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阿碧嫁人了。
她的男人大她十岁,沉默寡言,常年务农晒得皮肤黝黑发亮。
阿碧不喜欢他,可她爹自己做主就收了人家彩礼。
因为那人家里前些年就建了几间平房。
有了房子,就是有了保障,阿碧和男人就能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没有后顾之忧,不必为了一处遮风挡雨处而投入半生积蓄。
男人又是个老实能干的,阿碧嫁过去想必不会受什么委屈。
她娘走得早,做爹的就希望女儿能过上好日子。
阿碧家里是卖酱油的,她爹酿得一手好酱油。走进院子里,就能闻见醇香浓郁的香气。
老一辈人总说,黑色的东西吃太多,皮肤就会变黑。
可阿碧不会,她从小稀饭配酱油,却有着白白净净的皮肤。放在村子里就是一个亮眼的存在,村里的适龄青年每每见她就拉长了脖子。
媒婆踏破门槛,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也没能劝动阿碧爹。
没有一个是他满意的,这个家里没有房子;那个长着一张油滑的嘴脸,将来可能不会一心一意。
他沉默不语,送走了媒婆。
直到后来,男人亲自上了门,阿碧爹总算是满意了一些。
虽说岁数大了点儿,但成熟是好事,会疼人。
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容不得阿碧拒绝。
但其实,阿碧心里早就有人了。
是隔壁邻居家的陈华,他父母是卖咸菜的,日子过得也不是很富裕。
阿碧时常拿着家里的酱油送给陈华,相应地陈华就会送她一些咸菜。
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于相爱的两个人来说,却是比糖还要甜蜜的存在。
陈华不敢去提亲,他一直知道阿碧爹的要求,至少是要有新房子的。可他的家破破烂烂,还飘着穷酸的咸菜味。他的自卑刻入了骨子里。
等听到阿碧订婚的消息,陈华攥着拳头去找她。
阿碧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确是自己辜负他了。
陈华让她再等自己几年,他能挣钱的,也能盖上铮光瓦亮的屋子,让阿碧过上很好的生活。
阿碧想起爹头上日益增多的白发,脸上逐渐加深的皱纹,怎么也做不到点头答应陈华。
况且她已经十九岁了,村里像她这样的岁数,孩子早就满地跑了。
她挣脱陈华的手,转身决绝离开。
彼此都不是幻想爱情的天真年纪了,成年人的世界本来就很难。
从此后,大家过好自己的生活就是了。
年少时的爱恋就深埋心底,再不要提起。
2
男人对阿碧很好,吃穿用度都不曾短过她。也不让阿碧下地去干活,成日里就让她在家里操持家务,洗衣做饭。
阿碧的婆婆精神有问题,时而清醒,时而混乱。
清醒的时候,就会催着他们抓紧生个孩子;混乱的时候又待在屋子里自言自语,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丈夫疼爱,又没有婆媳纷争,阿碧的日子的确很好过。
上次回娘家的时候,见陈华家屋门紧闭,才知道他们全家都去了城里,打算在那里卖咸菜。
小村庄销路不够大,换个大点的地方,兴许就能挣上更多的钱。
阿碧的心忽然就空了下来,这算是彻彻底底没有关系了吧。
她没有想过,其实从她嫁人的那一刻起,她与陈华就没有牵连了。总不能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日子不疾不徐地过着,男人天黑时分归家,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已然十分满足。
阿碧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纳着鞋底,拿到集市上也是能换些钱的。
她肚子饿时,自顾自就先吃了,也没想过要等男人回来一起。
金秋十月,到处是金黄色的落叶,在空中旋啊旋就落在了地上,逐渐枯萎腐烂,成为难得的养分,供其他植物吸收营养。
就像阿碧一样,她也迫切需要补充营养,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肚皮还是平坦的,她将手覆在上面,心生感慨。曾几何时,她也快当母亲了。
她告诉男人这个消息时,嘴角是带着笑意的。
男人很少看她这么开心,总是认为嫁给自己,她是很不情愿的,因此便加倍地对她好。
如今见她这般开怀,男人也咧开嘴角,大笑起来。
他力气很大,一下子就把阿碧抱了起来,在虚浮的半空转啊转。
从今以后,他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他们会一起把孩子养大,再没有人能够分开他们。
婆婆知道自己有孙儿后,浑浊的眼神也渐渐清明。
那是他们家的希望,是下一代的传承。
她难得地亲自下厨,煲了鸡汤,端到阿碧的跟前,看着她一勺一勺地吞下去,心满意足地笑了。
阿碧爹也提了两瓶新酿的酱油上门,眉开眼笑。
所有人都在为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高兴。
3
阿碧怀这个孩子并不容易,什么都吃不下,闻到稍微油腻点的味道就呕吐不止。
原本丰腴的身子逐渐消瘦,只有那肚子一天天地鼓起来。
她生孩子那日,一早就开始腹痛。
男人没有去干活,就待在家里陪着她。见那势头是要生了的样子,赶紧奔去请接生婆回来。
还好那孩子是个乖巧的,没有怎么折腾就顺利来到了世上。
是个男孩儿,皱皱巴巴的,被倒提着拍拍屁股,哇地就哭了起来,一声一声哭进阿碧的心底。
男人心疼阿碧为自己遭了这么大的罪,好几天都去赶集,买来最新鲜的黑鱼,熬成奶白浓郁的鱼汤,给阿碧补身子。
黑鱼汤一喝,就催了母乳,涨得阿碧难受,只能忍着痛哺乳儿子。
黑鱼汤是男人趁着母亲神志清楚时问来的,说是对产妇好。
月子里,阿碧的胃口还是不好,独独对酱油拌饭情有独钟。
男人怕她营养不良,硬是逼着她吃下鱼类肉类。
可阿碧还是觉得嘴里淡淡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吃的是什么。
男人夹了筷咸菜给她,她吃进嘴里,发现味道不太对。
猛然间才发现,自己一直想吃的是那一口咸菜,是陈华腌制的咸菜。
可她不敢说,她怕男人知道自己还惦记着旧情人的东西,她怕男人以为自己还惦记着旧情人。尽管男人并不知道阿碧与陈华的那段旧情。
阿碧儿子三岁那年,陈华一家终于回来村子里了。
他们推倒了原先的旧屋,重新盖了一栋三层小楼,惹人艳羡。
他们的咸菜在城里卖得很好,有了自己的店铺,也有了越来越多的回头客。
如今,他们也算是衣锦还乡。
阿碧哄着儿子睡觉,那颗沉寂多年的心却开始躁动起来。
她借着回娘家的机会,再次见到了陈华,还有陈华的老婆。
一个穿着素净长裙的女人,披着黑色又浓密的长发,笑起来,眉眼弯弯。
更重要的是,她比当年十九岁的阿碧皮肤还要细腻白皙。
应该是城里人吧,所以才那么漂亮。
阿碧低头,看见脚上那双拖鞋,脸上渐渐烫了。
她逃也似地进了屋,满院子都是酱油,味道钻进了鼻孔里,钻进了那年的记忆里。
那时陈华说,再给他几年,他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真的实现了曾经的诺言,只是他的身边已经有了新人。
陈华老婆敲开了门,给阿碧送了十罐子的咸菜,装在玻璃罐里,比以前雅观不少。
那女人对阿碧说,陈华提过老家有个朋友,十分喜欢自家的咸菜,所以特地送过来。
阿碧道了谢,手上抱紧儿子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她看着那玻璃罐,隐约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抉择,后悔自己不该随意就嫁了人,后悔自己没有等一等陈华。
4
有些事,一旦做了决定,就再也无法更改了。
就好像阿碧不可能舍下儿子,陈华也不会抛下家人,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那些难忘的经历只能掩于尘土,封于岁月。
可是有一根刺横在阿碧的心间,时不时地就刺痛她,却没办法取出来,也没办法自行消失,只能独自承受着。
时间久了,慢慢地也会迁怒他人。
阿碧望着自家的平房时就会想起陈华的三层小楼,差一点点自己就是那里的女主人。
她拿起玻璃罐就会想起差一点点自己就能在咸菜店里,悠闲自在地等着收钱。
她听见男人如雷的鼾声就会想起差一点点自己就能躺在陈华的身侧,好梦连连。
于是她开始频繁挑男人的刺。
嫌他没有长进,这么多年都不能让她母子住上新的房子。嫌他长相差,害得儿子也不够可爱惹人怜。嫌他不会说好听话,不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男人不敢辩驳,默默地忍受着阿碧的斥责。
她说的其实也没错,自己的确没有赚什么大钱,也没能让他们母子过上人人羡慕的生活。
可他想的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待在一起已然是莫大的幸福了。
没过几日,男人就收拾了包裹,外出去打工挣钱了。
新的地方总会有新的机遇,他一定能够找到一份好的工作,待来日盆满钵满地回家来。那个时候,他的阿碧就不会嫌弃他了。
男人在工地上做活,赚的是比以前多了。
可卖苦力赚来的都是血汗钱,还好他底子不弱,才能适应这么高强度的工作。
他很少回家,逢年过节才会回去。
他拼命地赚钱,只要想到阿碧想到他的儿子想到他的母亲,他就充满了干劲。
每月他都会把钱寄回家里去,交到阿碧的手上,从不过问她把钱花到了哪里。
阿碧依旧待在家中,庄稼地已经租给了别人。
她兴致来时,偶尔做做手工活,赚那么一点钱。反正男人每个月都会寄钱来,她不用为生活发愁。
儿子也渐渐长大了,书读得不好,去年就跟着同村的青年一起去打工了。却从来不会寄钱回家,也很少跟她说过心里话。
儿子跟她好像没那么亲近了。
男人不在家,儿子也不在家,只有一个疯婆婆陪着自己。
阿碧觉得自己的生活无聊透顶,她有很多钱,却没有人关心。
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有钱,她的日子就足够快活。
她庆幸当年自己嫁给了男人,既老实又听她话还能赚钱的男人。
5
一个女人最大的乐趣就是打扮自己,每天保持漂漂亮亮的状态。
即便阿碧已经不年轻了,可她爱美的心仍旧未变。
她买了很多件的衣服,花花绿绿,款式新颖。
她还去理发店烫了头,蓬蓬松松的短式卷发,将她的脸衬得格外小巧。
她站在大镜子面前,感叹着自己美貌尚存,风情犹在。
她将积蓄大多打成了黄金饰品,一股脑地全往身上戴,往脖子戴上项链,往手腕戴上手镯,往指尖戴上戒指。庸俗却又华丽。
她以自己的方式向世人宣告,自己过着多么滋润的日子。
村里有一群女人,她们也过着悠闲的生活,不被生计困扰。
她们常常在傍晚时相约一处,在村子里新铺的公路上慢慢地散步,闲话家常。晚风轻拂,月色怡人,好不惬意。
阿碧也加入了她们,好像不跟她们混到一块去,就证明不了自己的丰衣足食似的。
跟那些人的相处成了阿碧无趣生活的调节剂,她有了每天固定要做的事情,日子就变得充实起来。
尽管在外人看来那是不务正业,但阿碧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某一天晚上,阿碧再次见到了陈华,他正和妻子女儿一同散步,当做饭后消食。
陈华经过岁月沉淀,不见苍老,反而是风度翩翩。
而他的妻子气质非常,依旧爱着素色衣衫。
还有他们的女儿,粉雕玉琢,就像个洋娃娃一样精致。
姐妹轻轻戳着阿碧的手臂,问她当年与陈华比邻而居,为何不跟他结婚,反而要嫁给别人呢?要是嫁给陈华的话,现在就有享不尽的富贵了。
阿碧强作欢颜,一句不喜咸菜的酸臭味就给糊弄过去了。
但其实,她可爱吃陈华家的咸菜了。
那年的十罐咸菜,她没舍得吃,放到后面,都发霉了。她很心疼。
一群人又嬉笑着走远了。
夜里阿碧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摸摸身侧,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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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坐起身,屋子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凄凄凉凉。
婆婆住在另一间屋子里,和她很少有交集。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就是一个人吃饭睡觉呢?
貌似有很多年了,多到儿子长大成人;多到婆婆的疯病愈发严重;多到男人没有力气在工地干活了。
男人没有以前那样年轻力壮了,幸亏工友给他介绍了另外一份工作,虽然钱少一点,但胜在没有那么累,是他的身体状况能承担的程度。
新工作是帮人家看鱼塘,男人想再多干几年活,多挣一些钱,到时回去翻新房子,和阿碧好好生活在一起。
这些年,他陪阿碧的日子少之又少,一直在为钱财奔波劳碌。
钱也赚很多了,儿子也长大了,他也能卸下重担,补偿补偿阿碧了。
6
阿碧的婆婆状态越来越不好了,她到村子里乱逛,逢人便说她的儿子死了,不然就是她的孙子死了。
可她的儿子孙子都活得好好的,死的人是阿碧。
阿碧到农药店里买了一瓶农药,那人不会想到阿碧是买去自己喝的,否则他肯定不会卖。
然后阿碧捏着鼻子,硬是给自己灌了进去。
她也想过其他死法。
比如上吊,可是听说那样眼珠子都会凸出来,很丑;比如割腕,可拿起刀来,怎么也下不去手;再比如跳河,可她识水性,若是因恐惧而自己游上岸来,也是死不成的。
所以她想到了喝农药,一旦喝下去,后悔也来不及了,是最有把握死掉的方法。
只是很痛,腹中似有利刃割来割去。她原本是坐着的,因为剧痛栽了下去,趴到了桌子上。
家里没有人,男人和儿子都不在。
婆婆也不在,就算在,也没有用,她是个疯子,疯子是不懂得救人的。
阿碧如愿死掉了,她最后想的是,当年嫁给陈华的话,他们一定会生出懂事又听话的孩子。反正不会像她现在的儿子一样就好。
尸体是阿碧的朋友发现的,她们每天都处在一块,一日不见自然觉得奇怪。于是上门去找,却看到阿碧早就没了气息。院子里还泡着很多件衣服没有洗。
村子里的人都不相信阿碧这样的人会自尽。
她独自一人在家,男人和儿子都不在,所以肯定不是跟他们有了矛盾而想不开。
她与婆婆的关系虽不亲密,却也不可能会因此而自尽。
最重要的是,一个对自己那么好,成日打扮自己,与别人到处游玩的人怎么可能舍下这一切美好呢?
况且最近她又新买了很多衣服,有时候一天甚至要换上三套。肯花心思在着装上,就说明她的日子过得很悠闲。
谁也想不通,阿碧为什么不想活了。
男人连夜赶了回来,等着他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的阿碧再也醒不过来。他原本以为只要按时给阿碧寄钱,阿碧就能在家里好好生活的。
他栽倒在地,眼泪直流,他想不明白阿碧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儿子也回来了,可他却看不出悲伤的神色,或许他是傻了,一时没有办法接受母亲逝世的噩耗。
可他的神色却又分明透着担忧,是在忧虑什么呢?忧虑此后失了母亲疼爱吗?
男人守了一夜的灵,隔日已哭哑了嗓子。
他仿佛苍老了许多岁,脸上灰白,没有血色。而他们的儿子却没心没肺地睡了一整夜,醒来还呵欠连连。
邻居在背地里议论着阿碧儿子的不孝,遗憾着男人的不幸。
即便阿碧不会赚钱只会花钱,可一个家庭没有了女人还算什么家庭呢。
有一个女人在家里操持着一切,总好过回到家来冷锅冷灶。
7
阿碧她爹人至老年,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女儿的死又可以说是不明不白。气极痛极,他与男人大吵了一架,说是吵架,但其实是他单方面地责骂着男人。
男人瑟缩在一旁,静静承受着一切,没有开口。
老人请了镇上的警察与法医过来,求他们调查女儿的死。
可剖了腹验了尸,也只能证明阿碧是喝药死掉的。其他的什么都查不出,无从下手。
依旧没有人知道,阿碧因何而死。
麻烦人家这一趟是需要钱的,男人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递给了警察。
那钱原本是要交到阿碧手上的。
阿碧的丧事很快办完,人们的脑海中渐渐选择遗忘了这个曾经风光的女人。只留下男人还无法走出痛苦当中。
再也没有人能够知道,阿碧自尽的那一天曾经遇到了与儿子一同外出赚钱的男孩。
她欣喜地上前询问儿子怎么没有跟着一起回来,却得到儿子在外赌博,欠了人家一大笔钱不敢回来的答案。
男孩说了一个很大的数目。大到把阿碧家里的房子卖掉,把阿碧身上的金子当掉都没有办法还清。
阿碧如坠冰窟,手脚发抖。
要想还清儿子的债务,单靠男人一个人是不行了。
她也必须帮忙挣钱。可她什么都不会做,这些年来,她被男人娇惯得太厉害了。
要她下地去干活,她又不懂农事。
要她去外面打工,她又什么都做不来,总不能去给人家洗碗端菜吧。
那样她会被她的姐妹们给笑死的。
阿碧过惯好日子了,没有办法想象一贫如洗的生活该怎样过下去。
但好在,她也享够清福了。
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开心嘛,她的开心已经得到很多很多了。哪怕要她去死,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当“死”这个念头出现在脑中时,阿碧弯了嘴角。
那就去死好了,只要死掉她就不用为债务烦心。她依旧是人们眼中那个潇洒恣意的女人。
阿碧在家时,被父亲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阿碧嫁人后,被男人含在口中怕化了。
她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才会遇到大事就想不开。
但这是她自己的抉择,定下了就没有后悔的机会。
也不知毒药穿肠而过时,阿碧可曾悔恨过。
悔恨那年没有留下男人,与他做个寻常夫妻,不求荣华富贵,只愿一世相守。
悔恨没有管教好儿子,让他长成一个正直又诚实的人。
悔恨匆匆撇下所有,孤零零地到黄泉走那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