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18年2月6日（美国时间），Space-X的猎鹰9号火箭，将一辆红色特斯拉敞篷跑车成功送入太空。跑车的驾驶座上放有身穿宇航服的假人Starman。特斯拉车内屏幕上写着“Don’t Panic”，车里放着一条毛巾和一本《银河系漫游指南》。其音响里无限循环大卫·鲍伊的《Space Oddity》。
这辆特斯拉，将带着人类的浪漫，向无尽的黑暗飞去。
10亿年后，或许人类文明已经熄灭，但它却还在宇宙中遨游。也许它会是人类留下的最后印记……
7年前，白恒刚上大学，看到这则报道，觉得这的确是人类做过最酷、最浪漫的事之一了。但他也曾吐槽报道的最后一句，“什么叫‘也许它会是人类留下的最后印记’？按照人类的尿性，怎么可能只给宇宙留下这些东西？”
果不其然，7年后，另一家太空探索公司Metagalaxy应运而生，它将向宇宙发送重型火箭永恒号，并联合9大厂商，将他们新一年的旗舰产品，送入太空。
“9大新品，宇宙见。”
“值得宇宙永恒留念的产品。”
“让外星人见识人类智慧的结晶！”
“你想拥有一万年后，还存在的‘人类的礼物’吗？”
——
9大厂商，纷纷打出了夺人眼球的宣传语预热。然后，在火箭升空前两个月，他们陆续揭晓各自的新旗舰产品。
明知这不过是场昂贵的营销活动，但一想到，这些好歹也是“送入太空”、“存储上亿年”、“9大厂商的颠覆作品”，人们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它们。
“现在不把产品送入太空，都不好意思发布。”7年后，已经工作的白恒，看到这些新闻，心里这么吐槽了一句。
只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在看个热闹。而白恒，却小小地与这次火箭发射沾上了边……
1
“请记住我/虽然再见必须说/请记住我/眼泪不要坠落……
“请记住我/虽然我要去远方分/请记住我/当听见吉他的悲伤……
“请记住我……”
耳机里，白恒最喜欢的动画《寻梦环游记》的主题曲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他刚好踩点踏进Metagalaxy公司12号楼的大门。他快速地打卡，通过闸机，向电梯走去。
前台那位长得肤白貌美的小姐姐，冲他扬起礼貌的微笑，仿佛在跟他道早安。
白恒虽然瞧见了她灿烂的笑，却没有跟着与她打招呼，而是下意识地撇过头——作为一个宅男，他对自己的一切都不怎么自信，所以现在只想逃离。
“哎，那个……”小姐姐却硬生生叫住了他。
白恒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心情复杂地看向前台。虽说害羞得连眼神都飘忽不定，可他却又在心里期待小姐姐叫他的名字——昨天他离开公司的时候，他被她叫住，帮她搬东西。那时，他曾介绍过自己。
所以她今早叫住我，是要向我道谢？白恒暗暗揣测。
可事实上，小姐姐没有记住他的名字，也没跟他道谢。她最后只是说：“222，耳机和工牌。”
“啊！”白恒慌乱地摘下无线耳机，又从口袋里掏出工牌戴上，然后红着脸跑走了。
上电梯的时候，白恒才缓和了一些，暗骂着自己“期待个什么劲啊！蠢货！”。与此同时，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胸前的工牌。
工牌上有他的编号，是F222。
就因为这工号“顺”得可笑，所以同事们都叫他“222”，反而没什么人记得他原名叫什么——就连他帮助过的小姐姐，也只记得这串数字。
虽然白恒对这个工号带来的绰号心有不满，可他从不敢在同事们叫他“222”的时候，不答应他们。
日子久了，似乎也就习惯了。
毕竟，他只是无名小卒啊。
“叮咚”一声，电梯到达后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白恒扯了扯背上那难看的双肩包，走进办公室，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默默地走到工位坐下，启动电脑，开始查看今天的工作内容。
白恒来到公司已有3年的时间，却还是F级员工，负责公司最基础的零部件调试。
说实话，小零件很重要，只不过白恒不重要罢了。
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做科技的。除了零部件调试、检修和设计，白恒还常常被分配去做例如拿外卖、整理桌椅、复印文件之类细碎的小事。
他就是每个公司都会存在的，那个被差遣的角色。
毕竟，他只是无名小卒啊。
这不，在今日的工作行程上，白恒就看到了一项本不该自己做的工作——他被安排去协助，布置永恒号发射的发布会现场。
公司对永恒号发射很重视，发布会自然请了专门的团队来做。所以他过去，不过是看看有什么杂事可以帮忙罢了。更多可能，他只会在会场，跟其他几个与他一样没什么存在感的员工，面面相觑。
“什么啊？！”看着领导发来的邮件，白恒暗自咒骂了一声，却还是在回复栏里输入了“收到”二字。
2
很小的时候，白恒就会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思考人生的意义。
人类出生、生存，然后死亡。如此匆匆路过人间，然后匆匆地被人遗忘。怎么想，都觉得是那么空虚、那么孤寂。
白恒惧怕自己就如此轻易地被岁月抹去足迹，所以他也曾想，如何在这世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达芬奇，梵高，留下绝美的画作，不会被人遗忘。
所以白恒也拿起了画笔。
可别人指着他画的兔子，问他，“为什么你画的老鼠耳朵那么大？”所以，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莎士比亚，福楼拜，写下旷世大作，总被人提起。
所以白恒也开始写自己的小说。
可他写作文的极限是400字，注定与文学无缘。
迈克尔·杰克逊，披头士，唱出震撼的音乐，时常被人翻唱。
所以白恒也张了张口。
虽然他的确唱得还不赖，可也只是不赖而已，根本无法名垂青史。
所以最后，他不得不接受自己是平凡人的设定，按部就班的上学、按部就班的工作，然后在不知不觉里变成没有存在感的大人。别说千古留名，就连当下，别人都记不得他的名字。
可恶啊，可恶！
坐在前往发射基地的车里，白恒第N遍地循环《寻梦环游记》的主题曲，呆呆地想着，直到车里的提示音，提醒他到达了目的地。
白恒收好耳机下车，远远就瞧见那高耸的巨大火箭。
他为它整理过推动器的零件，却因为不是组装部A级成员，所以从未亲自接触过它。
此刻，亲眼目睹它的雄伟，他难免心情澎湃。
有工程师正围绕火箭进行例行检查，他们被圈在红色的围栏里面，一副专业，却器宇轩昂的模样——当然，这模样是白恒想象出来的。
因为他距离火箭很远——而他则被带到火箭前方百米处的透明玻璃房外，等候差遣。
白恒预估这个玻璃房大概有500平方米，中间架着一个简单的展示台。展示台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礼盒，礼盒两边，放着9个透明的盒子，里面装着9大厂商引以为傲的新品。
展示台前，有人在调试摄像机，进行试拍。
编导似乎希望摄像师能把后方的火箭整个摄入到画面里，正在努力地找着角度。
明天就要举行发布会，此刻正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最后的布置和调试。白恒和一群被派来打下手的员工，真的只能在一旁面面相觑地等待着。
整个早上的时间，白恒除了看到几个厂商的领导来彩排了一下短暂的演讲，什么也没做。但更可气的并不只是白白浪费他的时间，而是餐务组没有为他们订午餐。
“大概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吧，我们并不知道你们会来，哎。”对方边解释边道歉，说会去协商。可到最后，他们还是没等来他们的午餐。
难道因为正值火箭发射前夕，所以餐务组都比以前更忙了？白恒在心里抱怨，好在他因为有低血糖，所以随身带着饼干。可在这么多人面前吃独食，会不会太不礼貌了？
看着周遭的同事，白恒捏着拆开的饼干，在心里叹了口气。
“哪，要吃吗？”他佯装热情地问道。
然后，大家纷纷伸出手来。一会儿的工夫，饼干被拿了个干净，白恒自己也只吃到了一片。
糟透了！白恒心烦地想着。
就在这时，远方一辆货车开了过来。
“哎呀，我还以为发布会前到不了了呢！”发布会的一个负责人看到货车，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冲白恒他们挥了挥手，“诶，小伙子们，来搭把手。”
白恒走了上去，看到货车停了下来。司机打开舱门，里面是一个华丽的展示台。
他们的任务是把这个展示台搬到玻璃房里，替换原来的。
当众人合力把它搬下来，准备跟着那负责人走的时候，负责人接了一个电话。
“现在这么忙，你还要我赶过去？”她对着电话嚷道，“行行行！我这就过去。”她挂了电话，看了看玻璃房，玻璃房的大门关着，里面的工作人员都在埋头干活。
于是她打量了一下她身边的白恒，对他道：“这样吧，我给你个权限，你可以用工牌开门进去。”
白恒还没反应过来呢，负责人就从兜里掏出一个仪器，扫了一下白恒的工牌，然后指了指玻璃房。下一秒，她就跑走了。
于是最后，是白恒用工牌开了玻璃房的大门，与众人把展示台搬了进去，然后把原先的展示台又搬了出来。
干完活，白恒精疲力尽，肚子饿得痛了起来。
他起身去上厕所，结果刚进隔间，锁好门，他就感到一阵晕眩。
下一秒，白恒便栽倒在了无人的厕所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恒扶着隔间的门站起来，揉揉还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心中一片怅然。
这么长的时间，都没人发现我晕倒了，或不见了的吗？边想着，白恒边打开手机查看信息，却发现根本没有人找他。
他叹了口气，走出厕所。
白天忙碌的基地，此刻已失去了喧嚣。它空旷阒（qù）静，仿佛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山谷。只有那高耸的火箭，被聚光照亮。
白恒站在厕所门口望了一眼火箭，才朝前走去。
他要穿过中间那玻璃房，走向东边的大门。但基地太大了，以至于他走了几分钟，却连玻璃房都没走到。
他很想有人从监控里发现他，那么他就可以坐上接驳车离开。可是监控大概更关注火箭那边的状况，所以迟迟没人赶过来问他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
“该死！该死！”白恒咒骂着，终于抵达玻璃房。
本想就这么走过去，可脚步却在玻璃房的门口生生地停住了。
你要干吗？白恒在心里这么问自己时，他的眼睛已经扫向了玻璃房里成列的9个新品。
明天，它们会在众人的瞩目下，被放进展示台中间的礼盒中，用火箭送往太空。
这些新品里有某奢侈品牌与潮牌联合的包包，有智能音响，有加料换新包装的……酸菜泡面？
这也太荒谬了吧？就把这些送上宇宙？唉……唉，算了，谁叫人家钱多呢。白恒无力吐槽地想着，把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产品上。
那是最爱找明星做广告的手机品牌新推出的旗舰机，主打拍照功能。据说找了著名摄影师，用手机拍摄了很多美丽的地球照片，给宇宙做留念呢。
白恒想着手机厂商的广告内容，脑子突然萌发了一个很荒诞的想法。
他抬头看看苍穹的星空，又瞄瞄玻璃房里的手机，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一些。
白恒犹豫了一会儿，忽然猛地拿起身上那张工牌，打开了玻璃房的大门，走了进去。
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响起了那首主题曲。
“请记住我/请记住我/请记住我……”
3
很多年后，白恒还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他走进玻璃房，从展示台里拿出了那部手机。然后，他对着手机的前置镜头，录下了一段天真烂漫到近乎愚蠢的视频。
这则视频将与手机一起，在宇宙里漂浮上亿年。亿年后，他早已不存在，地球上也没有了他的照片与影像。但他从人间走过的足迹，却在太空中永不消失。
当然手机会没电。但他想，若是外星人截住这份营销大礼包，他们一定有能力让它重新显示内容。他们会在手机里发现他留下的那些话，知道在遥远的星球中，他曾经存在过。
尽管这依旧很虚无，可这是白恒目前唯一能做的，在宇宙中留下足迹的办法。
当然，他怕在送上火箭之前，这份影像会被工作人员检查时翻阅到，于是他启用了“删除后定时恢复”的功能——你将手机借给别人时，怕他看到你不想给他看的东西，可以启用这个功能。
做完这一步，白恒用衣服擦掉手机上的指纹，把它放回了展示柜里，然后从玻璃房里退了出来。
他继续朝着基地大门走去，但还未走到，就被几束射过来的光，照得睁不开眼。
安保人员终于，发现了他。
他们当中的队长诧异地拿着警棍，出现在他面前，问他怎么在这里。
白恒如实解释了自己晕倒，却没人发现这件事。
队长一脸窘迫。
按道理，他得完成基地夜晚无关人员的清场，但谁能料到会有公司员工在厕所晕倒？而且还偏偏在火箭发射的前夜！
如果上报给领导，他这职位非得被撤不可。
他打量白恒，心想，这唯唯诺诺的小伙子，应该干不出什么坏事。更何况，他都没接近火箭，不然早被他们发现了。
所以最后，队长直接放白恒离开了。
白恒急急忙忙赶回家休息，可最后也只睡了五个小时，就被闹钟吵醒，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好在，今早9点火箭发射。
他这样等级的员工，也被允许可以在公司里观看直播，于是有了偷闲的功夫。
组里有成员趁着这个空当偷偷补觉，白恒却清醒万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各大厂商轮流介绍自己的产品，然后看着司仪将9个产品一一放入中间巨大的礼盒里，封好盒盖，由专人运送到火箭处。
升降机将礼盒送到火箭的一个舱口，有工程师将它移入火箭内，进行最后的固定。
整个过程全程直播，没有出现任何一丝错误。
9点一刻，永恒号火箭在巨大的焰火与团雾中，直冲云霄。
火箭将两枚卫星送上太空，也将那礼盒送入无垠的宇宙。
然后，众人看到礼盒的外包装开始分解，最后呈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个在黑暗中漂浮的、透明的盒子。
盒子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安排妥当的9大产品，而地球成为了它们的背景。
此时，观看直播的人数达到7亿人次。
白恒听到身边有人评价，“真是场完美的营销。”
可不是啊，白恒在心里暗想着，刷起微博和朋友圈。
礼盒与地球交相辉映的画面果不其然刷屏网络。
9大厂商开始转发送礼的活动，那些批评此次活动的人中，也有“叛徒”转发做分母，还跟上一句“万一呢”。
白恒觉得，这个全民狂欢的时刻很有趣。
信息刷着刷着，一个早上很快就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白恒边往嘴里扒肉，边想，自己录的那段视频，应该已经恢复了吧。
就在这时，他听到隔壁桌有人在小声地议论这次的火箭发射。
为什么要神秘兮兮的议论呢？白恒不禁竖起了耳朵，认真地偷听着。
“我说，这场直播，只有前半段是真的吧。那礼盒被送去火箭进行安装的时候，我在画面里好像看到我那大领导的身影。可几分钟前，我才在厕所里碰到过他，他不可能那么快赶过去的。”有人说。
“什么叫‘好像’？你能不能准确一点。”
“画面一闪而过，我来不及看清楚，哎，不能特别确定啦。”
“不过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的话，那直播播的画面，岂不是录播的？”
“是吧。”
“那玻璃房里的产品其实没被安装进去，而是装的另一批产品？”
“应该是，不过这样也没差啊。只是……”对方故意放慢了语调，“说不定，其实根本没有把什么礼盒发送到太空去。礼盒飘在宇宙里的返图，也可能是作假的。”
“还可以这样？”
“谁知道呢。说不定宣发组搭了个棚子，拍的假图来糊弄大众呢。你我又没见过真的太空、地球，谁知道是真是假哦。”
“啊，这样啊……”听者事不关己地耸耸肩，白恒握着筷子的手却僵在半空中。
下一秒，他筷子上夹的那块肉，“啪”的一声掉到了餐盘里。
4
白恒非常后悔昨晚的“脑子一热”。
现在，他就像知晓自己犯了错后惶惶不安的小孩，无心干任何事情，只能一个劲地抖腿。
如果餐厅里那个同事说的都是真的，那手机没有被送上天，他录的视频说不定会被谁瞧见，到时候就棘手了……
正想着，白恒突然听到组领导跟他旁边的同事阿裘说：“阿裘，下班后，你帮我把这盒零件送去宣发组。他们后续要做个什么科普展……也不知道这些零件能不能用。”
不等阿裘回答，领导便给了他工牌的权限，让他可以进入宣发组的办公楼。
“宣发组晚上一直有人值班，你交给他们组的陈珊就可以了。”
“可是……”阿裘面露难色，想要拒绝。然而领导根本不理他，转身就走了。
白恒知道阿裘想拒绝的原因。
他今天的打扮比平时用心了许多，想必晚上有什么重要的约会，而他不想迟到。
于是白恒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佯装去上厕所，不小心带倒了阿秋桌上的保温杯。
“你干吗？”阿裘怒视白恒。
“对不起，对不起。”白恒慌张地从地上捡起杯子。
阿裘眼珠转了一圈，差点就拍大腿了，他怎么忘了，他旁边有一个经常跑腿的呢！
“222，帮我个忙呗。杯子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啊？什么忙啊？”白恒装作没听到刚才领导的话，无辜地问道。
于是乎，当天下班，白恒就代替阿裘去了宣发组。
捏着与阿裘调换的工牌，白恒轻而易举地走进了7号楼。
他想确认一下，发射礼盒的事是不是假的，宣发组是不是搭了个棚子，拍了假照片。
于是他装作进错房的样子，准备一个个房间闯进去。
然而才错开了三间办公室的门，他就被热情的员工带去找陈珊。
“谢谢你啊……F222？超顺的工牌号啊。”陈珊接过白恒带来的零件，笑道。
白恒没好气地在心里想，为什么大家总是喜欢记住这串数字？
这时陈珊又说道：“你忙吗？我们虽然收到了这些零件的资料，但好多看上去都好像一模一样，我怕对不上号。你能不能帮我们做个简单的整理？”
白恒从不是喜欢拒绝的人，面对这个问题也只能点头，说一声，“没问题。”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白恒就细心地与陈珊将这些零件与资料图片一一对上。
在这过程中，两人也慢慢有了一种临时性的友谊。
完成了工作后，陈珊送白恒下楼。白恒推脱了几遍未果，只好悻悻地跟她进了电梯。
他这次探访似乎没有任何成果，换做平时，白恒也就放弃了。
可是不知是太焦虑，还是刚刚与陈珊的“友谊”让他有了些许勇气，他竟在电梯问陈珊，“我听人说，发布会直播画面是假的？”
“这可不能乱说！”陈珊瞄了一眼电梯里的摄像头，压低声音，“谁那么爱造谣啊！那么多人看的直播，我们可不敢作假！”
“哎，是吗？”
“当然了！我们跟踪直播，绝不掺假的，好吗？”陈珊坚定地说道。
“啊，那真是太好了。”
“什么？”
“没什么。”白恒心情愉快了一些，道别的时候，挥手的频率都加快了不少。
只可惜，他刚刚放下的心，在他打开微博的瞬间，又被提了上来。
微博上，有大神宣称，火箭发射的直播画面有剪切的痕迹，虽然痕迹很细微，但他还是通过自己的技术，发现了这一切是个骗局。
“所以说什么礼盒飞天都是假的，吃瓜群众们就散了吧。”大神在最后这么写道。
而白恒，反复地看着他的分析内容，心中又焦虑不安了起来。因为大神的分析有理有据，还受到了专业人士的肯定与转发。
一时间，微博又热闹非凡，而白恒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5
不就一个视频，有什么大不了的。
白恒在心里安慰自己，可随即，又有一个声音从心底冒了出来，这要是被领导发现，你的工作怎么保得住？以后这圈子谁还要你？
思及此，白恒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很后悔，自己昨晚做得那个举动。他这么大人了，不该有那么天真的想法！
可现在晚了，白恒只能祈祷，那部机子被厂商送回去销毁了。
就在这时，手机传来提示音。
他的微博特别关注，发送了新的消息。
白恒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特别关注里只有Metagalaxy的官方微博。现在凌晨四点，它还发内容，说明公司也看到了网上的讨论，紧急出了份声明。
果不其然，白恒点开手机，就看到了白底黑字的声明书。
“关于网络传言，我司发射永恒号礼盒造假一事的声明如下……”
白恒屏住了呼吸，开始暗自祈祷。
他祈祷这份声明是公司给网络传言一个反击，证明直播内容从未作假，礼盒发射的事也确凿无误。可是当白恒阅读下面一句话的时候，他明了，祈祷都是徒劳。
Metagalaxy在后面的内容里，向所有关注此事的群众表达最深的歉意。他们承认，他们提早装载了礼盒，并进行了视频拍摄。最后他们将录播画面剪切到了直播画面里，以防止出现播出事故。
但公司同时声明，礼盒发射的事绝对真实，礼盒在宇宙里的返图也都是真的。由他们一同发射的卫星拍摄而成，他们欢迎各大天文爱好者用自己的方式对此取证云云。
夜猫子们看到这份声明，沸沸扬扬地骂开了。
而白恒，只认识到一件事——他那录了愚蠢视频的手机，的确没有被送入太空。
该死！
他咒骂一声，更睡不着了。
确切的惶恐袭来，白恒只能麻木地刷着微博。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的黑眼圈浓得仿佛被烟熏过似的。
同事们都在暗地里讨论昨晚的事，白恒一如既往地没有加入。他继续刷着微博，看醒来的人们用一波又一波的言论快速地攻占Metagalaxy的微博。
等大众的情绪集体宣泄完后，宣发组才开始大面积控评。
“其实也能理解了啦。毕竟现场安装、检查用时很长，谁爱看那么久的直播哦。”
“为了确保直播顺利，可以原谅。毕竟那么多人在看。”
“说不定是为了技术保密。原谅PO主！希望停止网络暴力！至少礼盒发射是真的。”
——
水军刷屏得速度飞快，舆论的导向慢慢开始改变。这时官博再次发声，称为了安抚大家的情绪，9大厂商将在各自的社交平台上，送出数量不等的新品。Metagalaxy也会在发布会当天，在展示柜里存放9样产品分成9份，送给转发加关注的粉丝们。
一时间，转发求好运的声音压过了批评的留言。
一整个早上，白恒盯着屏幕，看着事态跌宕起伏地发展，错愕不已。他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宣发组策划的营销。
当然他这种小职员，可能永远也无法求证此事。毕竟像陈珊这样的宣发组员工，撒谎都面不改色，所以他们不可能轻易透露整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台手机变成了微博转发抽奖的礼品。
它会被格式化后送出吗？若没有格式化，收到礼品的幸运者肯定会在使用时发现他的视频。所以无论如何，白恒都要拿到那部手机。
他尝试让黑客大神破解系统，想让自己成为黑幕。可是对方说，最近企业抽奖都很严格，不太可能成功。于是白恒只好放弃，用好几个小号一个劲地转发抽奖微博。希望用最笨的办法，让幸运降临。
然后，他真的得到了礼物……一桶酸菜泡面。
真的是……有事者事竟成……个屁嘞！
“哈哈……哈哈……你是有多惨！”有人在他的小号下留言，白恒自己看了也哭笑不得。
可无奈之后，他还是想起要干正事。
于是他私信了抽中手机的那位网友，希望出钱买下手机。
“我自己难得抽到的奖，不想随随便便转让，况且我正需要新手机。”
“求求你……”
“你自己真稀罕这手机，去买一部就可以了啊。你干吗非要买我的呢？”
“毕竟，是出现在新闻里过，差点飞去宇宙的手机。我想跟朋友吹嘘一下。”
“那台飞上天去的手机才值得吹牛，你应该去把它捞下来。”对方揶揄道。
白恒只好道：“我愿出双倍的价格。”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兄弟……”
“三倍，不能再多了。”
“成交！”
“……”
就这样，白恒花了两个月的工资，拿下了那部他不爱用，却能让他保住工作的手机。
手机在两天后寄到。
寄到时，手机包装盒的塑料薄膜已经被撕开了，说明里面的机子真的被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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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视频文件里，并没有白恒录的内容。
说不定，宣发组在寄礼品之前格式化了手机。白恒也这么想过，可最终，他心中的不安还是没能彻底消除。
如果他录的视频在相册里倒还好，他删除便是。可现在，他的视频消失了，谁又能证明，这手机就是当晚白恒拿的那一部呢？
一想到这吊轨的事，白恒又焦躁地睡不着觉。
他总感觉，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6
就在白恒拿到手机，却依旧焦虑不安的那晚。
城市另一头，Metagalaxy公司某副经理家。
副经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的儿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努着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干吗？”副经理瞥了一眼儿子，没好气地问道。
“爸爸，我……我……我把我的手机给摔坏了。”
“怎么又摔坏了？上次摔了，还没涨记性吗？你说你是不是败家子？！”副经理生气道，“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小时候穷到只能看别人玩游戏机？！什么手机啊、平板啊统统没有！你还不好好珍惜！老给我摔坏！”
儿子看着老爸动怒的样子，呜咽地哭了起来。
刚从厕所出来的妈妈看到他被骂哭的样子，心疼地跑过来，骂自己的老公，“你对孩子这么凶干吗？！他不是主动跟你承认错误了吗？非要把他骂哭才行？”
“他……他根本不懂得珍惜。”
“好了，好了。别说了，你看把孩子吓的。”妈妈护住儿子，道，“小宝乖，不哭了。你爸爸手机多得是呢，让他给你部新的。”
“你瞧你这溺爱的！我可没什么新手机。”
“上次你们那发布会，你顺回的那台不是还没用！”
“什么叫‘顺’！那是厂商送我的！”
“我看八成是你问厂商要的吧，堂堂一个副经理，还是改不了以前的穷酸相。”
“嘿……6……你！”副经理欲骂又止，最后只是狠狠叹了口气，道，“行行行，我去给小宝拿还不行吗，但儿子啊，你下次可别再摔了。”
“好的爸爸！谢谢爸爸！爸爸最好了！”儿子欢呼雀跃地去拿新手机。
他的爸爸和妈妈永远不知道，他是故意摔坏上一部手机的，因为他要拿新手机去跟同学炫耀。
在炫耀之前，他得好好把玩一下这手机的新功能。
——譬如，他们宣传得新的拍照功能。
于是小孩点开相机，拍了几张自拍。接着，他返回相册查看照片，忽然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相册里，存着一段视频。
他点开视频，看到一个男人，出现在了画面里。男人对着视频说着滑稽的言语，而他的背后，是被灯光照亮的火箭。
“爸爸，这是谁？”他把手机递给作副经理的爸爸。
副经理在短暂的惊讶后，紧紧皱起了眉头。
7
白恒的噩梦，是在第二天降临的。
他记得非常清楚，那是早上九点五十七分，他正在做一个零件的参数，突然收到了一份公司领导群发的邮件。
邮件里称，公司将辞退白恒。
白恒读完这一句，就彻底蒙了。
他回过神的第一个反应是，按道理，辞退的事不应该通过人事部吗？
可不知是因为领导在气头上，还是觉得他这样的无名小卒根本没有评估留下与否的必要，所以直接发送了这份辞退信。
信中说，白恒违反公司规定，在火箭发射前夕，擅自闯入发布会现场，利用厂商的手机录下了不该录的一段视频。同时领导在信末用委婉的方式提醒员工，努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最后让白恒觉得天旋地转的不是这些文字，而是邮件里添加的那段视频，那支他一心想要销毁的视频。
视频被转送给了公司的同事，现在人手一份，他根本阻止不了大家看到它。
办公室里的每台电脑上，都出现了他那张特具宅男属性的脸。
然后他的声音，在各位同事的耳机里响起。
“看到这个视频的是外星人吗？你们好啊，我是来自地球的人类，我叫白恒。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说不定我生活过的地球也已经毁灭了。但是至少这份影像还在宇宙中存在着，证明我来过，我活过。
“虽然在地球生活的时候，我是那种最没存在感的人。可或许只有我，现在还能以这样的存在着，被你们看到，被你们记得。一想到这事，我就有点激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呢。哈哈。
“哎呀，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要留在宇宙里。可是真的开始录的时候，又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保安会不会突然来啊。算了，要不我为你们唱一首歌吧。我最喜欢的，《寻梦环游记》的主题曲《请记住我》。
“咳咳。开始咯。
“请记住我/虽然再见必须说/请记住我/眼泪不要坠落……
“请记住我/虽然我要去远方分/请记住我/当听见吉他的悲伤……
“请记住我。”
“哈哈……哈哈，神经病吧。”有人毫不避讳地在工位上大笑起来。
其他人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只有白恒错愣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无数台电脑屏幕上愚蠢歌唱的自己，尴尬得出了一身冷汗。以至于当公司人事叫他去办理离职手续时，他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
他忘了那时自己是怎么走去人事办公室，怎么签下离职书的。他最后唯一记得的是，当他抱着纸箱走向电梯时，没有一个人站起来送他。
大家都只是用怪异的眼神，目送他离开，然后好开始哄堂大笑。
后来他发现，就连前台的小姐姐都收到了那封邮件。
他抱着纸箱走出12号大楼的时候，那美女也没能憋住笑。
8
如果那天，没被叫去协助现场布置就好了。
如果那天，没有被授权玻璃房大门的权限就好了。
如果那天，没有在厕所里晕倒就好了。
如果那天，自己走过了那间玻璃房就好了。
可人间的荒唐事，不都是各种机缘巧合下凑在一起迸发出来的啊。所以思索“如果”是没有用的，白恒现在只能着眼于眼前。
不过白恒明白，在自己的人生里，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正如他所料，更糟的事真的很快接踵而至——有人在网络上，发布了白恒那段对外星人说话的视频。
发布者甚至都没有修改昵称，直接用了本名，陈珊。
那个白恒帮助过的宣发组的女人。
可恶！
白恒抱起眼前的笔记本电脑，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他知道自己这下完了，本来只有公司里的人知道他那愚蠢的行径。现在倒好，全世界都将看到他愚蠢的一面，他可不想这么被人记住！
白恒躺在床上，痛苦地蜷缩着身子，万念俱灰。
离职这两天，他一想到同事鄙夷的目光，就感觉已经无地自容，不敢出门，生怕碰到公司的同事。现在，他一想到全世界都将用怪异的目光看他，他就想死。
真实的想死。
他不敢去看网络上的评论，不敢面对那些无情的嘲笑与讥讽。可不看、不面对，并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很快，它们就会摧毁他的现实生活。
所以白恒想，或许真的只有一死了之，才能给自己一个解脱吧。
可心中冒出这样的念头，白恒却没有勇气真的这么做。
很多次，他都走到了天台的边缘，却又退了回来。说到底，他这种人，懦弱得要命。
然而一想到以后生活中，要承受别人指指点点，白恒又感到无比绝望。进退两难的困境，总得做出一个选择。
所以这天，白恒又站到了天台边缘。
他看着楼底下的花园，浑身发抖。风从远方吹来，让他愈发寒冷。
只要迈出那一步，他就能解脱一切，以血淋淋的姿态，给这次的网络暴力画上句点。
不要怕，不过一瞬的事。
他在心里为自己鼓劲，仿佛那晚走进玻璃房之前的心理活动。
那时迈开步子的自己，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走吧，只是一步的距离。
白恒想着，抬起了脚。
然而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出现在了屏幕上。
这些天，白恒已经对手机设置了屏蔽所有电话、短信的功能，那么这个电话，肯定是通过破解程序而拨打成功的。
现在的网友都那么闲了吗？为了骂人，还搞起了破解手机程序？
白恒感觉胸口有一股怒气冲了上来。
他也想骂人！他也想对这个世界宣泄情绪！
于是他按下了接通键，吼道：“我操你妈！”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用平静的语气说：“白恒是我，陈珊。”
白恒一听是陈珊，更激动了，“你他妈为什么要把我的视频传到网上？”
“我不传，公司里那么多人，也肯定会有人传的。”陈珊理所当然般地说道，“但是白恒，你冷静一下，我这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他妈要把我逼死了，你为我好？！”白恒歇斯底里地吼道。
“白恒，如果别人发了你的视频，他会帮你控制评论吗？”陈珊冷静地说道。
“啊？什么？”
“控制评论。你这些天屏蔽了我的电话和短信，根本不知道网上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打开网络，去微博看看大家都是怎么说你的！”
白恒愣在原地。良久之后，他才像春日复苏的大地，一点点有了动静。
他打开手机的网络，看到自己的微博里涌入了无数的评论，然而大家没有在嘲讽他、耻笑他，而是纷纷留言——
“为什么感觉又孤独、又浪漫、又心酸呢？”
“为什么感觉有点蠢萌啊？！”
“是我，我也想给宇宙留下点印记。”
“这是Metagalaxy的营销吧？小哥有点呆呆的，还蛮可爱的。”
“真想让外星人真的看到他的视频哦。”
——
无数的评论，居然都是正面的。
这是怎么回事？白恒错愕地刷着评论，身子不禁从天台边缘往里移了一些。
“现在知道我的用意了吗？”陈珊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啊，为人友善可亲，而且还非常认真仔细地帮我做样品和资料的比对，可领导却那么过分地对你。虽然你的确犯了错误，可不至于用群发的邮件当众羞辱你吧。
“他根本不知道，这会对你这种人造成多大的影响。你们会因为众人耻笑的目光，把自己困在羞愧的牢笼里出不去。所以，我就干脆把这个笼子做大一点……只不过，填满这个笼子的是人们的善意。
“当众人都偏向善意的评价，那些原本想要嘲讽你的人，也会对你的这次行为有新的评价。这里面有点……嗯……从众心理吧。”陈珊举足轻重地说道。
“那接下来，我要怎么做？”过了良久，白恒才慢吞吞地问道。
“接下来怎么做？”电话那头的陈珊似乎笑了一下，“接下来，你当然是回来上班啊。”
“啊？”
“你没看到大家都在呼吁Metagalaxy把你的视频真的送上宇宙吗？”
“啊……是有看到……”
“所以啊，我就跟领导提了一下意见，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营销点。”
“什么？”
“Metagalaxy又不是只发射永恒号，9大厂商也不只做现在这些产品的宣传。所以啊，下一次营销活动，我想用‘实现你的愿望’这事，做一个宣传点。”
“我还以为你帮我是因为……你喜欢我呢。”
“……”对面沉默了。
白恒苦涩地笑了一下，道：“好的，我知道了。没关系的，就算你不喜欢我，就算你是在利用我，但好歹也帮了我……”
“所以你明天会回来上班，是吗？”陈珊的声音里又有了期待。
“嗯……不过我是回原来的部门还是宣发组？”
“当然是宣发组！我们将好好打造你，让你成为‘宇宙巨星’！”
“好蠢地抬头。”
“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啊。”陈珊的语气跟着白恒轻快起来。
可下一秒，白恒却又换上了严肃的口吻，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陈珊顿了顿，才问：“什么条件？”
“我要加三倍薪水。”白恒最后缓缓地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