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是谁说的“女追男，隔层纱”？
顾樱樱只想说，纯属扯淡。
“女追男”明明是隔着一条通天河。
顾樱樱第八次败下阵后，深觉孟维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揽镜一照，她又冒了一颗痘，不禁悲从中来，泫然欲泣。
狗腿军师小朵盘腿做摸胡须状：“你真的穿了？”
“穿了！”
“不应该啊……他没有饿虎扑羊把你摁倒？”小朵难以置信地直摇头。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小朵猛地扯顾樱樱转过身来，眼珠子骨碌碌上下一番打量，像是受了极大打击：“姿色确实不赖啊，孟维总不会是……喜欢男人？”
顾樱樱脸色蓦地白了。自己这等倾城之貌却完全无法撼动孟维，想来只有性向不同才能勉强说得通。
“不……不会吧？”顾樱樱是真要哭了。
小朵沉下脸。半晌，她长吸口气，脸上换上壮士赴死的表情：“你喜欢孟维？”
顾樱樱瑟缩着点点头。按照经验，小朵这是要憋大招了。
“十分喜欢？”
“是。”顾樱樱干咽了口口水。
“非孟维不嫁？”
“是！”顾樱樱这下义正词严。
“好！让我们向敌人发起第九次进攻！”
是的，第九次。
美人计、苦肉计、连环计……各种幺蛾子顾樱樱通通试了一遭，孟维依旧坐怀不乱、无动于衷。
起初她以为一米九的孟维会喜欢娇俏可人小女生，于是她就看台剧、学撒娇、长筒袜搭圆头鞋，格子裙配波波头。浑身除了粉红就是粉蓝，恨不能变成一个行走的Hello Kitty。
然而她丢尽了人，孟维却只是微微一怔，随后，面无表情。
后来她想，孟维成熟冷静，大概他喜欢的是轻熟女，举手投足、风情万种。于是她开始阔腿裤高跟鞋，大波浪英伦范儿，照着电视剧里的女强人反复捣鼓自己。
然而孟维这次干脆当她是空气一样。
自此她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一阵子是软萌萝莉，一阵子是犀利御姐，一阵子是女文青，一阵子又开始扮演傻白甜……小朵惊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前几天还和她啤酒撸串儿的汉子，突然开始娇滴滴不吃辣不喝酒不沾荤腥，过几天又伤春悲秋写开了酸倒牙的诗。
这样下去，顾樱樱还没怎么着，她方小朵一准儿疯。
方小朵决定要助闺蜜脱离苦海，也助自己摆脱被逼疯的宿命。
2
顾樱樱的这一腔孤勇大概可以追溯到半年前。
哦，忘说了，顾樱樱是个八线女演员。她演了无数的丫鬟、孙女、妹妹和路人甲。
豪华阵容数亿投资的年度大戏《众里寻她》里，顾樱樱有幸轧了一角儿——一个胸大无脑死得莫名其妙的豪门小姐。
大概只有半天的戏份，拍完她就可以领盒饭了。台词也只有一句：“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然而有的一丧的是，良心道具组做了个极尽浮夸的“钻戒”，让她怎么都撸不下来。
护手霜、棉线、按摩……无数办法都不奏效。最后顾樱樱的手指肿得香肠一样，还泛着恐怖的青紫。眼瞅着离手指坏死不远。
男一号戴晃是顾樱樱表演班的同学，脑子十分灵光，迅速求助消防队。所以当一身橙黄的孟维进门时，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着装十分滑稽、一头珠光宝气、十个手指戴着八个戒指的顾樱樱。
顾樱樱抬头的瞬间，孟维着实一惊。
不不不，不是什么惊为天人，怦然心动。
反面人物豪门小姐是大浓妆，而又怂又疼的顾樱樱已经哭了好半晌。
当一张五颜六色的脸猛地伸到面前，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消防员孟维也还是不太适应。
孟维戴好了面罩，角磨机“嗡”一声咆哮起来。
孟维手心朝上，示意顾樱樱把手伸出来。顾樱樱吓得“哇哇”嚎，死活不肯伸手。
戴晃双手环胸，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顾樱樱，你现在伸手出来，最差也不过就是切个口子。但你要不伸手，就只剩截肢了。九级伤残，啧啧，想想都疼啊。”
以往顾樱樱肯定蹦起来一掌挥在戴晃的帅脸上。可现在，戴晃这一句无异于火上浇油。顾樱樱嚎得更加凄惨，更是死活不肯伸手。
隔着面具，戴晃都能感觉到消防员澎湃的怒意。
果不其然，孟维摘下面具，扫了他一眼，又转向顾樱樱。
孟维幽深的瞳望进她的眼睛，十分认真：“小姐，这样的情况我解决过上百次，相信我，嗯？”
后来顾樱樱总在想，自己那时候乖乖伸手出来，到底是孟维的那句话令她心安呢？还是她压根就垂涎于孟维的盛世美颜，而受到了某种催眠？
总之，自此开始，顾樱樱一颗悸动不安的少女心里就只有孟维了。
一米九的孟维，高鼻梁的孟维，长鬓角的孟维，冷冰冰的孟维，帅绝人寰的孟维……
顾樱樱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少说也有五六年了。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帅哥。
可连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就对孟维犯了这么大的花痴。
他似乎跟圈子里的帅哥都不一样，身上有一种迷人的气质。
当然，小朵对什么所谓的“迷人气质论”是强烈抨击的。她认为就是王八看绿豆，对眼儿了。
然而，不管是什么因缘际会，顾樱樱立了毒誓：“不拿下孟维绝不演女一！”
3
也没费多大劲儿，狗鼻子顾樱樱就找到了孟维单位。
当然，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对门口那两个魁梧的岗哨说，她是来孟姜女寻夫的。
八线女演员就是有这点好处，闲啊。
顾樱樱优哉游哉往路对面咖啡馆一坐，卡布奇诺、摩卡乱七八糟点了一桌，始终绷大了眼睛盯着对面。
她就不信孟维不出来。山不过来，她就过去呗。曲线救国的套路她还是懂的。
她就在这死磕着，静候孟维这只兔子主动撞到怀里来。
也没喝几杯，一身便装的孟维就出现了。白衣白帽白马王子。
顾樱樱双眼桃心，几乎无法自持。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终于清醒了一些，赶紧火速起身追上去。
孟维去的是医院。
跟到医院门口顾樱樱就乐了，这医院她熟得跟自己家一样。
狗腿方小朵就是这里的一枚小护士。作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磁，她来这里的次数，比回家的次数还要多得多。
顾樱樱磕着瓜子翘着二郎腿，大手一挥：“请开始你的表演。”
方小朵清了清嗓子：“孟维，29岁，未婚。”
顾樱樱笑得花枝乱颤。
方小朵嫌弃地踹了一脚凳子：“没完呢！本市滨河区消防特勤中队中队长，O型血……注意注意，前方高能！家庭住址！家庭住址啊朋友！噔噔瞪！滨河区解放西路489号。”
“不错啊，小朵！他战友住个院你就能套出这么多信息？”
“也不看我是谁？就说怎么谢我吧？”
“只要我跟孟维出现在一个户口本上，我倾家荡产谢你！”
由此，顾樱樱开始了自己的千里追夫路：“老子一定要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横渡这条通天河！”
她在医院装过晕，演技绝对是影后级别。
迎面碰上孟维，她轻飘飘软倒下去，还不忘在倒下时拉拉裙子，好让自己弱柳扶风一些。
作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武装警察，孟维自然不可能视若无睹。
他抢上前一把扶住顾樱樱。顾樱樱顺势倒进孟维怀里，靠在胸膛上揩够了油，暗自庆幸孟维认不出那天那张五颜六色的脸。
她蹙着眉呼吸急促：“我好晕……”
孟维有些局促。
平日里周围都是一帮秃头和尚，确实没什么和女孩打交道的经验，便道：“你没事吧？”
“有事！当然有事！我垂涎你太久，求而不得，寤寐思服！”
顾樱樱心里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在疯狂地咆哮自己的饥渴。但她还是强自镇定：“没事……”
下一秒，她心一横眼一闭，假装彻底晕了过去。
孟维大惊，打横抱起她：“医生！医生！”
此后每每想到这个公主抱，顾樱樱恨不能连脚趾头都写满兴奋。
温暖的怀抱，鼓起的肌肉，关怀的目光……全都是她顾樱樱的。这一刻，她就是自己的女一号！
顾樱樱被方小朵接走“抢救”。
一进门方小朵就鬼叫：“顾樱樱你眼睛毒啊，这么好的货色都被你挖到了！”
“帅吧？”顾樱樱十分得意。
“帅！最主要的是man，太man了！他抱着你时那个肱二头肌……哎哟哟，简直引人垂涎啊！”
“你也看到他帅了吧？唉，所以难呐！怎么才能搞到手啊？”顾樱樱哭丧着脸。
“你也有今天！当年你践踏人家戴晃的真心，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人家火了吧，电视剧里你就只能给人家提鞋。这次《众里寻她》里听说你要被他一刀捅死是不是？我要是戴晃，想着都过瘾。”
“方小朵！”顾樱樱明显要发飙。
“好好好，不提不提！话说回来你要能拿下孟维，戴晃也就不算什么。女追男，隔层纱。加油！”
“女追男，隔层纱？”
“嗯！”方小朵就差点断脖子以示忠心，“果断出击，打一场闪电战！把你剧本里学来的套路都用上，孟维保证手到擒来。”
“好！”顾樱樱豪气干云，有一种上阵杀敌的热血冲进脑袋。
4
顾樱樱冲杀的勇气，前后不过四月。
自晕倒事件之后，顾樱樱以感谢救命恩人的招数，时不时约孟维一见。
方小朵骂：“你是不是年代戏演多了？呸，这都什么破烂路数！你怎么不‘卖身葬父’呢？”
顾樱樱不理，继续猛约孟维。只不过这次是少淑装，下次就是OL装，这次是刘海马尾，下次就是大波及腰，这次是……
然后她仔细观察孟维表情，想要借此找到孟维癖好。
然而，孟维是个面瘫。
时间久了，顾樱樱就能从孟维眉宇间细小的表情看出端倪。
有次去西餐厅……snack？什么鬼？顾樱樱盯着菜单心里暗骂了一万句脏话，但到底不想在孟维面前露怯。
于是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结结巴巴道：“那，那就……蛇羹吧。”
服务生惊得目瞪口呆：“蛇羹？”
孟维却最早反应过来了。他唇角一挑，笑意已经渗进眼里。想到不妥，又忙压下去，悄声说：“这是snack，是问你要什么甜点。”
原来不是snake……
顾樱樱如遭雷劈，怔在当场。
Snake，蛇。
顾樱樱觉得丢人。可看到孟维眉梢眼角隐约的笑意，她又觉得这都不算什么。
如果这都不算爱。
顾樱樱以感谢之名，请孟维吃了好几顿饭。
后来孟维开始推脱，反复强调只是举手之劳，为人民服务云云。
顾樱樱没有办法，开始隔三差五往医院跑。
孟维的战友李钊执行任务时摔断了腿，他的家人又都不在驻地。因此孟维一有空就去医院照顾。这就方便了顾樱樱和方小朵里应外合，创造各种巧合和偶遇。
巧合太多，孟维已经开始无视。
方小朵咬牙切齿，说什么男人都是视觉动物，要展示惹火身材、性感气息。顾樱樱甚至穿了件极尽轻薄短小的一步裙，在医院晃了一圈，然而孟维还是岿然不动。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顾樱樱终于按捺不住，这场拉锯战必须要有个了断！
她决定，表白！
方小朵替顾樱樱踩好点后把一支玫瑰塞到她手里：“要是怕尴尬，你就问他愿不愿意收下这朵花。”
顾樱樱重重点头，方小朵像送女出嫁的娘，目送顾樱樱进了骨科，“我自横刀向天笑，孟维这回跑不了！”
顾樱樱是哭着回来的。
玫瑰的刺扎进了她手里，血从指缝渗了出来，十分惊悚。
方小朵一看那朵玫瑰，心就重重往下一沉：“我自横刀向天笑，出师未捷身先死？”
顾樱樱哭得十分凄惨，方小朵火气越来越大。
“孟维他凭什么就拒绝你啊？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顾樱樱抽抽泣泣：“他说，不，不喜欢……喜欢我这种。”
“你哪种？他知道你是哪种吗？不了解你就给你判死刑啊！这么一看这孙子就是个人渣，既享受你追求他的快感，要不他不会跟你吃饭对不对？又死不要脸地不肯受男女关系约束。这就是伪君子！樱樱，早认清早抽身。回头是岸，远离渣男！”
顾樱樱觉得方小朵说得在理。可她二十几年的岁月里，第一次死心塌地地爱一个人。这样无疾而终还是让她痛彻心扉。
近五个月，追着孟维跑是她唯一的事业。
她去消防队堵，去医院堵，去他家堵，营造了无数次偶遇。
她不信孟维不知道她的心思，可她还是劝服自己：“他冷淡不过是不清楚自己的心意。等清楚了，就好了。”
从小她都是众星捧月。她长相可人，家境优绰，追求者络绎不绝。她第一次反身去追求别人，还投入了无限的精力和热情。
可最终她才知道，他冷淡只是因为他不喜欢，不喜欢她这种类型。并无其他。
看她“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小朵到底不忍：“我给你出个招，你就死马当活马医，成不？”
顾樱樱心里燃起小小的火苗。
小朵叹气：“你答应我，如果这次还不行，你就放弃。好不好？”
顾樱樱泪眼汪汪，点头。
5
顾樱樱要跳楼。
孟维手心都是汗。警笛嘶鸣令他有些目眩。
想到他拒绝她时顾樱樱强忍住的眼泪，孟维面色十分难看。
消防车到楼下时，孟维仰头去看。八楼的窗口里顾樱樱坐在窗台上，白裙子在风里卷起又落下。
应对这种场景他已经十分熟练。他立即安排一拨人上楼伺机控制，安排一拨人在楼下疏导喊话。
“姑娘，你还年轻。有什么不能过的坎儿，就告诉政府。政府会帮你解决！”
“姑娘，人生还长啊，不要犯傻，想想你父母！”
顾樱樱充耳未闻地站起来。白裙子鼓足了风，翻卷开来。
下面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这幢楼有32层高，放救生绳下来十分困难。
如果此时顾樱樱纵身一跃，就只能寄希望于她准头够好，能够扎进救生气垫里。否则绝对是血溅当场惨不忍睹。
孟维仰头看着顾樱樱，她的眼睛也落在他眼里。她很瘦，在窗口上摇摇欲坠。孟维有些焦躁，一手夺过扬声器：“顾樱樱！下来！”
人群里一阵惊呼，顾樱樱的一只鞋从窗口坠下来，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顾樱樱！”孟维拧眉，“你下来！你这属于浪费警力！”
“不管我就不浪费了！”顾樱樱在楼上大喊。声音消散在风中，飘忽乏力。
孟维焦躁地踱来踱去。若是旁人，他们自有一套交涉办法。再不济他可以找心理专家。
可对方是这妮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所有的对策此时都不适用，适用的对策他却无法使用。
这算什么？要挟？
最讨厌要挟。
孟维转身就走。顾樱樱“哇”的一声哭开来。
她承认，最初她只是想吓吓孟维，也顺道告诉孟维，她顾樱樱死了都要爱。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孟维不仅不喜欢她，而是连骗骗她都不肯。
她忽而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她已经不算年轻，居然还像个黄毛丫头一样为了情啊爱啊寻死觅活。现在她歇斯底里，一分退路都没留给自己。
这个奔三的女人，真蠢啊。死了算了。
事业没有起色，生活没有颜色。连谈个恋爱都弄得满城风雨，丢光了人。
爱情是什么呢？就是你树立起的雄心会被喜欢的人瞬间碾成齑粉。你喜欢他，你就赋予了他超能力。
“跳呀，快跳呀，等什么呢？”
楼下黑压压围观的人群人头攒动。顾樱樱已经无路可退。有狗仔闻讯赶来，长枪短炮直直瞄准她。
不死不行。
八线演员为情自杀，多棒的素材。
要论新闻效果，八线不见得比一线差。
“死就死吧。”
方小朵要知道还有“骑虎难下”这一说，不知道会不会给自己出这个馊主意。
顾樱樱最后在心里梳理了一遍这小半年的前前后后，倒也不算委屈。
她单方面地开心过了，单方面地努力了，单方面地认定跟恋爱相比，她也没差什么。
她闭上眼睛，耳畔有风呼呼作响。她已经可以预见明天的头版头条……罢了，何计身后评。
她一脚踩了下去。
“咚”一声，伴着人群里一片惊叫。顾樱樱只觉得被什么死死扯住手腕。惯性之下她被狠狠一甩，扑到墙上后五脏六腑跟炸开一样。
头顶立刻有一道怒气十足的声音：“顾樱樱，你真有本事！”
很快就有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脸上。
顾樱樱仰头，看见孟维倒吊在救生绳上。他脸充血涨得通红。
他从十楼窗口扑下来，胳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胳膊欢快地流下去，滴落在顾樱樱脸上。
孟维显然也很痛苦。他眼底赤红，牙关紧咬。
“等你上来，我再找你算账。”孟维额头青筋暴突，说话十分费力。
顾樱樱这会儿倒知道怕了，眼眶一红，眼泪冒得厉害。
孟维手上都是血， 抓着顾樱樱特别费劲。但看她这个样子，他不禁又放软声音：“抓牢我，没事的。这样的情况我解决过上百次，相信我，嗯？”
顾樱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直点头。
血起着润滑作用。孟维想一点点把顾樱樱往上拉，事实却是手越来越松。
孟维额头上全是涔涔的汗。队友见势，抛了一根绳子下来，准备营救。
突然，顾樱樱一声尖叫。两人的手滑脱开来，她直直朝后坠下……
完了。
顾樱樱只来得及听见一声凄厉的喊声：“顾樱樱！”
值了。
6
顾樱樱瞪着医院白花花的天花板，艰难地动了动脖子。
这一动，疼得她“嘶”了好几口凉气。
方小朵慢条斯理地削一个苹果：“劫后余生感觉如何？”
“滚你大爷，还不是你出的损招！”
说到这儿，方小朵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啊，演了那么多戏，你难道不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女人骗男人的？没见哪个女人真的‘自挂东南枝’的！你脑子被驴踢了，还真跳啊？”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方小朵。我一个女艺人，扬言要为男人跳楼了。结果，人家不要我，我又灰溜溜地下来了，这比跳楼还埋汰人好吗？我那会儿，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心一横一跳，好歹形象高大那么一点点，”顾樱樱一顿，又十分得意，“好在本姑娘跳得准啊。这不，救生垫救我一命。”
“我说姑奶奶，我真不知道说你心大还是脑残啊，你那叫跳得准？要不是人家孟维，你这脑袋现在就是一碗刚出锅的豆腐脑儿！”
“孟维？孟维怎么了？他救我了？”顾樱樱双眼放光，激动地直搓手。
方小朵利落开了电视：“现在娱乐新闻重复播报呢，您老看看。”
“本台消息，今日上午十一时许，演员顾樱樱从自己所在的滨河区某小区八楼窗口跳下，试图自杀，幸被及时赶到的消防官兵救下。据悉，消防员曾在八楼窗口抓住跳下的顾樱樱，后被顾挣脱。两人双双落入救生气垫。消防员因在坠落过程中护住顾樱樱而受重伤，现已送入武警医院救治。我台将持续为您跟踪报道。”
顾樱樱脸色惨白，看着电视里的镜头。
那时她和孟维手滑脱，尖叫着落下。几乎是毫不迟疑，孟维脚蹬了下墙，从救生索上跳下。很明显，他重重推了自己一把，让她砸进了救生垫中间。孟维则因反作用力偏离了预期。他先是重重落在气垫边上，后又被弹起，重重跌在地上……
顾樱樱抹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想去看看他。”说着就要掀被子。
“别闹了！这会儿医院门口都是记者，就等你露面呢！”
顾樱樱颓然躺倒：“那怎么办？”
“要不要再给你出一计？”方小朵笑得十分猥琐。
7
顾樱樱从二楼窗口顺杆滑下去，摔了一嘴泥。她早该知道，方小朵能有什么好计谋？
都是烂招。
好在她顺利避开狗仔，便穿着病号服就拔腿冲往武警医院。
导诊台上顾樱樱急得抓耳挠腮：“孟维，叫孟维，你查查？”
“我们不能泄露病人隐私。”小护士一本正经。
“呃……是个消防员，”顾樱樱演技开挂，装腔作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是我救命恩人，我来感谢他……”
“不行，你跟他联系吧。探望病人哪有偷偷摸摸的？”
“我没带手机啊！”她穿病号服出来的，能带够打车的钱已经属于脑子超常发挥了。
“求求你了……”顾樱樱开始卖惨，“求你了。”
“不行！”
顾樱樱立刻火冒三丈：“哎我说你个小丫头，怎么就油盐不进呢？我看起来像坏人吗？我能把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怎样？你放我进去能怎样？”
顾樱樱又急又怒，声音不算小。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往这儿扫上一眼。
“闹够了没？”一道醇厚的男声不怒自威。
“孟维！”顾樱樱眼睛一亮，马尾巴一甩就看到身后的孟维。
孟维包着胳膊，右腿打着石膏：“你来干什么？”
“看你呀！”一顿，顾樱樱脸一红，忸怩道，“谢谢你救我。”
孟维挥挥手，冷声道：“知道了，回去吧。”
“我不！我好不容易出来了，我要陪你在一起。”顾樱樱仰着脸，笑靥如花。
孟维低头看她半晌，表情有些软化。但说出口的话却还是冷得刺骨：“我上次说得不清楚？我不喜欢你这种。”
顾樱樱一怔，讪笑：“没事啊，你喜欢什么样的？你忘了，我是演员啊。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的！”
孟维摇摇头。他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其中又无端端混着一丝同情：“不一样的。”
这样的表情，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样的表情，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我不信！”顾樱樱眼里已经有了泪意，“你骗我的对不对？你不喜欢我？那你干嘛拼死救我？！你不喜欢我，你能受这么重的伤！你不喜欢我……”
“这是我的职责！”孟维打断她，“你值得更好的人，不要耗死在我这儿。”
顾樱樱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来，眼泪却决堤而出。这样的倔强，分外动人。
孟维无力地一笑，“给你说清楚，总好过一直耽误你。”
说罢，他坐进轮椅，示意护士推他进去。
顾樱樱把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是啊，他是消防员。别说是她了，就是猫猫狗狗他也要去救。那就是他的工作啊。
可她怎么就中了邪着了魔一样呢？
顾樱樱脸白如纸。她缓缓蹲下，把脸埋进膝盖之间，眼泪如雨而下。
她该放弃了，事实证明他们确实不配。她用光了单纯的脑袋里的所有计谋，最终不过是竹篮打水。
爱怎么会需要筹谋和算计呢？
如果需要，那证明一早就错了。
8
方小朵带开锁公司破门而入时，顾樱樱已经在家里躺了半个多月。
方小朵“啪”地拉开窗帘，强光瞬间涌入。
方小朵在满室狼藉里翻出了顾樱樱。她蓬头垢面，眼睛肿得像核桃。房间里跟遭了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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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朵怒火攻心：“顾樱樱，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你都不了解孟维，你犯得着这样吗？恋爱未遂又不是丈夫出轨，你这算什么啊？你都从来没得到过，你难过个什么劲啊？”
顾樱樱飘飘忽忽的眼神终于落在方小朵脸上，露出一副心死如灰的表情。
方小朵恨铁不成钢地说：“男人没了，你就趁着年轻赶紧捞钱啊。等你美人迟暮人老珠黄，钞票总不会背叛你。哪怕是你现在跟孟维成了，你能保证将来他不出轨不朝秦暮楚？”
顾樱樱那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方小朵斗志昂扬的脸：“我要睡觉。”
“你要实在想跟孟维出现在一个户口本上，你就起来奋斗啊，保养啊！等孟维老成糟老头子，你还是娇俏可人花儿一朵。那时候，你认他当干爹啊！”
“滚。”顾樱樱连骂人都有气无力。
“顾樱樱！”方小朵怒发冲冠，恨不能一掌打醒软骨头的顾樱樱。
电话铃声断了又响，丝毫不肯妥协。
方小朵气呼呼扔下顾樱樱，在一堆酒瓶子里找到顾樱樱的手机。屏幕上赫然两个大字——戴晃。
方小朵手一抖，差点握不住电话：“顾樱樱，戴晃！戴晃啊！”
顾樱樱还是一副行尸走肉的表情。她下半身还在沙发上，上半身已经陷在地毯里作死鱼状。
方小朵气得直瞪眼，长吸三口气，才挤出一抹笑。她换上甜得腻死人的声音：“喂？”
谁能料到，顾樱樱居然火了。
顾樱樱曾经买过一次热搜，关键词是“顾樱樱 美人尖”。她花了一部戏的片酬，结果三小时就被汹涌的一二线女星的秘闻淹没。
她自此绝望，放弃了这条发迹之路。
人常说“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大概说的就是顾樱樱。
因为跳楼事件，顾樱樱迅速占据各大视频网站首页以及报纸头条。
“顾樱樱”三个字，当天晚上就已经成为火爆话题。热搜实时第一：顾樱樱；第二：顾樱樱跳楼；第三：顾樱樱情伤；第四，顾樱樱《众里寻她》……
顾樱樱被大起底，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
热度已经足够。顾樱樱的经纪公司十分灵光，借机大为炒作。顾樱樱瞬时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风头一时无两。
戴晃给顾樱樱打电话，就是想给她提前透个风。不出意外，顾樱樱已被敲定成时代影业下一部大荧幕作品的女二号。
顾樱樱面无表情地刷着社交网，大字标题十分醒目。
“顾樱樱，一跳而红到底能维持多久？”
“顾樱樱，艺人炒作的骨灰级模板。”
“跳楼女星与跳梁小丑。”
“从跳楼博热度，看娱乐圈怪相。”
“女明星的畸形上位之路。”
……
她淡淡一笑，随手关了机。
9
雨滴打在玻璃上，又骨碌碌地滑下去。
孟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玻璃，像一尊雕塑。
自打负伤回来，他就十分冷郁。李钊小心问他吃什么。他似是没有听见，兀自看着一串串的水珠。
像，真像。
像那天她一脸的咸湿，像那眼底呼之欲出的眼泪。
印象中她总是笑。她很漂亮，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月牙，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那天那样的伤心，似从未有过。
见她第一次时，他憋笑差点内伤。
那么一张大花脸，跟开了染铺一样。头上歪歪斜斜插着一堆发钗，衣服穿得乱七八糟。明明疼得直哭，见到他却笑得十分花痴。
她不知道，那时他戴着面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起初不愿意，后来又很信任地把手搁到他手里。她的手小小的，怯怯的，有一点抖。
干了快十年消防，孟维第一次小心翼翼到连汗毛都要竖起。不过是切个戒指，他花了半个多小时。
他去医院看李钊，老远就看见她走来。她居然以为他认不出自己！那么漂亮一双眼睛，他怎么会忘？
他在衣服上狠命擦了擦手心的汗，走到跟前时，他紧张得几乎不会呼吸。
顾樱樱轻飘飘倒下去，他大惊，一把揽住她，却无意看见她白莹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抖得厉害。
装晕？他在心里笑出了声音，却还是舍不得放开她。她好像真的晕了过去……
孟维心一沉，身体已经先大脑一步抱起了她：“医生，医生！”
晚上回去，他在水房洗衣服。那件外套上总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那是她的味道。他在月光下，举着那件衣服，笑得傻子一样。
她开始频频找他。他想拒绝，却总是没有办法。
她像罂粟，初见时就是老天为他设下的甜美陷阱。等到沉溺后，他就绝不可能还会全身而退。他陷入了天人交战的痛苦中。
她穿奇装异服，有时候是呆萌的少女，有时候是诱人的妖精……可没有一面，他不喜欢。没有一面，他不窃喜。
她傻乎乎的，看不懂英文，分不清左右。
有时候她打电话约他，他总想撂句狠话，彻底斩得干净。可他又怕她伤心难过，还怕她哭得黑天暗地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陷得很深。可他又无比清楚，他不能跟她在一起。
2000年到2015年，我国统计在册的消防员就牺牲了200多人，单单天津滨海新区的爆炸事件就有39名战友遇难，64名战友失联。
他从业十年，见过无数战友牺牲或是伤残。他的职业俨然已是当代最高危职业之一。
而她跟别的女孩不一样。她胆小，黏人，若是将来他不在了，或许别的女孩还有办法，可她不行。那对于她是残酷的深渊。
父亲走得早。他比谁都明白，生活会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逼成什么样子。
他不可能不娶，可是原谅他的自私，他不愿意那个最终被生活折磨的女人，是她。
他的她。
她应该被如珠如玉地娇宠，然后平安喜乐度过一生。
所以她来表白，他只能狠狠推开她。他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心里却如被刀扎。
李钊说：“今年的大比武你又是第一，怕啥啊？要死你也不是第一个。”
他笑：“哪怕是最微小的概率，我也不想留给她。”
她要跳楼，他大脑“嗡嗡”轰鸣。
她站得那么高，他的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儿。她哭得厉害，眼泪几乎将他的心滴穿。
他没想到她真的会跳，他想都没想就扑了下去狠狠抓住她。失血令他头晕目眩，但他死活不肯松手。
她坠下的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哪怕不能在一起，他也想让她好好活着。她那么好。
孟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执拗。他只得下定决心，绝不回头。
她来医院纠缠时，他心里火焚一样煎熬。他躲在拐角处看她哭得那么伤心，他多想，上去抱抱她。可他没有选择。
自穿上军装的那天，他就已经无路可退。从此，前方只有地平线。
10
思绪蹁跹。再去看时，窗外已是浓浓夜色。
电视里是一片雪花。护士去吃晚饭，孟维孤零零躺在床上。
手机铃声乍然大作，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孟维已经下意识按下接听键。
哭声和杂沓的脚步声。
“樱樱？你怎么了？”孟维翻身坐起，已经开始动手拔点滴。
“孟维，救我！”顾樱樱哭喊，立刻有个不大不小的男声笑道，“你跑不了啦！”
孟维脑袋“嗡”的一声，挣扎着就要下床。不争气的右腿把他狠狠绊倒在地上，他疼得冷汗直冒。
正巧李钊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孟维，你怎么了？！”
孟维疼得哆嗦，声音像从齿缝间挤出，“去！去烈火KTV。”
孟维像头发怒的豹子，一脚踹开包厢的门。
一个中年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正一脸餍足地唱着“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顾樱樱衣服凌乱，头发乱七八糟贴在脸上。她脸上脖子上都是血印子，一脸泪痕。
空气里是暧昧不明的味道。
孟维是何等犀利的人物。他一把扽起男人，眼神凛冽如鹰隼，贴近男人一字一顿：“你把她怎么了？！”
男人冷笑：“这不很明白吗？需要我给你复述一下？”
“砰”的一声，孟维毫无预兆地打了男人一拳。男人正面挨了一拳，后脑又“砰”一声撞在墙上，两道鼻血应声流下来。
“孟维！”李钊扑上来抱住他，他明明瘸着一条腿，力气却用得那么大，李钊根本无法招架。
顾樱樱看他，胡乱地用试图用身上的破布遮住身体。这样的场景，孟维心中酸得发疼，抽搐到要窒息。
顾樱樱却惨白着脸笑了：“这下好了，你不用再担心我纠缠你了。我已经不配了。”
她笑得恍惚，仿佛一碰就碎。
“不！”孟维认真看着她，眼睛里淡然清冽的光，直直射进她的眼里，“你听我说，我喜欢你。不论你是怎样，我一直喜欢你。其实一直是我胆小，我不敢跟你在一起。我怕我死了就剩你一个，我怕你跟我妈一样……”
后面的话他生生咽了回去：“我怕你跟我妈一样，因为没有丈夫，受别的男人觊觎。”
直到他长大，妈妈睡觉时床边总放一把刀。她的睡眠很差。孟维总记得夜里妈妈睁着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莹莹的泪光。
雾气涌进了眼睛里，他吸吸鼻子：“不论发生什么，有我在。相信我，嗯？”
取戒指的时候，他说：“相信我。”
吊在八楼的时候，他说：“相信我。”
现在，他说：“相信我。”
顾樱樱含泪看着他，良久：“我相信你。”
“哈哈哈！”
突然包厢里一阵欢呼，方小朵、李钊、戴晃全部跳了出来。
小朵尖叫：“最后一计终于管用啦！”
李钊也哈哈大笑，一把揽住小朵：“苍天有眼啊！要是他俩不成，我这媳妇也得泡汤啊！”
戴晃扶起络腮胡子的男人，十分愧疚，舔了舔干涩的唇：“对不住啊，孙导，你说你要客串的。”
“我TM早知道要跟消防员抢女人，谁来谁孙子！”络腮胡子的孙导捂着被打肿的脸。
“我是孙导下部戏的女一号。”顾樱樱贼笑，着看孟维，干咽了口唾沫。
不拿下孟维，绝不演女一。
孟维的脸，阴得能挤出水来。
山雨欲来啊……
李钊扯小朵：“撤！”
11
孟维重新绑了腿。大夫为了防患未然，石膏一路打到了大腿。
顾樱樱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看左边，骨碌碌看右边，就是不看孟维。
孟维叹口气，索性眼不见为净，闭上眼睛假寐。
清甜的呼吸轻轻拂在脸上。孟维一睁眼，就看见一张俏生生的脸。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孟维哼了一声，不搭腔。
“你不也骗我那么久？说什么不喜欢我这样的……”顾樱樱异常委屈。
“那是为你好，怕你当小寡妇！”孟维气结。
“现在不怕了？”
孟维无奈叹气：“我有什么办法？与其让你每天生出那么多幺蛾子，还不如把你拴在身边。”
顾樱樱笑嘻嘻：“我知道你的顾虑，不过不怕。人生多短啊！在一起，多一天都是赚。”
原来顾樱樱才是大智慧。
孟维忍俊不禁，突然想到什么，他又正色：“以后把你那些小九九，都收起来。满脑子的诡计多端。”
顾樱樱“扑哧”一声，得意扬起下巴：“还有一计！”
孟维怒：“顾樱樱！”
“美人计！”樱樱大笑。
孟维的嘴被堵住了。
爱情三十六计，就像一场游戏。
到底谁在掌握遥控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