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沿着建国东路一直往西。
我叫小马,当牛做马的马,职业是出租车司机,准确点说是夜班司机。
我做这行已经有些年头了,可因为我够细心,所以车子看起来还是跟新的一样。我的车牌号是0715,我很喜欢这个号码,因为跟我的生日一样。
我有个搭档姓牛,说是搭档,其实也是老友,因为认识很多年了,他比我大三个月零十天,这么看的话我应该叫他大哥,但因为他看起来二二乎乎的,所以我叫他牛二。
在朋友们眼中,我和牛二跟连体婴似的,几乎形影不离,喝酒、赌钱、打架、吹牛,开车当然也不例外,有时候他开上半夜我开下半夜,也有时候我开上半夜他开下半夜,不过他今天有事不能来,所以整夜都是我开。
2
一进春天,气温就升得厉害,一个月前开着空调有时还觉得冷飕飕的,现在却没开多久就觉得闷热,我降下车窗,打算透透气。
对讲机里传出嘈杂的声音,我听了一会儿,没怎么听清。我以为是外面的气流声太大,试着把车窗升上去,还是不行,然后我果断“啪啪”拍了两下,顿时整个世界都听到了老胡清晰有力的吐字。
这个方法是牛二教我的,万试万灵。
老胡其实不姓胡,他叫福康安,听名字似乎带着那么股子王霸之气,其实本人相当猥琐,吃过面之后喜欢把烟屁股和擦鼻涕纸往汤碗里一扔。
他是个自来熟,跟谁都能聊一块去,喜欢唠自己这些年经历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儿,虽然他每次都极力强调是真人真事,但大家听来都跟胡扯差不多,所以慢慢的也就不叫他名字了,只叫他老胡。
我听老胡唠过不少嗑,记忆犹新的有两件事。
一是他说有一次在酒吧街拉过一女的,到地方后那女的说没钱,要不给你爽一把吧,然后老胡觉得不能驳人姑娘面子,就爽了一把。
这事我们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偏偏有人愿意相信,然后不分白天晚上就守在酒吧街门口趴活,一个月下来,爽没爽我不知道,反正份子钱都快交不上了。
还有一事儿不是老胡主动说的,是他喝多了无意间漏出来的。
说是有段时间艺校门口一到放学就停着各种豪车,跟世界名车展览会似的,车顶上放着各种饮料,红茶、绿茶、雪碧、可乐还有营养快线啥的,分别代表着女生类型诸如清纯、优雅、天真、可爱啥的。
有女生看中的就拿着饮料进车详谈,谈成了一脚油门直奔宾馆,谈不成就下车再找。
老胡虽然猥琐但也有颗求学上进的心,本着活到老学到老的心态,老胡也把车往人艺校门口一停,车上还放了瓶老干妈,他的用意很明显,希望找一个火辣的姑娘。
世上的事往往如此,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却不想要。
那天直到交班老胡也没等到一个火辣的姑娘,不过却等来了一次洗车的机会。因为不晓得是哪个瘪犊子拿弹弓把老干妈打破了,辣椒酱和红油混着玻璃碴子流了一车。
据老胡回忆,半个月之后,有客人还偶尔会问:师傅,你是不是刚吃了馒头蘸酱,这车里怎么一股老干妈的味儿?
呃,扯得好像有点远了,我听老胡在对讲机里说财富广场有交警在查酒驾,“各位兄弟注意,重复,财富广场有查酒驾,各位兄弟注意。”
我撇撇嘴,我又没喝酒,注意个鸡毛。所谓不开心大概就是明明我酒量还不错,却偏偏干了个不能喝酒的活。
3
快到利民中路的时候,有人招手,我打着转向把车停了过去。
上车的是个姑娘,看起来应该很匆忙,因为我发现她还穿着拖鞋。
一上车她就打电话,我听到她问“在哪儿”。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回答了什么,只知道她突然就开始哭。
这种事我并不是第一次遇到,以我的经验大概是跟男朋友分手之类的,既然她没告诉我目的地,那我就只好慢慢往前走。
大概五分钟后,她突然抽泣着问我:“师傅您有纸巾吗?”
我递了盒抽纸给她,她道声谢谢,然后慢慢地说起了她的故事。
她说她正在睡梦中,突然他爸打电话说奶奶病重,她连鞋都没穿匆匆下楼,好不容易才拦到辆车,结果问他爸在哪的时候,他爸说人已经不在了。
一路上她都在跟我讲奶奶有多疼她,从小时候送她上学到放假了给她做好吃的,从拄着拐杖打跑欺负她的坏小子到祈求菩萨赐给她一段好姻缘,她翻来覆去地讲,有时候一件事会讲四五遍。
我刚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她就冲了出去,看着她的背影我有点唏嘘,即便是已经开了老远我还记得她哭着对我说:“师傅,我怎么也不能想象我那么大一个奶奶怎么就突然变成一个小盒子了……”
4
虽然我自认为已见过了不少的生老病死、世态炎凉,可还是拉了几个活以后情绪才慢慢平复。老胡已经不哔哔了,大概是拉着客人了,我看到港汇小区门口有人招手,慢慢把车停了过去。
上车的是个中年男人,刚关上车门,一股酒气就弥漫了整个车厢,我皱皱眉头,把车窗又降了下来。
男人说去十里庙,我一边答应着一边向后视镜瞟了两眼,男人满脸胡茬,神情萎顿,左眼角有道刀疤。
我看他拿出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不断在打电话,可似乎对方一直在通话,所以怎么也打不通。
他大概觉察到我在看他,把电话放口袋里,不耐烦地吼了句:“我有急事,开快点!”
我“嗯”了声,踩紧了油门。
没多久,电话通了,我听他语带兴奋地对那边说:“你们到了吗……是,我刚出来,一会儿就到。嗨,别提了,给老家伙要钱,老家伙不给,这不踢了他两脚,翻了半天才翻出二百块钱。”
“你说说,你说说有他这么当爹的吗?明知道我刚从里面出来身上不宽裕,要他两个钱能怎么着啊?非不给,还说钱得给海宝留着。TNND,海宝是我儿子,他才几岁,哪能用得着钱。都怪这老不死的,说我好赌。卧槽,我老婆跑了,又没工作,他要是有钱也给我整个富二代当当,我看他就是欠揍。你们等着啊,我不到不许开牌……”
男人旁若无人地聊着电话,我目无表情地开着车,窗外车水马龙,霓虹招展,高架桥下万家灯火,几许炊烟。
十里庙不是间寺庙,而是条街的名字。近几年政府大力开发新城,不过老城也没闲着,十里庙就是老城中的一条老街,这条街上最多的是小吃店和赌场。
我把车开到一间赌场门口,男人头也没回就钻了进去,我把车靠路边停了停,拿出钱包和烟,同样头也没回地钻进了一家小吃店。
我点了一份臭豆腐和一碟炒米粉,正吃着呢,忽然看到门外一阵骚动,说是有个赌徒死在了赌桌上,问是谁,有说不知道的,也有认识的,说那人叫“刀疤强”,因为抢劫进去过,这才刚出来没几天。
估计“刀疤强”这名字挺招人恨的,反正吃顿夜宵的工夫听到不少人扼腕叹息——多好的人啊,死晚了。
5
我虽然喜欢热闹但不爱参观热闹,吃过饭后点燃一根长寿,抽了个心满意得,然后径直离去。
我从不在车里抽烟,之于我来说,出租车仿佛我的办公室一般,没人会把办公室弄得乌烟瘴气,这样会让客人很不舒服,这是我的原则之一。
从十里庙出来后我去了趟机场,搭车的是个看起来阳光帅气的男生,说是喜欢一个女孩很长时间了,可一直都没鼓起勇气表白,女孩今晚的飞机去曼哈顿,他说,有些事再不去做就来不及了。
像这样助人为乐的事我平常没少干,所以即便是有点堵车我依然东绕西绕地把男生准时送到,到机场之后我没有立刻走,而是在车里坐了会儿。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事实上,机场比婚礼殿堂见证了更多真挚的亲吻,医院的墙壁比教堂聆听了更多祷告。
虽然不知道是谁说的,但感觉很有道理。
从机场离开的时候我拉了个男人,这个男人没什么行李,却一直把一个布包放在心口捂着,他这种诡异的姿势让我一度以为他随时会掏把枪出来。
男人几乎是跳上车的,我记得当时在出机口附近正慢慢往前走,男人一把拉开车门坐进来,说:“师傅,快。”
说实话,当时的场景简直太像警察抓逃犯了,请原谅我是港产警匪片的忠实拥趸,所以一瞬间我连去哪都没问就一鼓作气往前冲。
大概开了两公里后我反应过来,问他:“去哪?”
“天鹅湾小区。”
“去那干吗?”
“回家。”
卧槽,一句粗口在即将爆出之前被我硬生生扼杀在嘴里,寻思你这回个家把我整得热血沸腾的是干啥玩意。
我觉得这个男人挺特别,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来,然后就知道了他的故事。
男人的老婆怀了二胎,孕期中的女人口味都很独特,男人说女人昨晚说想吃海鲜炒饭,男人当时就要出去买,可还没等出门就被叫住了,女人说想吃以前读大学时学校门口的那家。
男人一早就出了门,他没告诉任何人,只在临走前跟儿子说:“爸爸出去办点事,你在家帮爸爸照顾妈妈,不要告诉任何人爸爸去干吗了,这是咱俩的小秘密。”
儿子很乖,像个男子汉一样严肃地点了点头,还跟男人勾了手指。
男人说他坐最早一班飞机跑到当年读书的学校门口买了炒饭,然后再坐最近一班机飞回来,他说:“师傅,要不请您再稍微快点儿,我怕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实话,也许有人会觉得女人很作,但男人走了好久我还记得他说:“她从毕业就跟我来了这座城市,我刚创业的时候不管受多少苦挨多少累她都没有过怨言。”
“其实我岳父岳母只有她一个女儿,在家里也是被当成公主捧着的。她从没要求过我任何事,只是想吃碗炒饭。别说现在环境好了,打个飞的去买炒饭不算个啥,就算是没钱,她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要是连这点心愿都满足不了,还有什么资格说给人幸福。”
其实,这世上有一种人,活该被人宠得无法无天。
6
送过男人之后又拉了几个客人,阴差阳错地兜兜转转又来到了医院。
我看着灯火通明的住院部,想着姑娘的奶奶不知是在哪一间,想着想着我摇摇头,哑然失笑,人家都说人已经不在了,哪能还在病房,大概已经送到太平间去了,或者被拉回家也不一定。
医院一共有四个门,门口趴活的同行不少,毕竟作为24小时不休的公共服务场所,医院还是颇受出租车司机青睐。
我从东门到南门,从南门到西门,快到北门的时候有一男一女冲我招手,看起来像是一对母子。
我把车停过去,男人先扶着女人上了车,然后坐在女人旁边关上门。
“去哪?”
“鲲鹏宾馆。”女人没好气地说。
我没有理会女人的态度,这么晚从医院出来总有些不顺心的事,我调整了下坐姿直奔目的地。
“妈,您别气了,佳佳也不是故意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对女人说。
“什么不是故意的,就你傻才会帮着她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女人面色平静,哪知一开口跟机关枪似的秃噜着就是一串,“阿良,你听妈的,她上一胎生了个闺女妈就没说话,这次又生个丫头,咱们徐家三代单传,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她这是想绝你的后!”
“可,可佳佳说生男生女是由男人决定的。”男人委屈地解释。
“放她娘的屁,自己生不出儿子就算了,还把责任往男人头上推,你说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个这样的儿媳妇……”女人说着说着就要哭,男人着急忙慌地从包里找纸巾。
“妈,您别气了,回去我好好说她。”
“说管用吗?说能给我生孙子吗?你俩这回必须得离婚!阿良,你说你现在工作这么好,你又帅气,啥样女的找不到,为啥非得在一个不会下蛋的鸡身上吊着?我觉得上次去你办公室给我倒水的那个叫乐乐的女孩就不错,胸大、屁股也大,一看就能生儿子。”女人擦了把眼泪,气哼哼地说。
“妈,您开什么玩笑,那可是老板的千金,人就这一个宝贝闺女,能看得上我?”男人讪讪地说。
“老板的闺女怎么了,我儿是硕士,学历高长得又排场,他老板也得对你高看一眼。再说了,他不就这一个闺女吗,你只要把她拿下,等他一死,这公司还不都是你的?”女人越说越来劲,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本来黯淡无光的眼眸居然闪闪发亮。
“其实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道理,因为乐乐平时是挺黏我的,也爱跟我开个玩笑啥的,还问我啥时候离婚告她一声,她好赶紧拉着我去登记……”男人脸上也渐渐有了光彩。
“哎呦,我的傻儿子,人家这哪是跟你开玩笑,这是跟你表白呢。”女人猛地一拍手,吓我一跳,方向盘一滑,车也被带得有些跑偏。
“嗨嗨嗨,你怎么开车的,告诉你,我儿子命可金贵着呢,你好好开。”女人似乎被晃了一下很不满,调转枪头冲我哔哔了几句。
我支吾着道了个歉,然后娘俩继续刚才的对话,男人说:“妈,您的意思是这事有门儿?”
“太有门儿了,我的傻儿子,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要再去医院了,专心跟乐乐约会就行。”
“不去医院,佳佳肯定不乐意。”
“什么时候轮到她不乐意了,耽误你这么久,这时候才跟她离婚已经算对得起她了。”女人嘴角一撇。
“不去医院都不一定能成,离婚她能同意吗?”男人有点犯嘀咕。
“哼,不同意?她最好同意,要不然就不是离婚这么简单了。”女人眼里忽然闪出一道寒光。
“妈,您什么意思?”男人不解。
“你不用管了,妈自有办法,你只要记住,你爸不在了,这世上没谁比咱们娘俩更亲,妈做什么事都是为了你好。”
很长时间以后我都记得,那天我开得飞快,平常要走十几分钟的路,我没用十分钟就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这对母子的对话会恶心得厉害,并且在他们下车之后,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任夜风肆无忌惮地往车里钻,也许只是单纯想把他们留在车里的味道吹散。
很多年以前,我看过一本书叫《白鹿原》,里面有一个故事说的是闹饥荒,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半夜饿醒了,摸摸身边发现丈夫不在,怀疑丈夫跟公公婆婆偷吃,就跑出去偷听,听到丈夫跟公婆商量要杀她煮食。媳妇吓得就跑回家了。半夜又惊醒,听到父母在商量,与其让别人吃了不如自己吃。这媳妇就疯了。
我有时候会想,大清都亡了这么多年了,这些遗毒怎么还能僵而不腐?有时候又想,人究竟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7
凌晨两点多,我开车经过夜市,有个男孩在一个大排档冲我招手。
他上车之后很有礼貌地说:“师傅,麻烦您去西江大学。”
我说:“你是西江大学的学生?”
“嗯。”
“这么晚才回去,怎么就你一人,你同学们呢?”
“什么同学?”
“你们不是一块逛夜市玩啊?”
男孩突然笑了下说:“师傅你误会了,我在这打工。”
“打工?这有什么好打的,你们学生不都是去商场,做家教或者去高档餐厅吗?”
“这里多好啊,您说的那些地方哪有这里接地气。”
“这倒是。”
男孩看起来很健谈,不一会儿我就知道了他的故事。
男孩来自南方城市,他说小时候有一年发大水,解放军救了他全家,等大水退去他们去寻找救命恩人的时候,才听说那位解放军在救别人的时候被洪水冲走牺牲了。
后来,男孩长大了,考上了救命恩人家乡的一所大学,还找到了他的家人。
男孩说:“虽然他不是因为救我才牺牲的,但我全家的命都是他给的,他走了,除了一张穿着军装的照片和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什么都没留下,我打听到他父母开了个大排档,一有时间就来店里帮忙,说真的,我不是想报答他什么,因为这种恩情别说一辈子,就是三辈子也还不清,我只是想为他做些什么。”
男孩说的很质朴也很坦诚,其实,我平时话挺多的,但那天一路都在听男孩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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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上,有人受人恩惠却恩将仇报,也有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不知道人到底算是种怎样的生物,我只知道,好人应该有好报,坏人也理应有恶报。
8
西江大学有两个校区,老校区在城里,新校区在城郊,因为听男孩讲话太投入了,所以把他送错了校区,等再掉转头把他送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男孩执意要按表给钱,我却只收了他去老校区的钱。也许是因为本来就是我的失误,也许是被他的故事所感动,也想为牺牲的解放军做点儿什么。
新校区的基础设施还不够完善,围墙还没完全盖好,从男生宿舍回去的路上偶尔还能撞见穿着打扮明显不像学生的人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
凌晨的空气温润而潮湿,我开着窗户贪婪地呼吸着,忽然听到一声声若有若无的求救声,如同连吃十二片兴奋剂一般,本来昏昏沉沉的人一下子清醒了。
我打着远光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慢慢寻找,隐约间,似乎看到几个男人撕扯着一个女孩的衣服,说实话,当时血就冲到了脑门。
“干吗呢!”我停下车,甚至来不及熄火就匆匆跑了过去。
男人们听到有人说话吓了一跳,提着裤子就要跑,直到他们看到只有我一个,匆忙逃窜的脚步慢了下来,竟然一个个又围了过来,还娴熟地从身上掏出了花刀在手里把玩。
女孩好容易从他们手里挣脱,慌不择路地跑到我身边,我还没把她护住,几个男人就围了过来。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哥几个好不容易逮着个娘们,你一句话就想坏爷的事,这给你能的。”
“我告诉你们,强奸是犯法的。”
“犯法?”几个男人猖狂地笑了起来,“在这块地方,老子就是法。本来今天只想玩玩这娘们,既然你要强出头,那就先把你做了,再玩她。哥几个,上。”
几个人杀机一现,攥着小刀就往我身上招呼,女孩吓得已经连哭都不会了,只瘫坐着低头对着地上发呆,我伸手在地上一划拉,摸到两块垒墙的砖头。这下可好了,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板砖可是我的强项。
这场仗打得时间并不长,也就持续了大概一顿黄焖鸡米饭的时间,请原谅我自创了跟吃有关的量词来指代时间,因为打着打着我突然觉得有点饿,然后深深为之前在十里庙少点了两个鸭头而懊悔起来。
事情的结果是男人们被我打跑了,女孩被我送到了学校医务室,由保安和医生接手。
虽然他们再三强调一定要让我登记,可我还是找了个借口溜了,毕竟做好事不留名也是我的原则之一。
9
明明是做了好事,可我却跟做贼一样开得飞快。
我边开车边想,现在的舆论只会鼓吹让女人不要穿得太过暴露或者不要一个人走夜路,好像从来没有人说让男人管好自己,不要对不属于自己的女人动歪心思,毕竟,那不是开玩笑,而是犯罪。
车子经过酒吧街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媛媛,她曾经是酒吧街的公关,虽然不是最红的,但也有很多人知道她。
我跟她认识的过程跟刚才差不多,也是她下班的时候被几个流氓骚扰,我开车经过救了她,然后她就包下了我的车,每晚下班都让我送她回家。
讲真的,媛媛虽然在酒吧街干公关,但我以我所剩无几的人格担保,她绝对是卖艺不卖身的那种类型,要不怎么可能一下班就回家,头脑灵活会赚钱的都不等下班就坐上豪车跟人去酒店了。
我大概送了媛媛两年,两年里我跟她吹过风、逛过街、散过步,还手牵手压马路。
我跟她在广场的小吃摊一盘花生米喝掉了四十多瓶啤酒,后来我们躲在停车场里撒尿。
我记得那晚月光如洗,她蹲下露出半个屁股在月光的照耀下白得晃眼,我承认当时我硬了,后来,我们到她家继续喝,喝着喝着突然就抱住了,然后接吻,吻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脱光了衣服。
她在被窝里跟只受了伤的小猫一般蜷缩成一团,而我,终究在最后一步到来之前戛然而止,我看着她睡着,轻吻下她的额头,拿起外套,钻进车里,消失在深沉夜色。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媛媛,几乎快要想不起她的脸了。
四点过后,我开车穿行在一个又一个街道,从街道到高架,再从高架到高速,五点不到,我已经到了另一个城市的一家医院。
我大踏步走进病房,牛二坐在病床前,床上躺着一个漂亮姑娘,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样,今天好点没有?”我刚开口,牛二就示意我小点声,我赶紧压低了声音,“她今天还好吗?”
“比之前好多了,不过借来的命用得还是太快。”
“没关系,一条不够两条,两条不够四条,我会想办法帮你找够,不管怎样,我都会帮你把她的命续下去。”
“好哥们!”牛二感激地看着我,“对了,你今天还顺利吗?”
“还好,只不过有两个该死的今天没死,可惜了,下次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幸运遇到了。”我有点遗憾地说。
“怎么回事?”
我把今天碰到那对母子和在西江大学遇到几个流氓的事告诉牛二。
“放心吧,他们今天不死,但不出三天肯定死,凡事有因必有果,他们今晚遇到你这个因,死也会死在一起,你到时只要到地方收命就行了。”
“什么情况,这么神奇吗?”我有点好奇地看着牛二。
他拿出一个手机,我看到屏幕上是一场车祸,一对母子在医院门口被车撞死,肇事的有四个人,很明显就是刚刚想要强奸女大学生的那四个流氓,通过画面反馈的信息,应该是想要肇事逃逸,结果车开得太快径直冲进了医院旁边的人工湖里,等捞出来的时候四个人都已经不行了。
不过画面到这还没完呢,我看到最后,该死的都死了,那个老人的儿媳妇,也就是他们口中叫佳佳的女人,得到了肇事司机家属的赔偿总共一百多万。
看起来是个大团圆结局,可我还是高兴不起来,牛二问我怎么了,我说其实今天遇到了一个姑娘,她奶奶过世了,说真的,要是我懂续命的话,我真想给老人家再续几年,就算几年不成,几个月也行啊。
牛二听了沉默很久,终于,他说:“玲玲的命还能再撑几天,反正那几条命三天后就拿到了,今晚这个赌徒的命先拿去给老奶奶吧。”
10
玲玲是牛二的女朋友,牛二是我的哥们儿,其实他真名并不叫牛二,他叫牛头,而我,叫马面。
我跟他都是地府的冥差,因为我们的身份,所以我辜负了媛媛,而牛头最终也没有跟玲玲在一起。
虽然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我还是找不到媛媛。而牛头,当他找到玲玲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得了很重的病,病得几乎快要死了。
俗话说,阎王让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不过,俗话又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我跟牛头在人间,天高皇帝远,我们哪管地府那套弯弯绕呢。
牛头说:“不管怎样,我只要玲玲活下去。”
我说:“你是我哥们儿,你女人就是我嫂子,只要你一句话,我做什么都行。”
那天之后,我开始成为一名出租车司机,遇着好人就送他回家,遇到坏人就送他一程,反正这个世界不是好人就是坏人,反正,人总是要死,有些人嫌命太长,一心想要作死,我也没有办法。
牛头在地府比我久,修为自然也深厚一点,我收命,他续命,看起来没什么不对,是不是?
至于那些人该不该死,地府发现了会怎样,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拿唾沫啐他就是了。
做人嘛,就是要开开心心的,做鬼,就更要开心了。
我希望玲玲能长命百岁,我希望牛头能有一天愁眉伸展,开怀大笑,我也希望能有天遇到媛媛,她会有一个温馨的家庭和可爱的孩子。
要是不希望遇见我,那就千万别做坏事,不然,你躲到哪我都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