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没过几年,这里的农村实行城镇化,村庄的土地和人们居住了几十年的房屋归政府所有,按原先房屋面积和人口数量换取楼房,国家除给每户许多补偿,还给每人上取了养老保险。
母亲给我打电话,叫我回去帮她搬家。
说真的,家里没有一样像样的家当,都是一些破烂,我几次让母亲把这些破烂统统丢掉,到我城里的家居住,可母亲坚决不同意,用她的话说,破家值万贯,草窝也是家。
周末,我开车回到了农村老家。
我和母亲收拾着屋里的东西。
一些大件的家具已搬上了货车,就连那些小件物品和衣物等也都打包,屋里只剩一堆无用的坛坛罐罐。
母亲看着她从小就和外婆居住的老屋,布满皱纹的脸上流露出眷恋不舍,不愿离去。
她又慢慢走进屋,瞧看着屋里的角角落落,就连那根撑顶着有些断裂屋梁的立柱,也用手摸着,露出无尽的思念。
在角落一只破旧的瓦罐里,母亲伸手翻腾着破烂。
有一件用油纸包裹的小包裹引起母亲注意。
吹吹灰尘,慢慢打开包裹。
包裹里是一条已褪色的像围巾状的红缎布,红缎布上绣着一对鸳鸯戏水的图案。
我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看着手里的红缎布,母亲浑浊的眼里已含满泪水,她只默默注视着,好像没听见我的问话。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看向手里的红缎布才说:“这叫‘连心桥’,咱们这的人也叫它‘过桥布’,是早年间男女结婚时,新郎用它牵着顶着红盖头的新娘拜天地和入洞房用的。”
母亲看看我,接着说:“这连心桥是女子挑选上好的布料,亲手在上面刺绣吉祥图案,有鸳鸯戏水,龙凤呈祥,并蒂芙蓉等,成亲时由喜娘交还男女手上的。”
母亲又说:“在结婚当夜,还要用这连心桥垫在她们身下,意思让她俩心连在一起,永远和好。”
母亲脸上露出无限哀思,说道:“这连心桥她们都会好生保管,夫妻俩死后要搭在俩人的棺材上,让她俩永远不分离。”
我有些疑惑问道:“这个连心桥是谁的?”
母亲说道:“是你外婆的。”
“怎么没和外公用上?”
母亲半天凝视手里这块老旧的红布,抬头望着天空,看向一朵白云,喃喃自语:“他们没有合葬。”
我小的时候也问过外婆,问她和外公的事,外婆总是不吭声,最后在母亲训斥的话语里,我没有再问过。
这次母亲提起,已成家的我更感好奇,央求着母亲讲讲她们的事。
在我不住的追问下,回到院里坐下的母亲重重叹了口气,抬头对我说:“你知道破锣女吗?”
小时候朦胧间听大人们说过,就是不正道,和许多男人睡过觉的女人。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母亲开始给我讲起外婆的故事。
2
在冀中平原北部的一个村庄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勤劳地耕耘着这块肥沃的土地。
正在院里喂鸡的赵全福老婆忽然听到有人扣响着院门。
院门打开,看到像是逃荒模样的一个女人领一个女孩站在台阶上。
女人一身污垢,散乱的头发半遮盖着蜡黄瘦弱的脸,用乞求的眼光望着对方,在她身后的是一名十二三的女孩。
女孩显得战战兢兢,揪住女人的衣襟,不住往院里张望,好像是看院里有没有狗。
“给点吃点吧。”女人轻声哀求着,看样子很是疲惫。
赵全福老婆愣许片刻,闪身让这母女俩进到院里。
拿来几张玉米饼子,又端来两碗热水,赵全福老婆请她们吃着。
那小女孩像是饿坏了,这会儿顾不上腼腆与畏怯,低头猛吃起来,还不时地被噎住。
女人端水给她喝,又轻轻嗔怪,叫她慢点吃。看一眼赵全福老婆,有些羞愧说道:“给您添麻烦了。”说着也咬一口饼子在嘴里吃着。
“你们这是?”赵全福老婆问道。
女人一指女孩说:“这是俺闺女。”接着又说,“俺们是从河南逃荒来的。”
赵全福老婆看着这母女两人,怜悯说道:“到这找亲戚?”
女人停住吃饭,流着泪说:“黄河大堤被人扒开,黄河水淹没了俺们村庄,俺们一家三口逃难到里,想投奔一个远房亲戚。”
女人抹把泪,“亲戚没找到,半路上又遇见了土匪抢劫,孩子她爹为保护俺娘俩,被土匪给杀死了。”
女人说不下去,呜呜地哭着,那女孩这时也停住了吃饭,泪水也流了出来。
赵全福老婆也抹下泪,叹气问道:“你们以后打算咋办?”
女人现出苦色,摇摇头说:“不知道。”
半天,女人又说道:“俺们娘俩几天来一路讨饭,也不知咋办?俺身体还有病,恐怕撑不了几天了,只这闺女......”
女人说着又呜呜痛哭起来。
看着这对落难的母女,赵全福老婆在一旁唉声叹气。
哭罢多时,女人抬头对赵全福老婆说道:“看您也是善良人家。”
又扭头看着自己女儿,“俺这闺女今年也十三岁了,她什么活都会干,就是不爱说话,不如给你家做个团子媳妇吧。”
团子媳妇就是童养媳。
赵全福老婆一时惊楞。
赵全福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定亲,明年就要结婚成家,小儿子赵二贵也满十五岁,一家人每天在自家的几亩薄田耕种,虽说生活不算富裕,但全家也能糊口。
瞧着低头吃饭的女孩,瘦弱的脸有些菜色,但五官清秀,尤其一双大大的眼睛带有恬静,有旺夫之相。
赵全福老婆对女人说:“您舍得?”
“只要孩子不受气就中。”女人答着,又看向女孩,“哑姑过来,听娘给你说。”
赵全福老婆拿出两块大洋给女人,女人摇摇头没接,“俺不是来卖闺女的。”
说完,只拿了几张玉米饼子。
临走嘱咐女儿道:“闺女,不是娘狠心,娘也是没办法,娘如果能活下来,以后会来找你的。这是家善良人家,你就在这家呆着吧。”
母女俩抱头痛哭,一旁的赵全福老婆也抹泪相劝着。
哑姑跪在地上,给自己的娘磕了一个头。
3
日本兵的到来,使这里人们的生活更加贫苦。
日子还要往前过。
几年的苦熬,哑姑已出落成一个大姑娘,身体已脱胎换骨,皮肤白皙,清秀俊雅的脸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更显有神。
不仅会干针线手活,就连女工刺绣也会做;烧火做饭,劈柴挑水这些日常家务更是勤劳,干活时两条长长的发辫在脑后来回晃动着,人显得很是精神。
赵全福夫妇很是满意。
那赵二贵更是欢喜,恨不得自己的爹娘早些给她俩成亲。
这时赵家的大儿子大贵早已成家。
赵全福夫妇商量,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日本鬼子又经常到这乡下催粮扫荡来祸害百姓,想尽早给二儿子成亲。
婆婆对哑姑说道:“你针线活好,刺绣也行,你就自己给自己准备嫁妆吧。”
哑姑脸一红,没说什么,害羞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知道这是早晚要嫁人的事,尤其在这种时候,婆婆也是为她好。
哑姑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眼里含满了泪水。
婆婆拿出一块红缎布,递给哑姑,“好好刺绣一块盖头和连心桥。”
选好日子,在喜娘的帮助下,开脸、盘头,一块红盖头罩在哑姑头上。
连心桥连接新郎新娘,赵二贵牵着哑姑,迈火盆、跨马鞍,来到正堂。
拜天地、拜父母,在夫妻对拜后,她们最后进了洞房。
小两口婚后很是甜蜜。
赵全福夫妇俩更是盼望这二儿子也像老大那样早生贵子,让他们老赵家香火更加旺盛。
结婚几天后的哑姑还像以前那样,每天重复干着家里的杂活。
是刚做新娘的缘故,哑姑更显俊俏,红红的脸蛋上常带有靓丽的笑容。
一天清晨,天刚亮,哑姑像往日一样到井台上跳水。
忽然她看到几个日本鬼子骑马在此路过。
当地的一个汉奸走过来问哑姑,看见有没有一个受伤的人?
哑姑本就胆小,又不爱说话,惊恐地睁大眼睛,站在原地呆望。
汉奸见哑姑不说话,回到鬼子面前,叽哩咕噜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又回头冲哑姑奸笑一下。
鬼子们看着哑姑俊秀的模样,淫笑地向哑姑走来。
惊魂的哑姑扔下水桶,转身就跑。
裹了小脚的弱女子怎能跑过骑马的鬼子。
在哭喊挣扎中,哑姑被鬼子按在马背上,向村外的一个炮楼跑去。
待赵二贵和人们赶到时,只看见一副木水桶丢落在地上。
赵家人提着礼物找到村长,央求他去炮楼里要回自家儿媳。
村长硬着头皮去了炮楼。
快到了晚晌时村长才回来。
赵家人见着脸上满是青肿的村长,知道想要回人已是没有了希望。
村长叹气说道:“是维持会长带着一帮鬼子来搜寻一个抗日的人,人没抓到,只把你家媳妇给抓走了。”
赵二贵痛哭着再求村长,用多少粮食也要换回自己媳妇。
村长为难地看着他,摇摇头说:“二侄子,人已叫日本兵糟蹋了,你可想好了,就是用再多的粮食,也不一定能换回你媳妇。”
二贵跪在地上,又扑向爹娘,求她们答应他去救哑姑。
父亲赵全福闷头吸着旱烟没有出声,母亲抹把泪哀叹:“天杀的小鬼子。”
又对儿子说,“不是爹娘不管你,是没办法。”
赵家的几名亲友轮番看守着赵二贵,生怕他跑去炮楼拼命,那样他只有会送死。
十几天后,只剩半条命的哑姑被几个陌生人抬了回来。
一位跨短枪的人对村长说:“我们在攻打炮楼时,发现了她,那时她嘴里正咬着半只鬼子的耳朵。问她才知道是你们村的,我们就给你们送了回来。”
村长谢过来人,叫人去通知赵全福家。
“去,把老屋收拾一下,把人抬到老屋去吧。”赵全福老婆吩咐着。
赵二贵知道,他的媳妇已被这群野兽糟蹋了,已成了破锣女,死后是进不了祖坟的,祖宗是不会接纳她的。
他想再求父母,想让哑姑回到自己屋里。
可看到父母冷漠的目光,赵二贵把想说的话又咽回肚里。
母亲吃惊地看着儿子赵二贵问道:“你干什么去?”
抱着棉褥的赵二贵被母亲拦住,蹲地抱头说道:“我去老屋,陪哑姑作伴。”
“孩子,这样村里人们会笑话咱们的,会说咱家不孝。”母亲为难地说。
“那也不能叫她一个人总呆在那。”二贵大声问着母亲。
“先这样,等以后和族里的人说说,也许行。”母亲无奈地摇摇头。
赵二贵再没说什么。
几天后,赵二贵消失了。
和他一块消失的还有家里那把给牲口割草用的大号镰刀。
婆婆几次来老屋问过哑姑,问她究竟知道不知道二贵去哪?
哑姑每次都是不说话,只是摇头。
哑姑只知道在那天夜里,看到二贵拿着镰刀,隔窗在院里对自己说:“哑姑等着我。”
哑姑没敢向婆婆说起这些,怕她们怪罪自己,认为是自己鼓动二贵去报仇的。
几天后得知,那个是维持会长的汉奸被人砍成了重伤。
只是从这以后,哑姑再没有等到二贵回来,她也更是不愿开口说话了。
4
几年过后,这里早已解放,赵全福夫妇不久以后也相继去世。
哑姑还是一个人在这老屋里生活,这时人们已改口叫哑姑为哑婆。
村里成立了农业生产队,白天哑婆到队里劳动。
她整天没有一句话,派她干活时,她只微微点头。
人们也不愿意和她搭伴,有点像躲瘟疫似的躲避着她,她每天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在地里劳动。
晚上一盏昏黄的灯火透过枯黄的窗棂纸,映出坐在土炕上哑婆瘦小的身影,有着一种孤独与清冷。
“哑婆,有一个刚捡来的女月孩子要么?”同村一位善良的老婆婆问道。
哑婆有些痴呆地看着说话的老婆婆。
“哑婆,你都这么大岁数了,一个人过怪孤单,有个孩子作伴也好。”老婆婆劝着哑婆。
哑婆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冲老婆婆露出一点微笑。
哑婆接过女婴抱着,拿出几块钱要谢谢对方,对方拒绝后走了。
为让这女婴健康地活着,哑婆给这女婴起名叫“大活”,上户口时要有姓氏,哑婆想了一会儿,让这女婴姓赵。
白天,哑婆背着用布缠裹着的女儿劳动;晚上,在破旧的老屋里有时传出娘俩的笑声。
哑婆开始脸上有了一点欣慰。
清苦困乏的日子使这母女俩忍受煎熬,贫穷的年代也让这里的人们艰难生活,他们朝耕暮耘地辛勤劳作。
大活已到了上学的年龄。
一天,大活回到家里,把母亲用五颜六色碎布缝制的书包扔在土炕上,抹泪哭着说:“明天我不去上学了。”
哑婆用疑问的眼光看着她。
大活抽泣着对母亲说:“那些同学们都不和我玩,说我是捡来的,我和他们打架,他们还说你是破锣女。”
哑婆这次没有软弱,拉着女儿找到了那位同学家里。
那位同学的母亲鄙视地看了她们一眼,刚想说什么,就被发疯似的哑婆扇了一耳光。
哑婆大声吼着,把那位第一次听见哑婆说话的家长吓坏了,捂着脸只有好好不停地道歉。
人们看到哑婆第一次发怒,见她眼睛瞪圆,头发蓬炸,都有些害怕,怕她精神失常,更是躲避着她。
大活看到母亲也有时痴呆愣神,看着远方一动不动,像在想着什么,要过很久,她才会发出长长的叹息,这时会在她的眼里含满泪水。
中元节和过年的时候,大活总会看到母亲买一些烧纸,在荒郊野外燃烧,不知是在给谁送钱。
火光映照在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使她更显苍老。
“妈妈,您在给谁上坟?怎么不到坟地里去烧?”女儿大活有次问着妈妈。
哑婆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燃烧的纸钱,过了一会儿,又向不远处赵家祖坟的方向望去。
5
一场运动的到来,更把哑婆清苦平静的生活搅翻,在她流血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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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带着红袖箍的年轻男女,架起哑婆就走。
在村里打谷场上,哑婆站到几个挨斗之人中间。
在口号声中,她们低头弓腰被批判,她们脖颈上都挂着牌子。
哑婆脖颈上挂着的是一个破铜锣。
那时的哑婆脸上木呆着,像木偶一样被人摆弄。
回到家里,把散乱的头发整齐梳顺,只呆呆地坐着,像在回想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门被推开,放学回家的大活哭丧着脸进了屋。
看到女儿没有背书包回家,并一脸的苦相,哑婆问话般地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
大活流着泪说:“妈,学校把我开除了,不让我上学了。”
哑婆没有惊怔,不无表情地看着已长大的女儿。
半天,木呆的脸上显出一丝爱怜,长长叹了口气,手中的一条绳子滑落地上,搂过女儿低声地抽泣着。
大活也已懂事,反过来安慰母亲说道:“妈别难过了,学校也是每天总停课,这学上不上的也没什么,明天我就到生产队里劳动。”
抚摸着女儿,哑婆更有些哀痛,女儿才十五岁,不忍就这样叫她早早地干活,她也知道,女儿也是为她分忧,分担家里负担。
好在村里的赵家是大姓,人多不好惹,后来没人再来找哑婆的麻烦。
只是村里把哑婆划到那些改造分子中间,每天干的是些又脏又累的活。
之后的几年,大活早已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
村里有位从天津城里来的知青,身体很是单薄,据说他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在很远的一个农场里改造。
大活看这位知青每天吃力又艰难地在地里劳动,很是同情,常常帮他干活,有时家里做些好点的饭,都会偷偷给他送来。
一来二去,大活和这知青好上了。
哑婆没有提出反对意见,知道像自己这样的家庭,有一个外来女婿来这里落户,也算不错。
那知青同样也愿意,父母不在身旁,一家人还不知能不能团聚,自己在这贫穷的农村,有人收留自己很是难得,再说,自己的媳妇大活不仅长相俊美,身体又强壮,农家活更是样样能干。
村里腾出了知青点的一间屋,两人很快就结婚了。
第二年她们有了一个女儿。
到底是城里人,有学问,在远方农场的父亲,给孙女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淑雅。
淑雅刚会走路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知青已返城,冤假错案已平反,改革的春风正逐渐走来。
大活在挂念不舍的纠结下,最后撇下母亲,跟自己的丈夫回到城里。
哑婆没显出难舍难离,看女儿能有这一天,很是欣慰,只是心里担心,担心女儿会融入城里的家吗?她能幸福吗?
哑婆担心地望着女儿一家人离去。
6
看着离家才不到一年的女儿,哑婆接过她怀里的孩子,惜疼地望向女儿,用眼光无声地安慰着她。
大活流着泪说:“他爸妈让他重新高考,我怕影响他的学习,就和孩子回来了。”
哑姑没有说话,又慢慢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种怜苦。
直到淑雅快要上学时,大活也没等到丈夫来接她们娘俩。
丈夫大学毕业后去了国外留学。
后来大活收到一封信和一笔钱。
是丈夫写给她离婚的信和抚养女儿的钱。
......
母亲讲到这不愿再讲下去。
故事中的哑婆就是我的外婆,大活就是母亲,那淑雅就是我。
看到母亲苦楚表情,满是皱纹的脸难以抹去岁月的烙痕。
我取出一张纸巾,帮母亲擦去挂在脸上的泪珠,又把水杯端给她。
母亲喝口水又说道:“也许你继承了你父亲的基因,你学习很好,是咱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母亲露出欣慰的微笑。
我轻声问道:“那外婆死的时候,没说起什么?”
母亲看着我,“你外婆死的很突然,倒在我怀里时,她已说不出来话,只冲我伸出两个手指头后就咽了气。当时你在外地上大学,快要毕业,那时的通讯交通没现在这样发达,也就没让你回来。”
看着母亲黯然的目光,一缕白发滑落面额,我不愿再问下去,更怕刺痛她受伤的心。
我直直地看着母亲,母亲也呆呆地望着我,我们想要互相安慰,又不知说些什么。
母亲低头看了看攥在手里很旧的连心桥,沉思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找来一塑料袋,小心地把它装了进去,又放在衣兜里,并用手按了按。
母亲回头想对我说什么,只张了张嘴,话又咽了回去。
我想问母亲要说什么,可看到她已走出院门。
7
因新建的楼房还没有交工,搬迁的人们大都租赁房屋居住,我把母亲接到我在城里的家。
看到几天来闷闷不乐的母亲,我以为是她过不惯城里的生活,想着慢慢适应一段时间也许会好。丈夫和儿子也是每天逗她开心。
可母亲说笑一阵后又变的惆怅,好像是一种勉强的迎合,夜里有时还会听到她微微的叹息声。
我和丈夫猜想,母亲可能是有心事。
在我几次的追问下,母亲终于低声说道:“知道在农村人们对生儿子会看的这么严重吗?”
没等我回答,母亲又说:“老一辈人陈旧,儿子总能传宗接代,更重要的是有人能上坟了纸。”
这都什么年代了,母亲还唠叨这些有啥用。
我没敢打扰母亲,只心里埋怨着。
母亲看看我又说:“你们年轻人不想这些,我也老了,也活不了几年。”
停顿一下,说道,“镇里腾出了一块废地用作公墓,让那些各村散落的坟地统一迁葬在公墓里。那些大户和一些有后代的人家都会迁坟......”
母亲没有再说下去,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我。
我知道镇里新建了公墓,为照顾这些村民,每块不到一平米的墓地,用低廉的价格出售。
就是一些死去直接埋葬的人,尸骨没有火花,也会有专人给火化后,把骨灰收敛好,让家人再重新安葬。那些没有后代,或因各种原因不迁的坟墓,会按无主坟处理。
看着母亲有些祈望的目光,我问道:“您想给外婆买块墓地?”
“买墓地的钱我有。”母亲赶紧说。
“只是,以后......”母亲又停住,不在说下去。
“我会在祭祀的节日去到外婆墓地祭拜。”我答应着母亲。
母亲再也没有了愁闷,很开心地欢笑。
8
公墓里,两个骨灰盒并排放着。
右边的骨灰盒里面装有外婆的骨灰;左边的骨灰盒里面是一块刻有字的灵牌,灵牌上刻着赵二贵的名字。
母亲拿出那块年久陈旧的连心桥,慢慢地搭在两个骨灰盒上。
墓碑上刻有赵二贵哑姑之墓字样。
一种悲凉,布满沧桑。
我轻轻地把一束鲜花放在墓地上。
微风吹动着花叶摇曳,像在述说遥远的故事,叫人们永远不要忘记这段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