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三石
2017-04-03 14:21


陈二贵是山沟沟里长大的娃,他的老家在很远的深山里,多远多深他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小时候出过山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是由娘带大的,爹去得早,娘一手把他拉扯大,现在他终于走出了大山,在上海这个寸土万金的地方买了房,还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上海媳妇娜娜。

过上了好日子,他也想把一辈子没有享过福的娘给接过来住住,体验一下大城市的生活。

这一天陈二贵老早就来到了火车站,终于,在等了一个小时后,他看到了被列车员扶着出来的颤颤巍巍的娘。

年轻貌美的列车员告诉陈二贵娘的情况,娘一辈子没有坐过火车,乘错了车,又带了很多东西,在好心的工作人员帮助下才转了一趟来上海的车。

谢过列车员之后,陈二贵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搀扶着娘往外走去,一路上娘的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这是个好闺女。

上出租车的时候,娘小心翼翼地问陈二贵这东西贵不贵,如果贵咱就不坐了。

陈二贵有些好笑,就十几块钱的出租车钱而已,又不是出不起。

他摇了摇头,心想娘还真是个乡下人。

回家的路上,娘看到鳞次栉比的大楼,不禁发出一声声的感叹,临到家门还补了一句让陈二贵哭笑不得的话。

“狗娃儿啊,这城里的房子咋就不能买一栋呢,还住这么多人,能舒服吗这。”

陈二贵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娜娜现在不在家,他还是请假去接的娘,等一下他就要去上班了。

他叮嘱娘不要乱跑,就上班去了。他打算晚上带着娘去逛逛的时候,娜娜却提早打来了电话,听口气似乎带着不满。

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味道便扑鼻而来,陈二贵看到了站在沙发旁一脸不知所措的娘和捂着鼻子站到了窗户边上的娜娜。

娜娜是上海女孩,人长得漂亮,身材也好,就是有些大小姐脾气,陈二贵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娶到这么个媳妇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因此对她是百般宠爱。

娜娜指着地上的那些东西,厌恶地说道:“陈二贵,你看你娘带了什么,搞得屋子里全是这种味道!”

地上是一袋子形似饼子的东西,其实就是用一种草和着红薯粉做成的粑粑,这是陈二贵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娘站在一旁,轻声说道:“这是狗娃儿小时候最爱吃的,我怕这城里吃不到,就带了一点给他。”

“这东西搞得屋子里全是怪味道,丢了丢了。”娜娜摆了摆手。

娘看了看娜娜,又看了看陈二贵。

陈二贵对娘说道:“娘,扔了吧,这东西不太卫生,现在没人吃这个了,放在屋里味道也重。”

说着陈二贵提起那个袋子,走到门外丢进了垃圾桶。

娘的脸色黯了黯,但随即又笑呵呵地说道:“今晚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啊,娜娜,狗娃儿。”

娜娜没有理她,陈二贵接着说道:“娘,今晚我们出去玩,带你去尝尝城里的菜。”

娘笑着点了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落寞。

陈二贵把娘接到这里来,是想让她过一下好生活,但是他没想到娘会这么闲不住。

第二天娘就拿了一些土特产挨家挨户地敲开了上下楼的邻居的门,想送些东西给邻居。

城里的住户基本都是以自家的小鸽笼为单位,哪里会有什么交集,有些人客气地拒绝了娘的东西,有些人则干脆说了句“不要”就把门一关。

娘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说这邻里邻居的送点东西又没啥居心,干嘛防着她呢。

陈二贵说现在社会都是这样的,他工作忙,也没时间关注娘的精神生活。

娘在家里闲不住,就帮着做家务,洗衣拖地,而陈二贵看出来了,娜娜似乎很嫌弃娘,凡是娘碰过的东西她都不会碰,每次见到娘都不会有个笑脸。

本来接娘过来就是自己私自做的决定,再加上娘在山里待惯了,有一些习惯改不掉,所以陈二贵对于娜娜的指责选择沉默。

而娘每次面对娜娜说的难听的话,都是笑着说“是”,她也知道儿子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不容易。

但是有一次,娘很久都没回来,陈二贵发现了不对,就赶快打电话给娜娜。

正在与闺蜜逛街的娜娜很不情愿地赶了过来,终于两人在马路边发现了娘。

原来,娘出去买菜,想给两人做点有营养的东西补一下身子,却在外面迷了路,一时不晓得怎么回去了。

回到家后,娜娜的脸色变得铁青,她气冲冲地说道:“叫你不要乱跑,要是被车撞了怎么办,出事了怎么办,谁来负责!你不要害我们好不好。”

娘解释道:“对不起啊,闺女,我只是想买点东西来炖土鸡,我看你们俩每天都那么忙,想给你俩补补。”

娜娜翻了个白眼,说道:“现在外面的补品保健品多的是,你那只土鸡有什么用,拜托你以后别到处乱走行吗?搞得我连逛街的心情都没了。”

“还有,陈二贵,她要是再不听,你就把她送回家。”娜娜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后,摔门而去。

陈二贵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抬起手,拍了拍娘的肩膀,说道:“娘,娜娜是这脾气,她也是关心你,不要介意她说的。”

娘笑着摸了摸陈二贵,由于身高差距,她有些吃力地踮起了脚才能摸到儿子的头。

“娃呀,娘以后不乱跑了啊,你不要担心我。”

看到娘的这幅模样,陈二贵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心酸。

日子一天天过去,娘在陈二贵这里也住了快半个月了,老太太整天都是乐呵呵的,帮忙干这干那,自从发生那次迷路事件后,她就没怎么出过家门了。

娘患有哮喘病,是常年劳作而造成的,在家里还发过一次。

陈二贵带着她去医院配了一点药,花了近千,娘看了费用单后心疼不已,从此陈二贵几乎都没见到娘咳嗽了。

直到有一天,他起床上厕所路过娘的房间时,听到了房里传来了一阵声音,那是刻意压抑住的咳嗽声。

他打开房门,看到娘正蜷缩着,用被子捂住嘴巴,尽量减小自己咳嗽的声音。

第二天陈二贵就带娘去了医院,花了好几千配了好的药,为此娜娜还生气了。

娘来了之后,娜娜就经常回家回得很晚,或者就睡在闺蜜家。

陈二贵知道为什么,她是觉得娘有哮喘,咳嗽还带有痰,怕传染。

对此陈二贵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委婉地跟她提意见,但是这时娜娜就会理直气壮地反驳他,令他哑口无言。

但是,娜娜的情绪终究还是爆发了。

她的一个朋友从别处旅游回来,带回来了当地独有的大苹果,送了娜娜一些。

据说这种苹果很贵,光是一个就要好几十块,娜娜打开看了一下就把苹果放在柜子里,可能是事情太多,就忘了吃了。

但是当几天后娜娜再次打开柜子时,她却发现有两个苹果都缺了一大块。

苹果上的缺口很大,不像是动物咬的,陈二贵也不经常在家,更不可能吃,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陈二贵正在上班的时候,娜娜就打了一个电话给她,在电话里又哭又闹的,陈二贵只得请假回家。

他一进门就看到娜娜坐在沙发上哭得梨花带雨,身躯有些佝偻地娘站在茶几旁,手攥着衣角,显得彷徨而无助。

茶几上放着两个饱满而色泽匀称的苹果,只是美中不足的是这两个苹果上都有一个缺口,像是被人给挖去了一块一样。

看到陈二贵进来,娜娜就指着桌上的两个苹果,边哭边道:“陈二贵,你自己看,我都舍不得吃的苹果,你娘一下就偷吃了两个。

“我就是放在柜子里,她都进去了,要是以后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那还得了!陈二贵,她如果不走,我们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陈二贵的眉头皱了皱,说道:“就两个苹果,娘兴许是嘴馋没忍住呢。”

娘想要说点什么,却被娜娜的叫喊声给打断了。

“陈二贵,我告诉你,今天她不走,我们俩就别过了,这个家也就散了!

“自从她来了,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不是怕她走丢就是怕传染哮喘,我有家都不能回,还天天睡朋友那,这算哪门子家!”

“尤其是今天苹果这事,我是真的不能忍,你要吃就吃一个,干嘛要咬了一口又放回去,我还准备送人的,一下就被你给糟蹋了两个!”

娜娜用手指着娘,满脸的怒容。

陈二贵把目光投向了娘那里,他看到娘的眼中有泪花闪烁。

“不是,狗娃儿啊,娜……娜,你……你们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

娘的脸涨得通红,她的话像被卡在了喉咙间,吐不出来。

当陈二贵和娜娜都愣住了的时候,娘的声音停止了,她也倒在了地上,如同生锈的抽风机,戛然而止。

过了两秒,陈二贵才反应过来,他立马冲到了娘的身边,他看到娘的样子知道她的哮喘犯了。

“娘,娘!”陈二贵看到娘的痛苦样子,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他赶快抱起娘,往门外面冲去,将上前的娜娜都撞开了。

陈二贵抱着娘在马路上狂奔着,一排排的树倒掠而过,而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怀里的娘亲和她那越来越弱的呼吸声。

“娃……娃,啊,不……是……不是……娘吃……的……”

听但娘的呢喃,他的眼泪横流,脑中的一幕幕从记忆深处飞了出来。当年他发高烧,娘也是这样抱着他走了几十里的山路找到了医生,他才得救。

而那时娘的脚底已经被磨破了。

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重,但他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那个养育了他又为他付出了一切的娘亲。

最终,在一个出租车司机的帮助下,陈二贵及时把娘送到了医院,医生说如果晚来一步,那娘就真的很危险了。

娘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跟陈二贵解释苹果的事,她说她整理衣柜的时候发现那两个散落的苹果坏了,她知道按照娜娜的性格肯定会把它们丢掉。

她觉得可惜,所以就用刀把坏的部分挖出来吃了,本来她想和娜娜解释,但是娜娜根本就不听她的。

坐在病床边的陈二贵抓紧了娘的手,深深地埋下了头。

娜娜也过来了,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她沉默了,然后回家去把那袋苹果提了过来,放到了病房里。

几天之后,娘出院了,陈二贵还想留着她住在这,但是被娘拒绝了,陈二贵也知道娘的心意,所以没有强留她。

走的时候,娘没有提一个袋子,只带走了两个缺了一块的苹果。

火车开动的时候,娘贴在车窗上的脸渐渐远去,陈二贵像发了疯一样地追着列车跑。

娘泪眼模糊地说了几个字,陈二贵看懂了。

“狗娃儿,不要担心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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