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曾记得爱
周煜之
2020-09-04 15:32


1

2017年,许千里结婚了。

她的名字来自南北朝那句有名的诗,“仰头望明月,寄情千里光。”

母亲给她取名字的时候,希望她能将所有的心事付诸于月光,冷静一生,抵御思念,因为生她的女人,知道自己要早亡,而许千里的大半生,都将孤独度过。

她倒真的如诗里所讲,将半生的爱抛弃,跨越了中国香港和无数个城市,嫁给了现在的先生。

那是一场轰动了半个娱乐圈的婚礼。

戒指跟她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的灰姑娘戴的那样耀眼,老公疼她。

从婚礼策划到婚礼,她只负责做美美的新娘,连戏都很少再接,房间的后花园里种满了她喜欢的白色玫瑰,冬天会有大棚,一年四季,花常开不败。

她想,自己总归是对不起老公的,他都待她那样好了,可她每次都能在看着老公脸的时候,想起如今已经年近四十还未结婚的周亦之。

她自作多情地想,他还没结婚是否和自己有关,却又在那人一次又一次的桃色新闻里将那些想法和着血液磨碎在胸腔里,放在心里上了阀门。

他都四十了,还是不知悔改。

像从前那般,许千里想。

香港那座城市,她已经回不去了,那名叫周亦之的男人,以后也只能在电视上看到,她这一生,爱得空悲切。临了,还不忘记着他。

许千里其实试着联系过他,他们分手后第三年,就在结婚的前一天晚上。她发了短信邀请他来参加婚礼,他说自己有时间就会过来,可等宾客都走光了,也不见他来。

后来许千里看到了他在节目里被人问到关于他和自己的恋情。

他只轻轻一笑,就像爱了个多不足轻重的人一样。

“千里是个很好的女孩儿。”每次他都这样说。

可只有许千里知道,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儿,所以分手三年直到她嫁给别人,都没能等到周亦之的一句“祝你幸福”,哪怕他们曾经相爱长达八年。

2

1897年香港传入史上第一部电影,从70年代开始电影一直是黄金时代,著名的武打演员李小龙,狄龙,傅声等众多人撑起了电影票房,盛况一直维持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

只是人们好不容易迎来了欢天喜地的新世纪,那是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一个世纪,香港电影却一年不如一年,票房却越来越差,佳作越来越少。

2003年,许千里遇见周亦之的那年,是香港电影业最黑暗的一年,经济低迷,非典爆发,影院空无一人。

那年更让香港人感到难受的,可能是两位著名明星,张国荣和梅艳芳的死讯。

那也是让许千里感到难受的事情。

那年她刚满二十岁,结束了长达十几年的要饭生涯,好不容易才跻身进了香港美人如林的娱乐圈。

她本就长得不怎么惊艳,还没有什么背景,签约以后还未来得及参演作品,便被这世界突然发生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张国荣是她的偶像,母亲走的时候给她留下一个小型的收音机,死讯从收音机里传来的时候,她正在帮妹妹往便利店里搬货物,手里的泡面滑落,然后顺着那小坡往下滚。

她跑着去捡,蹲下身去,眼泪却不真切地掉落在水泥地上,妹妹在坡的上面喊她,催她动作快点,天空越来越黑,雨马上就要来了。

她轻声应着,心疼得如刀割般。

她三岁就带着妹妹去湾仔的码头要饭,那时候的湾仔还不是富人区,没有那么多的高楼大厦,只是一个小小的渔村,她靠着不眠不休和体力赚钱,终于有了点积蓄。

二十一世纪初的湾仔,已经处于半开发区了。

旧时的房子拆了一半,很多从外地来的人就都挤在那里。

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的天空,头顶永远有数不尽的线路盘根错节,一半高楼,一半平方。

开发商为了方便运输水泥钢筋,砌了一个水泥坡,她和妹妹许明月的小便利店,就开在那坡头。

她捡了泡面往上跑,刚到店里外面就风雨大作,风大得好像要将整个城市连根拔起。

她将小便利店的门关了,坐在小板凳上吃妹妹刚煮好的泡面。

有人推门进来,携带着外面的风雨,冷空气吹进了许千里的肺里,她呛得咳嗽了一声,一口泡面吐了半口出来。

周亦之在原来的位置上往旁边挪了挪。

许千里赶紧站起来红着脸招呼他。

“你想要什么啊?快进来把门带上吧。外面风雨挺大的。”

少年带着黑色的鸭舌帽和口罩,转身关了门才取下脸上的东西。

许千里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隐约想起来那是和她一个公司的艺人,他出道早两年,已经出演了几部电影,在香港也有了些名声。

“你是……周亦之?”

“嗯。”

他轻轻点头。

“有热水吗?我想吃泡面。”

许千里赶紧让妹妹拿了暖水壶出来,将泡面倒好了水放在他眼前。

她坐在旁边吃着泡面走神,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介绍自己。

“你也是我们公司的艺人?”

她还没想好说辞,周亦之已经开口问了。

许千里抬起头看他,然后点头。

“我是。”

“哦。”他轻声应了一下,低下头去吃自己的泡面。

许千里盯着少年狼吞虎咽的脸,感慨一声,这一年确实不容易,连他这样的人都要靠吃泡面来生活,而且吃面的样子就像已经饿了好几顿。

周亦之吃完最后一口面,拿出纸巾擦了擦嘴巴,才露出满足的神情来。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退了回来。从口袋里掏出几袋一次性口罩来。

“特殊时期。记得保护好自己。等风波过去,我期待我们的再会。许千里。”

许千里接过口罩,看他头也不回的冲进了雨里,心头一暖。他居然会记得自己。

他说他们会再见,会重逢,艰难会有过去的一天。

雨过了以后天开始晴朗,却有更不幸的消息。

非典越来越严重的消息开始从大陆传来,经历了几天的人心惶惶之后,所有的街铺关了门,连最繁华的铜锣湾,也没有幸免。

许千里和妹妹在小卖部里勉强着度日,每天都在期待着病情的过去。

等他们再踏出门,已经是五个月以后。

只是她期待中的事情仍然没有到来,香港整个电影产业都被牵扯,后半年也没有电影上映。

不过好在她和妹妹还有小卖部,靠着小卖部的营生,他们撑过了最难熬的一年。

3

2003年结束,迎来了二十一世纪的第四个年头,她牵着妹妹的手去铜锣湾看那场灿烂盛大的烟火,有人在烟火里单膝下跪表白,戴上戒指许下了余生。

一愿事业顺利。

二愿妹妹安康。

三愿真的遇见周亦之。

她和许多的人站在最高的地方,双手紧握,许下了那一年的愿望。

她活这几年太苦了,真的不想再苦下去了。

当初要饭的时候好几次差点被人贩子带走,都是她拼了命才跑出来,她希望那些苦难可以绕过她,给她一丝喘气的机会。

不知是真的愿望显灵,还是她梦寐所求的结果。

新年刚过完,她就看到了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经纪人。

“回去吧。你该工作了。”

经纪人年轻漂亮,烫着大波浪,长得明眸皓齿的,比很多的明星还要有气质。

许千里听话地放了东西,安置好妹妹,带着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离开了湾仔,去往更繁华的中环地区。

到公司几天后,她见到了周亦之。

比起初见,他的头发长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将他眼眸尽数遮挡,叫人看不清,不过少年的下颚线还是很清晰,许千里仔细看,发现他上嘴唇很薄,全然一副“多情郎”的生相。

经纪人叫她跟着周亦之,她亦步亦趋,半分不敢逾矩。

她被带到了公司的会议室,很大的房间,许千里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当时是在做梦,那样金碧辉煌的房间,比她在铜锣湾见到的装修精致的大型商场还要好上几分。

他们入座后,经济人指着许千里说,“我们今年准备推出一档记录型电影,公司决定由周亦之饰演男主,他指定了你来演女主。有异议吗?”

许千里愣在原地好半天,直到经纪人掐她的胳膊提醒她,她才想起来回答。

没有异议,没有异议。绝对不会有异议。

她连忙摇头。

后期电影定档,名字叫《窄巷深深》,是在女人街拍的,位于旺角通菜街,分为整四段,每天都有很多的内陆人在那里溜达,说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那是许千里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听过的话。

他们的戏大多在晚上,电影围绕着那个巷子里的一对普通夫妻的生活为题,进行了改编。

她们试的第一场戏,就是夫妻发生争吵,女主半夜跑出门去,在街上从东溜达到西,却和同样在街上的丈夫一再地错过。

每次她走东,丈夫就朝相反的方向走,他们在巷子里停留一整夜,天亮之后回到了家门口,丈夫拥抱了妻子。

电影的结局美好,他们兜兜转转,在巷子里吵架甜蜜,最后也没能离开那里。

女主的丈夫对她说:“总觉得我们身上被人拴了绳子,想离开对方,却又被拽回原地。”

“所以你看,只要你不离开巷子,我就永远不会失去你。”

周亦之看着她说出那句台词,在她额头烙下一个滚烫的吻,她假装镇定地按捺住强烈跳动的心,伸出手来抱住他。

拍完戏后大多数人都回酒店睡了,她晚上吃的剧组餐有点咸,于是沿着巷子走,想买瓶水喝。

可一连问了好几家,都贵得吓人,她索性在冰柜里拿了一根冰棍。

三月份的天气,冷倒也算不上,只是多少,吃冰棍,还是有些另类,老板跟看神经病一样看她结账,仿佛在说她有毛病。

许千里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吃,夜已经深了,巷子里人很少,她一个人享受着安静,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双白色的球鞋。

“我也吃。你给我也买一个呗。”周亦之在她旁边蹲下来,撑着下巴看她手里的东西。

许千里将眼睛从他身上挪开,跑到店里付款拿东西。她将东西递到周亦之的手里,跳下两级台阶,站在了下面。

“喂,我不吃人,你干嘛躲那么远?”

周亦之看见她的动作,不满地说。

许千里赶紧摇头,“不不不,我知道你不吃人,我腿蹲麻了,站会儿。”

周亦之扔给她一个白眼,没说话。

“那个,谢谢你呀。愿意让我当女主角。”

许千里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感谢他的,他真的说到做到,让他们重逢了。

“不用谢。许千里。”他爱叫她的名字,从认识起,就算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还是改不掉叫她名字的习惯,不知是她敏感还是什么,她总能听出些隔阂来。

“为什么会想帮我呢?”

“因为知道你过得不容易。”

许千里转过头去看那时尚年少的周亦之,“你何故知道我过得不容易呢?”

“我能看出来。”

是吧,但凡有点心的人都能看出来,连一瓶贵点的水都喝不起,穿的衣服永远是老旧的款式,被那些同行嘲笑了,她也只是低着头轻声走过,不去计较。

4

电影《窄巷深深》拍摄期间,她经常被导演骂,那人是个大胡子,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能喷人一脸。

每次都是周亦之看不下去了,出来救场,手把手地教她每个镜头,每句台词,应该有的动作和表情,再让她一遍遍地加强记忆。

为了让拍戏的效果更好,开拍前,许千里是极少吃东西的,经纪人不允许,导演也不让。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拍完一天的戏,周亦之就带她去巷子里吃东西,车仔面,云吞,菠萝包,随便进一家店就有得吃,价格不贵,味道极好。

许千里最喜欢吃车仔面,她觉得那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狼吞虎咽地抱着大碗吃,周亦之就在一旁撑着下巴看,许千里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让他吃一口,他摇着头。

“我不能吃。公司让我减肥。”

许千里看了眼自己稍微有些圆润的身材,一口面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她和周亦之坐在巷子口的石凳上,看经济复苏后香港来来往往的游客。

六月炎热的夏天,他们一人啃一根冰棍。

“As long as you're still in me, I won't leave。”

周亦之突然对她说。

许千里没有读过书,自然也听不懂这是什么语,她收了冰棍,问他。

“你说什么?”

“只要你不离开这条巷子,我就不会离开你。”

许千里脸一红,想起来这是电影里的台词,赶忙恭维他。

“你好厉害。”

周亦之只是低下头去笑,不言语。

时年十一月,那部电影完结上映,她也因此正式出道,靠着周亦之的名声在香港电影界火了一把。

电影于十二月份在各大影院上映,她每天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混在观众里面,一遍一遍地看那部电影。

圣诞节的那天,香港落了一场大雪,香港人已经很久不曾见过这样大的雪了。她照旧坐在电影院里,周亦之给她发消息,问她在哪,她将消息划掉,继续盯着荧屏看。

许千里陷入了一种苦恼中。

她以前总听说,娱乐圈的明星谈恋爱极快,那时她是不信的,老人说爱一个人除非一眼万年,否则爱要好几年才会有。

可她不像是周亦之可以一眼万年的人。

她知道。

但周亦之在拍戏期间却动不动就因为靠她太近,对她的举动过于亲密而上热搜。

虽然她愚钝,长到二十一岁还没有见过情爱,但她知道,周亦之,这就是在追求她了。

可他长得太好看,被粉丝戏称为“多情郎”,这样的人对她的追求,她多少心里有着几分慌乱的。

手机消息的提示音第五遍响起的时候,她刚好看完一场电影,男女主决定永远地留在巷子里。

这好像是一种近似被控制的爱,她觉得。

“你在哪?”

“许千里,你到底在哪?”

“我很担心你,你回答我。”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在哪?”

“千里。”

许千里起身去卫生间,将消息一条条从屏幕上划掉,然后解开了手机。

“周亦之,我在看电影。”

她缓缓打字编辑。

“位置。”

许千里最终还是将位置给他分享了过去,五分钟后,她出电影院的门时,他早已在那场大雪里等着了。

看到她出来,他几步走近。

“许千里。”他俯下身来抱住她。

“你真是个榆木疙瘩。我都那么暗示你了,真的感受不到?”

许千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来看他。

“我知道。所以你是想因戏生情然后和我在一起吗?可你能保证永远爱我吗?你知道的,我漂泊了半生,最怕没有根的誓言。”

她刚说完,周亦之就抱她更紧。

“我能保证。我的千里。会爱你。”

许千里伸出手来接雪花,六瓣的雪花落到她手上还没一秒,就变成了一小摊水。

“周亦之,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呢?”她问。

“下着暴雨的街头。”他答。

5

他们就那样开始了一段地下恋情。处在同一个影视公司,有明确的规定,艺人之间不能恋爱,他们就偷偷地恋爱。

那两年两个人的名声都开始火起来,他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光明正大地一起出现,地址变成了两个人共同的小窝里。

也因着公司的安排,两个人合作了几部戏,戏里戏外的互动,他们的恋情被经纪人发现。

许千里那一向以鼻孔视人,脾气臭到不行的经纪人第一次没有将事情讲出来,还私自帮两人瞒着。

他们像娱乐圈中大多数不被外人知道的情侣,在人满为患的地方,将爱意用眼神表达过千万遍。

那两年她凭借着一部高分电影《与君共勉》被推上更多的荧屏,还因此获得了“最佳电影女主角”的称号。

周亦之更是青云直上,大大小小的奖项拿到手软,一切都好像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她也开始和周亦之偶尔分居。

接到内陆导演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在逗那只奶白色的小猫,身后是很多束的白玫瑰。

她喜欢白玫瑰,所有的一切,都喜欢白色,就连那只小猫也是。

她挂了电话走到客厅,窝到了周亦之的怀里。

他正在看一本时尚杂志,是下一季的新出品单品。

“亦之。我想去内陆接戏拍。”

周亦之握着她肩膀的手明显一顿,良久,才又恢复了之前的力度。

“去吧。”他说。

“有更好的平台的话,当然要尝试。”

许千里在他怀里蹭了两下,多少有些依依不舍的滋味儿。“可我走了,我们就要分居两地了。你会不会太想我啊?”

周亦之取下眼睛放在桌上,用手捏她的脸。

“会想你的。可前程更重要不是吗?”

得到周亦之的许可,第二天她就收拾好了行李,飞往大陆。

她本想着拍一段时间就回香港看周亦之的,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几乎每场都有戏,那部剧总共拍摄了两年多。

她的普通话说得不好,导演让对口型,为了拿捏人物的情绪,她几乎是天天都在看剧本,期间她连休息的时间都很少,更不要提回香港看周亦之。

她每天打电话都在抱怨自己不能早点回去,周亦之在电话那头宠溺地笑,让她乖一点。

“那你不能来看看我吗?亦之,我很想你。”感冒发烧的晚上,她打电话给周亦之,想让他来看看自己,周亦之还是一句你乖一点,我没有档期就将她的请求拒绝。

她在酒店的床上烧得像个火炉,哭到昏天暗地,最后被经纪人送到了医院。

后来她很多次地想,周亦之,没有你的时间,可真难熬啊。明明她从前,不会这般脆弱的。

2008年,她拍摄完内陆的电视剧《赐我一身伤》,参加完杀青宴后就急忙赶去了机场。

张枣说“只要想起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许千里后来每每想起她那晚奋不顾身的赶路,就只有后悔。

她的后悔,梅花可能不止会落一个南山。

那时候的通讯不如现在方便,所以她从来都不曾看到过登上报纸头条的那些文章下配的照片,那一张张周亦之搂着不同女人,出没在香港大街小巷的照片。

她握着手里的报纸往家里走,打开门以后发现房间里没有人。

他不在,已经凌晨的时间,他不在家。

6

许千里将周亦之从会所拉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了。

她打车从铜锣湾找到尖沙咀,终于找到了他。

不得不说,有些媒体是很专业的,他们将他所有的行程分析得头头是道,连他最爱去的会所都知道。

“周亦之。醒醒。”

她个子小,这两年拍戏人又瘦得厉害,一时竟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狠狠往旁边栽了过去,两个人摔倒在了路边,好在许千里用手撑住了一点,没有伤到。

她将准备好的帽子和口罩给周亦之戴上,拖着人上了经纪人的车。

“周亦之。这才是第四年。你这么快就不喜欢你的千里了是吗?”

窗外霓虹闪过,车里忽明忽暗,她捧着男人的脸细细端详。

周亦之的脸已经褪去了当时的稚嫩,五官也长得更立体,人总说岁月催人老,可许千里觉得,不管再过多久,他还是不会老,只会越来越好看。

经纪人帮她把人扶了进去,才驱车离开。许千里喂他喝醒酒汤,给他擦脸和身体,再帮他盖好被子。

做完一切好,她去了客厅。那是助理找到的大大小小,近两年来媒体挖掘出来的他去铜锣湾、尖沙咀的证据。

他爱喝酒,她是知道的。

家里的柜子里放满了红酒,都是国际知名的品牌,她曾趁周亦之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喝过,那酒,入口微苦,后劲儿很大,呛得许千里没喝两口就眼泪直流。

可他对那些女人搂搂抱抱,甚至还有他们刚在一起时的桃色新闻,她多傻啊,居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他们在一起已经四年,四年,她的心里已经全都是他了,可他呢,原来他每次说要去剧组找导演讨论戏,其实都是出去风流了吗?

许千里,她在心里叫自己。你傻,你真的太傻。

她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坐到了天亮,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锅里的粥好了,香味儿从厨房漂出来,溢满了整个房间。

周亦之闻到香味儿翻身起床,就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的许千里。

他走过去抱住她,将下巴放在她的肩头。

“千里,你瘦了好多,身上都是骨头。你应该多吃点。”

许千里将报纸从桌上拿起来,放到他的眼前。

“周亦之。我离开的两年,你想过我吗?”

周亦之明显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将报纸从她的手里拿掉,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千里,我很想你。那些报纸,都是瞎写的,你不要当真。我是爱你的。”

许千里闭嘴不再说话,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还能不能再相信,那些爱情,好像已经开始离自己远去了,他们的感情里,裂痕开始出现。

他嘴上说着爱她,该出去的时间却仍是一次不少,每次他离家,第二天早上都能在报纸上看到关于他的新的新闻。

许千里开始习惯他的做法。

周亦之知道的,他再怎么过分,许千里也不会离开他。

有戏的时候她就待在剧组,每天三个的给周亦之打电话报平安,不管他是否接,没有戏拍的时候她就待在他们共同的家里,从书里看了菜谱来做,守着一桌子的菜,等周亦之回来。

但很多次,她失望了。

周亦之开始彻底夜不归宿。他去做什么了,她很清楚。

她开始越来越多地接内陆的戏,一次次地搭乘航班离开香港那座繁华的城市,而周亦之却固执的,说什么都不会离开去往内陆拍戏。

他们分居两地的时间,多是许千里打电话给周亦之,说不了几句话,电话就会被掐断,时间久了,她也习以为常,调整好情绪继续工作。

许千里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在第一次发现他出轨之后就干净地分手,她那之后会不会,过得幸福一点。

可是她没有,她忍了四年,在无数个黑暗里,光明正大又偷偷摸摸地爱了他四年。

每次他一解释,她就相信。

他是公众人物,被观众喜欢是一件很好的事,每次她都这样安慰自己,也欺骗着自己。

这一欺骗,又是一个四年。

7

2012年,香港的电影业已经发展到风生水起。

一部《寒战》,票房就值4280万,由郭富城、梁家辉、彭于晏、杨采妮和李治廷主演,一上市就引起了广大的反响。

梁乐民和陆剑青并因此获得第32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奖和最佳编剧奖,梁家辉获得最佳男主角奖。

那年,许千里已经年近三十,进入娱乐圈也已经九年之多,她的事业已经成功,于是公司合力为她推出一张专辑,并组织了一场规模不怎么大的音乐会。

令她惊讶的是,周亦之盛装出席,捧着一束她最爱的白色玫瑰,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上俯身抱了她,算是公开承认两个人的恋情。

六月份许千里因电影《舞女灵儿》获得“影后”之称,在颁奖台上她看向周亦之坐的方向,当着香港众多媒体的面,说自己只想感谢周亦之。

她教他良多,陪她度过漫长的苦难,陪她度过青涩懵懂的年少,他是她的良师,亦是她的爱人,爱了很多年的人。

媒体和粉丝纷纷为他们送来祝福,他也比从前待她更好,带着她去中环买房,给她买跑车,他们的爱意,终于不再隐晦。

他们得到了全世界的祝福。

十一月份的时候许千里要去内陆做一个戏的善后问题,离开前周亦之送她到机场,他们像许多的恋人那样深情吻别,转身走向两个方向。

许千里不眠不休地跟着导演,就是想趁过年之前回去和周亦之一起过年,那是他们公开之后,即将要过的第一个新年。

好在导演通人情,她提前完成了工作,在圣诞节的那天晚上,成功落地香港国际机场。

她带着满身的欢喜,飞过了几千公里的土地,去见心心念念的人,可是她看到了什么呢,周亦之居然将人带到了家里,在家里干那样的事情。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恶心大于难过,她就那样吐在了门口,带着一些血丝,吐得精疲力尽。

他们的感情果然是烂透了,从四年前她发现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开始烂了,他这样的人,果然他的粉丝说的是对的,不玩够,他是不会真正收心好好和谁在一起的。

周亦之慌乱地套上衣服,跑去门口想要安慰她。

她后退几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周亦之便跟在她身后,她驱车开往铜锣湾,他也开车跟着,她站在最高最亮的地方,他也跟着。

“周亦之。”奔溃了许久的人终于开口说话。

“你知道2003年结束的时候,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周亦之红着眼睛摇头,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许的愿望是一愿事业顺利。

二愿妹妹安康。

三愿真的遇见周亦之,可是我现在后悔了。”

“周亦之。我把所有的报纸都收集齐了,从我们在一起,到今天,你大大小小搂过一百二十三名女明星,四位女歌手,和十三位女人有过绯闻,这就是你这些年,对我的爱。够深沉。”

“周亦之。我现在很后悔。当时为什么要许那样的愿望,为什么会希望遇见你呢?”

周亦之跟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不敢上前一步。他怕许千里想不开。

“你要是没玩够,你跟我讲,我不会缠着你。最怕的就是你这种吊着我,不肯给我未来,还要舍爱给别人的人。

我已经三十了,过完今年,我就三十一了,我没有几个八年,我也不想和谁共侍一夫。”

她转过头来看周亦之,明艳动人,眼睛右下角的红色泪痣像是滴了血。

她走过来,轻轻抱住周亦之,“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轻生,活着比死亡好多了。”

“我们分手吧。你去好好玩。等你玩够了,再找个人娶了吧。我等不到了。”

她太绝望了,躲在黑暗里连一点光都看不见。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转身就往回走。

她回家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将那只奶白色的小猫留在了宠物店,扔掉那好几束白玫瑰,又回到了香港国际机场。

她决定了,以后都不会再回香港了。

她在内陆开始了自己的事业,2014年六月,整整满一年,她宣布两人分手的消息。

好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分手的原因,他们的爱情,成了娱乐圈的一个笑话。

2017年,许千里35岁,她结婚了。

周亦之四十,还在漂泊。

那就这样吧,一切都随他的心愿。

她不是没有真心爱过,只是那爱,被人随意的放在角落里,从不肯重视,他喜欢自由,她就给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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