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余生(三)
故安娜
2017-04-10 09:30



11.梦中的南方

今天,是除夕。

正如所有人所愿,季昊南毫不犹豫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名。

孟遥已经收拾好了行礼,赶往机场。

场景如她来时一样,她还是一无所有。

孟遥很感谢何方。感谢何方能出现在机场为她送行。

何方说,爱情里的人都是自私的,而他只是这定律中的小小一只而已。何方说他不愿看到赵箫洁痛苦,难受。在他的角度,他的现在是成全。

孟遥不怪何方。

孟遥仰头看着远空中孤飞的寒鸟,笑着说,可能她这辈子就注定要孤苦一世了。

十年有余,这个属于南方的姑娘终于归乡。

孟遥见过夏威夷的沙岸,沐浴过那里永远明媚的阳光;孟遥也去过中国的北疆,到那里时刚好是最寒冷的季节。繁华的京城如同过云的烟火,孟遥也不想去想,不想去留恋……

她终是回到了她梦里的南方。

那里的银杏同孟遥记忆中的一样,尽管是二月的头里,但枝头上依旧惨留着几片金灿灿的银杏叶;那里的水,永远是连绵细长的,在白墙黑瓦的江南小镇里,不知蜿蜒了多少个弯,找不到源头;那里的小巷也是,石块铺那么整齐,长长的石阶上一尘不染……

当多年漂泊在异乡的孟遥,踏足这个满是童年回忆的大地上时,心是静止的。

大年三十,正是家家户户团聚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又是一年。那么,春天快来了吧?

孟遥捂着耳慌忙躲开了旁边将要升天的爆竹。

放爆炸的老爷爷乐呵呵地朝她笑:小姑娘,回家开心哇?

地地道道的乡音。

孟遥也用笑容地回敬了那个白发的爷爷。

紧接着,鞭炮声也响起。好像在同一时刻,每家每户都放起了爆竹,燃了鞭炮。

在傍晚,升天的爆竹不断在空中爆响,声音震耳欲聋。吓得大人孩子都捂着耳,吓走了檐角嬉戏的麻雀。

街边的每个人都洋溢着喜庆的灿烂的笑。小孩子躲在点爆竹的男人后边跃跃欲试,女人们则含着笑,眯着眼看着他们。

年的气氛就来了。

天已经黑了,孟遥拉着行李箱,孤身走在长长的回廊上。

漫天的烟花仿佛与孟遥无关,这火热的团圆时刻,仿佛与孟遥无关。

孟遥来到她日思夜想的家――里面灯火通明,满座的佳肴,一席相亲相爱的家人,其乐融融。

新的家,新的人。

当孟遥来到这个她梦里的乡时,她才悟到十年之久,足以让一切物是人非。

孟遥想起很多年前,属于她的新年。父亲是军人,很少回家。新年里,他倘若回来,必然会亲自下厨。母亲要孟遥把每个菜都尝一尝,母亲说,这才算是长了一岁。

陆陆续续地,吃完年夜饭的人走了出来。贴福纸,看烟花,也不曾注意孟遥这个陌生的路人。孟遥认不出儿时的邻居,就像他们也认不出她来。

孟遥笑了笑,仿佛是自嘲。

她已然,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12.电话

医院门口,孟遥犹豫了很久,拨通了那个她已经背得烂熟的号码。

通了。

那头是让孟遥胆怯的沉默。足足一分钟,孟遥终于鼓起勇气说了话。

“你过得好吗?”

“很好。”

电话的另一头,声音无尽的冷淡。

“你可不可以……”

对方挂了。

孟遥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原地站了好一会。

春风吹走了她手中的化验报告单,她却毫无知觉。

天边涌来滚滚黑云,路人开始行色匆匆地离开这大雨将至的马路,她仿佛看不见。

闪电与春雷刺破这黑压压的天空,她不闻。

孟遥像丢了魂魄的人,走在这条突然冷清下来的大街上,仿佛没有终点。

13.雨中

孟遥记不得今天是几号。

但清楚这是她回到故乡的第七十三天的晚上。现在刚刚过了七点。

江南是个多雨的地方,特别是在春天里。

她从药店里出来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雨。雨不算大,但很密。街上,昨夜的春雨还没有干尽,这场雨的到来不一会儿的功夫又把路面浸湿了。

幸好她早有准备,出门前带了一把雨伞。

孟遥因为上礼拜淋了一场春雨的缘故,感冒到现在都还没有好。现在算是格外小心了。

孟遥经过一家正营业的酒吧,停下了脚步。

孟遥思量着要不要重操旧业,最好去哪个高档点的酒吧唱唱歌――孟遥轻轻抚着还不是很明显的小腹,嘴角露出了一抹温柔的,带着几分稚气的可爱笑容。

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雨大了些。人也清了很多,可路人还是有的。

远处,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奶奶,驮着背,拎着几袋家常菜,在不那么平坦的柏油马路上缓慢前进着。可能与家人走散了,也可能出门忘带了伞,老人淋得很湿。

“阿婆,雨那么大,你不躲躲?”

孟遥快步上去,一把扶住老人。伞递了过去,老人的手冰凉。

“孙子还在家里等着吃饭呢。”老人扶住了孟遥的手,善意地向孟遥笑着:“慢不得。”

“那这样,我把伞给您。我家很近的,快到了。”说着,孟遥把伞递给老人。

奶奶不要,可孟遥的态度很坚决。

孟遥跑到对面的公交车站,回头笑着跟奶奶挥手说再见。

雨中奶奶的笑容憨态可掬,很可爱。

孟遥看着这座小镇里的雨,看着人来人往的车辆,心里分外地踏实起来。孟遥想,她和她未来的孩子将生活在这座宁静的小镇,也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这苦难的十年,孟遥学得最好的就是认命。

只是,还是不能如孟遥所愿。

正是她冲进雨里的那一刻,她依稀看到了一个男人。

当她再次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她确定了不是幻觉。

我宁愿与你从不相识――季昊南说。

可他还是来寻她了。

季昊南说这句话的神情,孟遥永远忘不了。那么恶毒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来是那么温柔。

孟遥丢了手中的药,冲入雨中。也不顾来往的车辆,奔向马路对面的男人,一头扎入他的怀。

“我以为再也不会与你相见。”

孟遥的声音略带沙哑。眼泪控制不了地啪嗒啪嗒地落在男人胸前。孟遥一时激动得语无伦次,就好像什么情感都涌到了一起,交杂着,织汇着。

雨中,季昊南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他看起来很憔悴。他低头怜爱地看着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己的孟遥。

孟遥没有回答,她只说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没有爸爸。

孟遥哭着,一遍遍重复着说对不起。

“你说清楚。”

季昊南丢了伞,捧起孟遥满是泪花的脸。

孟遥不语。

“你走的时候怎么就不能跟我说一声呢!你凭什么以为你走了我就会跟赵箫洁在一起。”痛苦的神情和着雨,在男人脸上扭曲着。“你知不知道她并没有怀孕。”

孟遥呆了。

“她只不过是想和H集团联姻来拯救她父亲那将要垮台的事业你知不知道!就算她爱我,可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弃,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骗我……蠢得可以。”

所幸的是季昊南听到孟遥声音的那一刻,就放下了手中所有事物。定了最近的航班飞往南方。

可中国实在太大,他在这个广袤的土地上一刻不停地寻找着哪怕一个属于孟遥的身影。

他输得是那么彻底。

他甚至可以丢下一个男人所有的尊严,容忍不该容忍的一切。可一纸协议,孟遥还是毫不留情地离去了。

在短短两个月里,他迅速吞并了X集团,收购了大大小小的团体,这个H集团的新任总裁惊诧了业界里所有人物。杂志上,报纸上,电视上,街头的荧屏上,凡是媒体所能涉及的地方都有他的身影。

可不为人知的是,这个光鲜外壳下的这个男人是颓废的,他仿佛老了好几岁――白日里,他猛烈地在事业上进攻着,揽下了所有可以最大化的压力。深夜里,他又脆弱得像头无家小兽,也只有酒精才能使他昏沉睡去。

是那个久违的声音。

那个脆弱得让他心如刀绞的声音。

季昊南终究还是不顾一切地去寻找那个恶毒的冷漠女人。

还好,他来了。

季昊南把她深深拥入怀,一遍遍亲吻着她的发。这两个月,她的痛他感同身受。

这场被捉弄的闹剧终于结束。

季昊南说,他很遗憾把她卷进业界最阴冷的漩涡。

他说以后再也不会。

14.婚礼

孟遥觉得她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尽管她已经穿上了婚纱,可尽管她小腹微凸,她还是不安分地到处乱跑着。她穿过绿坪与石径,绕过花圃与喷泉,她提着长长的裙子奔向不远处的男人。

阳光洒满了绿油油的草坪,花朵肆无忌惮地在这温暖的春色里绽放着。远处,围绕着这个庄园的矮矮青山仿佛也披了一层白色的轻纱,在温暖的阳光里朦朦胧胧。

春天里,孟遥笑得如同天使。

“还不好好化妆?等等宾客就要来了。”

季昊南接住了扑过来的孟遥,宠溺占据了他满脸。

“何方会不会来?”

孟遥关切地看着她的新郎,期待的眼神闪着光。

“嗯。”

得到季昊南的肯定,孟遥竟一时激动得捧起季昊南的脑袋,她踮起脚尖吧咂一口亲在季昊南的脸上,雀跃起来――那可是她的青梅与竹马啊。

“你肚子上那么多肉,能不能注意一下?”

季昊南去牵她的手,免得让她再乱跑乱跳。

孟遥今天如同吃了亢奋剂,丝毫都掩饰她心中的喜悦。

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最美的时刻莫过于身披婚纱,与自己深爱的男人相拥的时候。

在步入众人视线前,孟遥问他,他们第一次登记结婚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丝毫犹豫。季昊南告诉她,那个时候季国弘将要离世,他不希望他寻了十年的梦落空,不希望这个固执的老人带着遗憾离世,所以他根本就不在乎结婚的那个人是谁。

当季昊南谈及他的父亲时,是尊敬的,他说他的父亲曾经是个非常成功的男人。

当季昊南反问孟遥为什么没有犹豫的时候,孟遥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坦白――孟遥说,那个时候她已经没有选择,她不可以回美国。孟遥说,她被关入美国警局是因为毒品,孟遥并不知道她的前任是个贩毒的,持枪。

当孟遥说她那个美国男友特别帅特别酷,季昊南的神色就变了。他就终止了这场短暂的谈话,拽着孟遥,把她丢入花童中,自己上了台。

季昊南告诉孟遥关于她父亲的消失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在这之前,他一直思量着要不要告诉孟遥,当以前的故事被提起,她会不会难过。他说孟遥的父亲是一名令人尊敬的军人,在一次围剿恐怖分子的行动中,牺牲了――他的牺牲给了飞机上所有乘客生机,而季国弘,就是被救的其中之一。也可以说,是孟遥父亲的牺牲,季国弘才有幸生存下来。

孟遥的父亲是烈士――可那是一次绝密的行动,可想而知,在他得到他妻女深陷车祸之灾时的痛苦与挣扎。几个月后这次行动结束后,国家也寻找过孟遥的下落,可这个小女孩如同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了任何踪迹。

那个时候,孟遥已经泪流满面。

孟遥说,母亲过世后,她心灰意冷,也不愿接受孤儿院的安排,她往美国的南边逃。

她去过美国的好多城市,最后停留在夏威夷。因为到处都是海,她太累了,已经不想再往南。

再后来,她就来到了中国的北京。

后记

后来,她与季昊南还有他们的一双儿女重新踏足那片孟遥以为再也不会去的地方――夏威夷。

在孟遥的记忆里,那里的天从未这么蓝过,阳光从未那么明媚过,海浪仿佛从未这么温柔过。

孟遥说,那场车祸后,她原本以为自己将永远沉入黑暗,可上天又一次给了她生的机会。

劫后余生后,她才明白所有一切在生命前都变得渺小,于是她顽强地活着。

孟遥知道,在她的余生,一定有一个人在等她。

直到她遇见季昊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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