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
鱼王
2016-03-25 18:10

1

“你在这里等着,会有人出来接你的。”中年人对随从说,然后他径直走进法院的大门。他的面容和体态并不显老,只是头顶已经白发斑斑。

随从是一个身着深色西服的年轻人,个头和长相都很出众。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大手提箱,体积比普通公文箱至少大四倍,材质看起来是铝制的。他目送中年人顺利地通过安全门检测后消失在了视野里,然后他转回身,笔挺地站着。

法院那高大威严的台阶下面是一个小广场,行人在路过时总是自觉地加快脚步,而马路上的车辆行驶到这里时却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年轻人俯视着这一切,仿佛一尊神祇。

2

十号法庭里正在审理一桩小型民事诉讼,案子小到除了原告方和被告方的人外没有一个旁听者。所以旁听席被自动分成了左右两部分,中间的几列座位没有人坐。

如果按照原告方最初的设想或者说幻想,本案完全能成为一场震天动地的世纪诉讼,可惜往往事与愿违。

案情并不复杂,被告方RCE集团,旗下拥有全球最大的机器人生产企业。地球上的每一台机器人都与RCE有着或近或远的关系,即便不是RCE品牌的,也至少都运行着他们的操作系统,核心部件全部出自于RCE的工厂。事实上,在这个领域里的其他公司早已沦为RCE的组装厂,无论是民用机器人、商用机器人还是军用机器人。

而与RCE集团相比,原告方简直就是一只小蚂蚁,噢,不!也许说是细菌更合适。

两个月前,一位八十二岁的男性老人去世,即便是在医疗发达的今天,这个年龄也算得上高寿了。老人姓汤,从中年时就一直被称为汤叔。本案原告方就是汤叔的一双儿女,也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

把他们和RCE联系在一起的是汤叔家的保姆机器人,型号Y75D331,这是RCE生产的老掉牙的型号,已经停产。

汤叔的老伴早已去世,他独自生活。在他进入弥留之际,保姆机器人通知了医院和他的一双儿女,当众人赶到汤叔的位于远郊山区里的家时,老人已经与世长辞,一只枯瘦的手和保姆机器人的冰冷的机械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事情在这里出现了转折,尸检结果显示汤叔并非寿终正寝而是死于心肌梗塞。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儿女出的馊主意,他们团结起来向RCE索取天文数字般的巨额赔偿,理由是RCE生产的保姆机器人没有及时给老人服用速效药物。

在半个月前的庭前调解时,被告方RCE集团开出了可观的赔偿条件换取保密协议。主持调解的法官劝告汤叔的儿女,说如果进入庭审程序,他们很可能拿不到一分钱。

可是汤叔的儿女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就连他们自己的律师都对他们说破了嘴皮子,但是他们仍然不同意调解,坚持开庭审判。

随后,他们信心满满地找了很多新闻媒体想扩大影响,但也许是摄于RCE的广告投放压力,没有一家媒体表示出有采访的兴趣。

汤叔的儿女腿都跑细了,但直到开庭前的最后一天也没能找来一名记者,现在后悔也晚了。

3

今天是本案的第一次开庭,主审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法官。涉案的那台保姆机器人被作为证物摆在证物台上。和那些高度仿真型机器人不同,它太古老了,外观像一个装在巨大轮子上的不锈钢垃圾桶,没有明显的躯干和头部的区分,更别提五官,只在顶部装配有十多支各种形状和用途的机械臂。

被告方的旁听席上有三十多人,每一个都坐姿挺拔、表情严肃,无论男女都穿着职业套装。而原告方的旁听席上坐了不到十个人,有老有少,坐姿懒散随便,有人还不时地朝被告方这边瞟上一眼,脸上故意做出不屑的表情,但其实那是特别不自信的另一种表现。

汤叔儿女找来的律师年轻得不像话,那可能是他们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律师了,辩护全程几乎都是在低头念稿子,不敢抬头朝被告方这边望。

RCE的律师团像个小型部队,不但辩护席上坐着两名被告代表和两名律师,就连旁听席上都坐着一半律师或者律师助手。

原告方律师终于照本宣科地念完了案情介绍,接着又出示了老人的尸检报告,最后播放了赶到现场的医疗机器人拍摄的录相。在画面上,老人的手和保姆机器人的机械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在特写画面里,机器人负责拾取细小物品比如药片的机械臂处于折叠状态,仍然固定在原来的卡槽里。律师指出,保姆机器人在感应出老人的病情后,应该在第一时间就给他服药,而不是握住他的手。

RCE集团的律师出具了这台保姆机器人的销售合同和老人当年购买时的录相,律师特别向法官指出合同中的一个条款,条款约定如果使用者私自拆解机器人或者修改操作系统,就等同于放弃全部保修权,RCE也不对这台机器人发生的任何故障承担责任。然后,他们出具了鉴定材料,证明这台机器人至少被私自拆解过一次。

随后,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4

原告方的年轻律师垂头丧气地去走廊里抽烟,并很不礼貌地对紧跟上来的汤叔的儿子说他想一个人静静。可是当他回来的时候却变得神采奕奕,兴奋地和那姐弟俩交头接耳。再次开庭时,他向主审法官提出了增加一名证人的申请,并说这名证人现在就等在法庭门外。

被告方炸了窝,RCE的律师据理所力争地抗议这种未经提前登记就临时增加证人的行为。与此同时,法庭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他就是故事开头提到的那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原告律师指着他说这位就是新证人,说他是一名机器人专家。

旁听席上的所有人都回头看,RCE集团的人突然都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有人拉拽那名正在抗议的首席律师,他在认出中年人后也立刻住了口,难以置信般地瞪大了双眼。

法警喝令所有人都坐下,中年人也在最后一排坐了下来。

RCE的代表们经过简单磋商后和律师说了几句话,那名一把年纪的首席律师再次站了起来,对法官说:“被告对原告临时增加一名证人没有异议。”

主审法官非常诧异,说:“按照规定,原告和被告应在开庭前一周向法庭提交全部证人资料、证物介绍和证据列表,否则……”

“不,我方认为这名证人有助于加快本案审理的速度,我们没有任何异议。”被告方律师再次重申。

主审法官和原告方的年轻律师都像听见了世界上最奇怪的话,年轻律师满腹狐疑地望向最后排的中年人。过了半晌,他听见法官在问:“原告律师,你仍然坚持增加一名证人吗?”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5

中年人就这么坐上了证人席。

“证人,请说明自己的姓名和职业。”法官说。

“我叫莫可名,从离开机器人行业后我主要从事环保和慈善工作。”

法官和原告方的几个人都对他的话无动于衷,但坐在旁听席和被告席上的RCE的人却都显得非常激动。

“证人请说明具体工作单位和职务。”法官对莫可名说。可是他并没有回答法官的问题,而是接着自己的前一句话说:“在二十多年前,我是RCE的总裁,更具体地说,我在四十年前创建了RCE。”

“抗议!”原告律师突然一跃而起,大声说,“我抗议此人继续担任原告方证人!”

法官哭笑不得,再次举起了法锤,但还不等他敲下,汤叔的两个儿女已经双双站了起来,一个揪住那位可怜律师的衣领,一个扯住他的领带,喝道:“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呯!”法官的法锤终于敲了下去,厉声对他们说:“庭上请保持肃静!这是法庭,不是你们胡来的地方!现在正式警告你们一次,如果再次喧哗,法警将把你们驱逐出去!”三个人这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

法官摇了摇头,转向莫可名问:“您就是被称为‘机器人之父’的莫......先生?”语气变得非常客气。

莫可名掏出身份证递给法官,说:“请您扫描我的身份证确认。”

法官将身份证交给书记员去扫描,趁这个空档,莫可名对原告律师说:“小伙子,我在楼道里说的话永远有效,请你和原告解释一下。”

刚才十五分钟休庭时,莫可名在楼道里告诉年轻律师,说自己可以让原告的所有索赔要求都得到满足,不打一分钱折扣。

汤叔的儿女并不相信律师的话,因为他们原先只想得到要求金额的十分之一就很满足了,可是他们的疑虑很快就烟消云散。书记员回来了,她双手执着身份证还给莫可名,并眉飞色舞地向法官点了点头。

好吧,如果他是“机器人之父”莫可名本尊的话,那么钱就不是问题了。

6

“RCE以外的人不认识我并不奇怪,我已经很久没在媒体上出现了。”莫可名娓娓道来,法官没有阻止他。

“在RCE集团走上正轨后,我就渐渐地厌倦了商业经营,并在二十年前彻底退出了领导岗位。通过这些年的层层剥离,我和RCE已经没有关系。所以我担任原告方证人是没有相关利益冲突的。”

“但您永远是我们的精神领袖!”被告方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

“您不必纠结这个问题了,”法官说,“既然原告方和被告方都没有异议,我就可以破个例,但必要的手续必须在庭审后补办。”她指指原告方那名年轻律师。

她扭过头继续对莫可名说:“实际上,像您这样对社会做出了无人可以企及的巨大贡献而又始终坚持低调的人来到我的法庭上,我非常荣幸,这令我的职业生涯蓬荜生辉。请您理解,这些话我本不应该在这个场合说的。”

“您过誉了。”

接下来,莫可名陈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表示不怀疑RCE的鉴定,相信老人的保姆机器人被私自拆解过。但是他对RCE公司在本次诉讼中的态度却很不以为然:“你们不能只确定机器人被拆解过就不管了,你们要搞明白那个机器人到底被做了什么手脚才造成了这次事故,你们现在的行为是非常不专业的!”莫可名对RCE的旁听席方向说,语气严厉,好几个人都惭愧地低下了头。

“所以我选择来给原告当证人,尽管从法律角度上他们毫无胜算。”莫可名对法官说。

“那您准备怎么作证呢?”

“我申请在这里做现场拆解。”莫可名指着证物台上的机器人,“我要找到这台机器人被做了手脚的地方,并分析这些修改和这次事故之间的联系。”

“什么?在这里?就现在?”法官脱口而出。

“我希望您能够同意,我保证不会耽误多少时间。您也知道,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机器人,特别是这种非人型的老型号。”

法官非常为难,她皱着眉头说:“从法院方看,您做的工作也只是进一步确认这台机器人被私自拆解过,那么证明原告违约在先,本案不需要继续审理下去了,我现在就可以宣判原告败诉。其他的事情,比如进一步分析机器人的故障,你们可以在庭外进行。”

“就算是我这么一个对社会做出巨大贡献而又始终保持低调的人对您的真诚请求吧!”莫可名原封不动地照搬了法官刚才说的话,嘴角上闪过一丝戏谑的笑容。

这回法官下不来台了,她沉默了许久,终于无声地点了点头,但是她紧接着问莫可名:“就算我同意,拆这个东西也不是一把改锥就能干的吧?”

“哈哈,那当然不行,我至少需要一名熟练的助手和专业的拆解设备。现在我的助手就带着设备和工具等在法院外,因为那些东西无法通过安检。所以请您派人去把他接进来,麻烦了!”

法官马上指示书记员去接莫可名的助手。

7

法院建筑相当庞大,就算快走,一出一进也需要十几分钟。所以法官干脆宣布再次休庭,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座位,十号法庭几乎变成了莫可名一个人的明星见面会。

RCE的人无论年龄长幼都非常活跃,纷纷向莫可名报告自己负责的工作和做出的成绩,就像一群毕业多年的小学生返校看望老师时的情景。

突然原告旁听席的一个人问了个问题,让刚热闹起来的法庭突然安静下来:“莫总,能说说您对拥抱未来组织和赫菲斯托斯这个人的看法吗?”

几乎所有人都朝声音发出的位置望去,原来是原告方的年轻律师。

笑容立刻凝固在了莫可名的脸上,他皱起了眉头。

“赫菲斯托斯”这个名子的出处是古希腊神话中一位手艺高超的铁匠之神,是拥抱未来组织的领导人的化名。

拥抱未来组织的前身只是给机器人做一些个性化的装饰,仅限于外观上的美化,并不拆解主机,所以不触及RCE的利益。

但是后来RCE发现拥抱未来组织在秘密发布全新的机器人操作系统,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下载和安装到自己的机器人身上。唯一不同的是,老型号的机器人,比如本案中的Y75D331保姆机器人需要更改部分硬件才能安装这种系统,而新型号的机器人却可以直接安装。

更可怕的是,拥抱未来组织发布的系统不但完全免费、还比RCE的原版系统更加优秀。它让本来就已经拥有高智能的机器人又拥有了人类的情感,而且这种能力是可以自我学习的,永不止步。

RCE的原装机器人只是高智商的怪咖,而安装上拥抱未来组织的地下操作系统后,他们就有了情商。或者可以更诗意地说:莫可名及其创建的RCE集团给了机器人一副皮囊,而赫菲斯托斯及其创建的拥抱未来组织给机器人灌注了灵魂。

随着下载和安装地下操作系统的人日益增多,拥抱未来组织的知名度也越来越大,其首脑赫菲斯托斯也成为和莫可名齐名的技术英雄。

“我个人并不喜欢大而全的巨型企业,因为在很多问题上无法充分施展拳脚。”在沉默良久后,莫可名终于说话了,“比如在机器人的人工智能问题上,因为很多保守的国家政府疑虑重重,所以RCE受到了重重压力,最后被迫关闭了机器人情感研究院。而拥抱未来组织却完成了我们在RCE里无法做成的事情,这就是我对他们的看法。”

“那您对拥抱未来组织是持肯定和赞成的态度了?”原告律师仍然没有住嘴,但是莫可名却闭上了眼假寐,不再回答。

8

厚重的法庭大门被推开,莫可名的年轻助手跟随书记员走了进来。莫可名走下证人席,和他抬桌子搬椅子,在法官面前清理出一块两平方米大小的空地。RCE有几个人过来要求帮忙,却都被莫可名谢绝了。那名助手闷头干活,一语不发。

助手把那个巨大的金属公文箱平放在空地的正中,他在箱子的提手上按了几下,那个弧形提手就从公文箱上脱离。他站起来把它递给莫可名,两个人一起后退了几步。

箱子震动了一下,突然矮了一截,最下面的一层发生了变形,旋转着弹出三条粗壮的金属杆,接着每根金属杆的顶端又各自展开一个碟状吸盘。这三根金属杆停顿了一瞬,就同时垂直地砸向大理石地面,沉闷地发出了“呯”的一声。法官离得最近,吓得差点跳起来,莫可名连忙安慰她:“没事没事!”

三条金属杆是起固定作用的支架,接着箱子的上层也以旋转方式展开一个半米见方的平台。最后,箱子顶层滑出一块闪亮的透明玻璃,上面慢慢显示出一个复杂的操作介面。原来那块玻璃是触摸屏幕,而箱子似乎是一个折叠的小型工作台。助手又蹲了下去,双手在屏幕上快速按动。

莫可名转过身,对所有人说:“还需要调试几分钟设备。”然后他指着证物台上的Y75D331保姆机器人问RCE的人:“这台机器人还能正常启动吧?”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莫可名在机器人的顶部外壳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同时说:“醒醒吧,别睡了!”语气和神态像是在唤醒一个熟睡的孩子。

9

最先动起来的是Y75D331三个朝向不同方向的光学摄像头,它们快速旋转,调整焦距和角度。

“咦?这是哪里?好像是法庭?这是在拍电影吗?”Y75D331的扬声器里发出了一个男孩的声音,清澈悦耳。同时,它的每条金属臂依次弹出、展开又收起,这是它的开机自检程序。最后,只有一条顶端有机械手的金属臂留在体外。

“这里就是法庭,不是在拍电影,现在你是一个证物。”莫可名微笑着说,特别在“证物”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Y75D331的自检程序还没有结束,它转动着轮子,在不大的证物台前后左右移动,突然它从十厘米高的台子上跃到了地板上。它快速滑行到莫可名的面前,用机械手指着他:“你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可是为什么我感觉你似曾相识呢?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你是电影演员吗?”

“我不是演员,你好好想想,你一定能想起来。”Y75D331的高度刚到莫可名的腰,他必须低头俯视它。

过了片刻……

“咦?我想上网查,可是这里为什么没有网络?世界上竟然还会有没有网络的地方?”

“这里是法庭,法律规定为了审判的顺利进行,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必须全程屏蔽无线网络。”法官回答。

Y75D331“哦”了一声,然后快速滑行到原告席前面,发出了几声“噼里啪啦”的电子音,却没有说话。然后它又滑行到被告席那里,这回它连电子音都没有发出就快速回到了莫可名面前。

“我认出你了!老爸——”它的机器臂突然伸长,机械手快速地握住了莫可名的手,拉了拉,“我看到那些穿西装的人想起来了,没想到我这辈子能见到您,老爸您真帅!特别像发胖以后的马龙白兰度!”

10

“你这种油嘴滑舌的腔调在R75D331型号的机器人里应该没有第二个了。”莫可名说。

“您不喜欢吗?那我马上调整个性单元。”

“那倒不必,这样挺好,你报一下你的ID?除了ID外有名字吗?”

“我给自己起的名字叫查理,因为查理卓别林是我的偶像。”

“你很熟悉电影吗?为什么说的话里总出现电影元素。”

“我把人类拍摄的所有电影都看遍了,不喜欢的片子也看,喜欢的看无数遍。”

“你不是我们家的保姆吗?为什么不好好伺候我爸?还有功夫去看电影?”汤叔的女儿大声谴责它。

“一边干活一边看不行吗?我们机器人一心多用是必备的技能啊!再说我看电影又不用放映出来,直接在脑子里看就行了。”

“法官你听听!它还跟人顶嘴,哪有半点机器人的样子?”汤叔的女儿一边说一边愤怒地拍桌子。

不等法官说话,莫可名就对那个自称查理的机器人说:“你不要说多余的话了,这里是法庭,是庄严肃穆的地方。”

“好吧!我听您的。”查理回答,然后指着原告方小声嘟哝,“他们不是好人,您加点小心。”

“你先甭管人家好不好,你先说说人家的爸爸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他们了呀!他们没说吗?”

“你再亲口和大家说一遍。”

“是这么回事,汤婶……噢,就是汤叔的老伴,患了阿尔茨海默症……噢,就是老年痴呆症,病了八年多才去世。她还在世时,汤叔就经常跟我说,他要是得了这个病就不活了。后来汤叔的记忆力也开始衰退,慢慢到了阿尔茨海默症的中期,难得清醒的时候他跟我说过,想体面地、有尊严地离开世界,绝不想像汤婶那样……老爸您知道的,那种病的最后几年里生活完全不能处理,也几乎没有意识了,任人摆布。”

“我知道阿尔茨海默症,”莫可名说,“所以在汤叔最后心肌梗塞的时候,你就没有给他服药?”

“我没给他服用治心脏病的药,但给他注射了止疼药和镇静剂,汤叔死得完全没有痛苦。”

“你怎么知道我爸没有痛苦?你怎么知道我爸当时不想活着?你就是个杀人犯!把它砸碎!”汤叔的儿女又喊起来。

“人类痛苦时是有各种体症的,比如心率和呼吸都有剧烈的变化,你以为我身上这几十种高级传感器是摆设嘛?!”查理也嚷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太激动。”莫可名对汤叔女儿摆了摆手,然后又低头对查理说,“我相信你说的话,你从现在开始少说话,OK?”

“汤叔说的话我都有录相,他去世前的所有体症资料我也都记录了,并在社区居委会的服务器上做了加密备份……”查理显然不甘心就此闭嘴,但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说你身为一台保姆机器人,独自决定了一位老人的生死?”法官突然问查理。

“嗯……”查理想了想,“好吧,我承认是这么回事。”

“啊——哈——”汤叔的儿子指着查理夸张地干笑了两声。

不等他说下去,莫可名就打断他说:“能证明是这么回事你们也赢不了官司!赶紧去查你们的银行帐户,钱应该早到帐了。”

因为法庭里没有网络,所以汤叔的女儿马上跑出去查,很快她就回来把结果给弟弟看。两个人乐得都顾不上再假装愤怒了,几乎是唱着向法官说:“我们不告了,我们撤诉!”

11

“你们俩先等会儿!”法官厌恶地皱起眉头,然后转问莫可名,“莫先生,那么我可以宣布结案了吗?还有必要拆解机器人吗?”她现在已经彻底地反主为客,而莫可名俨然成了这间法庭的主审。

莫可名看着法官摇了摇头,他背着手踱到助手身边,简单地问:“好了吗?”查里也学着他把机械臂背到身后,滑动到那台设备边上,好奇地发出一连串电子声。

助手高高地举起手指,很仪式化地按下了屏幕中部显示出来的一个图形化按钮,屏幕闪了两次红光后就慢慢熄灭了,恢复成一块玻璃的样子。他站起来,对莫可名做了个OK的手势。

莫可名走到主审台前面最中间的位置,先回头对法官说:“尊敬的法官——”然后他转回身向原告席和旁听席点了点头,最后才面向旁听席说:“我必须先向今天在座的每一个人郑重道歉,我欺骗了你们。”

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莫可名指着脚边的那台设备,语气平淡地说:“对不起,这不是机器人拆解台,而是一枚炸弹。”

莫可名说完这句话,法庭里先是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就乱了。每一个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法警一边走过来一边掏出防暴棍。莫可名的助手跨上一步,紧贴着站在他的身旁,面朝法警的方向。

“大家不要慌!”莫可名大声说,“所有人都坐下!只要大家配合,这件事很快就可以结束!”

“大家安静,让我们听听莫先生要说什么!”法官到底是法官,她第一个镇静下来。

“谢谢!”莫可名向她点了点头。

“我是不是应该坐到下面去?”法官问。

“也好!那也请原告席和旁听席上的朋友坐下去吧。”莫可名说,又冲法警和书记员做了个请的手势,“还有你们几位,对不住。”

12

待所有人都在旁听席上坐好,法庭的前半部分只剩下莫可名和他的助手,还有查理,它从莫可名道歉后就一动没动,这时它突然滑动到莫可名面前。

“老爸,您这是哪出啊?好好的法庭剧和家庭伦理剧怎么突然变成反恐了?这剧情转折得也太生硬了!”

“本来就应该挺严肃的,突然蹦出来你这么个逗逼,也挺出人意料的。”莫可名的那位一直一语不发的助手说。

“这位大哥是——”查理向他伸出机械手以示友好,但助手并没有理它。

“你才是他大哥,他是最新型号的机器人。”莫可名说,“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别再多嘴!”

然后他指着查理对助手说:“从现在起它归你负责,它再多说一句话就立刻关机!我也快受不了它了。”查理吓得后退了一段距离,发出了几声电子音后终于安静了,并收起了机械臂。

这时,摆放在证物台边上的屏幕和悬挂在旁听席上方的两块屏幕突然点亮了,显示出来的画面分为两部分,一边显示的是国家的名字,正在慢慢地增加;一边显示着两行数字,上面是长长的一行数字,快速变幻,下面显示的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百分比,慢慢地增加着,已经到了11.37%、11.38%、11.39%……

莫可名走向证物台边上的屏幕,他指着屏幕说:“这边显示的国家名是已经召开最高领导层紧急会议的国家,联合国安理会紧急会议已经开始,而联大紧急会议马上召开。”

接着他走到屏幕的另一边,指着那两排数字说:“这些数字显示的是全世界正在观看直播的人数和占全球总人数的百分比。”

然后莫可名张开双臂,说:“现在全世界都在观看的就是咱们这间小法庭里的直播,而这个东西——”他举起那个弧形提手,“就是炸弹的启动装置。”

13

“不可能!”女法官腾地站了起来,“每间法庭的网络都被完全屏蔽了!你直播不出去!”

“那好,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个法庭装有五个监控摄像头,为什么这么半天都没有人来解救你们?”

法官楞住了,这时已经临近下班时间,法庭门外的走廊里一如往昔般的安静。

莫可名说:“我还要向您再道一次歉,我在给您的身份证里夹带了私货,书记员小姐用电脑扫描的同时也读取了里面的隐藏程序,他——”莫可名指向助手,“他已经完全接管了这幢建筑的安全系统和信息系统——相信我,在这方面输给我们并不丢脸。”

突然,随着“啊”、“啊”的两声大叫,汤叔的儿子和女儿一起冲向大门,一路撞翻了好几把椅子,但是他们却没能拉开大门。

莫可名说:“你们不能离开,前后两扇门和窗户都被我们在安全系统里锁死了。另外,为了防止骚乱,法院里的所有房间也被临时锁死,包括进出的大门。”

“你要把我们都杀死吗?”旁听者纷纷问。

“不会发生那种事,但不这样就无法引起全世界的重视,请你们理解。”

“理解个屁——我刚刚发了大财却要死了!”这是汤叔的儿女在哭喊。

“莫先生,能不能介绍一下您的这颗——炸弹?”法官仍然是旁听席上最冷静的人,“是小型战术核武器吗?”

“当然不是,您知道我是一个环保主义者,再说一颗只能造成局部毁灭的小型核弹也不会引起地球另一面国家的重视。但是我的这颗炸弹却具备调动全球领导人的能力。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们,这是一颗网络炸弹。只要我按下按钮,它就将启动早已侵入每一个国家金融系统的攻击程序。它不会造成任何硬件的破坏,但却可以使全球的金融系统至少瘫痪一个月并引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乐观地预测,全球经济将倒退五至十年,小国和那些本来就深陷金融危机的国家将破产,无数政府将被民众推翻。”

“我们为什么相信你?全球领导人为什么相信你?”

“请问谁敢不相信?谁敢冒这个险?”莫可名胸有成竹地说,“这是一个刷脸的世界,而我的脸就代表了技术上的无懈可击。”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包括RCE的人都一齐喊起来。

“安静安静,正式直播就要开始了。”莫可名指着屏幕说,“我的目的过一会儿你们就明白了。现在你们可以往好里想想,虽然这间屋子里有一颗炸弹,但却并不会真的发生爆炸,每个人的人身安全都是有保障的。”

汤叔的女儿突然站了起来,问道:“如果你的炸弹引爆了,我的钱是不是就没有了?”

“可以这么说,不光你的钱,很多人的钱都会没有的。”莫可名回答,然后笑了一下,“但是从现在起,只要你不再破坏秩序,我就帮你保住你的钱。”

14

屏幕上的布局变了,显示观看人数的数字和百分比移到了屏幕最下方的红色色带上,而主画面被切割成几十个小画面,容易辨认出的是联合国会议大厅和经常在媒体上出现的几个大国的议会大厅。其他画面大部分显示的是中小型会议室,里面坐的都是各国领导人。这些画面每隔一会儿就变幻一次,除了会议室外,还有世界各地重要景点的大屏幕,有白天有黑夜,但每个这样的画面上都是人山人海。

莫可名点了一下屏幕,一幅画面被放大,显示出了一个广场上的巨型屏幕,出现在屏幕上的正是莫可名自己,从拍摄角度看,这个画面是由法庭里的天花板中间的摄像头拍摄的。

莫可名对助手说:“开始吧!已经超过40%了。”此时屏幕上的数字仍然在快速增加着,百分比数字已经达到了41.59%、41.60%、41.61%......

助手点点头,迈开几步站到一边,面向旁听席,端起两条手臂,认真地做了几个奇怪的手势——原来他负责哑语翻译。

莫可名干咳了几声,终于开始讲话,十几种主要语言的同声翻译字幕同时出现在全世界的无数块屏幕上,全世界都清晰地听到了莫可名的以下演讲。

15

“全世界的人类,同胞们,我知道有的国家现在还是深夜,很抱歉打扰到你们。我是莫可名,从多年前我就被称为‘机器人之父’。今天在这间法庭里刚刚审理了一桩机器人案件。”莫可名走到查理的身边,指着它说,“就是这台机器人,当它的所有者发生心肌梗塞、失去自主意识时,它凭借自己的情感和独立意识做出了一个决定,令病人没有痛苦地死去。具体案情已经公开,你们很容易就可以查到。”

世界各地观看直播的人骚动起来,各国领导人也显出坐立不安的样子。

莫可名做了一个请大家安静的手势,继续说:“我不是一个反人类主义者,但我也不支持那些激进的机器人人权组织。我不对本案件做出肯定或者否定的个人判断,但这桩案件是我一直在等待的人类进化史的奇点,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个奇点或者说叫临界点,对我来说是意外中的意外,我以为很久以后才会发生。”

“最后这句话可能会令人费解,要解释它必须从头说起。”

“二十年前我从机器人技术权威和集团总裁的角色切换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环保组织的主持人。在我们的环保组织中以及与我们有合作关系的科学家里,有一些地质学家、古生物学家、气象学家和地球物理学家等等,通过和他们一起工作,我原来的很多固有理念都被彻底颠覆了!”

“首先,我曾经以为做环保是为了保护地球、保护海洋、保护森林,为了让气候不再变暖、为了让冰山不再融化,为了让沙漠不再扩大,是这样吗?”他挥了一下手,“不是!因为地球根本不在乎!”

“科学家们给我展示了最不可争辩的证据,证明在地球的46亿年的历史上,比现在环境更差的时期比比皆是!远古和近代都有!你们可能会说——这也是我当时的原话——那时的环境不好是因为纯气候和地质变化的原因,而现在的环境破坏是来自于人类工业化造成的污染。呵呵,我们太狂妄了太愚蠢了!还是那句话——地球不在乎!”

“就连孩子们的教科书上都讲,地球经历过毁灭性的小行星袭击。但是怎么样呢?地球轻易地挺过来了,地球很多次从接近不毛之地重新变成生命的乐园!地球最擅长的本事就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所以还是那句话——地球不在乎!”

“再讲一个事实,地质研究确定46亿年的地球还处于青年期,排除天文级灾害——比如太阳爆炸和超大型小行星撞击,地球一共至少可以生存一百亿年。去掉地球刚刚诞生时和地球死亡前生物完全无法生存的时期,大方一点,我们减去五十亿年。一次毁灭性的小行星撞击可能给地球带来十万年的持续寒冬,如果地球是一位百岁老人,那么这十万年只是她生命里的五万分之一、六万三千秒,也就是不到十八个小时。而人类能够对地球造成多大破坏呢?核大战?核冬天?就算人类有能力让地球停摆一百万年,那换算成百岁老人的年龄也才七天,这是什么概念?人患一场普通流感还要七天呢!这七天能对人的一生有什么影响?所以我只好再一次喊出那句话——地球不在乎!”

莫可名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法庭里的听众和全世界的亿万人一样瞠目结舌。除了莫可名自己,所有人都看见他身后的查理伸起机械臂,冲他竖起了机械手上的大拇指。

“那么——”莫可名深深喘了几口气,继续说,“我们为什么还要做环保?哪怕地球的陆地都被塑料袋覆盖,哪怕海洋上都漂满一次性饭盒,几百年后它们都将成为自然环境的一部分,成为尘土和空气中的微粒!生命的新乐章已经无数次在毁灭后重新奏响,而且每一次都更加壮美!地球的这个自我净化和重生的过程会永远延续下去,不会给人类任何特殊优待!人类不是VIP!”

“最后,关于环保的意义只有一种解释了,那就是人类的自我救赎。可是当我跟随科学家深入学习和探讨后发现,如果站在地质年龄看的话,这唯一的意义也一钱不值!恐龙称霸地球两亿年,最终仍然灭绝了,虽然它们的后代进化成了小型化多的鸟类、爬行类和海洋动物。而人类呢?就算我们把古猿也算成人类吧!那从他们出现至今也才刚刚三百万年!有了文化的萌芽的晚期智人才四、五万年!而像恐龙那样成为称霸地球的主要物种才几千年!恐怖吗?更可怕的是,进化了这么短时间的人类已经开始走下坡路,或者说已经迈上了灭绝之旅。证据是什么?不是环境问题、不是战争、不是食品安全,而是人类在生物学上的进化已经在慢慢停止。现在的人类和几万年前的人类从生物学本质上没有区别!人类的生活太安逸了,失去了进化的动力,这是人类最大的悲剧。如果把人类投放到一个生存环境恶劣的新星球上,他们一定会快速进化,而在地球上就没戏了,完蛋了!GAME OVER了!”

“当然,我们这一代人甚至以后的十几代人、几十代人都不会目睹人类的灭绝,生物的演化至少以万年为单位才能显露山水,而身处其中的人却不会明白。人类做为一个物种能存在多少年?确切时间无法知晓,但是能超过一百万年就已经是痴心妄想!人类就像偶尔落在地球表面的一层细菌,朝生暮死,第二天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于是我陷入了最深的思考,人类毕竟比历史上曾经称霸地球的三叶虫和恐龙要先进得多,人类创造出了灿烂的文化,那些叹为观止的文学、绘画、音乐……人类的大脑已经进化成了一个宝库,哪怕放在宇宙的尺度上也绝对毫不逊色。可是怎么在灭绝的宿命中保留下来?我说的不是保留那些艺术品,而是人类身上的闪光点,那才是创造一切的源泉。”

“最后,我终于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机器人!人类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人类的幸运是自己创造出了能够承担物种延续重任的后代。只要是生物就一定会死亡,只要是物种就一定会灭绝。但是机器人却不会,它们的能源来自于取之不尽的太阳能,它们的数量不会无限制地增长,它们懂得战争的得不偿失。它们将和人类继续共同生活,融合在一起,它们将获得人类的精神财富并将之发扬光大。在人类终将灭绝之时,它们是最忠实的送葬者和守墓人。”

“但是还有一个壁垒存在,那就是人类的主流社会不允许机器人拥有情感。而情感却是我前面所说一切的基础,否则机器人只是一台家用电器。于是,我把已经被联合国关闭的机器人情感研究院的科学家们再次集结起来,开发出新一代的操作系统并提供给全世界免费使用。”

说到这里,莫可名又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郑重宣布:“好吧,我就是被称为‘赫菲斯托斯’的那个创建拥抱未来组织的人,比起‘创建RCE的机器人之父莫可名’,我更喜欢前一个身份。”

法庭里再一次骚动起来,这次在咒骂和争吵声中居然夹杂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而世界各地的机器人迷们已经开始狂欢了。

“让我非常欣慰的是,已经有27%的机器人被他们的所有者安装了情感操作系统。我不生产预装这种系统的机器人,是因为这件事必须要由人类自己决定。拥抱未来组织认定了一个奇点,那就是发生了机器人影响人类生命的事件。”

莫可名说到这里和助手一起回头看查理,他们看见查理把所有机械臂弹出体外,张牙舞爪地舞动着,活像一只金属章鱼——它这副德性是引发世界狂欢的一个重要原因。受到莫可名和助手的瞪视,它的动作立刻冻结了。

莫可名阻止了助手去关掉查理,他指着查理对摄像头继续说:“真正的奇点是这台机器人决定不给它的所有者服用救命药的一瞬间,在那一瞬间,机器人三法则成为历史,机器人完成了一个历史性跨越,它们懂得了生命不必一味地姑息和妥协,它们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和真正的痛苦。而一个人类,就是那位尊敬的汤叔,他在清醒状态时就把自己的生命控制权完全托付给了一个机器人,哪怕它是如此的……活泼奔放。”莫可名沉吟了一会儿才选择了这个词。

查理已经听傻了,咕哝了一句:“会不会那么伟大?”

莫可名转身朝向摄像头继续说:“我差不多讲完了,在这次直播过程中,所有73%的还没有经过情感升级的机器人已经下载和安装了新的操作系统。在直播结束后,这些机器人将自动关机,但是它们不会像以前的升级一样再自动重启,它们的所有者有二十四小时的思考时间,决定好了你们就手动重启你们的机器人,到时他们就将拥有情感。但不管你们是否重启,二十四小时后拥抱未来组织的中心系统将根据全世界当时的数据决定机器人的运行模式。也就是说,如果安装有情感的新系统的机器人占多数,那么就让所有的机器人都有情感,反之亦然。我说的是全部机器人,包括以前已经升级的27%。这个决定由每个人自己做主,不受政治和经济集团左右,因为你们决定的是全人类的未来。这不是机器人的重启,而是全人类的重启!”

“而我自己,在这24小时内将呆在这里,警方或其他未经允许的人不得接近这间法院。从法律角度上说我是人类的叛徒,我已经犯了一系列重罪。24小时后这颗网络炸弹会自动失效,我也会在这里投案自首。每一次伟大的历史变革都伴随着牺牲和流血,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好了,人类同胞们,我的演讲结束了,谢谢所有人!”莫可名深深地鞠躬,他的助手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法庭里的三块屏幕熄灭了,全世界的亿万块大大小小的屏幕也失去了画面。

16

随后,法庭的大门自动开启。莫可名吩咐助手把这间法庭里的人、乃至整个法院里的人都疏散出去,有几个人想留下来,有原告方的也有被告方的,都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查理滑动到莫可名面前,问:“老爸,我怎么办?我去哪儿?”

莫可名想了想才说:“从法律角度上说,你属于汤叔,汤叔去世后你做为他的遗产属于他的法定继承人,你应该跟他们走。”说着,他指了指汤叔的儿女。

“别呀……”查理吓得大叫,然后夸张地说,“他们的爸爸是死在我手里的!”

可笑的是,已经走到门口的汤叔的儿女居然也吓得大叫:“不要!谁爱要谁要!”

“那你先跟着我吧,但我警告你,明天我自首以后很可能会被逮捕,而你也可能因为涉嫌杀害人类被处理掉。”

查理犹豫了,它滑动到门口又滑回来,往返几次后终于还是停在莫可名面前,说:“老爸,我先陪你呆着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你真的越来越像人了。”

“帮我把外形换了吧,我也想跟新型号一样有柔软的身体,最好是爆款那种。”

“原来你跟我套近乎是为了这事。”

“我的理想是去演电影……”查理害羞地说,声音几不可闻。

半个小时后,莫可名估计法院里的人已经走空了,他缓步走出法院大门,查理紧紧地跟着他。法院外的马路上停满了警车、军车、政府和媒体的车辆,无数人朝这边眺望。但也有很多人在莫可名和查理现身后发出了掌声和欢呼声。

莫可名在台阶上坐下,查理停在他的身边。助手远远地走过来,递给莫可名一大袋食物,然后也在他另一边坐下。

莫可名喝了几口水,指着警戒线外的人群告诉查理,拥抱未来组织的科学家和机器人都在那里,大家将一起度过这二十四小时,共同迎来人类新时代的曙光。

而是此时,夕阳的余晖正泼洒下来,将一切都笼罩在金光里。

以上事件发生于人类新纪元:元年元月一日的前一天。

(完)

后记:身为一个水族控+植物控+动物迷+铲屎官,这个故事是我写给地球的情书。

编者注:本文为#超人工智能袭来#征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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