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小龙女跳进虫洞，杨过会找她吗？
1
公元2098年，一堂普通的高中宇宙普及课。
那天讲授虫洞原理。老师打了一个比方，从北京到上海，物理距离1200公里。
在A4纸画上一条线段两个端点。但是根据相对论，这个时空并不是线性延展。
老师把A4纸对折，向学生解释——
所谓的虫洞，就是一种物理现象，可以把这段距离变成折纸一样，扭曲物理空间，从而直接从北京到上海。
而不再像过去那样，穿过河北、山东、安徽、浙江等地，再到达上海。
可惜的是，虫洞的形成条件尚未所知，人类还未真正见识过虫洞的形态特征。
老师扫视课堂，发现异常。走到一个学生面前。不说话，盯着这名学生。而这名学生丝毫没有察觉，脑袋扎在课桌里。
教室安静。
同桌拍了拍这名学生。
他抬起头，看到怒目而视的老师站在身边。
“徐杰，东西拿出来。”
这名叫徐杰的男生从书桌里掏出一本发黄的实体书，封面破损严重，扉页上写着《神雕侠侣》。
“100年前的书，你看得倒津津有味的？”
“报告老师，家里杂物间发现的，可能是哪个长辈留下的遗物。听说是100年前很火爆的一部小说。”
“看到哪个情节了？”
“杨过苦等16年，跳下断肠崖，在无情谷底遇到小龙女。”
“哦，快看完了。”老师显然也是看过这本书的。随手翻看几页，突然问徐杰：“如果小龙女跳在虫洞里，你觉着杨过会跳进去救小龙女吗？”
徐杰没想到老师会开这么大脑洞，支支吾吾说：“也许会吧，杨过小龙女情比金坚。”
老师说：“如果我是杨过，我绝不会跟随小龙女。
一，虫洞的发生和发现纯属偶然现象，不可能存在16年之久的虫洞；
二，虫洞会扭曲引力，致使目的地变得随机。小龙女穿越虫洞，也许会到达上海，即使你比她只晚了一分钟，你很可能掉进喜马拉雅山脉。随机性非常大。
三，虫洞是一张单程机票，只有去没有回。
人不可能两次穿越同一个虫洞，就像人不可能两次跨过同一条河流。虫洞像河水，稍纵即逝。即使有新的虫洞出现，也是另一条河水。”
老师走回讲台，在黑板上挂出一张硕大的宇宙全景图。
“同学们，请你们记住，在宇宙面前，人间所有的浪漫和真情，都抵不过冰冷的数字和物理规律。”
徐杰仰望着天幕般黑色宇宙，如浓稠的酱汁，凝滞在少年心头。
2
十年后，那个热衷《神雕侠侣》的高中男生，成为一名优秀的宇航员。
而且是一个科研小组的负责人，麾下两名成员，陶倩和于悠然。
陶倩还是徐杰未婚妻。
陶倩出身贫寒，依靠不服输的精神穿上宇航服，走向太空；
于悠然的父亲是空间站六大理事之一，而她的爷爷更是研究天体运动的泰斗级人物。
于悠然大半个童年，就是在天体实验室度过。
于悠然暗恋徐杰，空间站尽人皆知。
……
徐杰带领科研小组，在太空工作了3年，圆满完成预定任务。
最后一次探险任务，到DX-2046号星球做一次常规检测，然后直接返回地球总部。
DX-2046号星球距离地球2万光年。
探测飞船落地后，陶倩和于悠然出舱实地检测，徐杰在飞船里调度指挥。
飞船着陆在一片浩瀚的浅滩上。
陶倩于悠然穿着宇航服，蹚水行进。气压、温度、引力，各种数据如预测的一样，没有任何异样。徐杰命令她们返回。
于悠然拉着陶倩往回走。陶倩想再走几步，也许有新的发现。
每次出任务都是这样，陶倩习惯性无视徐杰的命令，擅自行动。
陶倩不肯回舱，于悠然只好相陪。
陶倩的倔强有了回音。她发现在过膝的水面上，游弋着一些单细胞浮游生物。按照之前预测，这个星球不可能有生命存在。
陶倩拿出检测袋，想抓一些浮游生物回去研究。
与此同时，于悠然发现，前方11点方向有一面巨大的城墙快速移动，向自己涌来。
陶倩于悠然同时听到通话设备传来徐杰焦急的话音：“那不是城墙，那是巨浪。重复，那是巨浪，足以淹没你们的巨浪。马上返回，马上返回，我已经启动引擎。”
于悠然拉着陶倩往回跑。
而陶倩挣脱出双手，依旧捕捉那些浮游生物。
“你疯了，我们会没命的。”
“小然，你快回去，我马上就好。这是难得的机会，我不能失去。”
“陶倩，我以组长身份命令你马上返回。”徐杰的声音极度严厉：“你他妈的胡闹。你一个人的胆大妄为要害死全组的人。”
陶倩抬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近，如黑云压城一般的巨浪，沉下心继续捕捉浮游生物。
突然，手中的检测袋被一把夺走。
陶倩抬头，于悠然拿着夺来的检测袋，用尽全力扔向远方。
“于悠然，你干什么？”
“陶倩，现在可以跟我返回了吗？”
当陶倩于悠然筋疲力尽返回后，飞船立即起飞。
巨浪瞬间淹没了着陆点。如果再晚一点，三人必丧命于DX-2046星球。
3
返回地球的时间里，飞船里静默如林，压抑的空气弥漫整个太空舱。
陶倩首先开口：“我对不起大家，向你们道歉。尤其是小然。”
徐杰怒目而视：“道歉有用吗？你一次次违反规定擅自行动，我和小然为你承担多少风险。这次不是小然夺了检测袋断了你的后路，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严重后果。我决定了，回总部后向上级反映你的问题。”
“小杰，给我一次机会。”
“叫我组长。”
“组长，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可能。”
陶倩望着于悠然。
悠然不好意思，向徐杰求情：“今天发生的事，我就当做没发生。组长，你再给陶倩一次机会。”
“包庇陶倩已经很多次了，再这样下去，迟早出大问题。”
回到地球后，徐杰果然向总部反映了陶倩的问题。
总部理事会将于近期公布处理结果。
陶倩和徐杰打起了冷战，互相不言不语。
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作为未婚夫，徐杰很了解陶倩。
她出身贫寒，依靠自己的努力才走到今天。骨子里摆脱不了严重的自卑心理。
之所以不顾危险舍身忘己，就是想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
作为恋人，徐杰喜欢陶倩身上不服输的精神。
作为同事和上级，徐杰又为陶倩的莽撞愤恨。
一天深夜，熟睡的徐杰被断断续续的抽泣惊醒。
打开灯，身边的陶倩眉头紧蹙，额头几乎拧成“川”字，眼泪打湿了枕巾。
过了一会，陶倩长吁一声，从抽泣中惊醒，睁开双眼。
徐杰端来一杯热水。陶倩看着他，犹豫一下，接过水杯。
徐杰问：“梦到过去的亲人了？”
陶倩抿着嘴。“没有。”
“能让铁娘子哭泣，肯定是火星撞地球的大事。”
陶倩放下水杯。
“我梦到小时候，父母卖房凑足了学费。我把钱交给校长，校长却告诉我，学费涨了，还要再交钱。我向校长求情，校长告诉我，只有取得好成绩才能免学费……”
陶倩倒在徐杰怀里，呢喃地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做同样的梦。我害怕失去得到的一切。你，小然，还有这份崇高的职业。
我是没有脚的鸟，一生只能在天上飞来飞去，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一辈子只能落地一次，就是我死的时候。”
徐杰问，你在怪我举报你吗？
陶倩摇头。“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使命。虽然会有冲突，但我不怪你。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就好。”
几天后，处罚陶倩的决定还未下发，倒是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距离地球1万光年的某个星系，发现类似虫洞现象。
这是人类第一次确认并观察到虫洞。
地球总部召开紧急磋商。对于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总部决定派遣一名宇航员进入虫洞内部。
地球总部向所有宇航员发布征集令，然而响应者寥寥无几。
虫洞的原理大家都清楚，而虫洞内部却无人可知。此去虫洞可以说有去无回。
虫洞随时可能消失，总部高层心急如焚。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报名电话响起。终于有人不顾生死来应聘了。
当自然选择号探索飞船升空一小时后，徐杰被告知，报名者是陶倩。
在留给徐杰的信件里，陶倩只有一句话——
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
……
徐杰拿着一纸处罚令，怒气冲冲找到地球总部，对着六位理事长，包括于悠然的父亲，大放厥词。
“8月26日起，陶倩已经剥夺宇航员身份，她没有资格探索虫洞。”
某位理事微笑地说：“从程序上讲，8月26日以后陶倩没有宇航员资格。而发现虫洞是8月27号的事。但是陶倩为什么没有接到处罚通知呢？”
徐杰涨红了脸：“我不敢告诉她，想找合适的机会。”
“那就是了。”那名理事继续说道：“当陶倩来应聘时，她还不知道自己被剥夺身份的事。而我们的工作人员由于兴奋过度，也忽略了这一点。”
“不过我们还是要感谢你，把这份处罚令压了下来。如果陶倩知道了真相又来应聘，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徐杰看着眼前的总部高管，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愚弄的猴子。
陶倩在太空向地球最后一次报了平安，然后进入虫洞，从此杳无音讯。
人类第一次探索虫洞，以失败告终。
4
30年过去。徐杰娶了于悠然，有了儿子，女儿，一个美满的家庭。
无数个夜晚，徐杰喜欢一个人仰望星空。于悠然知道他在寻找什么。
寻找一个梦，一个陶倩活着并归来的梦。
作为大叔大婶，徐杰于悠然早已没有做宇航员的资格。他们在总部做一些培训工作，指导新人如何适应太空舱的生活和注意事项。
徐杰看着那些年轻稚嫩的面孔，常想起当年三个人出任务时的瞬间。想起陶倩脸上的美人痣，想起于悠然在飞船里藏零食的可爱窘态。
再过一个月，两位老人一起退休。离开工作一生的地球总部，彻底和星空苍穹说再见。
在一次家庭聚会后，微醺的于悠然搂着徐杰，像初恋的小女生，傻痴痴地问：“以后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
“要是陶倩回来呢？”
徐杰沉默。于悠然的酒也醒了大半。
徐杰说：“陶倩不会回来了。高中物理老师说过的，跳进虫洞的人，再也不可能回来。”
于悠然说：“我们还有一个月就要退休。可是我感觉，这一个月有事情发生。”
“30年杳无音讯，这一个月能等来什么？你想多了。”
酒精作用下，悠然很快入睡。徐杰帮她盖好被褥，拿起一罐啤酒走向阳台。
仰望星空。繁星点点。
……
据说科学工作者最反对直觉。可是偏偏女人的第六感觉就很准。
于悠然的直觉是对的，在这最后一个月果然有事发生。对于徐杰来说是好事，对于悠然来说，是坏事。比陨石撞地球还要坏的事。
该死的虫洞又出现了。
随着科学的进步，30年里人类多次发现不同等级的虫洞。
地球总部抛弃陈旧理念，坚持“以人为本”，在没有彻底了解虫洞之前，不再派遣宇航员，以必死之决心探索虫洞之谜。
但是这次的虫洞，从各种数据来看，与30年前的虫洞十分相似。
从接到数据那一刻起，徐杰坐立不安，急冲冲找妻子，见面后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悠然问徐杰：“你想干什么？”
“我想……”
“我知道你想进入虫洞找陶倩。可是你别忘了，虽然这条虫洞与30年前的虫洞数据相似，毕竟是两码事。就像你高中物理老师说过的，人不可能两次跨过同一条河流，也不可能两次穿越同一个虫洞。”
徐杰点头。“我知道你分析得很对。虫洞的另一端出口是随机的，即使两条虫洞数据相似，出口也可能相距千里。可是，我想试一试。”
“你想过后果吗？”悠然平静地看着徐杰：“当年陶倩一人进入虫洞，受伤害的也只有你一个人；而现在你的背后站着一大家子。
儿子女儿，儿媳女婿。孙子刚会走，女儿怀着孕，如果你进入虫洞，他们受到的伤害有多大。”
“徐杰，我们夫妻30年，我和我们的孩子，真的抵不过你和陶倩的初恋吗？”
徐杰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虫洞显露出衰败迹象。
徐杰坐在总部大楼拐角，手里捧着那本《神雕侠侣》，一遍遍阅读杨过小龙女绝情谷底相见的情节——
那杨过与小龙女16年未见，相拥而泣，默默无语。
在武侠世界里，大侠们不食人间烟火，只图快意恩仇。
徐杰自知比不过杨过。他生活在现实世界，面对生活的挫折和困顿。
杨过为了小龙女，16年孤苦伶仃。徐杰做不到。
虽然很爱陶倩，但生活还是要继续。所以他娶了悠然，有了儿女和家庭，有了羁绊。
徐杰把头埋在双膝，内心忍受着剧烈煎熬。
过了许久，有人发现他，“请问您是徐杰先生吗？”
徐杰泪眼婆娑抬起头，望着眼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我是徐杰，有事吗？”
“我是秘书办的，总部理事会请您去一趟。”
徐杰跟随工作人员来到大厅，六大理事已经落座。
“徐杰先生你好，长话短说。这次虫洞想必你也知道了，就在刚才，我们从虫洞收到一条微弱电波，经过解码分析，我们认为是陶倩女士发来的。”
徐杰愣住，陶倩还活着？
亚洲理事说道：“虫洞有吸附电波的能力，所以我们收到的这条电波信息量很短，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请你告诉我。”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显现出几个汉字——
“杰，我在绝情谷底。”
5
回家的路上，徐杰耳边回响着六位理事的话。
“总部的意思，是希望你进入虫洞，找到并带回陶倩。经过这30年科技发展，我们发现虫洞并非不可往返，只是虫洞存在的规律无法掌握——
当然，我们不会强迫你，去与不去是你的自由。只是陶倩发来的信息有你的名字，所以第一人选自然是你。”
徐杰回到家，悠然已经做好晚饭。刚要开口，妻子突然说，你应该去。
徐杰看着悠然眼睛。“你说真的？”
“当然真的。”
“我很可能回不来，家里的事怎么办？”
“儿女都大了，他们作为宇航员的家属，必须承受这一切。”
徐杰看着悠然，“你为什么有这么大改变？”
“因为陶倩还活着。”
悠然抱着徐杰。
“这30年来，你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陶倩。你做了我30年丈夫，是时候恢复陶倩未婚夫的角色了。”
从屋里走出一群人。
儿子女儿儿媳女婿，所有人都来了。
“爸，我们支持你。”
徐杰掩面而泣，对着家人深鞠一躬，又单独拥抱了妻子。
“谢谢。”
……
十多年没有进宇航船，有些陌生。
徐杰坐在驾驶位，等待同伴的到来。
如果是年轻人，一人足以驾驶飞船升空。
总部鉴于徐杰年迈，反应迟钝，特意配备副驾驶。
舱门打开，一个宇航员走进船舱。徐杰起身欢迎。
头盔摘下，是于悠然。
徐杰愣住。“怎么是你？他们告诉我副驾驶是个年轻人。”
“他被我顶了。”悠然熟练地坐在副驾驶位，“我直接找了六位理事，逼着他们同意我来。”
于悠然的爷爷是泰斗级人物，现任六位理事有四位是其门生。
此行凶多吉少，别人躲还躲不及，六位理事乐得做顺水人情。
飞船升空后，转入自动驾驶模式。徐杰和于悠然有了空闲。
徐杰问妻子：“孩子们是你叫来的？”
悠然点头。
“你逼他们同意的？”
悠然再次点头。
“孩子们失去父亲已经够可怜了，你再跟来，说不定连母亲也失去了。”
于悠然做个鬼脸。
“你和陶倩想做神仙眷侣，躲在某个域外星球逍遥快活，想得美。我此行目的就是监督你们顺利返航。我可以不做你的妻子，但你永远是儿女的父亲。”
徐杰搂着妻子大笑。笑声过后，捧着悠然的脸，说不出话来。
6
马上就要进入虫洞了。徐杰最后一次向总部发送飞行数据，开足马力，向未知世界前进。
虫洞内部有很强的光电辐射。即使身着宇航服，强烈的辐射光依旧刺眼灼热。
徐杰握着妻子的手，紧闭双眼。有那么一会，身体好像融化似的，感到无力和刺痛。
“你怕吗？”徐杰问。
“我怕。”于悠然说：“我怕你把我丢了。”
“一把年纪了，装什么纯情小女子。”
“只许你为了陶倩奋不顾身，就不许我装嫩？”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强光似乎暗淡下来。
徐杰睁开眼，透过飞船窗户，周围是一片黑暗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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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成功穿越虫洞。
悠然向地球发送电波信号。无论长波短波都无法发送。
根据测量得知，此地距离地球50亿光年，大概在W-5星系。
这是一片未知的区域，根据地球现有技术，600万年才能到达这里。
陶倩在哪呢？
假如陶倩通过上一次虫洞落在上海，即使徐杰这次落在江苏、浙江，都算运气好，通过技术手段可以侦测到陶倩下落。
可万一落在喜马拉雅，青藏高原，再高的技术也不可能找到陶倩。
目前所在的W-5星系意味着江苏浙江，还是喜马拉雅青藏高原，谁也说不准。
事已至此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不间断的发送电波，只要有了回应，就可检测到确切位置。可是如果没有回应呢？
徐杰和于悠然，都回避这个问题。
只要虫洞还在，他们可以多待些时间，如果虫洞有衰败消散迹象，则必须马上返航。
徐杰驾驶着飞船，游弋在W-5星系。
由于要时刻监测虫洞的衰败，所以搜索范围很小。虽然也受到一些回声波，经过分析只是电磁脉冲发来的误差信号，没有任何意义。
徐杰问于悠然一个专业问题：“为什么陶倩传来的信息如此短暂，只有一句话？”
于悠然说有两种可能。一，虫洞吸附了大量电磁波，导致信息数据损失。但是又产生新的疑问，信息丢失是随机的，而总部收到的信息虽然只有一句话，却是完整的。
第二种可能，陶青故意只发送了这句话。她为什么这么做呢？
徐杰和于悠然同时想到一点——干扰！
只有强烈的干扰源，才能导致陶倩不得不简化信息量，所以只发送了一句话。但是这句话却完整成功的穿越虫洞。
黑洞。只有黑洞可以干扰电磁波的传送，也只有黑洞同时可以加强电磁波的抗吸附能力，所以才能穿越虫洞，被地球接收。一切解释通了。
寻找陶倩不容易，但是寻找附近的黑洞就简单许多。
黑洞最大的特点是吸收一切，连速度最快的光都无法逃逸。
于是徐杰运用光粒子检测，很快确定目标，在这片星域的确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黑洞。
很有可能，陶倩就降落在黑洞附近的某个星球上。
徐杰和于悠然的还在为新发现而兴奋，坏消息马上到来。虫洞的衰败比预计提前了很多，坍缩在加速。
徐杰命令于悠然返航，自己驾驶备用飞船到黑洞附近寻找陶倩。但是被于悠然拒绝。
悠然问徐杰，一旦虫洞坍缩完毕会立即消失。就算你找到陶倩又能怎么样，怎么回地球？
徐杰说，回不到地球，我就留下来陪着陶倩。
悠然狠扇了徐杰一巴掌。
“总部派我们来不是为了给你找初恋的，我们有任务在身。《宇航员行动条例》说得很明白，当明知任务失败，宇航员必须第一时间保证自身安全。你做到了吗？”
“我做不到。”徐杰指着窗外浩瀚的宇宙，说道：“我明知道陶倩就在不远处等待着我，而我就这样放弃，我不甘心。我等了30年，这是唯一见到她的机会。”
“既然这样，干脆我们都不回去。”
“那好吧！”
徐杰借势拥抱妻子，在她的脖子上狠狠打了一下，悠然昏死过去。
当她醒来，发现自己捆在驾驶位上，飞船程序已经设定完毕，又一次穿越虫洞，向着地球返航。
而徐杰，驾驶着备用飞船，向着预定中的黑洞全速前进。
虫洞，逐渐坍缩崩塌，彻底消失。
徐杰回家的路，没有了。
7
备用飞船一般只添加少量燃料和补给，徐杰也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目标。
最坏的结果，见不到陶倩，自己丧命于此。
燃料一天天耗尽，舱内氧气日益稀薄。
徐杰如一叶孤舟，行驶在浩瀚的宇宙之中。他想起高中物理老师说的话——
在宇宙面前，人间所有的浪漫和真情，都抵不过冰冷的数字和物理规律。
他仿佛看到老师来到面前，问他，“后悔吗？”
老师，我不后悔。
一阵不寻常的强烈颠簸将徐杰拉回现实。
飞船陷入强干扰区域。徐杰向舱外望去，一个巨大的隧道般的洞口矗立眼前。
黑洞，果然是黑洞。这是人类第一次用肉眼观察到黑洞的真面目。
陶倩一定就在附近。徐杰用仅存的能量开启信号搜索。
几分钟后，收到并传回一段信号。经过压缩解码，显示器上有了清晰的图像。
陶倩，真的是陶倩。
30年未见，陶倩也老了很多。
“杰，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我的燃料已经耗尽，可能无法到达你所在星球。”
陶倩说，我所在的星球很特殊，和黑洞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
简单来说，这里的引力受到黑洞扭曲，但是又疏离于黑洞区域之外。有一个办法可以降落在我的星球，但是危险系数很高。
什么办法？
陶倩说，经过我的计算，在黑洞的某个值点上会有很强的潮汐力。你站在那个点上，黑洞像一个大弹弓一样，赋予足够动能将你弹出。
但是那个值点只是理论值，哪怕只有一点点误差，你也会吸附进黑洞，再无生还可能。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陶倩告诉徐杰一个惊人事实，她发现了外星文明的痕迹。
她所在星球外围有很大区域的黑域，就是我们说的“人造黑洞”。
徐杰告诉陶倩，飞船上安装了曲率驱动，虽然不能逃脱自然黑洞的吞噬，人造黑洞应该还可以。
“杰，你真的要尝试？成功的可能性很小。”
“陶倩，我此行的目的就是接你回家。可惜虫洞坍缩得太快了，我们已经没有了回家的路。我跨越了50亿光年，就是要和你一起生活在‘绝情谷底’，了此残生。”
“那好吧，我把值点坐标发给你。”
“再相见，我要牵着你的手，再也不分开。”
“我也是。”
徐杰驾驶着备用飞船小心翼翼向黑洞靠近，感受到的吸附作用也越来越强。
自己像狂风中的小船，向着眼前的灯塔一点点靠近。虽然只有一点距离，却筋疲力尽。
终于，飞船到达理论值点。徐杰感到周围有无数的力量在拉扯自己，要将自己撕裂和吞噬。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飞船不可能再坚持下去，也许下一秒就会打破这个微弱的平衡，被黑洞所吞噬。
徐杰紧张的闭上眼，等待生或死的命运。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撕扯自己的力量减轻了，飞船在加速，再加速，向着陶倩所在的星球飞速行驶。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徐杰打开信号发送设备，马上收到陶倩的即时影像。“倩，我成功了，根据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见到你了。”
陶倩也很兴奋，但表现得很镇定。“你别忘了，你还要穿越黑域，那里也很危险。”
“没关系的，到时候我启动曲率驱动，就算耗尽燃料也无所谓。”
徐杰太兴奋了，距离陶倩越来越近，甚至用肉眼可以看到一个闪烁的黑点，那就是徐杰等待30年的“绝情谷底”。
徐杰高兴过头，轻视了黑域。之所以称之为“人造黑洞”，也具备吞噬万物的能力。
当飞船进入黑域范围，徐杰开启曲率驱动，却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人类的技术和留下黑域的外星文明相比，存在不小的技术代差。
当徐杰启动曲率驱动后，并不是马上离开黑域，有个时间差。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直到12秒后，曲率驱动摆脱黑域引力，成功降落陶倩所在星球。
这个星球广袤荒凉，与DX-2046星球非常相似。徐杰走出船舱，大声呼喊着：
“陶倩，陶倩，你在哪？”
只有冷冽的风回应着焦急的徐杰。
8
徐杰找到一个严重破败的飞船遗址，在风蚀作用下只剩一个躯壳。
在飞船外，徐杰找到一些人类活动的痕迹，类似食物残骸，以及土地耕种的迹象。
按照人类历史的划分，这属于史前文明，短短30年时间，绝不可能产生这么大的衰败迹象。
徐杰找到了陶倩。是她的遗骨，维持着骨架的形态，轻轻一碰就成齑粉。
几分钟前还在显示器里鲜活存在的爱人，转眼就成了血肉无存的骨灰。徐杰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是谁给他开了这么大的玩笑？
蹲在陶倩的遗骨前，徐杰明白了。是自己忽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黑域类似黑洞，可以扭曲时间，形成广义相对论里的“钟慢效应”。
他在黑域里的12秒，其实相当于陶倩的1000年！
孙悟空压在五指山才500年。
他和陶倩的距离是两个五指山的时间。
徐杰面对陶倩的遗骨，似哭似笑。
脑中回响起高中物理老师振聋发聩的声音——
“同学们，请你们记住，在宇宙面前，人间所有的浪漫和真情，都抵不过冰冷的数字和规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