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又是一个雾气腾腾的早晨。
十堰的天气就是这样,多数的时候是这种阴测测,沉甸甸的灰色调调,偶尔出现的太阳,也像是掺在这一团灰里面的几缕金,带着闷闷的亮光,织成一张绵软的网,把周围的一切都裹挟在里面。那网又像是快要融化似的,灰白色光线渐渐透明起来。密集的编织着,一点点的从头顶缩紧,压迫下来。感觉呼吸都慢了几个节奏。
每天的这个时刻,我穿过人民中路,到三堰邮局的站牌前,等车,上班。
我连续一个星期都在站牌前碰到这对母子,母亲大概三十岁左右,微胖,长头发披在肩上。在这种空濛的光线里,她的发色黑得发暗。她今天穿一件宝蓝色的雪纺衬衣,料子太薄,隐约透出胸前的半球型状来。
不过让我特殊留意的,是她脸上的两束眉毛,我从来不知道会有这样形状存在,如同一个旋转了180度的楷体的黑墨水写的“八字”。四仰八叉躺在她的圆盘脸上,望过去就是一副随时可以和别人怒目相对的模样。
可是她面前的小人儿似乎不觉得母亲的模样有多么可怖,胖胖的身体禁锢在一套蓝色的短衣裤里,露出粉嫩的小手正一下一下扇在母亲的脸上,那种力道,显然是使足了吃奶的劲儿。女人被打得连连后退,嘴里还在软语安抚着孩子。
这样的场景,看的让人顿生疏离感。
等待29路车,总会把乘客的耐心一点点磨炼起来。我已经习惯7点40来到站牌,8点左右才挤上车。
我准备掏出手机打发一下这段空白的时间,只是一回过头,突然发现有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那是一个瘦高个儿男人,小麦黄的肤色,瘦长脸,很短的平头,最显眼的是他带着的黑框眼镜,架在高鼻梁上,黑色的休闲外套和白色的裤子。右肩斜挎着一个双肩黑色帆布包,同样黑色的板鞋的白边儿沾了些黄色的泥。
我讨厌穿白色裤子的男人。
在打量他的这几秒钟时间里,他并没有把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也没有任何的温度和情绪,像蜡做的眼珠子和肢体。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散漫的没有焦点的目光,像是进入一个静止时刻的抽离状态。
我自己也偶尔有这样的抽离状态。
但我还是讨厌别人这样放肆地看我,我成了他此刻灵魂出窍时发呆的对象,如同凝视着一棵树一颗草一样。但我还是能隐隐察觉出来,在那样平静的表情之下,有着如汪洋般浩瀚翻涌的思绪。
我到底让他联想到了什么事情呢?
我有点烦躁这样遇见这样的情形,我回过头去,决定不再看他。
今天的29路车很空旷,我在靠近车门的座位上坐下,那个男人也跟着上了车,去了后排的位置。
他没有再看我。
我还在想那对母子。
在某一个时期,我也想过为王琪生一个孩子,忘了是多久的事情,但我依然记得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王琪是我的男朋友,在一起3年。
但是在某一段日子里,我越来越不喜欢孩子,一个孩子的出生就像天生的讨债鬼,小时候只知道索取,吃,睡,哭,完全没办法读懂他的世界。大一点了就开始淘气,各种意想不到的歪想法怪行为,模仿大人们极力掩饰的愚蠢行径,像一个专门暴露父母无知丑恶面的投影仪。再大一点进入青春的叛逆期,专跟父母对着干,仿佛前世欠他似的,这辈子来讨债。
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就像是一个人从原始进化到文明的过程,骨子里的恶欲在小时候暴露无遗,就如同刚刚那对母子。孩子用小小的巴掌一下一下扇他母亲的脸时,我明显看到了他脸上泛起的兴奋,一种最原始最潜意识的兴奋,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就知道用暴力来获取快感。
对于爱,有时候仿佛是一刻钟的事情,那一刻,想为他做饭,想和他做爱,想为他生个孩子,甚至觉得那爱情伟大得,能支使自己可以为其做任何事。就像肉体碰撞出来的高潮,情和欲在那一刻的时间都是赤裸的,真实的,纯粹的,美好的。
只是仅仅某一个时刻,爱情澎湃得能把自己感动到潸然泪下。但在更兀长更寡淡的平常里,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或者说,我不相信它存在。
我和王琪貌似还没准备结婚,他没说娶,我没说嫁。
双方的家长也不催促,他们都觉得,结婚是迟早的事情。
有时候我也这样想,有时候我又觉得,分手也可能是迟早的事情。
我就是这么个古怪的人,王琪说他就喜欢我这点。
但是时间久了,我知道他又不太喜欢我这点。
生活总是平庸而无趣的,绝大部分的时间,我们在重复着同一种生活模式,单调,狭隘,阴暗,充满了丑和恶。绝大多数人无法改变,并且安心接受,就此将这种状态复制下去,久而久之,这种畸形的状态倒成了主流和正常的延续,只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有的人会清醒着将日子过得糊涂,有的人会糊涂着想把日子过明白。
王琦则属于前者,我属于后者。
那个男人在山西路下了车。
下班之后,我总会在人民路上的岐山面馆吃碗油泼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有同事说,其实那里的哨子面更有风味。
今天也许是来的太迟了,店里没有往日人头攒动的热闹场面,我到底没能强迫自己尝一尝哨子面,习惯一旦成了习惯,就很难改变,仍旧点了碗油泼面,依旧坐在角落靠墙的位置。
我很喜欢那个位置。
我没发现左手边的桌子上有个人在看我,从我一踏进面馆里开始。
居然又是那个男人,黑框眼镜,黑色外套,白裤子,黑色板鞋。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小。
我低下头玩手机,并不打算理他,
我讨厌穿白色裤子的男人。
但没想到没过多久,我的桌上多了一碗面,然后多了一个人。是刚刚那个男人。
“美女,我们见过。”他对我说。
“我知道。”
“不,我不是说今天在站牌那里。”他把筷子放在碗口上,“以前就认识。”
“呃,我长得像你下一任的女朋友?”
“不,我是说认真的,三年前,在宜城。”
我抬头看他,三年前我确实在宜城。
“也许你早把我忘记了,但是我却一直记得你“
仔细看才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漂亮,亮晶晶的一双眸子里有清澈的流光,只是淹没在了偌大的黑框眼镜里。
“你在宜城西陵路上的路瑶饭店里当过服务员吧?“
我心里猛地一紧。
“三年之前的七夕节,我在路遥饭店包了房间,目的是为了向我女朋友求婚。”他接着说。
我记得,在那个晚上之前,我还在那个豪华饭店里端盘子,七夕生意格外的火爆,有很多成双成对的男人女人们来店吃饭。这其中,不乏有年轻的男女朋友,结婚多年的夫妻,也有一看就是别人家的老公和自己家老婆的这类奇葩组合,更有已婚的男人带着年轻的姑娘。但是这些事情我们早都见怪不怪,我的职责就是好好地端盘子,好好地服务客人。
可是那天晚上,我却成了一场事故的导火索。
原因倒很简单,我把2号包间的一道甜点端进了4号房。2号房间的年轻男人抱了99朵火红的玫瑰准备向女友求婚,4号房间的先生点了价格不菲的招牌菜为太太过节日。2号房的年轻男人把戒指藏在了我错端进4号房间里的甜点里,而更戏剧的是,2号房里被求婚的女主人公,竟是4号房间里那位先生婚外的情人。
事情发展得太过狗血太过戏剧,两位女主人公大打出手,两位男人尴尬发愣,而我,就是最后饭店出面调停的替罪羊。那一个晚上,我丢了工作,扣了薪水,还挨了经理的、男人的、女人的所有人的骂。
当然我不记得所有人里,包不包括眼前的这个男人。
“你就是2号房间里的男主人公?”我试探性地发问。
“那个时候,我还没喜欢上戴眼镜。”
“你真倒霉!”我说。
“你也是。“他答
“哈哈!”
“呵呵!”
男人俯下头喝了一口面汤,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继续说:“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一束浓艳的玫瑰失魂落魄地从店里走出来,看见你坐在街边的花坛上哭,脸上的妆容花里胡哨的一团。泪水裹着黑色的睫毛膏流到了嘴角里,两条印子从眼角到下巴,把你的脸割成了不完整的几块碎片,实话讲,很难看。
“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相恋两年的女朋友却是别人怀里的小三,我当时胃里一阵翻腾,实在是抑制不住地想吐,可实际上什么都吐不出来。她表面上那么清高那么自持的一个女人,我无法想象她被别人压在身下是怎样的一副场景。”
男人取下眼镜拿在手上擦了一遍,又重新戴上。“我跌跌撞撞地走出饭店,看见你失魂落魄地坐在街边发呆,那一刻我突然开始恨你,平白无故的为什么偏偏上错那道甜点。如果不是你的错误,我会什么都不知道的跟女朋友求婚,然后结婚,生子,到老。我不会看她那么丑陋恶心的一面,我会永远爱那个在我心里很美好的女人。“
“这就是你今天在这儿跟我往事重提的原因?”我稍微停顿了几秒。
服务员为我端上了热腾腾的油泼面。
“不是的,我不至于到现在还拎不清。”
“那是为什么?”
“其实……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看到你了,那次之后我就离开了宜城,调到十堰这边来工作。我的意思是,我要是再见到你的话,一定送你一朵玫瑰。”
我放下筷子,等着他的下文。
“我那天看见你坐在花坛上哭,心里说不出来的恨意,可是我也不想过去再责怪你,我已经没有那个力气,好像所有的力气在我女友暴露的那一刻突然被抽空,此刻只剩下一副干瘪瘪的皮囊。我也干脆一屁股坐在大街上,离你不远,就看着你哭,有股悲凉的快意在心里缭绕。直到那个抢劫犯一把揪起你的包。”
他不自然地晃了下身体,换了一个坐姿。
“我很惊讶当时的自己竟然有那么冷漠,我听着你在大声喊救命,哭过之后的嗓音中已经有带血的凄厉。而我竟然像在看一部电影一样,并没有打算站起来去做点什么。虽然我很清楚,只要我站起来出现一下,你的包包不可能被抢走,而你也不可能被刺伤。
本内容来自每天读点故事www.dudiangushi.com,为作者原创作品,请尊重版权,侵权必究
“后来,你捂着受伤的腹部躺在地上,有个过路的小孩子朝你走过去。那个孩子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肩膀和脖子都淹没在背上的大书包后面,我在背后看不清他的脸。他捡起地上的手机,那是刚刚那个抢劫犯夺你包包的时候,从里面甩出来的。
“小孩子弯下腰继续在地上搜寻,我估计他是在找摔飞的手机电池和后盖,接着突然用脚在你的肚子上踢了一脚,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眼睁睁看着他加大了力气在同样的位置又补了一脚,终于你吃痛地往后闪躲,我才明白过来,他要找的那块手机电池,被你压在了身下。
“孩子如愿地找到了电池,然后拿着手机一边摆弄,一边走开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朝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你看过一眼。
“而我,从头至尾,都好像在看一个电视节目一样,我居然没有生出一丁点别的念头。好像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见怪不怪,不觉得那个孩子有多可恨,也没有觉得你有多可怜,更没有产生想要阻止他的意识,就像是看完了表演就要回家的过客一样。我把那一大束破败的玫瑰丢在路边,摇摇晃晃走回了家。
“但是打那儿之后,那些玫瑰刺却在我心里扎了根。”他好像在做总结性发言似的最后补充了这一句。
“你是觉得愧疚?”
“算是吧,虽然我也不是个好人。”
“你不用愧疚。”我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我居然感觉有点对不起他刚刚充满感情的回忆,“我现在也不个是好人。我不会给公交车上的老奶奶让座,不会捡到钱包就归还失主,看见要饭的乞丐就心烦,见到在父母的护拥下肆意撒泼的孩子就想上去扇两巴掌,甚至有时候,我渴望经历一次血腥的杀人放火。”
我拿筷子搅着面条上的葱花,青青翠翠的小米粒,洒在白色的面条上格外好看。
“幸好!你现在还好好地活着。“他说。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那次我被抢劫犯刺死了?你就成了间接杀人犯?”
“有时候我会这样想。”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时候我又觉得这或许就是你的命,我只是个冷漠的旁观者而已。”
“你真悲哀,既不能彻彻底底做个好人,也不能安安心心做个坏人。”我觉得我这句嘲弄有点刻薄,会将他仅剩的一点点不安也给彻底弄没的。
“是吧,呵呵……我也觉得。”他干干地笑了笑,“如果那次我出手救你,你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不那么糟糕”
我没有马上回答他,碗里的面条有点凉了。
“你有没有出手帮我,和我认为这个世界糟不糟糕没有必然的影响。就好像我觉不觉得这个世界糟糕,和这个世界真的糟不糟糕没有一丁点影响一样。”
他没有说话,我知道他被我这句话给绕晕了。
“所以说……你根本不必要为此愧疚,真的。”
我对着他笑,他左脸颊上有两颗长得颇饱满的青春痘,白色的痘粒快要呼之欲出,我突然有种想伸手去挤的冲动。
“起码,当年我那样做了,现在自己会觉得舒坦。”
“你只是试图想找回一点自我安慰吧。”我决定继续嘲讽他。
“好吧,我接受你的嘲讽,那个晚上,我出于一种无处宣泄的恨而选择漠视一切。后来当我渐渐对女朋友的背叛释怀之后,才发现,当年我选择见死不救而生出的悔恨,要比选择恨你的时候痛苦得多。我原先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可是我把良心丢在了那个晚上。”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看着我的那双眼睛是如此的真诚,我觉得他真诚得有点傻。
我其实不爱吃葱花,那样辛辣刺激的食物,但是油泼面里非他不可,青葱的香味虽然不能完全压制面条的腻,可是没有它,油泼面难吃得简直不能入口。
我觉得应该听听同事们的建议,下次来尝一尝哨子面的风味儿。其实葱花面根本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之前总是觉得只要同属面条,味道都没多大区别。我不爱吃面条,不管是油泼面还是哨子面,我只认为它们是能果腹的食物而已,没太多选择,也不需要选择。正如我正在经历的生活,没多少的美好,我也不需要多少美好,就这么生存着而已。
“你结婚了吗?”我问。
“下个月会去注册登记。”被我问到这个问题,他显然觉得很幸福。
“你倒豁达,对于婚姻和爱情,竟然还是这么有期待。”
“那可不!”他笑得很灿烂。“你呢?”
“从前我觉得这没什么好期待的。”
“现在呢?”
“现在已经明白了,还是有点期待会比较幸福,比如说你。”我说,“把这个世界当成一块毛玻璃,所有的东西都模糊不清,管他是美好的丑陋的邪恶的善良的,还是爱或者不爱,或者到底有多爱,怪还是不怪,或者到底有多怪,全是一团糊涂!”
“哈哈!我装作听懂了的样子。”他笑。
“哈哈!”
“忘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琪,王菲的王,梁咏琪的琪。”
“王琪?”我有点小惊异。
“怎么了?这名字很奇怪?”
“不不……”我笑得有点开心,“只是突然觉得……我和叫王琪的人都挺有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