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色朦胧,一顶大红花轿趁着夜色抬入了名山寨。
都说这清溪镇的老百姓,一怕军阀洪琛,二怕名山寨那些土匪头头。谁料这卫家如花似玉的姐妹俩,姐姐前脚刚被洪琛看中带回去做了九姨太,妹妹后脚就依着那指腹为婚的旨意嫁去了名山寨,做了那寨主老大的儿媳妇,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1
夜已深,山谷里空寂寂的,连前头院坝里为着大少爷新婚的喧闹声也不知何时停止了。
卫画眉呆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捏着细钗的手都沁出了一丝薄汗,在听到寨子上那小丫头冷冷地隔着门“大少爷歇在客房了,您早些睡吧”的声音时,原本该放松的心一下子又有些意外。
三个月前,她还是女校的学生,在学校的演讲台上慷慨激昂,呼吁着民主与自由。那天她从演讲台上下来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一张男人俊朗的侧颜,高鼻宽额,一表人才,身边的校长唤他“家山”。
听母亲说,这名山寨的大少爷也叫“家山”,只是不知那位家山可就是她这位未曾谋面的夫婿家山?
她一下睡意全无,站起身把那套繁杂的衣裳换了下来,只披了件披风,就往客房走去。客房虚掩的门透着莹莹烛火,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男子清淡的声音:“小桃,我的桃花粥怎么才来?”
桃花粥?卫画眉挑了挑眉,莫非这人跟她一样,也喜欢桃花?
“少……”
卫画眉连忙转头使了个眼色,悄然接过,示意小桃赶紧离开。
她送桃花粥进去的时候,只见那人正端坐在案前看书,身形颀长,却看不清面容。
“新来的?”那人似乎戏谑地轻笑了一下,“就放那儿吧。”
卫画眉正要放下,不由得“咦”了一声,“这桃花粥的做法可不算好,一点香味都没有了。”
那人愣了会儿没说话,半晌才淡淡道:“是你鼻子不好吧?”
卫画眉轻哼一声,“你要不信,我重新给你做一碗来。”
平日里卫画眉十指不沾阳春水,唯独下厨却还乐意,连姐姐语儿都调侃过她,说她以后的夫婿可是有口福了,对啊,看来姐姐说的没错,这家山娶了她的确是有口福了。
等到一碗新的桃花粥重新端到客房里来的时候,那人正斜靠着贵妃榻闭目养神。
“你叫什么名字?”
卫画眉眨了眨眼,“眉儿。”
那人笑了笑,没说话。
连着几天,家山还是没有来过他们的新房,倒是卫画眉借着丫鬟眉儿的身份,给家山做了好几碗桃花粥送去了客房。
这天,名山寨的老大让人叫卫画眉过去。
这还是卫画眉第一次进寨子的正厅,里面宽敞亮堂,整齐的梨花木桌椅摆了两排,宽大的牌匾下立了道穿着黑长衫的高大身影,那人转过身,对画眉点了点头,那儒雅的神态仿佛学堂里面的教书先生,和他外面那些满脸横肉的兄弟一点都不同。
“画眉姑娘,你嫁过来这么些日子了,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陆丰客气地笑道。
“你和家山是指腹为婚,我想你母亲也同你讲过的吧。那个时候我和家山的母亲路过清溪镇,我旧病突发,是你的父亲卫书大夫救了我,我想报这个恩,恰好也和你父亲很投缘,于是就跟你父亲商量,干脆两家结个亲家,只是我也瞒了你父母,当时只说我是个生意人,也不怪你母亲后来反对。可我们是很尊重你的,这寨子里的人对你也很好吧,如果不是因为家山喜欢你,我们也不会硬要结这门亲。”
这话画眉听不明白了,陆家山喜欢她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这么久了连看都不去看她?
“画眉啊,我知道你是个有文化的姑娘,念过书,眼界不一样,不过,”陆丰突然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既来之则安之,我希望你不要存不该有的心思!家山文武双全,配你也不会辱没了你。”
这番话对画眉不是没有触动的。
一场雨后,山上的桃花吹落了大半,画眉挑挑捡捡,准备给家山做今年的最后一碗桃花粥,正巧寨子里杀了几只肥山鸡,画眉想起家山平时不大沾荤腥,想着一个年纪轻轻的男人哪能不吃点肉,就切了些鸡丁加进粥里。
傍晚,天空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山上雾蒙蒙的一片,连空气中都带着厚厚的水汽。
一连串脚步声跑得急促,来人见了画眉,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少……少奶奶,您给少爷吃了鸡啊?这会儿,这会儿大少爷发了病,昏迷不醒,大当家的,可,可生气了!”
画眉心里一沉,火急火燎地赶去了客房,一进门,正对上陆丰盛怒的眼,她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急急忙忙往家山的床前走去。
“跪下!”陆丰突然喝道。
画眉委屈地看了眼陆丰,她并不知道会弄成这样啊,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哆嗦着腿就要跪下。
“别,”家山突然睁开了眼睛,“父,父亲,不关眉儿的事。”
陆丰叹了口气,狠狠地一甩衣袖,带着一大帮子人出去了。
家山抬起手摸了摸画眉头发上的水珠,颤抖着往下移,轻轻触到了她的脸庞,眸色有些黯淡,“我去你的学校听过你演讲,讲的真好……你嫁给我,很委屈,对吧?”
画眉抽泣着,甩开他的手,“你不能吃鸡自己不知道吗?你不会连自己不能吃鸡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啊,”家山无辜地眨着眼,“可那是你做给我的,我必须得吃啊。”
“你现在做出这副模样又算什么,拜堂这么久了,你连新房都没进过!而且你早就认出我了,居然还把我当个丫鬟!”画眉委屈地哭喊道。
闻言,家山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只是,只是怕你不接受我,想多给你一点时间。”
画眉绞着手帕,低着头,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小声嘀咕着,“谁说我不接受了!”说完,轻轻一跺脚,转身就走了,可家山还是看见了她唇边荡漾的笑意。
家山很快就好起来了。自此之后,如同任何一对新婚夫妻一般,两人开始浓情蜜意,形影不离,小河边,草屋旁,柳树下,都可见两人的身影。
家山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每天只知道读书练武了,他现在经常会去和陆丰还有几位长老请安,见了平辈的兄弟也能够多聊几句了,而且也开始频繁参与寨子里的活动,和大伙儿的关系也更加热络了。
有一天,陆丰温了壶酒,和几位长老聊起家山,发自内心地笑道:“山儿他娘走得早,我平时忙,陪他的时候又少,虽请了名师上山教他文韬武略,到底他还是养成了孤僻的性子,如今看来,竟也慢慢好多了,到时候我这位子……”
“大哥!”一道洪亮的嗓音自门外传来,来人披着老虎皮,走路步步生风,走到陆丰面前,端端正正行了拱手礼,又同几位长老见了礼。
本是一张风流俊俏的脸,一双桃花眼水波潋滟,邪魅狷狂,偏生右脸上横生了一道可怖的刀疤,生生破坏了这景致,让人心生惋惜。
陆丰一见来人,不由心里一咯噔。名山寨五个当家的,二三四这几个人年纪也都不小了,他们只想等陆丰退下来之后,也做个闲云野鹤游山玩水去,其他的子侄辈资质大不如山儿,不足为惧,唯独这老五的心最是不像自己,他对这大当家的位子可是觊觎已久啊,论文他尚不及山儿,论武两人却是旗鼓相当啊,而且此人天性阴险狡诈,人称“断面狐狸”,不可不防!
“大哥?”隋钰又叫了一声。
陆丰这才回过神来。
“嗯,对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哈哈,老天助我,一下山就截了个商队,请的什么烂镖局,弱不禁风的,打到最后丢兵弃甲,货物自然全数归了我们。现在东西都在外面,等着大哥出去分呢。”
陆丰嗯了一声,夸赞了几句,面色不改,心里却高兴不起来。这隋钰在寨子里的声望很高,若是底下的人不服山儿,只怕就凭他和几个长老当家的出面安抚,也只能暂时让他们臣服。
画眉和家山也来了。
“这么多东西都是哪儿来的啊?”画眉看着成堆的金银珠宝,好奇地问道。
家山面色一沉,没有说话。
“是五当家截来的。”边上有个人接话说道。
画眉不是不知道这名山寨就是土匪窝,打家劫舍什么肮脏勾当都会做。只是家山跟他们不一样,家山从来不参与这些事情,他温和善良,含蓄内敛,和这些打打杀杀、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土匪完全不一样。
“家山,”陆丰突然开口了,“你要多跟你五叔学学,现在天气暖和了,商队也多了,我接到消息,后天有个大商队要走官道,你这次就和你五叔他们一起,出去历练历练。”
隋钰也笑着上前拍了拍家山的肩膀,说了些鼓励的话。
家山低着头,唇边渐渐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当天夜里,家山在月下吹笛,其声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丝丝令人难断的衷肠。月色被云层遮挡住,山谷里腾起一层白雾,将家山笼罩在其间,凉风习习,衣寐翩跹,衬得身影颀长的家山恍如谪仙。
一曲罢了,家山才回过头看着画眉,脸上是少有的认真与严肃,“眉儿,我只问你一句,若是有一天,我也同父亲他们那般打家劫舍,你会如何?”
画眉愣了一下,她从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或者说她根本不会去想象温润如玉的家山有一天也会拿着长刀大枪去抢劫无辜的百姓,她不由喃喃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不要那样做。”
家山点点头,心下一片了然。
第二天天还未亮,家山就带着画眉离开了名山寨。两人只带了简单的衣物和一些银两,和往常下山一般,不急不缓,一路上倒也并未引人注意。坐船过了河,又连夜赶了几天路,在确定了寨子里的人不会轻易找到他们之后,两人决定在这陌生的小镇上安了家。
冬去春来,没了名山寨的喧嚣,两人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只是家山变得越来越忧虑了,闲暇时经常紧绷着脸,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南方。
画眉心细,她岂不知那南方就是名山寨的方向,她又岂会听不到夜里家山喃喃的梦语?
“家山,”她决定好好跟他谈一谈,“不如我们回去吧?”
家山看了她一会儿,“你不会喜欢那种生活的。”
画眉摇了摇头,他能为了她背叛父亲,背井离乡,忍受不孝的罪责和想家的痛苦,终日惶惶不安,郁郁寡欢,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不开心?
“回去吧,别的我不管,我只相信你,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清溪镇还是当初的模样。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了,新柳抽出了嫩芽,杂草丛间开着不知名的小花,一如当初画眉坐在喜轿上看到的景象。
只是与当初不同的是,此时的山上静悄悄的,往日里风光喧闹的名山寨竟成了一坛死水。
“大少爷?”站哨的看见家山,大吃一惊,“您可回来了!”
家山感到不妙,急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您走的这一年多来,大……大当家的被人暗害了,现在是五当家的在管寨子,您不知道,这五当家的……”
“你说什么!”家山拼命地摇晃着站哨的,急红了眼,像只暴怒的狮子,“你是说我爹……我爹他死了?”
站哨的害怕地点点头。
“到底怎么回事?”
“去年秋天,大当家的不知为何旧病突发,大家都在猜测,是有人故意使大当家害病的。”
画眉突然想起曾经听母亲说过,那陆丰的旧疾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病,当年经父亲医治过后,虽没有完全根治,倒也不会经常复发,只是若是碰到一种东西,就会发病,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就会身亡。可那是什么呢?
画眉拼命地想回忆起母亲的话,她好像说过父亲留下的医书里面有记载,对,医书!来不及跟家山解释,她转身便朝山下清溪镇的家中跑去。
画眉的父亲卫书是一名大夫,只是早年便去世了,母亲白氏是外祖父的独生女,卫书死后,白氏便带着她和姐姐语儿回了娘家,后来母亲继承了外祖父庞大的家业,母女三人靠着田地和铺子的收租过活,日子也过得很富足。
卫书留下的医书几乎堆满了一间小屋子,画眉发疯似的一本本地找,夜以继日,废寝忘食,三天后终于找到了。
白氏看着疯了一样的女儿,在后面追着喊:“眉儿,你还要回那名山寨吗?如今陆丰都死了,我们还怕什么,你留在家里,娘重新给你招个上门女婿。”
画眉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还有满脸忧愁的母亲,泪如雨下,“娘,对不起”,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三天来,名山寨又发生了一件大事,隋钰把家山抓起来了,他说就是因为家山私自离家,才把陆丰气死的,他说的头头是道,连二三四当家的和几位长老都开始动摇了。
“老五,家山年纪轻,有些不懂事,咱们谁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他也不是故意的,不如就放他下山吧。”二当家的有些不忍。
隋钰翘着腿坐在老虎皮椅子上,满脸不屑,正眼都没抬。
画眉一进寨子就被人抓起来了,直接丢到了正堂上隋钰的面前。
“哟,这不是大侄儿媳妇嘛,我还以为你跑了呢!”隋钰笑道,狭长的桃花眼里满含轻蔑的笑意。
画眉冷冷地注视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混账东西!”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个人抡圆了胳膊打了画眉一巴掌,刚想打第二掌,却被隋钰喝止了。
“二叔,三叔,四叔,几位长老,我有话要说!”画眉狠狠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子,转头对那几人说道。
那几人都是陆丰的心腹,也知道画眉的爹救过陆丰,所以一直对她也很客气,此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人给她松了绑。
“我爹的医书里记载了,大当家的病接触了洋槐花才会发作,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狼子野心……”
隋钰突然站了起来,若有所思,“洋槐花,洋槐花……二哥,这洋槐花我听起来好耳熟啊!”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二当家的,当日可是他送的洋槐花蜜给陆丰啊!
“我……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大哥不能碰洋槐花啊!”二当家的脸白如死灰,哆哆嗦嗦,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胆大的抬起眼偷偷觑着那隋钰。
半晌,才传来隋钰的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叹息,“来人,请二当家的下去吧。”
真相大白,依照寨子里的规矩,二当家的被打断了一条腿,丢去了后山喂狼。
初春的夜风醉人,夹杂着桃花的清香,仿佛要把人迷醉在这山谷里。
家山浅抿了一口茶,淡淡道:“眉儿,这寨子里就是这样的。不过,你真的以为那个人不知道父亲不能接触洋槐花吗?他是父亲的心腹,父亲有什么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说话间,隋钰慢慢朝两人走了过来。
“家山,”他温和地笑着喊道,眼神里竟全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你们果然没让我失望,这往后啊,这寨子可就交给你了!”
家山站了起来,和隋钰对视了一会儿,才道:“不,五叔,我打算接受招安,解散了这寨子,然后去参军。”
隋钰有些意外,嘴唇动了动,眸光中带着点儿疑惑,终究还是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便走了,走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转过头。
“以你的武功,不去参军着实可惜。去吧,男儿志在四方,五叔便守着这荒山等你归来。”
昔日风风火火的名山寨没多久就散得七七八八了,这姹紫嫣红的春守候的竟是悲苦的离别。
“眉儿,等我建功立业回来!”家山背起包袱,整装待发。
2
洪府的大门守卫森严,若不是早先给姐姐语儿写了信通报,只怕画眉此时已经被那守门的军士斩了身首异处了。
“你们这府里的人好生厉害,”画眉边往里面走边回头看,“比起名山寨那些……”
“嘘,在这儿可千万不要提名山寨。”语儿牵起了画眉的手,低声嘱咐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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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儿是军阀洪琛的第九房姨太太。那天她带着丫鬟去绸缎庄选布匹,刚一出来,突然遇到一匹受惊的马,千钧一发之际是洪琛救了她。
也不能说是洪琛硬要强占语儿,其实语儿自己也对洪琛很有好感,当初洪琛去卫家提亲的时候,若不是语儿自己愿意,白氏也不会轻易答应这门亲事的,毕竟卫家、白家在清溪镇都是有头有脸的,卫家的女儿给人做小妾到底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眉儿,你就住这儿吧。”
朝南的院子,阳光充足,细碎的叶子缝间,斑驳地投下一片片光彩。
“你先住在这里,别跟母亲置气了,依我看啊,那陆家山你且先等他三年,若三年还未回,你就另择佳婿,凭你的……”
“好了好了,姐姐,你现在也和娘一样啰嗦了。”
语儿无奈地笑了笑,等画眉这边安顿好,便离开了。
这洪府和名山寨多有不同,名山寨的人大多随意自在,洪府里的人却都不苟言笑。
这天,语儿过来说洪琛让人摆了酒席要请画眉过去。
“都怪我说漏了嘴,提起你是陆家山的夫人,将军对任何有关名山寨的人和事都敏感得很,只怕,只怕这次……”
画眉不想去,又怕语儿为难,只好安慰道:“名山寨都解散了,他为难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什么意思,我且去看看吧,姐姐不要多虑了。”
酒席倒是丰盛,一眼看过去,满满一桌的山珍海味,席上人倒是没有几个,画眉来的时候,隔着薄纱做的屏风,隐隐看到似乎只有语儿和洪琛两人。
“今天是家宴,眉儿不要拘礼。”画眉刚走到桌边,便听见洪琛的声音。
这还是画眉第一次见到洪琛,深邃狭长的桃花眼里眼波盈盈,惯用轻佻和戏谑的眼神看人,这模样竟和那隋钰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没有隋钰那样骇人的刀疤。
“五……五叔?”画眉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不,你是洪……洪将军?”
洪琛的笑容越发深了,点点头,看着旁边的语儿,笑道:“这世上从不乏稀奇事,想我同那隋钰是孪生兄弟,论辈分,眉儿称他一声五叔,可我又是你夫君,想来这辈分可乱得很。”
画眉做梦没想到隋钰和洪琛竟是孪生兄弟!
“罢了,他是他,我是我,”洪琛收敛起了笑容,“你们不必介怀,该如何便如何。”
这顿饭吃得风平浪静,只是洪琛似乎不住地打量着画眉,当画眉下意识地看向他的时候,却又发现他正低着头。
从这以后,洪琛倒也没再让画眉一起吃饭了,只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往画眉那里送东西,不过都是些小玩意儿,倒也不贵重,比如珍珠做的小耳环,新上的云缎布匹,碧玉簪子,西洋镜,等等,语儿出面做主让画眉收下,画眉也就不好拒绝。
“我们九姨太太受宠,连带着陆夫人也收了不少好礼呢!”瞧着屋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语儿拨过来伺候画眉的钟嫂都不由自主地笑着说道。
画眉听了,默默点了点头,看了那些东西一眼,之后就束之高阁了。
那天晚上,语儿应了同好的另外一家夫人之约去看戏,洪琛居然早早结束了宴席回了府。
“陆夫人,将军来了。”钟嫂进来的时候,脸上意外的表情还来不及收起,狐疑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在画眉的脸上逡巡着。
钟嫂话未说完,洪琛已经走进来了。
“你下去!”洪琛冲着钟嫂嚷道,他的桃花眼微眯,目光朦胧,面色醺红。
“洪将军,”画眉一下站了起来,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我去给你冲壶醒酒茶吧。”
刚一走到门口,却被洪琛拉住了。
“隋家有双生子,却弃一子,你可听说过?如今那隋钰落草为寇,而我是人人敬仰的将军,你说他凭什么不对我俯首称臣?”
“洪将军……”
洪琛突然一把将画眉拉进怀里,轻声道:“嘘,别吵!你听,下雨了。”
画眉被洪琛搂在怀里,一时又急又气,顺手拿起桌上的剪刀,就往洪琛的手臂上扎去,谁料,却被洪琛早一步牢牢地将手禁锢住了,他的声音中含着压低的暴怒,“你想干什么?”
他突然如同失去理性的野兽一般,疯狂地撕开画眉的衣裳,她抓着剪刀的手拼命地反抗,洪琛只是略微用力,她的手腕上便传来一阵剧痛,几乎昏厥,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她喑哑的嗓子也叫不出声音了,只能呜呜咽咽地抽泣,然而此时,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把画眉仅存的呜咽声都彻底淹没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当阳光照耀进这座院子的时候,画眉正苍白着脸从地上爬起来。
“啊!”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恍惚中想起昨晚受到的凌辱,胸中猛地升腾起悲凉的哀愁。
“眉儿,”语儿突然推开门跑了进来,“眉儿,将军他……他不是故意的。”
画眉看也没看她,用左手披好了外衣,淡淡地“嗯”了一声,“姐姐,我知道了,我今天之内会离开。”
“不行!”语儿突然抓住了画眉,眼中包着泪,“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将军不会放过我的。”
画眉这才看向语儿,苦笑道:“那依姐姐之意,眉儿该如何?”
语儿只当画眉是同意不走了,一下子眉开眼笑地道:“留在府里啊,咱们姐妹两个也好做个伴。”
画眉挑眉冷笑:“留下来做洪琛的十姨太?姐姐,我卫画眉此生只有一个夫君,那就是陆家山!”
语儿着急道:“眉儿慎言,不能直呼将军的名讳,那陆家山半点消息都没有,若是他一辈子不回来,你就等一辈子吗?”
“对,若家山一辈子不回来,我便用一生去守候!”
画眉大踏步离去,刚一走到门边,突然发现门外有一道青灰色的身影闪过,步履不由一滞。
洪琛让人将画眉囚禁在了这座院子里,除了语儿,不准任何人靠近。洪琛自己倒是隔三差五地来,来了也只是跟画眉闲聊,子时之前便会离开,从来也没在这院子里过过夜。
过了一个月,画眉听钟嫂说语儿已经有身孕了,闻言,她心中经久不散的阴霾有了一丝松动,然而却也是转瞬即逝。
没过多久,不知为何,画眉越发觉得身上不爽利了,嗜睡犯困,吃不下东西,洪琛听说了,找了最好的大夫来给她瞧病,没成想,竟是喜脉!
画眉听到这个消息,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她心里知道,这个孩子是洪琛的。然而当洪琛小心翼翼地问起她的时候,她却还是冷冷地道:“自然是家山的。”
她觉得孩子是无辜的,既然来了便留下吧,毕竟它也是一条生命,和她也算是有些缘分。
十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语儿却越发消沉起来,挺着大肚子,人却渐渐消瘦,每天端进房里来的汤水几乎就没喝几口。
“太太,您再喝点吧,”钟嫂站在旁边不住地劝道,“陆夫人那边好得很。”
“钟嫂,你就别宽慰我了,你不是不知道我的难处。我为了自己在这府里的地位害苦了我的妹妹,我终究还是谴责自己啊,将军他钟情于眉儿,我的心里到底也还是难过的。”
语儿的身体越发不好了,临盆的时候难产,生下一个死了的男婴,匆匆离世了。
画眉听到语儿去世的消息,两行清泪从大大的眼睛里流了下来,半晌才喃喃道:“我不怪她,我不怪你了,真的,姐姐。”
过了半个月,画眉也生下了一个女婴。为了寄托她对家山的思念,她给这个女娃娃取名叫思家。
思家满周岁之后,洪琛也解了画眉的禁令,允许她出府了,画眉便带着思家回了卫家。
白氏整日念叨自己难产死去的女儿,偶尔又哭会儿早逝的丈夫,然后又哭自己命途多舛,最终心思哀结,没能熬过冬天,郁郁而终。
思家渐渐长大了,她天性倒也聪颖,对卫书留下的医书很感兴趣,自小便独自研习,很有一番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