的一只瞎眼,说,这个屋子有怨气。

冲天的怨气。

“可有什么化解的法子?”

“煞气重,便用喜气来冲。”

“府中刚刚办过婚事……”

“你家宅中死了两个人,自然是双份的煞气!不得用双份的喜气来冲么!”

关念念想不明白,墨莲都死了那么久,尸首怕是都化作了白骨,怎么偏偏要十六年后才想起来索命?

于是,在方老爷的头七过后,方府上下就又是张灯结彩,披红挂绿。

这一日,是关念念的寿辰。她跟了方老爷十七年,方老爷大她他二十七岁。

这一日,她看着堂下来贺寿的宾朋,恍然觉得,自己才是这方府真正的主人。

人人都同她来敬酒,洋洋的喜气仿佛冲散了关念念头顶上的阴云,她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双颊飞上一抹绯红。

一个身影扭着腰肢走近她。衣衫朱紫明黄,艳丽不已,面上敷粉,发中嵌珠,步子招摇,周身香味环绕。

这个人,关念念认识。她是欢香阁的水袖妈妈,念念曾经是她众多女儿中的一个。那日被贼人凌辱的夜里,就是关念念偷了珠宝首饰逃出来的日子。

“念念啊,许久未见啊!”她拉长了音调对关念念一笑,眼角的皱纹像是泥地里的车辙印。

来者不善。

“如今做了这阔太太,还招了进士爷做女婿。真是今非昔比啊。想你当年在我欢香阁还是个不起眼的姑娘呢。”

青楼出身本就不光彩,现在又在这寿宴上提及,一分的情面也不留,这水袖真是老糊涂了。

“还多谢水袖姐姐的照顾呢,今日来了,便好好地喝几杯。”

“你这女儿长得与你八分相似,也是这般俊俏。方老爷娶了三方姨太太都不曾生养,还是念念有福气,刚进林宅就给老爷添了丁。只是我听说,女儿出生时是早了两个月?”

关念念心里咯噔一下。

水袖不是老糊涂,她是来拆老底的。

“方府的酒醇厚,水袖姐姐怕是醉了。”

关念念强撑着应付完了这场寿宴,人声鼎沸中她听到的尽是羞辱。一个青楼里的姑娘,给方老爷送了一个父不详的女儿。

过了今夜,方老爷那些姨太太该对她关念念虎视眈眈。

子夜,外头响起叩门声。

门开后眼前站着姑爷,着一身黑衣,仿佛夜里的鬼。下一秒,姑爷手持匕首就抵上了她的脖子。

“别动,别说话,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少年的话把关念念拉回了十六年前那场大火里。夜风呼啸,火光滔天。

关念念手里的火把烧死了那只猫,却没烧死眼前这个少年。少年考取功名成了进士,进士娶了她的女儿成了姑爷,如今,他来复仇了。

方老爷是他害死的,人参在毒酒里泡过,本是续命的良方现在却成了要命的毒药,大太太房中的菩萨也是他摆进去的,再雇来一个装神弄鬼的道士,让方府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那水袖……”

“也是我。我要让全镇的知道,你关念念是如何不堪。”

“那我放火的事你为何不昭告天下?”

“那样官府便会抓你,你若被抓,我又怎么能亲手杀了你!”

少年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他面目狰狞,像极了从冥界爬出的索命恶鬼。

“你可知我为何要放那火?”

关念念把少年拉回十七年前的夜里,竹林摇晃,手中的灯笼明灭交织,巨大的喘息和哽在喉头的呼救,扯碎的衣衫和胸前的玉坠子。

“当年你爹做了那龌龊事!”

少年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花瓶,他不信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强奸杀人的恶人!他一心只想报仇,却不想到头来自己的父亲才是罪魁祸首。

关念念步步紧逼,控诉着责备着,忽然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刺了下去。簪子细长,上头镶着亮蓝色的花。

少年脖子上的肉细嫩柔软,刺进去会喷出鲜红的血。

他手里的刀虚晃了几下,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还未死,眼睛里仍是震惊。

“那日竹林里的人不是你父亲。你父亲来欢香楼,允我要私奔,我偷了珠宝来竹林等他,却是等到月亮将要落下时他也未到。

他随口一句承诺我却傻到当了真。我恨凌辱我的人,但我更恨你父亲。他这负心人!”

关念念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他眼中的恨意浓烈,看他眼中冲天火光,最后,看那火光燃尽,剩一片绝望的灰。

快逃。

她收拾了些银两和衣物,推开了女儿的房门。进士爷死在她的房中,脖子上还插着她的簪子,她脱不了关系,她的女儿也脱不了关系。

女儿被绑在椅子上,眼前悬一柄匕首,拴着匕首的绳子已经被蜡烛烧了一大半,她若是再晚来一刻,女儿便没有命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进士爷这般对自己新婚的妻,这便是千挑万选的好夫婿么?女儿枕边这俊朗的少年,也不过是个狠心无情之人。

这倒也传承了他的父亲。

两人跑到后院的时候,关念念听到院中传来一声尖叫。叫声凄厉,肯定是被进士爷满地的血给吓坏了。

后院的门锁生了锈,关念念费了一番力气才打开,身后举着火把的人群已经快赶来了。

“你快跑!”她推了一把女儿,又把些杂物挡在门口,后头再看女儿,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门外的乱石崴了她的脚,门口的桂花树下透着月亮斑驳的碎影,荒野萋萋,草木深深,在夜色里看起来就像一条黑色的河。

扑通。

关念念掉进了河里。

河底很柔软,里面有墨莲当年准备烧掉的绸缎,层层叠叠的,安逸又舒适。

她又掉进了十七年前那口井里。

这一切仿佛是个轮回。

关念念听着头顶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人声也从嘈杂变做寂静,没有人探头看一看这口枯井里,可是,也没有人再把她救出去了。

她吹燃怀中的火折子,点亮这漆黑瘆人的夜,井壁四周都是潮湿滑腻的苔藓,夜里的井口比十七年前看起来要遥远得多。乱草横生,草叶把井口剪碎,勉强能拼凑出一个圆。

洞口很黑,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关念念踮起脚,想让火光照得再远一些,井口却忽然跳出一个黑影来,模模糊糊像是一颗人脑袋,他阴森森地盯着她,在火折子明暗飘忽的照射下,他的眼睛发出幽幽的绿光。

“谁?”关念念抖起来,像瑟瑟秋风中的枯草。

是墨莲吗?吃斋念佛的墨莲?

是江公子吗?负心无情的江公子?

还是那少年,恨了她十六年的少年,却惨死在她的簪子下。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井口的黑影一动不动,他在用沉默与关念念抗衡。

恐惧的极致是愤怒,关念念因惧生恨,她发狂一般扬手把火折子扔了上去,她顾不得许多,是人是鬼,她倒要看个分明!

井口的黑影迅速跑开,只剩一个勉强拼凑的圆。

火种落下后引燃了井中的绸缎,关念念抬脚便踩,却不想火焰顺着她的衣摆点燃了她的全身,火光炙烤着皮肉,高温吞噬着骨头,井中是烈火地狱,人间的罪人在地狱里万劫不复。

许久,只剩下一捧黑灰色的碳灰。所幸井中没有风,关念念也免了挫骨扬灰之罪。

天色大亮,草木繁盛,桂花树上蹲着一只黑猫,静静地看着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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