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
小狗熊
2017-08-29 10:28


草长莺飞,烟雨江南。

江南此时,已是暮春,一株株藤萝花溢满枝头,花穗微蜷着,低着头,和八年前一般无二。

我背着行囊,拄着竹杖,摸索着缓缓前行,脚下青荇铺满旧石板。码头有船老大的吆喝声,身边有小孩子嬉戏打闹的声音,竹桥边炊烟袅袅,香气弥漫,亭台楼阁,细雨迷蒙,该如我幼时见过的一样。

我是个瞎子,却不是天生的瞎子,彼时也有一对顾盼生姿桃花眼,寻遍江湖无二人。但自从失明之后,听觉变得格外好,近日内息功力精进,甚至可以透过集市的嘈杂听见屋檐下滴水声。

我在找一个人,一个目若朗星风度翩翩的少年,一柄惊鸿剑,孤影照斜阳,点苍山掌门座下关门弟子我的小师弟季长歌。

有人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不得不停了下来。

“这位仙姑,要去何处?”来人嗓音喑哑,步履沉稳,晨风吹过,衣衫上茯苓香缓缓弥漫,却未曾听得环佩叮当,该是一位寒门君子。

我稍一拘礼,收起竹杖,轻道:“我往江南长萝阁,去寻人。”

那人轻笑,只手按住我的竹杖,“我本是位落榜书生,现从京城回浣城老家,一路搜集些奇闻异事编纂成书。此处往长萝阁尚有三日,如仙姑不弃,你我同道也可多加拂照。不知仙姑道名?”

我再一深深拘礼,双目失明行动委实多有不便,与书生同路,一来我护他免受劫匪强盗侵害,二来他替我牵头带路,也省得我一路询问。“在下点苍山弟子藤萝,如此甚好,多谢这位先生。”

那人牵起我的竹杖,不曾碰到我衣袂半分。

我冲他颔首示意,想来他果然发现我是个盲人,才好心邀我同行,心中对他的赞赏更是多了几分。我眼明时看人多为浅薄,心心念念便是我那位惊为天人的小师弟,如今眼盲心明,这人虽是嗓音粗糙,出身贫寒,却是一身好品性。

“前方是座石拱桥,桥下是一方流水,桥下有商贩买些河货,还有妇人浣洗衣物,远处似有一处学堂,隐隐听到读书声。”那人边牵着我走边向我讲解。

风吹着我脸上的面纱,带来一阵青草气息,我微微一笑,道:“桥边有两棵百年巨柳,桥面刻着青莲花纹,现在这个季节,柳枝该垂到了桥面。”

他沉吟一刻才道:“都对。”

“扶我去桥上看看吧。”我轻轻抖了抖竹杖,敏感地觉得他犹豫半晌,才牵着我往桥上走去。

我站在拱桥中央,抚摸着冰冷的石头把手,上面带着薄薄晨露。

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季长歌,豆蔻年华,我爹带我到江南办事,事关浣城知府的灭门惨案,经常几天不见影子,我便在江南四处玩耍,仗着惊鸿剑小有所成,初生牛犊,行侠仗义。

季长歌还是个精瘦的小孩,一个被欺负得惨兮兮的流浪儿,身上挂着件破破烂烂的长袍,手臂上沾满了泥污,正抱着一个窝窝头狼吞虎咽。他警戒地一抬头,我看向他的眼睛,眉目清明,灿若流光。

我走过去,忍不住拿出自己的绣帕给他擦了擦嘴。他一愣,突然猛地推开我,我一时不备,重重地摔在地上,惊鸿剑应声而落。他一把抓起我的惊鸿剑转身就跑,剑身不轻,他跑得跌跌撞撞。我稍一迟愣,开始施展轻功去追,季长歌终究跑不过我,我夺回了剑,把他揍了一顿,然后带他去吃饭。

后来,我求爹爹收季长歌为徒,爹爹不应,只同意让他做点打杂活计。可回到点苍山的第二天,却意外同意收下季长歌为座下关门弟子,他便成了我的小师弟。

那时也是,柳条微垂到石板桥面的暮春季节。

“仙姑想起了什么?”那人在我身边沉沉问道。

我连忙收敛情绪,回他抱歉一笑,道:“只是一些故人,先生走吧。”

此处前往长萝阁,分为水路和旱路,走水路过洪阳寨要交过路费,寨主前些年和季长歌有些摩擦,也间接地与点苍山结下了梁子,我的身份难免连累到这位先生。走旱路途径一些荒野村落,苦是苦了点,起码临近官道,较为安全。可没等我说话,他却将我拉离了码头,该是他想走旱路吧。

“仙姑在此处稍等下,我去买些酱牛肉与烙饼,此处前行便是几个时辰的荒郊,郊外有一处废弃的月老庙,我们今晚怕是要在那里暂住,预备些干粮也好充饥,我去去就来。”他说罢轻轻松开我的竹杖,向人群里挤去。

他走了很远,我却隐约听到一丝金属清脆的声音,似乎是剑鞘撞上了玉佩,接着有一人大声喊道:“走路注意点儿!真是的!”我拄着竹杖轻轻靠在一个树边,等那位先生归来。

日头缓缓上升,身上也蕴满了暖意,我听到一处急促的脚步声,便站直了起来。

“仙姑久等了,我们走吧。”他牵起我的竹杖,我们往郊外走去。

走了不多时,阳光正烈,他拉我到一处树荫下避暑,我不禁感激,我这眼睛,瞎了之后格外金贵,见到日头便止不住地流泪,正想避一避它的风头。

“仙姑,前方走就是个破败的村落,叫做闫家村。村子里的人早年间突然暴富,各个穿金戴银,惹人羡艳,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富人村。可八年前,村子里突然出了一件离奇事,有一孩童身上突起红斑,大夫以为是天花变种,可没多久那孩子浑身青紫,形如鬼尸,眼球暴起,疯魔了一般见人就咬。被他咬过的人无不得了相似的病,渐渐地全村人都得了病,据说是受了鬼神的诅咒,现在是一片无人敢去的死人堆。”他一边牵着我,一边给我讲沿途的故事。

我摇了摇头,问道:“那村子是不是临近浣城城南,得那病的人神志异常,四肢僵硬,力大无穷,犹如地狱猛鬼,并且药物无解。”

他语气有些兴奋,忙答道:“正是!我正想前往查看,编入书中。”

我连忙阻止他:“不要去,那处并不是死人堆,也没有厉鬼现世诅咒,只是当初村子暴富有极大的问题。

“村长当年为一武林世家研制一种秘密药物‘逍遥散’,并将之用船销往疆北,西域。这‘逍遥散’乃是一种致瘾毒药,官府发告禁止研制,这村长财迷心窍,带着全村人研制毒药,却不知毒药早已渗入井水中。孕妇喝水身体带毒,毒素聚集到胎儿,胎儿身体弱,长大再喝井水,便毒发形变,化身猛鬼。当时一位知府下令封锁村落,彻查此事,没多久全家都被杀了,想必是有人怕被发现那处毒窟。”

“既然如此辛秘,仙姑怎知此事?”

我笑笑,但并不愿多说,便道:“只是最近查一些事,有点眉目罢了。”

休息片刻,我便起身要走,他连忙跟上我,刚才那事仿佛翻过去了一样,谁也没有再提。他依旧讲些沿途的风景,许是怕我眼前漆黑一片,行路寂寞。

黄昏时分,我们水壶将空,正四处寻觅着人家取水,却见山路斜坡上一家小小茶棚,正煮着热腾腾的茶,隔着好远便嗅到茶香,我们便去那儿饮一壶茶。

茶碗破碎声。

“嘿,真晦气,还得赔钱。”有一人粗声嘟囔。

“行啦,哎,你们要去参加季长歌和江湖第一美人的大婚么?”另一人神神秘秘地问道。

“能不去么,季长歌现在可是点苍山的掌门人,据说还有可能在下届武林大会夺得头魁,当上盟主呢,点苍山也要出位盟主了。”

我的手指微微一颤,再也抓不住茶碗,却又忍不住倾耳去听。

“据说这季长歌长得俊美,还只娶第一美人为妻。”

“你知道什么呀,那个瞎了的前江湖第一美人藤萝,那是他师父给指的婚,根本就不是他自己喜欢的!”

“为什么?我记得他好像还是藤萝救的呢。”

“你傻啊,救命之恩跟两情相悦能一样么,藤萝可比他大啊,而且据说藤萝已非完璧才被退婚的。”

我死死地攥着茶碗,手臂不住地颤抖,小小的茶碗在我内力的震荡下碎成了一滩,碗内剩下的茶打湿了我的衣服,一块碎片划破了我的掌心,鲜血霎时溢出来,顺着我的指缝流下,滴到土地里。

原来他要大婚了,整个江湖就只有我不知道,他娶的还是江湖第一美人,只不过不是原来那个。他现在是点苍山掌门,江湖新秀,我却成了众人口中的瞎子不洁女。

“仙姑还好么?”刺啦一声,是布锦撕裂的声音,他抬起我的手,将布条紧紧地缠在我的掌心。“在下方才忘记备金疮药,仙姑忍一忍,先止住血。”

我连忙向他道谢,“让先生见笑了,我们走吧。”

我仿佛落荒而逃似的抓起我的竹杖,置下几文铜钱,踉跄上了路,他从后面追过来,我似乎又听到剑鞘摩擦木桌的声音,微微一震,我对剑太熟悉了,想必这位先生是带着利器防身的吧。

他跟在我身后突然道,“那三人,一人体胖,光头大胡子,带着一柄圆月弯刀;一人身形瘦小,山羊胡,头戴书生发髻,也是一柄弯刀;还一人手持佛珠,受过戒,眉心有道长长疤痕,或许都是弯刀门的人。”

我被他说得一愣,转身望他,“什么?”

他笑,道:“没什么,只是我以为仙姑想要记住他们。”

我摇摇头:“我记住他们作甚?”

“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不成?”

我感到他正对着我止住了脚步,只要我再向前一步便会撞到他怀里去,我无奈道:“你嫌弃与我同行了?”

“当然不是,只是为仙姑愤愤不平。”我听到发丝划过衣服的声音,许是他在摇头。

“你怎能确定他们说的不是真的?”我诧异地看向他,纵使我什么也看不到。结伴同行,毕竟也是烟雨过客,凭什么信我?

他一时语塞,默不作声地牵起我就走,速度有些快,仿佛是生气了般,不发一语。

我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这位先生也太任性了吧。

他们说的话也算真的,我在大婚前日的确已非完璧。

季长歌从小就喜欢粘着我,不当小流浪儿之后,他越长越英俊,一双笑眼里仿佛盛了碧波,清澈见底。

他的根骨很好,最初我还能带带他的剑法,他就常跟着我去河边练剑,燕雀纷飞,河水澄澈,几尾鱼时不时地跃出水面。季长歌的剑锋声伴随着叮咚的水声甚是好听,可他练着练着就不干了,他将剑斜着扫向水里,溅起的大片水花让我躲闪不及,最后被浇了一头的水,他就装模作样地褪下自己的衣服披在我身上,扬言道:“师姐总是需要我照顾。”

那时他武功还不如我,每每跟爹爹修习完武艺,总是钻到我的闺房拿我的绣品玩,放言说只有我跟他比武他才还给我。我当然懒得理他,他就在地上打滚,不答应就不起来,蹭得手上全是灰。

我成年礼那天,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轻衫,爹爹要挑选我未来的夫君以及未来的掌门人。我知道有很多师兄心悦我,但不知怎的,爹爹却选了武功最弱的他。他那天兴奋得不知所以,连连拉着我的手,亲昵地称赞我“师姐好美”,我自然心里开心。爹爹知道,我一直喜欢那个当初被我救回来的季长歌。

爹爹说等到季长歌成年我们就可以成婚,可还没到那一天,我便和季长歌偷偷圆房了。而我们成婚前夜,季长歌什么都没要,只是废了我一双眼睛,将我赶下了点苍山。钻心之痛让我大病一场,腹中已然存在的胎儿没能保住。

我和那位先生继续前行,太阳渐渐下落,只留一缕青白。终于算是赶到了破败的月老庙,月老庙是在一处山坡上,没了门窗,屋内有些许杂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房顶还算结实,遮风避雨足矣。

他去外面拾些干柴,晚上生个火堆,也防生禽猛兽侵袭。我凭着记忆摸索,月老神像后面有一处窄小的缝隙,只容一只手臂通过,我扶着墙壁缓缓蹲下,顺着缝隙伸入自己的手臂。这处年头有些久了,砖都有些松散,稀稀松松的土渣落在我胳膊上,我从那个小缝隙里,拽出来一串剑穗,惊鸿剑的剑穗。

剑穗上坠着两枚铃铛,碰在一起却不会响,这铃铛与惊鸿剑的剑鞘是一种材质,只要碰到了剑鞘,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铃铛上面是一个绣着鸳鸯的香囊,有手掌大小。

我把剑穗捧起来,轻柔地吹去上面的砂砾,拍了拍香囊上的灰尘,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包裹里。

我爹收下季长歌的第五年,我十八岁,他十五岁,还有一年就是他的成人礼了,我们就可以成婚了,却正值武林大会在江南举行,我爹带着我一众师兄弟前往参加。他武功甚高,鲜有对手,一路打到了最后的巅峰对决,和腊梅山庄的庄主。

比赛开始两人无不全力以赴,我们也在台下为爹呐喊助威,只是比到了三百回合,我爹不知怎的,神色一变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倒了下去,他伸出手想暂停比赛,可腊梅庄主的掌已经到了身前……

我爹的死因成了谜,大家都知道他是中毒死的,却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我众位师兄弟不依不饶,向腊梅山庄讨要说法,怎奈武功不敌,皆被打成了重伤,只得暂回点苍山为我爹送终。

我依旧执着地认为事有蹊跷,便带着季长歌夜探腊梅山庄,却不料刚到腊梅山庄就中了埋伏,我凭着我爹亲传的点苍山秘籍《阴阳谱》杀出一条血路,带着季长歌冲了出来,便逃到了这处月老庙。

月光惨淡,我们退到这月老庙时已经筋疲力竭,树林里乌鸦扑腾腾冲上了天,我知道,追兵来了,我和季长歌分守住庙门,我咬咬牙拔出了惊鸿剑。只可惜我的《阴阳谱》未修习精进,不然也不会内功修为如此差劲,跟不上惊鸿剑的锋芒。

我之前从未伤害过任何生命,那天是第一次,你死我亡,别无选择。最后我和季长歌累得瘫倒在地上,面前是一具具的死尸,胸口涌着一股股鲜血。转回头却发现季长歌脸色发白,形如僵尸,他嘴里念叨着:“惊鸿剑,长三十寸,宽一寸半,伤口结寒霜。”

我顿时慌张,以为他受到死人惊吓,可他却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师姐,此处是个月老庙,真的好巧。”

月老以赤绳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讎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

“是啊,可惜却是在此种情形下和你一起在这月老庙。”我叹息,实在有些不适时宜。

他莞尔一笑,“那又如何,师姐会一直喜欢我吧。今天我们就对月起誓,永不相负。”

我感动异常,想到身边还有一人与我并肩而战,当即解下惊鸿剑的剑穗递给他,道:“我此生珍视之物有二,一是惊鸿剑,二是剑穗。剑穗是我亲手所绣,如今我将剑穗给你,算是对你痴心不负。”

“师姐不如将惊鸿剑一并赠我,这世上难不成还有比我更让你珍视的么?”

我虽有些迟疑,最终将点苍山掌门信物传给了季长歌,总归他会是我的丈夫。

当晚休息时,我为父感伤难以入眠,却亲眼看到,季长歌将我所赠剑穗随手一扔,扔到了神像后面。

郊外阴冷,那位先生拾了柴火回来,堆在庙门口生起了火,然后拿出烧酒向我递过来,我伸手接过,露出手腕上系着的白绫。

他微微一震,忍不住出言问道:“仙姑为何手系白绫?”

我沉默半晌,“为我未能出世的孩子。”

咣当一声,他好像碰碎了墙边堆着的破瓦罐,之后月老庙里安静了许久。

他突然气息不平地问道:“仙姑到长萝阁所谓何事?据我所知那是季长歌的地盘,仙姑何苦自讨苦吃。”

我只笑了笑,并未答话。

他似乎突然恢复了平静,漫不经心地问道:“仙姑此去是为了报仇么?季长歌害你不浅。”

我直觉他在看着我,目光如电,我从包裹里摸出那个剑穗,抚摸着香囊笑道:“你知道比爱错了人更痛苦的事是什么?”

他声音沙哑,冲我道:“没有。”

“是恨错了人。”

他却并未接我的话,只是把吃食递给我,“仙姑,该吃饭了。”我伸手一接,烙饼被撕成条状,牛肉切成丝,是我最习惯的吃法。

我会心一笑:“费心了。”接过来便吃。

夜半时分,我二人分别抵着墙壁而眠,就如数年前月老庙的场景一样。只不过这次我睡得很熟,也实在是累了,却隐约感到有人摘掉了我脸上轻纱,轻轻抚摸我的脸,亲吻我的眼睛,继而拉开我的袖口,颤抖着手指摩擦我手腕的白绫,痒痒的,也刻骨铭心地疼。

清晨霜重,夜半寒凉。

我们清晨出发,夜晚在客栈住下,那位先生依旧牵着我的竹杖,从不曾放开,吃穿用住也多半体贴,好似比我自己还了解我一样。只是越临近长萝阁越是沉默寡言,再也没问过我有关季长歌的事。

过郊外,走野路,浣城与长萝阁之间有条涪陵河,虽说是河,却并不深,只到成人腰部。我听到泠泠的水声,停下了脚步。

“仙姑,前面有河,我背你过河吧。”说罢,他在我前面俯下了身,我本想拒绝,凭我的轻功过这个河根本不成问题,而他应该也知道,我只是眼睛瞎了,心瞎了,武功可没瞎。

算了,且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多谢了。”我刚覆上他的背,包裹里的铃铛却突然响了起来,清脆悦耳的声音犹如啼鸣,他的身体霎时一僵,我立刻把手伸进包裹,攥住两个铃铛,运起内力,再加重一成,只消一瞬,两个铃铛便在我掌心碎成粉末。

“走吧。”我道。

他一直紧紧地抓住我的腿,后背很宽厚结实,内劲充沛,已经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再不是那个哄我笑,与我比剑,在梦里喊我名字的意气少年,再不是了。

随着他一步步走下河,河水浸湿了他的布锦下摆,也渐渐侵入他的里衣,想必会很冷。我记得他曾经很怕冷,但他却没让我的鞋尖沾到一滴水。

清水罕有鱼,我却听到鱼儿游动的声音,它们时不时地跃出水面,又一个猛子扎入水底,这次惊鸿剑却没有出鞘,三分失落,六分了然,余一分,心如止水。

长萝阁依山傍水,是我与季长歌游历时所见。那时只有一座荒亭,一处空匾,一方石阶,蛛网高结,枝蔓横生。季长歌借过我的惊鸿剑,洋洋洒洒在匾上书“长萝”二字,转身看我,少年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神采奕奕。

我虽双目失明,却闻得到不一样的气息,那是藤萝的味道,大片大片的藤萝缘木而上,条蔓纤结,与树连理,灰褐色的枝蔓该如龙蛇般蜿蜒,花穗娇嫩欲滴,紫中带蓝,灿若云霞。

五年前季长歌亲手植下,他拥着我,指甲里带着泥土和瘀血,指着遍地的嫩芽,轻吻我的脸颊。他说,等到我们大婚,这里的藤萝也该遍地开花了。如今藤萝已然茂密如盖,却也物是人非。

我轻轻摸着藤萝,转回身冲那人笑,“你广发英雄帖要我到此处来,想必是为了久而不得的《阴阳谱》吧。也对,武林大会在即,点苍山掌门却不会点苍山秘籍,是有些贻笑大方了。”

空气中安静得似乎只有风声。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那人嗓音已不复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醇厚的内力,我听着却有些陌生。

我摇摇头,“开始我并不知道,若我那么聪明,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我指指自己的眼睛,手腕上的白绫和已经被捏碎了铃铛的剑穗。

“只是太多巧合,碰巧这个人知道长萝阁,知道月老庙,知道我喜欢牛肉丝,知道我不喜欢冷水,而且这个人,还带着我最熟悉的惊鸿剑。”

“师姐……”他声音微颤地唤我一声,我听到他喉结蠕动,又恢复了平静。“造化弄人,别怪我。”

我有些想哭,却发现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废了我的眼睛,每当我有想哭的感觉,就疼得痛彻心扉。

“季长歌,再给我一次机会,八年前我会一剑杀了你。”我放下自己的包裹,摸索着坐在石阶上。季长歌站在我对面,惊鸿剑已经出了鞘,我嗅到最熟悉的锋芒,只不过这次是用剑锋对着我。

“师姐把《阴阳谱》给我,你我之间一刀两断,再不相见。”剑尖抵着我的小腹,寒气逼人。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惊鸿剑的剑身,长三十寸,宽一寸半,遇血开刃,以内力相抵,伤口结寒霜,寒气入骨。我手上稍一用力,将小腹递了上去,季长歌一时惊骇,收手不及,“噗”的一声,惊鸿剑直直插入我的腹中,冰寒的剑身冻得我浑身发抖。我挣扎着运起《阴阳谱》内力抵抗着寒气,强撑着冲季长歌一笑,他总算是对我动了杀意,连一丝余情也没有了,这样就好,刚刚好。

惊鸿剑遇到强劲内力,在我伤口处渐渐生出寒霜,我冷得牙齿打颤,依旧咬牙坚持着,防止鲜血流尽。

“你说完了,便该我说了。这次我途经江南,调查了一件事。八年前浣城知府灭门惨案,知府一家人尽数死于剑下,剑口宽一寸半,伤口结寒霜。这位知府,姓季。”

季长歌冷笑一声,“不错,那是家父。”

我点点头,寒气渐渐侵入我的心脉,我强忍着将一口血咽了回去,却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了地上,仍固执地继续道:“八年前我父带我到江南查案,正巧遇上了你,将你……带回点苍山。回点苍山的第二天,师兄带来……带来消息,怀疑你是知府遗孤。他怜悯你,对你倾囊相赠,生活上也多加拂照,后来……知道我喜欢,又觉得你是可塑之才,对我向来……仰慕,力排众议将掌门之位传给你。你呢?又是怎么回报我们的?伙同……腊梅山庄给我爹下毒,至他于死地,大婚在即却废掉我的双眼!将我赶下点苍山,也害死了我腹中……胎儿。”

他倒退几步,惊鸿剑撒了手,咣当一声跌落地上,“我那么喜欢的师姐,那么敬仰的师父,却是害我全家的仇人!今时今日也是你们自作孽不可活!”

我的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我觉得身体愈加冰冷,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我能想到血液染红了我手腕上系着的白绫,想到季长歌的脸。

“当初腊梅庄主秘密联系你,与你说你爹死在惊鸿剑上,你便信了……五分,月老庙那几个杀手想必是故意派给我……就为让你看见惊鸿剑的剑伤,对么?”我虚弱地问道。

“不错,我当时藏在水缸里,看到我全家的伤口,和惊鸿剑剑伤一模一样。”

“季长歌,你父亲可有内力?”我莞尔一笑,抬手封住自己两处大穴,冲着丹田狠狠地落下一掌,打散了自己的内力。

“藤萝!”他急促怒吼。

他的声音很遥远,疼痛似乎贯穿了我的四肢百骸,我疼得就地翻滚,脸上蹭满了泥污。我废了自己的武功,惊鸿剑仿佛千金那么重,重得我几乎拿不起来。我对着季长歌笑,重重地将惊鸿剑插向了自己的胸口,却几乎没有什么血可流了,惊鸿剑没遇到内力相抵,再没释放寒意。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开自己的长纱,露出胸口小腹的两处剑伤,“季长歌……我再告诉你一个点苍山掌门代代相传的秘密。惊鸿剑,遇血开刃,以内力相抵,伤口结寒霜,寒气入骨。不用内力,犹可活,若用内力,不可活。掌门人你可好好记住。”

我重重倒在地上,带血的白绫不知怎的从我手上滑落,轻柔却固执地,盖在我两处伤口上,微凉。

藤罗花肆意盛开,空气里充满着浓郁的藤萝芳香,我仿佛见到,那一片蓝得发紫的藤萝园中,爹爹在向我挥手。

我听到爹跟我说:“有人陷害我们点苍山,杀了浣城知府一家,却造出了惊鸿剑的伤痕,可他并不知惊鸿剑遇内力伤口结霜,而知府根本没有武功,不可能是惊鸿剑所伤,腊梅山庄于此脱不了干系,爹带你去江南走一遭,也算江湖历练。”

“藤萝!藤萝!师姐!你不要死!我现在就为你疗伤!你起来跟我说清楚谁才是我的杀父仇人!”季长歌跪在我身边,摸着我的脸,擦着我头发上的泥土,他以掌心抵着我的伤口,用内力替我疗伤,却清晰地发现,胸口伤痕缓缓地结着霜。他猛地把手撒开,手足无措地用手堵着我的伤口,眼泪滴到我的脸上,有些疼。

我抬起手,小拇指挂着那个剑穗,剑穗上的香囊被血浸透,两只鸳鸯再也看不出模样,“《阴阳谱》……我早就给你了,你……不肯要罢了。”

我此生珍视之物有二,一是惊鸿剑,二是剑穗,剑穗是我亲手所绣,如今我将剑穗给你,算是对你痴心不负。

所谓痴心不负,最终是贻笑大方了。

我逐渐听不到季长歌声嘶力竭的哭声,嗅不到藤萝花的香味,也感受不到剑伤的痛苦了,渐渐地,渐渐地,我似乎与这世界彻底分离了……

春草碧色,春水渌波,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武林大会在江南举行,季长歌不负众望,凭着一把惊鸿剑,一张染血的《阴阳谱》,斩杀了腊梅山庄庄主,拔得头筹,成为新一代武林盟主。

受印仪式上,他却推辞了。

季长歌说,他没有时间做盟主,他要找一个人,一个一袭白衣,手腕系着白绫的瞎子,那人名叫藤萝,是点苍山的师姐他未过门的妻子,如果有人看见那个人,麻烦告知一句,长萝阁的藤萝开了,开得很好,植萝人等她回去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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