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技术好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对于网上的这个问题，曾莉莉没什么发言权。她长得一般，皮肤较黑，偏偏还懒，嫌化妆麻烦，所以一直从青春期丑到了现在。
她留言道：对于我这种手残星人，如果有一种东西，可以做到上妆和卸妆都不超过一分钟，那就完美了。
有人评论了她的留言：这种东西是存在的，想要的话加我微信。
出于好奇，她加了那人的微信。那人名叫“假面舞会”，朋友圈里不像微商那样全是铺天盖地的广告，只有一款面膜的照片，雪白细腻，眼鼻处没有开孔，像一片椭圆形白色丝绸。
卖家说可以先赠送她几片试试效果，然后再确定是否需要订购。
面膜很快送到了，三片，每张面膜包装袋都印有不同的字样：裸妆、无辜大眼妆、日系桃花妆。
她挑选了一张“日系桃花妆”拆开。一般的面膜都浸透了精华液，这款面膜却是完全干燥的，格外轻薄。贴在脸上，一股淡淡的腥气钻进鼻腔，夹杂着轻微的铁锈味。没来由地，她的心突突直跳。
面膜开始发热，似乎在不断释放出蒸汽，烫的脸有点微痛。过了大约十几秒，灼热褪去，代之以清凉，还有微微的刺痒。
镜中人已完全变了样。她并没有成为另外一个人，但这张脸达到了她出生以来最完美的状态，五官清晰生动，皮肤堪称零毛孔，且妆容精致，细腻自然，脸颊笼罩一层淡淡的桃花粉。整张面孔就好像是用美图秀秀精心修过的，自带柔光滤镜，显得可爱活泼又精神饱满。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脸上摸来摸去，那张面膜不见了，好像完全融化在皮肤中。
包装袋上有使用说明：面膜到午夜零点时会自动脱落。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懒得化妆的她拥有了一张日抛脸。
手机响了，大学同学姜欣打来电话道：“林牧远带他妻子来海城了，邀请同学们吃饭，你要过来吗？”
很长时间以来，“林牧远”三个字一直都是她的禁忌。他是她大学时代的男友，那段以失败告终的恋情带给她的伤害太深，以至于到现在都不能释怀。
如果是以前，曾莉莉肯定会果断地说不。然而现在，她望着镜子里容光焕发的自己，淡淡道：“把地址发给我。”
她刻意晚去了一会儿，走进包厢时，人基本都到齐了。一见曾莉莉，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空气一时静默下来。
“哎呀，大家快看，莉莉惊艳了啊！”还是姜欣最先打破了沉默。
林牧远打招呼，“你今天真漂亮。”他的笑容十分温和，但她永远无法忘记，当年他提分手时的决绝表情，还有那句话：“我累了，不想再谈恋爱了。”结果分手不到一个月，他就跟一个脸比她美，腿比她长，胸比她大的女孩开始交往并最终结婚。
林牧远依然算得上端正，但比起大学时代胖了不少，发际线也有了后退的迹象。曾莉莉忽然有种释怀的感觉，觉得自己竟然会为了他伤心好几年，真是不可思议。
她很快认识了林牧远带来的一个朋友，年轻英俊的医生罗天。他们相谈甚欢，聚会结束后结伴去逛书店，又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去酒吧小坐。她觉得跟他格外投缘，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记得网上有人问过，长得好看到底有什么好处？网友答道：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你喜欢的人，多半也会喜欢你。
品着鸡尾酒，跟英俊的医生聊着天，时间就好像指缝间的细沙一样飞速流逝。转眼就快到午夜。
“你的脸怎么了？”罗天忽然不说话了，注视着她，眼神犹疑。
曾莉莉一惊，连忙摸脸，感觉下巴上有一小块皮肤摸起来好像干燥的纸片，翘了起来，几欲脱落。
午夜十二点面膜会自动脱落的，她跟罗天在一起实在太愉快了，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好意思，我离开一下。”丢下这句话，她飞速奔向酒吧洗手间。
手机上的时间正好显示零点整。洗手间昏暗的镜子里，她的脸看起来十分可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燥、开裂，碎成一块块掉落。她原本那张平淡无奇的面孔显露出来。
身上没带任何化妆品，她可没有这份自信，素颜回去见罗天。曾莉莉悄悄从酒吧后门溜走，给罗天发了一条微信，说家里有急事，先走了。罗天善解人意地说那下次再约。
她从“假面舞会”那里订购了一大批面膜，每次去见罗天之前就用一张，总是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们约会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午夜，她说女孩子不应该在外面玩到太晚。罗天认为她是那种比较传统的女生，对此倒是挺满意。
除了约会，面膜还能适应各种场合的需要。跟朋友们去看演唱会用烟熏妆，见客户则是裸妆，游泳是油性彩妆，万圣节舞会是吸血鬼妆……无论哪一类妆容，她都能驾驭，显得精致得体。除了受到男同事的瞩目，她也能感受到来自女同事们的嫉妒和崇拜。实习生小菲就毫不掩饰羡慕之情：“莉莉姐你长得真漂亮，皮肤太好了，妆画得也超棒的！我要跟你学！”
平时她多少有点看不起小菲，长得不漂亮打扮又土气，头脑简单。不过面对她无比崇拜的目光，曾莉莉的虚荣心还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姜欣更是缠着她要化妆秘笈，说她能否拿下男神，就在此一举。曾莉莉知道她追大学学长已追了三年，就把假面舞会的微信号发给了她。没过几日，相貌平平的姜欣也脱胎换骨似的漂亮起来。
有一次她问罗天：“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也会喜欢我吗？”
罗天看她一眼，“什么意思？你整过容？”
“没有没有。”曾莉莉连连摆手，“只是随便问问。”
“就算是整过容，也没什么大不了。”罗天微微一笑，“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单单是这张脸。”
那一刻曾莉莉心中一暖，可也只是一瞬就冷下去。她不相信世上会有男人不在意她的外表，这些漂亮话都是骗人的。他们只要一个转身，都会像林牧远那样，朝更漂亮的女孩子狂奔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曾莉莉和罗天的感情越来越深。终于有一天，她在他买来的哈根达斯里吃到了一枚钻戒。
面对罗天的求婚，曾莉莉的反应是大惊失色，一口回绝。看着罗天受伤的表情，她也不禁黯然。
她之所以当场回绝，是因为立刻想到了面膜。如果住在一起，面膜的事情迟早会被发现。
“对不起，我不是想要让你伤心，只是我还没考虑好。”她嗫嚅着说道，“请给我几天的时间考虑。”
罗天轻轻拥抱了她一下，点点头。
必须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方法才行。她需要一张可以让她变美的、永远不会脱落的面膜。
“这样的东西，也是有的。”假面舞会的回答让她喜出望外，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心情沉入谷底，“不过，不是用钱可以买到的。”
三天后，新的面膜到货。包装袋是透明的，面膜的颜色不是白色而是血红，透出浓烈的腥气，隔着袋子都能闻得到。
她来回摩挲着包装袋，像是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抬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仿佛出水芙蓉，眉目如画。没有化妆的痕迹，却有妆容的效果。
罗天与她相处的每个细节都在眼前一一浮现，像是重播的电影片段。
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烦躁不安。终于，她停住脚步，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莉莉姐，你怎么来啦？”小菲见到登门拜访的曾莉莉，喜笑颜开。她今天穿一件土黄色毛衣，衬得原本就黑的肤色更加黯淡无光。
她既兴奋又局促不安，把曾莉莉让到客厅的沙发上。那是一把陈旧不堪的沙发，早已失去弹性，一坐上去，身体便猛然往下一陷。
“这些是给你的。”曾莉莉把一大堆水果零食饮料放在茶几上，“这些天你总是加班，工作特别辛苦。还有啊，你不是想知道我化妆的秘诀吗？今天特意来告诉你。”
“哇！真的？”小菲瞪圆了那双不大的眼睛，“莉莉姐，你最好了！”
曾莉莉拉开一罐可乐递给她，又撕开零食包装，让她随便吃别客气。据她观察，小菲跟其他女孩一样爱吃零食，但因为实习期工资低，城市物价又高，舍不得买罢了。
小菲在她面前也不拘束，又吃又喝，不大一会儿工夫，她的眼神就迷离起来，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她调整了一下小菲的姿势，让她平躺在沙发上，然后关了灯。窗外的城市的霓虹灯光投射进房间，映在小菲稚气的面孔上。
曾莉莉拆开了那张新到的面膜，腥浓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看看时间，还差五分钟午夜十二点整。
“午夜十二点整，在黑暗中，用我给你的这张红色面膜盖在一个女孩脸上，她的脸皮就会脱落，附着在面膜上。你把这张面膜给我，就可以得到一张永久不脱落的面膜。”
她又看了一遍假面舞会的最终回复，关掉了手机。
这是她能跟罗天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唯一机会。小菲是外地来打工的女孩，她的父母早年离婚，都各自重新组建家庭。她过年几乎从不回家，因为无论哪一边都嫌她碍眼。
去年她喜欢过一个男孩，忍不住表白，男孩的回答是：“我对女友的相貌还是有要求的。”
小菲似乎真的把她当成了知心姐姐，什么话都告诉她，有时甚至有点聒噪，让曾莉莉不胜其烦。
此时的她非常安静，发出均匀的呼吸，睡得很熟。曾莉莉用注射器给罐装可乐里注入了安眠药，这样小菲脸皮脱落时，或许能减少一些痛苦。
她走向小菲，弯下腰，准备将面膜覆盖在她脸上。然而，她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就好像有强电流通过一样。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可真要做的时候，她却根本下不去手。
她竟然要为了自己杀死一个女孩。一个住在狭窄的公寓里，依然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摆了一瓶新鲜雏菊的女孩；一个穿廉价牛仔裤，起球的针织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女孩；一个在镜子上贴了好几张便利贴，写着明天要买鸡蛋和交水费的女孩。
罗天英俊的面孔，灿烂的笑容在她眼前浮现。和他在一起是那么美好，幸福到心痛。可是，她真的能做到用另一个人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幸福吗？就算她现在下得狠心，真的动手了，余生又将怎样度过？她能心安理得地跟罗天一起生活吗？
拿着面膜的手距离小菲的脸只有几厘米。她从未想过，这几厘米长得就好像地球到月球的距离。
荧光数字闹钟上的时间，显示为零点整。四个发出幽幽绿光的0，仿佛四张发出无声呐喊的嘴。
曾莉莉一下瘫软在地上，那张血红的面膜被她扔了出去，软趴趴地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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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流淌，浸透了衣衫。身上一阵凉，一阵燥热。在这冷热交替间，她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四、往事
清晨的阳光洒进窄小逼仄的公寓。她醒来时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干净的旧毯子。空气中漂浮着煎蛋的香气，只见小菲端着煎荷包蛋、豆浆和油条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小茶几上，“莉莉姐，吃吧，手艺一般，别笑话我啊。”
小菲正要坐下，看到地上那张血红的面膜，笑道：“这是你的吗？跟姜欣姐那张一样呢。”
“什么？”曾莉莉差点被豆浆呛着，“她也有这样的面膜？”
“对啊！”小菲点点头，“前天快到半夜时，她突然过来了，也给我带了一堆礼物，还有这张面膜，说是特别补水，非让我当场就敷。”
“你没用吧？”曾莉莉眼睛瞪得滚圆。其实这是废话，小菲肯定是没用，不然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吗？
“用了。”小菲道，“可惜那张面膜太干了，没她说的那么神奇。”
吃下去的煎蛋好像在胃里变成了石头。搞了半天，她是被那个假面舞会涮了。根本不存在什么脸皮脱落的事情，弄得她昨天还站在那里天人交战了大半天，现在想起来好弱智啊。
从小菲的公寓走出来，她的手机一响，收到一条微信，是假面舞会发来的：没想到，你竟然没有使用那张红色面膜，我倒是低估你了。
曾莉莉回了一条：根本没有脸皮脱落这回事吧！你纯粹是吓唬我！
对方沉默良久，发来一条长长的文字消息：
给你讲个故事。大约九十年前，民国时期，云南某小镇上有个大户人家。这家女主人是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后来她年事渐长，失去了丈夫的宠爱。她家中有人精通巫蛊之术，出了一个主意：找一个美丽的孤儿女子，活剥下她的脸皮，风干，和干桃花一起泡酒，连续饮用三月便可恢复青春。女主人听了之后，就把家里一个名叫银珠的丫鬟叫到了房间。银珠小时候父母双亡，极漂亮伶俐。女主人赐给她好多件丝绸衣服，金银首饰，还说从今天开始，她不必干任何琐碎的活计，只伺候她一个人就行。丫鬟被打扮的漂漂亮亮，陪着女主人吃了一顿丰盛的酒菜。还没等吃完，她就觉得头晕目眩，一头栽倒。酒中被女主人下了迷药，是为了剥皮时她不要挣扎得太厉害，导致脸皮不够完整。
亲自动手的就是那个给女主人出主意的巫蛊术士。他先用一柄极锋利的刀在她细嫩的脸庞上划出刀口，再往伤口里灌水银和松节油，这样脸皮才能跟血肉分离。剧痛使得迷药都失去了效力，银珠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惊起一片黑色飞鸦，久久地在老宅上空盘旋。
脸皮终于完整地剥下来，经过脱水、烘焙、风干，变成了薄薄半透明状物质，好似一张细细描绘了美人面孔的宣纸。
美人面和干桃花一起被浸入白酒。清澈的酒液渐渐转变为浅浅的粉红。美人面也仿佛活了过来，杏脸含春，似嗔似喜。
女主人每天一杯“美人面”，眼见皮肤越来越细腻粉白，像个二八少女。三个月后的一天，家中一个佣人早上给女主人端洗脸水，刚一进屋，手里的盆就叮哩咣郎摔在地下，紧接着就是一声狼嚎般的惨叫。
女主人死了，脸部唯余血肉，脸皮被生生剥离。那一大玻璃瓶子“美人面”中的那张人脸也不见了，只剩下干桃花，在浅粉的酒液中沉浮。
读完这个故事，曾莉莉觉得似有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背爬上来。
假面舞会继续说道：银珠虽然报了仇，但心中的怨恨依然未散。她游荡世间，把具有神奇功效的面膜卖给人们。世人总是贪心不足，都愿意为了获得一张永久不脱落的面膜，牺牲掉别人的性命。偶尔，也会有你这样的人出现，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没彻底腐烂掉。再见吧，再也不见。
她注意到，假面舞会后来用了“我”字。难道，这个“假面舞会”就是……
她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再抓着手机，仿佛有什么东西随时会从听筒里钻出来。
电话响了，罗天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曾莉莉这才意识到，眼下有件事比见鬼还恐怖，那就是素面朝天地见罗天！
他说已经到她楼下了，要接她去看电影。曾莉莉慌慌张张地取了化妆包，打算化个淡妆，虽比不上那种神奇面膜，总还是比素颜强些。
可曾莉莉想了想，最终没有打开化妆包，穿好衣服下楼。
初秋的阳光正好，给罗天高大的身形镀上金边。在看到曾莉莉的那一刻，他愣住了，随即露出微笑。她可以肯定，那不是嘲笑。
“你卸妆后果然是这样。”他笑道。
“难道你以前见过？”曾莉莉吃惊不小，心想他不可能见过她没化妆的样子啊。
“我看到过你的身份证。”罗天咧嘴一笑，“拜托，我早就知道你素颜什么样子啦，如果嫌弃的话还会继续跟你交往吗？”
秋日艳阳明晃晃的，她抬起手遮挡阳光，眼中一阵酸涩。
曾莉莉把还没用的那些面膜都烧掉了。不知姜欣会怎样处理？她这才想起来，好几天都没在公司看到她了。打手机关机，发微信不回。
正在焦急时，她手机接连发出嘟嘟声，大学同学群里已经炸开了。最新消息：失踪多日的姜欣的尸体在她的公寓里被发现，家中财物并无损失，唯有脸皮被残忍剥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