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泽以一招道生刺穿了楼天祥的胸膛,两人的切磋也就此告一段落。
楼天祥看了看染血的胸口,竟是一笑,“好剑法!”
“过奖。”秦泽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即拔剑向后一闪,躲开飞溅而来的血花,心里想着,这是今天刚换的衣裳,可不能弄脏了。
楼天祥仰躺在地,只来得及看了一旁的女儿楼月一眼,随即就合上了眼,一句话也没留,可他神情很知足,也很安详。
楼月颤颤巍巍地走近楼天祥,跪倒在地无声地哭,一边哭一边倔强地抹眼泪,只是她泪流如泉涌,怎么也抹不尽。
正擦着剑的秦泽看着哭得压抑的小女孩,难免有些怜悯,“你家人亲戚在何处,我送你回家。”
自古比武切磋,生死由命。他秦泽踏入江湖十几年,因切磋死在他手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也犯不着愧疚。
只是这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若是将她丢在这里,她恐怕活不了多久。
“我没家。”楼月哽咽着,却掩不住言语中的冰冷。
秦泽眉头一紧,他可不想带个麻烦,想想前方不远处就有个小镇子,干脆带她去镇上便罢了。
天色已不早,秦泽寻思着要怎么劝说楼月埋掉去世的父亲,却见楼月止了哭泣,从怀里取出一紫色小瓷瓶将里面的药水尽数洒在楼天祥身上。
秦泽闻着空气中飘来的刺鼻腥味,他顿时明白了这是何物。
果然,楼月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怯生生升起,待一触碰到楼天祥身上的药水,小火苗顿时化作烈火。
不过盏茶时间,楼天祥便化作了灰烬。
楼月对着灰烬磕了三个响头,将父亲楼天祥的剑抱在怀里,随即站定在秦泽身前仰头冷眼看他,“你今日杀了我父亲,他日我必定杀你报仇!”
秦泽看着楼月满眼皆是恨,他很无奈,“那是切磋,况且,是你父亲出声挑战的我。”
他本不想同带着孤女的楼天祥切磋,可既然对方出声挑战,他就没有不迎战的道理。
“是你杀了我父亲!”楼月似乎就认准了这个理。
秦泽干脆点了头,“是,是我杀了你父亲。你若要报仇,我随时恭候。那么,现在你可否同我一起去镇上了?天都要黑了,我的小祖宗!”
楼月没说话,红着眼看了看被风吹得所剩无几的骨灰,几分委屈,几分悲痛,几分怨恨,她到底是咬牙转身即走,没再回头。
看着瘦弱得风都能吹跑的楼月,腰背却挺直如松,秦泽心下对她不禁有了几分欣赏。
只是这几分欣赏在到了镇子之后就顿时荡然无存,反而成了厌烦。
因为,楼月缠上秦泽了。
秦泽走她走,秦泽留她留,就是秦泽上茅房,楼月也要守在门口。当然,秦泽完全可以消失无影踪,但是他却不愿意了。
他秦泽自打踏入江湖后,就从未尝过败滋味,现今要他躲避一个小丫头仓皇而逃?不可能!
于是,秦泽开始无视楼月,不论楼月如何跟着,他权当她是空气。
秦泽本以为楼月只能坚持两三天,可谁曾想她这一跟就是半月。
这女孩到底有多倔?!
秦泽倚在客栈二楼的窗边,愁眉苦脸地啃着鸡腿,当看着小院中正奋力洗碗筷的楼月,又是长叹一声。
他下楼找到客栈掌柜,“掌柜的,后院那小女孩……”
秦泽话还未说完,掌柜便点头哈腰讨好道:“大侠,是不是那贱骨头碍您眼了,您别担心,我立即让她滚!
“我也是瞧她可怜才让她洗个碗给她口饭吃,真是对不住,打扰到了您。”
秦泽眉头一紧,目光凌厉冷冽,“滚?你敢让她滚,我让你去地府滚一遭!还有,若我再见你推她踹她,我就剁了你的手脚!”
骇然的杀气陡然逼来,吓得掌柜冷汗连连。不过这掌柜的又是何等圆滑的人物,他本就看出来秦泽不喜楼月才如此对楼月,现在他一听自然明白了一二。
掌柜强忍住惊惧强颜一笑,正要改口,秦泽却看不下去他的嘴脸,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丢给他,“给那女孩,就说是一个女住客看她可怜给她的。”
秦泽正为自己做了件善事而沾沾自喜,可没多久那掌柜就拿了银子找他,说楼月不要,说是她不需要旁人可怜。
奶奶的!
秦泽一口气憋得难受,恨不得拿这银子砸穿楼月的脑袋看看里面是咋长的。
这半月来,秦泽吃香的喝辣的,楼月就在一旁啃冷馒头喝冷水。
秦泽住上等厢房睡豪华大床,楼月就蜷缩在客栈门口睡一宿,若是遇到好心眼的店家,她帮着做做工,倒是能混到柴房睡。
秦泽这样做是因为他愧疚了么?不!他只是见着楼月每天天未亮就起床练剑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这才有了怜悯之心。
这个瘦弱倔强的小女孩,太能引起旁人的同情可怜。
可她不要……
操!
秦泽生气了,后果……有些严重。
第二天一早天未亮,秦泽就动身了。彼时,楼月还在院子里练剑,一招云台三落使得摇摇晃晃,不成样子。
秦泽看得发笑,“太白剑法潇洒飘逸、行云流水,怎的到你手里就成了疯子舞棍了?”
楼月拽紧了承自父亲的剑,小脸涨得通红。
秦泽以为她会骂自己多管闲事,至少会以愤恨的目光瞪自己,可他看到的却是楼月浸满泪水的双眸。
联想前段日子所看到的,楼月那神似跳大神的剑法,秦泽突然明白了。
十二三岁的楼月连一招初级招数云台三落都能使成这样,恐怕是从未习过武。
然而,她爹楼天祥的太白剑法也算是个中翘楚,这只能说明楼天祥未曾教过她,而她这些一招半式,多半是偷学的。
于是,楼月顿时从世间第一蠢钝变得有几分资质来。
不过,干他屁事!
秦泽揉着空空的肚子撇头即走。楼月见他背着包袱,连忙收剑跟了上去。
这一路上,秦泽买了五个包子三个油饼两盒桂花糕一只烧鸡,不过他都只是吃了两口就给喂了狗或是给了乞丐。
而楼月摸了摸兜里仅剩的3枚铜板,最终还是忍了忍,勒紧裤腰带继续跟。
秦泽听了一路楼月肚子抗议的声音,终于舒心了,于是又上了酒楼犒劳自己……
几天下来,最终导致的结果是秦泽没钱了。
又得接单了。
秦泽爱打架切磋,他不惜为此浪迹天涯,但是再厉害的剑客也需要衣食住行啊,所以他做了杀手,每当没钱了就去接一单。
而现在,他比楼月富裕不到哪里去,要想不饿肚子只能去接单了。
这次要杀的是一个山头土匪当家。秦泽根本不把这些小喽罗放眼里,于是大摇大摆地就朝着山头去了。
楼月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一路上都在胆战心惊。
秦泽一一看在眼里,所以在他听着有山匪围过来的时候,他一闪身就消失了。
楼月顿时惊慌失措,她能跟了秦泽一两月,也就从未想过秦泽会这样突然消失在眼前。
楼月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山匪就已经发现了她围了过来。
对方有五个人。
楼月拔剑相向,冷喝一声:“让开!”
瘦弱的小丫头片子这么一喝,顿时让五人发了笑。
“眉眼长得倒是不错,就是瘦了点小了点,否则带回去给老大,还能讨点儿赏。”
“带回去给老大的黑虎不就得了,黑虎最喜欢啃骨头了,这丫头瘦得正好合适!”
楼月听得汗毛直立,她不等五人继续谈论,挥剑就先发制人。
楼月的剑术是从她爹切磋的时候偷学来的,会的也就那么几招,而且也只学得了三两分模样。
不过这天下武功,太白剑术绝属上乘,哪里是寻常剑术可比的,就算只是两三分也足以同这些小喽啰比个一二。
可会这三两分的是楼月,一个瘦得皮包骨从未对战过的楼月。
体力不够,镇定不够,只得连连败退。
一开始五人只是嬉笑着如同猫逗老鼠一般拨弄着楼月的剑,到后来腻了,就下了狠招。
楼月胳膊上受了两三处伤,鲜红的血染红了她的半卷衣袖。
“抓活的,黑虎喜欢吃活的。”
话音一落,五人眼前一黑,顿时全身动弹不得,定睛一看才发现,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影,而这黑影打着太极的招式将自己给牵制住了。
是离渊。
躲在暗处的秦泽眉梢一挑,眸中闪出一抹亮色。
楼月深知自己困不了五人多久,立即使出杀招飞燕逐月了结了他们的性命。
敌人死了,她也快被吓死了。
四肢僵硬,指节发白,瑟瑟发抖,汗如雨下。
半晌回神后,她哑然一笑,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悲哀。
“如何?我的剑法偷学起来是不是更容易些?嗯?”幸灾乐祸的声音从旁响起。
楼月条件发射地挥剑而上,锋利的剑尖被秦泽用两指牢牢地夹住,楼月死活都拔不出来。
秦泽不放手,楼月也不放手。前者玩味,后者倔强。
僵持了会儿,到底还是秦泽先松了手。他从五具尸体身上搜了银两丢给楼月,“拿着,山匪的银子用不着客气。”
楼月拽紧银子,想起客栈老板那突变的脸色,她顿时明白了。
“你……”楼月艰难开口,却又被秦泽打断。
“想要报仇的话,别那么清高。”
楼月垂眸不语。
秦泽剿了整个山头,一个活口都没有留。就连那只叫黑虎的大狼狗,也被他连同笼子一分为二。
秦泽看着满地死尸,皱了皱眉,“啧,这可不是我的风格呀。”
若是以往,他只是一招取了对方脑袋即可,哪儿会像今天这般,几乎把剑招用了个尽。
再看跟着来的楼月,她正狼狈地弯腰呕吐,胃里没有东西,只一个劲地吐酸水。
楼月本就瘦弱体虚,这接连两次的惊吓,让她再也承受不住,脸色惨白头晕目眩。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秦泽,抓住秦泽的衣袖,生怕他像刚才那般转眼就消失了。
“别走,别走……”
先是命令,再是哀求,最后竟是哽咽着落下泪来。
楼月不哭还好,这一哭,秦泽顿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顿了半晌,一句“我不走”正要脱口而出,却见楼月再一个弯腰呕吐,酸水尽数吐在了他的衣袍上。
灭个山头都没染上尘土的衣裳,竟被呕吐物给弄脏了,秦泽简直想杀人!
“死丫头,老子要杀了你!”秦泽骂骂咧咧,一个闪身躲开,免得再遭楼月毒手。
然而楼月没了支撑,竟直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秦泽愣了片刻,也不顾脏不脏了,扛起楼月就朝山下狂奔。
到了医馆,医馆老头看了看楼月的病情就对秦泽一通骂,“你要再不给她吃喝,不用受惊吓,再十天半月命就没了!你这当爹的,心是铁坨坨做的么?”
“妈勒个巴子!”秦泽忍不住学了好友老唐的口头禅,“老子三十不到,生得出这么大女儿么?!”
秦泽迎上医馆老头怀疑的目光,摸了摸自觉霸气而蓄起来的胡子,随即毅然决然地把胡子给刮了。
这一刮导致的后果就是,昏迷三天的楼月一醒来就不认识他了。
楼月拽着他的胳膊,大声问:“秦泽呢?他去哪儿了?去哪儿?”
“连杀父仇人的模样都记不住,你恐怕是史上第一人。”
楼月可是记住了他的声音的,所以当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英俊的人就是秦泽时,她顿时愣住了。
秦泽没空搭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银算盘拨弄着。
“被你弄脏的衣服二两,诊金加药钱共十五两九钱,减去你从山匪手里抢来的三两七钱,还有十四两二钱。小丫头,这钱你要怎么还?嗯!”
楼月摸了摸腰间,那银袋子果然不在了。她连十个铜板都没有,哪儿来的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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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你偷学我的武功,自然也不能便宜了你。看在我们认识这么久的份上,就收你五百两好了。那么一共加起来就是五百一十四两二钱。”
看着楼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生怕她又晕了过去,于是连忙道:“别紧张,我把零头给你抹去,就收你五百一十四两。”
“禽兽!”医馆老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忍不住翻白眼嘀咕。
“喂,老头,我忍你很久了,上次你乱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楼月拽紧被子,五百多两,把她卖了也还不上,可偏偏她又没有反驳赖账的理由。
结果,楼月还真只能卖身给了秦泽,成了秦泽的粗使丫鬟,做饭洗衣捏肩敲腿,下水摸鱼上树摘桃……但凡楼月能做的她得做,做不到的逼着她做。
不过,她从此有了饱饭吃,有了床可以睡。
于是在半年后,楼月不再那般清瘦,肤色也开始光滑白润起来,整个人精神不少,有了少女该有的生气,甚至是女子的韵味。
秦泽看着楼月姣好的侧脸,一时有些出神,“你真的只有十二岁?”
楼月白了秦泽一眼,“半月前,我刚满十五。”
“十五?十二过后就是十五吗?”秦泽一时没转过弯来,分明半年前还十二三的女孩儿怎么半年后就十五了!
楼月懒得理他,把秦泽的臭裹脚布丢河里清洗,还记得第一次给秦泽洗裹脚布,她差点被味儿熏死过去。
秦泽回神,自己怎的就忘了她营养不良发育晚了!
他赤脚大步过去,一把拽住楼月的胳膊,将她拉起身,“别洗了,我还是喜欢穿新的。”
楼月定睛看着秦泽,眸光闪动,随后别过脸,低声道:“嗯。”
良久。
“谢谢。”
女子十五及笈,可以嫁人了。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发生了许多变化。比如秦泽不再叫楼月臭丫头死丫头,而是叫她那谁……
比如秦泽开始嫌弃楼月的道姑丸子头,给她买了支玉簪……不过买玉簪的半两银子,他也没忘算到楼月的债务里就是了。
不变的,是秦泽日复一日的挑战切磋,是楼月越发精进的剑术。
使剑,楼月颇有天赋,尤其是秦泽的真武剑术。
秦泽少不了后悔,楼月学剑为的可是杀他报仇。
秦泽叹,这人生啊!
秦泽开始赶楼月走,一开始还苦口婆心,说:“你一女孩子家,都十五的大姑娘了,别跟着我,找个人嫁了吧,要报仇我随时恭候,不用时时跟着。
“你那没还完的银子,让你未来夫君连本代息地还我一千两就够了。”
后来他开始冲她吼,“你他妈烦不烦,老子不想看着你,给老子滚!否则杀了你!”
再后来,秦泽以剑说话。他不留情,楼月便浑身是伤。
依旧跟着。
秦泽蹲在倒地难起的楼月身侧,看着她,眸光复杂,“你为何不走?”
楼月笑,“你为何不走?”
秦泽怔住,自己为何不走?分明可以轻易躲开她,为何不走?
妈勒个巴子,我堂堂男子汉,能去躲一个女娃子?!
于是,秦泽又将楼月送了医馆,这下债务又多了几百两……
后来秦泽乐呵呵地看着正烤着野兔的楼月,闻着兔肉的阵阵香气,心道,有个丫鬟还是不错的。
他们以为会一直这样浪迹天涯下去,直到她杀了他。可是,自古切磋生死由命,这话同样也适用在秦泽身上。
他遇上了高手独孤若虚。
这一年,楼月十七,秦泽三十有一。他们的天涯落到了大雪不断的秦川。
秦泽败于独孤若虚,二十个回合不到,就败了。
秦泽满目兴奋,那是遇到强者才会有的兴奋。
一剑、两剑、三剑……
胳膊、腿、腹部……
不过十招,秦泽已满身伤痕,而独孤若虚依旧白衣飘飘胜似仙人。
秦泽败得很惨,但却没有死在独孤若虚手上。
楼月一剑穿透他的胸膛。锋利冰凉的剑刃由背而入,穿胸而出。
独孤若虚最后的杀招戛然而止。他愤怒看向违反规则中途出手的楼月,看到的却是她满脸的悲戚与泪水。
“我叫楼月。”
一直以来,她未曾告诉他名字,他也未曾问起,而现在,她想让他知道了。
“我知道。”
楼月的手忍不住一颤。
“别哭。”
秦泽只见楼月哭过两次,一次是楼天祥死于他剑下,一次是哭着让他别走,可就算这样,他还是不想见到她哭。
楼月泪如雨下,却又轻哼,语气冷硬,“你是我杀父仇人,杀你,我为何要哭!”
秦泽笑了,“是么?嗯?”
秦泽突然向前走了一步,剑从他身体抽离,鲜血顿时淌了下来,染红了他的前胸后背。
楼月手中剑再也握不住,哐当落地。她知道藏不住了,一丝一毫也藏不住了。
果然,秦泽转身,见着满脸泪痕、分明悲伤欲绝却又强作冷漠的楼月,他咧嘴一笑,却没了话语,竟直朝着地面摔去。
楼月上前紧紧抱住秦泽,稳住他的身子。秦泽下巴枕在楼月的肩头,轻声在她耳边呢喃着。
楼月听着听着,突然间嚎啕大哭,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哭得撕心裂肺撼动天地。
鹦歌镇的人都记得,那一年有个女子抱着一具尸体哭了三天三夜,大雪都没能掩盖住她的哭声。
三天后,女子火化了尸体,随后就消失无踪了。
鹦歌镇的人还记得,五年后,有个女人前来挑战独孤若虚。
这女人挽了妇人髻,别着一根便宜玉簪,身背三柄上好长剑,她自称,秦氏楼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