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红墙寂寂的深宫,一步错,步步皆错。
而真心,我再不会相信。
1
宫门被轻轻推开,惊起一群鼠虫迅速遁去。
点亮桌上半截烛火,殿内一切都清晰明朗起来。残败破旧的冷宫寝殿,夹杂厚重灰尘吸入鼻尖,我冷不防就被呛得咳出泪来,拿出帕子紧紧捂住口鼻,却也管不上用。
成败于一夕之间,怪不得旁人。
“娘娘。”李公公手提灯笼,唇角却难掩一时的得意,连唤我时的语气也不同往日,只因此刻的我是弃妃,哪里还是曾经风华的淑妃。
“这里虽比不上怡景宫,却也勉强能住,想必皇上只是一时气愤,过些日子兴许……”
我不想再听下去,“李公公不必再说,我现在已不是淑妃,这些也都是应受的。”我稍顿了顿,“还谢公公费心,为我选了一处僻静的宫殿。”这哪是僻静呢,进宫门时便看见数十个疯癫的前朝太妃在喧哗哭闹,只如鬼魅。
“这是奴才分内之事。”
李公公复又狡黠一笑,“娘娘就先好生歇着,奴才还要回凤仪宫复命,这就告退了。”
他携着灯笼拂了一礼后离去,只留下我一人,煎熬漫漫长夜。
我在冰冷坚硬的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冷宫缺破的窗漏里不时有夜风吹进,裹着厚厚的棉被也难御寒冷侵袭,只哆嗦着身子勉强生出暖意。我早已知晓冷宫的日子难熬,却不想如此艰难。
窗外有凄厉尖叫的哭声在夜间徘徊,随风拂过的空气中总有沙沙声响,静谧之中的感官更加敏锐,任一种细小声响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心惊胆颤。
终于天明,初晨绽光。熬过一晚,精疲力竭,浑身上下再没有任何力气,只紧紧抱着冰凉的被子,如同救命稻草。好像方从阿鼻地狱,初到光明人间。
刚要下床,腹中一阵绞痛疼得跌落在地。
从外面进来的人急匆匆地朝我奔过来,“娘娘,你是怎么了?你究竟是怎么了?快来人啊,来人啊!”
“华倾,没想到是你。”我艰难开口,“别喊了,不会有人来的。到底是落魄时分才见人心,也不枉我当年提拔了你……”
话没说完,她就已将我扶回床上,眼圈里的颗颗泪花尽数落下,“奴婢能有今日,全是娘娘所赐,若无娘娘,奴婢早就死在乱棍之下。奴婢一早就听说娘娘罢黜冷宫,赶紧就来了。”
她抽泣着,“这冷宫里连个热的吃食都没有,娘娘何曾受过这些委屈。”
华倾将带来的食盒打开,端出正冒热气的粥。
我一把将碗抢过来,不顾烫手就全部喝下去。
内心深深自嘲,我曾堂堂一品淑妃,今时今日却为了一碗热粥不顾性命。
2
当初救下华倾完全是见她可怜,彼时我在御花园漫步散心,却听有女子凄厉之声响彻在耳。跟随声音过去,见一瘦弱宫女被惩罚受刑,当即下令停止惩戒,于乱棍之中救下宫女,便是华倾。
她在浣衣坊当差,因失手将德妃的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划破,便被受罚,处乱棍打死。
“娘娘,你受委屈了。想来定是环境不适加上饥寒交迫,使娘娘的胃痛犯了,稍后奴婢去太医院抓些药材。”
华倾话语,将我思绪拉回,一股暖意从心底溢起。食盒里还有些上好的点心,想来是她没舍得吃。未曾吃下,已觉甜润。她本性善良,自我第一日见她起便深知,眼下,她能在我落难时雪中送炭,实属可贵。
不说感动,是骗人的。
可见华倾对我而言,是个贵人,亦是我能否出这冷宫的关键。
华倾虽是个宫女,容颜却不俗,眉目灵秀,唇若薄樱,笑起来像水波荡漾时一圈圈涟漪徐徐散开,直暖到人心底。
我拉过她手,将腕上白银缠丝双扣镯套在她手上。她想拒绝,我却紧紧抓着她手,“华倾,我现在已是个废人,什么都没了,不说恩宠,不说母家,就连玲珑也离我而去。”
“娘娘,你别太伤心了。”华倾用帕子将我眼角热泪逝去,轻声安抚。
我只越说越激动,声泪俱下,说起曾经将她救下后安排到钟粹宫,正好当时主事宫女满二十五岁出宫,是我提拔她接替位置,成为钟粹宫教习新来秀女的主事宫女。一夜之间,连续升了好几个等级。
华倾点点头,神色坚定凝重,“奴婢从未忘记娘娘恩德。”
只这一句,我便笃定她能让我从这里出去。
也想起我的贴身丫鬟玲珑,与我如同姐妹,一起长大。她和我一道步入深宫,品尝寂寞,是玲珑每一天陪伴我熬过似海深宫。却因为昨日德妃胎死腹中,在怡景宫查出夺命丸。皇上一气之下,不听我解释,诛杀所有宫人,连同玲珑,全部死在我面前。她流出的鲜血如同朱砂般红艳,一直淌到我脚边,猩红夺目,这些痛却只能吞下。
我接着道:“华倾,我现在只能仰仗你了。”
她点点头,目光里是一片忠心和诚恳,“只要是娘娘需要奴婢做的,一切吩咐便是。”
窗外忽然下起淅沥小雨,夹在空气里的冷风透过窗缝窜进屋内。方喝下去的热粥依旧抵不住冷风侵袭,我冷不防就用双臂包裹住身躯,目光却悠悠望向庭中干枯的金桂树,良久,才喃喃开口,“华倾,你做宫妃,好不好?”
“娘娘?”她微微一愣,很快就将惊疑不解神色掩下。将床上的被子紧紧盖住我的身躯,并将我抱住,轻轻抚着我的青丝,点点头。
“只要能让娘娘重获恩宠,奴婢至死不辞。”
是了,只要她肯答应争做宫妃,我便有办法让皇上注意到她。实在是因为,我太爱那个人,以至于他喜欢的一切,我都心知肚明。
临别,她将整个屋子收拾干净才离去。
3
德妃向来与我是水火不容的,这在后宫几乎不是秘密。
我在三年前嫁给当今皇上沈安煜,当日的他还未登基称帝,只因父亲是镖旗大将军缘故,我便作为侧妃嫁给他,他对我很好,可谓是极尽宠爱,在他成为皇上后,大家都以为我会稳坐皇后之位时,却有人从中插了一脚,也就是现在的德妃,苏容。
她是苏丞相的千金,因有这个缘故,她很快就被晋升德妃,与我平分秋色。也因如此,皇后之位空悬两载,群妃表面和善,暗地里却是斗得波涛汹涌。
尤以我与德妃首当其冲。
可到底是我输了,我陪伴皇上已经三年却至今未有子嗣,德妃却在几月前被诊出已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这对少年天子来说,无非是天大喜事。
显然,论身世才貌,德妃似乎成为皇后的不二之选。
也难怪皇上自此夜夜留宿在凤仪宫,不论是吃食,还是穿的,凡是要给德妃的都先让太医查验,生怕她腹中的孩子有任何闪失,可饶是如此,德妃的孩子依旧没了。
原本我以为自己输则输矣,却也是一品淑妃,却不曾想,当皇上派来的宫人从怡景宫里搜出夺命丸时,我才明白你不犯人,人却犯你。
我自认心思聪慧,在后宫的两年,一切也都顺风顺水,但若不是此次陷害,兴许我的后半生依旧能这样红砖黛瓦,承蒙恩宠。
当着皇上的面,心想只要说出实情,他必能相信我断没有做过此事,到时让人重新彻查,定会查出真相。但未开口,皇上便全然不顾与我三年情分,“来人,将怡景宫所有宫人斩首。”
又看我,“废去淑妃,送入冷宫,永不得出。”
灵魂似是抽离,我终是绝望地瘫坐在地,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我本心计深厚,却从未用在争宠上。
就连德妃,我也从没害过她,只是谁也不服输罢了。
“你是否觉得委屈,恨本宫恨得入骨?”待皇上走后的德妃着一袭华服朝我缓缓走来,凤裙如火,宽大裙裾摇曳,她如一条妖冶致命的毒蛇,美得惊心动魄。
“你为何陷害我?我虽与你不合,却从未真正害过你。”我怒视着她,神色狰狞。明知她一直视我为眼中钉,却不想竟能舍得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她大声笑起来,好看的丹凤眼愈发显得凌厉,“你薛芷今生注定,同本宫不能共存。皇后你当不得,这恩宠你也受不得。”
听及这话我也笑起来,“就算少了我薛芷一个,这后宫也会有第二、第三个薛芷,难道你都要一个一个除掉吗?”
德妃浅笑,“是又如何!皇后之位是我苏容的,皇上也只能是我苏容的!”
说话间,德妃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绝美的脸上有一丝悲伤。
不过也只是一眨眼而已,方才哀伤的神色顿时消失了。
摆手,她的身后很快就站了卑躬屈膝的李公公,正附在她耳,小声地议论着什么,只是一眼,我便明白她这是要绝我冷宫的后路。
这时我才深有体会,深宫哪里是人能待的,一招棋败,万劫不复。
果然,德妃抬头看我,拨弄着手上那串浮花碧玺金丝手钏,扬起唇,仿若在等待一场精彩的戏码,我是唱戏人,而她则捏着唱戏人的命。
假如我没猜错,怡景宫藏毒的事实在太过诡异,我素来不喜有多人在身侧伺候,所以能将毒藏在妆奁很是困难。
“苏容,你如此待我,出冷宫后定不会饶了你。”
我握紧拳头,更像是在无病呻吟,就连李公公听了也不免咧嘴笑了,我如今这样的境地连性命都难保,又哪里能同现在的德妃斗,任谁听了都觉得格外好笑。
“薛芷,你觉得本宫会让你活下去吗?”
“你以为本宫失去孩子不难受吗?可怎么办,不除去你本宫夜夜难寐。”
“因为你,皇上永远不可能专属于我。”
4
寒风呼啸的冬日终于过去,日子很快走到了春,如我苍凉萧索的心,转瞬看见了希望。
只因这后宫,又添了一位婕妤,正是华倾。
消息传得极快,不消半日连冷宫也在议论那位新人。大家都如是说,定是那宫女不甘心沦为下人,否则怎会用狐媚手段勾引皇上。我听及这里,内心却是窃喜,只作良机。
我心知皇上一切爱好,包括不为人知的秘密。皇上作为皇子时,母后早已离世,是他养的一只狸猫陪伴他多年,后来狸猫病死,皇上将它葬在梅花树下,每年一月最后一晚都会去树下悼念。
今年一月雪还未化透,皇上只一人在倚梅园漫步。奈何雪天路滑,稍不留神便摔倒在地,有血从膝盖处渗出。宫人全被留在倚梅园外侧,无人知晓园内之事。偏在这时,倚梅园角落处站起一宫女,将手中花篮放下,急急朝皇上奔过去。
接下来便是皇宫里传论最多的一幕,她将裙摆迅速扯下,小心将皇上的伤口包扎。说了句奴婢知罪,便垂首跪下,再不说话。
当时寒风吹拂,美人迎风孱弱,圣上儒雅风华,自是君心难受美人恩。
历来争宠凭的手段千奇百态,谁又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宫女会在深夜采摘梅花,又因此救了陛下呢。
皇上非但没有治她不敬之罪,反而扶起她身,紧紧握住她手。
便是那晚,华倾坐上青鸾春恩车,被送入养心殿侍寝。亦是在第二日晋封了华婕妤,位阶三品。
华倾盛装来冷宫那一天,天刚下小雨,我看着茫茫天空下纷纷扬扬的雨花,落在眼角,好是冰凉。
我在冷宫才待了一个月,却好似过完一生,再无信念。可如今,华倾成为新晋婕妤,正受帝王恩宠,我的复出不日到来。
华倾性子素来柔和,做宫女期间勤恳能干,侍奉圣上不过信手拈来,尤其精做一手口食点心,做的糕点比御膳房里的御厨还要香甜几分。
如此,皇上对她更是宠爱,夜夜留宿昭仁殿。
她屏退贴身宫人紧紧抓住我的手,“娘娘,我一定让你出去,很快了。过几日便是皇上生辰,百官齐贺,共庆良夜。他一定在那晚非常开心,到时我便同皇上提起娘娘,他一定会念及娘娘的好,让你回来。”
我万分感激,“华倾恩德我一定会牢记于心。”
皇上生辰那日,一连放了几百响烟花。
曾经三年我都会陪他度过,如今冷宫戚戚,谁又会想起当年佳人。远处烟火纷扬,花灯迷离,一片欢笑。而冷宫,除了红墙寂寂,便是残喘寥落。我紧紧握着手中的笔,在纸上写下一句一句咳血相思,不觉间有泪从眼角滴落,将黑字晕染成花。
忽然,一群黑衣人从门外闯入,抽出手中长剑就要朝我刺来,我急忙将桌上砚台扔掷过去,却被他们灵活躲避。眼看他们已离我越来越近,却刚好从对面铜镜中瞧见院子里一道明黄身影走进,再不管任何,闭起了眼睛。
其实我没想到皇上会来,至少不会是正巧这个时候来。
不知是上苍有意助我复出,还是绝我最后希望。痛意,从腹部一直蔓延全身。
我倒在皇上怀中,四目相对。
他轻抚我脸,而我终是支撑不住失去知觉。
5
我再次回到怡景宫,恢复淑妃身份,位列四妃之首。
至于为何能从冷宫出来,大家都说,是由于德妃孩子之死查到她贴身宫女雪儿身上,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又因为,皇上见到我在冷宫里日日写下的情诗,深受感动。
“究竟是何原因,娘娘不必太在意。”华倾拉着我的手轻声道,“重要的是娘娘已经复出,再一次荣冠后宫。”
我早已认定她对我的忠诚,何况她为了我付出那么多,其实早在刚认识她时,她便同我说过一些旧事。唯一支撑她在后宫中熬过去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出宫,她在老家早已定下一门亲事,只待她出宫便择日成亲,可如今因我成为婕妤,注定辜负良人。
此情此恩,难以回报。
“华倾,本宫一定会报答你。”我诚恳说着,语气亲切,“本宫一早便让人将你的爹娘接到京城,并且让父亲向皇上提议任你爹做个知县……”
她赶紧跪下,不容分说就磕了几个响头。
我方要扶她起来,她却身子一斜往后倒去。随身宫女连忙将她搀扶坐下,神色苍白,身子孱弱,仿若风一吹就被刮走那般。
“华倾多谢娘娘。”她勉强撑着身子朝我说话,声音却是绵软无力。
想来定是近日为我之事操劳太多,内心又是一阵自责,不免心疼道:“华倾,你还是赶紧回去休息罢,你与我之间莫说什么感谢,经此一事,本宫自是明白你的忠心。”
她还想说拒绝的话,随身宫女插声道:“小主还是听娘娘的话,赶紧回去好好歇息。小主这几日一直忙碌奔波,前几日淋雨受的风寒还未痊愈,这下为了娘娘能够洗清冤情,身子终是倒下了。”
“风寒?”我感动地握住华倾一截指尖,“你如此不顾性命叫我如何回报,赶紧回去歇着吧。”
又与她说了一些话后,她才施施然同意回去,临行前她将一宫女留下,说是专从内务府挑来的。我内心又是感动,她竟能将所有事情考虑得如此周详。
她走后,我好奇打量宫女,若非有些本事自是入不了华倾的眼。华倾为我挑的宫女,自是不会差。
果然宫女朝我一拜,“白辛拜见娘娘,华婕妤看中奴婢是因为奴婢懂得一些医术。”
经历上次德妃陷害一事,可见有个懂得药理的人何尝重要。华倾选中她作为怡景宫一等宫女不是没有用心考量。想来,华倾是怕我再次被无辜陷害,所以才会设身处地考虑。
我很是欣慰,白辛站起身后端出一碗汤,“奴婢在家乡有一怀孕方子,可让人快速受孕。”
我心又是一惊,只微微一笑。华倾连后路,都为我尽心想好。
过尽千帆,唯有怀上子嗣,大权在握,才能屹立不倒。
我点点头,将那碗药尽数喝下。
晚上,皇上来怡景宫住。我极尽柔情地将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以此来表达对他的刻骨思念。
他环手搂着我的腰,轻声呢喃,“阿芷,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承受这般委屈。”右手抚上我的脸,轻轻划过,像珍惜稀世珍宝那般深情凝视,“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断不会再让你如此难过。”
我对视他眸,将唇覆了上去。
6
皇上待我可谓是极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我回来,便再没召唤其他妃嫔侍寝。甚至连德妃的凤仪宫一步都未曾踏进过,宫里都说这皇后之位照样是我无疑。
虽然如此,可我心中却依旧扎着德妃那根刺。
这日,我带着白辛就去了凤仪宫。早先凤仪宫一枝独秀,如今也不过萧条衰败。
郁郁葱葱的繁华背后,是一身华服的德妃站在梨花树下,微风一吹,片片花瓣随意掉落在衣肩上。
“你可好生得意,如今才想起来瞧我。”
我抱着怀中的白猫,微微轻抚道:“我早说过若有出来一日,定不会让你好过。”
德妃轻笑道:“风水轮流转的道理我自是懂,却没想到这么快。”
她狠狠折下一枝梨花,拳头旋即握紧,“你以为花有百日红?”
自从我恢复淑妃身份后,皇上便再无来过凤仪宫,连着德妃之父在前朝的势力也渐渐削弱,空有丞相之位却无实质权力,受到排挤。德妃心急,几次前去养心殿等候皇上,却都被打回,连圣面也不曾见到。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在后宫深墙里,谁能信誓旦旦说自己就会永享恩宠不断,一枝独秀。我尤记得被打入冷宫那一晚,亲眼瞧着德妃笑得花枝乱颤,倚在皇上怀中瞧我笑话,无论我如何证明清白,却都是无用。
那时,我瞬间明白,想要在后宫争得一席之地,先要学会忍受寂寞。
他是那样无动于衷地不看我一眼,往昔情爱早已不念,就连对我说过的些许誓言也随风而去。
德妃忽地勾唇,“究竟谁输谁赢,一切未定,淑妃你说呢?”
她眼中泛起艳厉之色,方才的无助和凄凉尽数小伞,挑衅地望我一眼道:“既然我能让你进冷宫一次,就不难有第二次,你薛芷若真要同我斗,最好就放聪明些。下一次,就别想再有人助你。”
我听到这里方要与她继续纠缠下去,脚步声起,华倾由宫女扶着缓缓走来,面容上依稀有了血色,但依旧弱柳扶风,却强撑着大声讥笑,对德妃道:“德妃娘娘是在指嫔妾吗?”
一看到华倾出现,德妃面色霎得变白,直瞪她一眼,“今日本宫这凤仪宫可真是热闹,要么无人问津,要么就一下来了两位宠妃。怎么,一起来嘲笑本宫不成?”
望着德妃勉强盛气凌人的模样,竟有些怜悯。忍不住叹气,不是该怨恨她么,可此刻她的境地何尝不是我经历过的呢。
拉着华倾的手就欲意离开,不打算再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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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也不愿再看见我们,直言送客。
离去路上,华倾的神色若有所思,“娘娘再不行动,就又要让她有可趁之机,万万不能再大意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包物什打开在我眼前。
我尚不明白这是何物,却见白辛惊讶道:“娘娘,这是欢合香灰烬。”
猛然一愣,又看一眼,连忙问道:“这便是能让男女促进闺房之乐的欢合香?”
白辛略略迟疑,“正是此物。”
“是在凤仪宫花园角落寻到的。”华倾蹙眉道,“她已经行动了。”
“娘娘也要行动才是。”华倾之意不假,我若是再犹豫心软,下一次便绝不是再进冷宫如此简单了。
这时,白辛轻声道:“娘娘不必担忧,奴婢已有一计应付。”
我不面有些好奇,白辛四下细看确认无人后,继续道:“娘娘宽心,此香虽然有益,却物极必反。只要加上佛手柑,两者同用即是中毒,症状疯癫,无药可解。”
我蓦地陷入沉默,伤及性命之事乃是禁忌,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华倾握紧我手几分,坚定道:“娘娘莫不要再去冷宫。”
我良久才点点头,万万不要怪我心狠,在后宫,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7
当晚,太监来报说是皇上召了德妃侍寝,只因德妃在养心殿外足足跪了五个时辰,当时正下着大雨,不论宫人如何劝阻,德妃仍旧不肯离去。皇上出来时,看见雨中楚楚可怜的德妃,于心不忍,一把抱起她就回了凤仪宫。
白辛讲这些说及我听时,华倾正与我在下棋。稍不留神,华倾以一子之差胜我。
她巧笑着将棋盘打乱,目光微微一收,非嚷着要再来一局,说是因我出神所以胜之不武。
我却再无心下,脑海里全是德妃一事,须臾才道:“华倾你说,这么做对吗?”
“娘娘你便是不够狠心。”她兴致正浓,自个在那摆动棋子,眼神却看我,“娘娘,你若不狠心,着道的就还是你。”
也许果真是应她话语,德妃很快就疯了,御医在把脉时发觉身体异样,将此事告知了皇上,很快太监就在凤仪宫中找到了还未用完的欢合香。欢合香乃是宫廷禁忌,虽能促进男女欢好,却对男子身体极有损伤。综合种种,是以危害天子性命,皇上一怒之下便下令打入冷宫,当晚赐死。
念及德妃与我争斗这么多年,到底也算情分。于是赐死时,我独自去看望了她。
若非知晓她是德妃本人,怎么也不曾想到她竟沦为这般模样。她衣衫残破,身上有依稀伤痕,嘴里念念叨叨只如鬼魅一般疯疯癫癫,毫无意识。手中只捏着一支碧玉瓒凤钗,没瞧见我般,笑得花枝乱颤,“皇上,这是你见我第一眼时送的凤钗,你说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你说你会疼爱我,可如今你人呢?你怎么舍得让容儿离去呢?”
我不知该说什么,曾经恩怨都忽然烟消云散,只剩下怜悯。
有宫人将赐死的白绫端进来,放在桌上。
她忽地好像恢复意识,猛地就朝我扑过来,长长的指甲扼住我的喉咙,“是你,薛芷,都是你害的。当初我就不该心软在冷宫放过你,明知道你出来一定会报复,却还是没杀你。”
她狂吼般大哭起来,“我还是输了,输了……”松开我后奔向铜镜前,抚着脸大笑,“明明我还很年轻,明明我容貌并不逊你,可皇上却只爱你……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
猛一抬头,她那双琉璃目狠狠盯着我,“薛芷,他爱你又如何,在这后宫只有宠爱是不够的,她们会一直盯着你,恨着你,哈哈哈……到最后谁都救不了你。你以为后宫有真心吗?一切都是骗人的,骗人的……”说罢,摔碎铜镜,捡起碎片插入胸口。
一切发生太快,我只怔怔看着,仿佛从她胸口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我的心。
8
德妃死后,后宫再无人与我争夺后位。宫中都在传,皇上不日就会封我为后。三月的帝都,百花争艳,我的心情也颇是大好。就在几日前,我被查出怀孕一月。
想到能有今日大有华倾功劳,便亲自去内务府挑选了几件上好首饰送给她。因白辛感染风寒去太医院抓药,我便独自一人前往昭仁殿,想给华倾一个惊喜。
昭仁殿宫人欲要通报,被我止住。我如少女一般蹑手蹑脚朝内殿走去,却听里面正在说话。惊讶的是说话人竟是白辛,她们声音不大,却依稀能辨。
华倾的语气并不好,沉声道:“她腹中的孩子你可一定要好生照顾,本宫相信你一定能让它顺利出生。是不是?”
说话间,她修长的指套划过青瓷茶杯发出刺耳声音,“论心计,德妃和她都不是本主对手。”
“奴婢明白,只要小主再忍耐几个月,待她生出妖怪定会被认为妖妃,就算是皇上极力保护,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到时候谁也保不了她……”
一阵凉意从心底漫起,犹如冰雪溅入胸腔,沁骨寒凉。
“哼,皇上保护?”华倾嘴角凝了一层冷意,“我哪里比不过她,不过是生来比我富贵而已,却要事事依命于她。就连当日侍寝,皇上口中念叨的竟也是她的名字。至始至终,我于皇上眼中竟只是一个影子。”她拳头旋即握紧,一字一顿道,“这叫我如何不恨?”她忽轻轻手抚小腹,“若不是怕她害我的孩子,怎要天天瞒着?”
“小主不必担忧,只要她的孩子成了妖怪,小主的孩子生下来,自会母凭子贵。”白辛顿了顿,又轻声道,“奴婢有一事不明,小主何苦要助她复宠?何不让她在冷宫自生自灭?”
华倾冷笑,“你懂什么。皇上早知她是被德妃陷害,不过是将计就计,实则是保护她。德妃父亲权力直逼皇上,多次让皇上立德妃为后,皇上为暗中护她不受伤害,故意将她送入冷宫。就算没有本主帮忙,待苏家势力一灭,皇上自会让她出冷宫。本主所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何况,”华倾小泯了口茶继续道,“本主之所以要助她,是要依附于她母家势力。只有她完全信任,觉得亏欠内疚,本主得到的东西才会更多。”
我静静听着,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白辛朝她一拜,“小主真是聪慧,只要她倒下,皇后便是小主的。”
华倾缓和语气,将她轻轻搀扶,“若非你提出将欢合香放在凤仪宫,德妃也不会这么快就消失。所有这一切,待本主为后,定会一一奖赏你。”
我想冲进去问她,可理智却告诉我不要冲动。从昭仁殿出来后,直接去了太医院。御医把脉本未曾发觉什么,可我执意让他仔细检查,他这才眉头一皱。
我的体内早已被下了蛊毒。
那是一种来自苗疆的食子蛊,专门下在孕妇身上。中蛊之人与正常人并非什么不同,只是在怀孕十月快要临盆时,体内蛊毒诱发,腹中婴儿会被蛊虫消食殆尽,孕妇生下的孩子便如同鬼魅妖怪一般,十分骇人。
真相狰狰,我却顾不得细想,命令御医定要找出解蛊方法。
回到怡景宫,一个人坐在窗前,静得唯有一点点声音。
那声音,好像谁的心,碎城千万片,穿梭在陈年里,独留一点余响。
9
接下来的一个月发生了许多事,我顺利封后,站在高高的宫墙上,额点红纱,织凤红霞,三千青丝,步摇轻颤。我踩在红毯上,朝着殿上那人缓缓走去,终于触到了他的手掌。整整三日,普天同庆。
这日,我几乎等了一生,从我爱上当今天子那一刻起,就已经明白,我早已无路可退。
受封之后,我搬进了翊坤宫,重新在内务府挑选了宫人。
月末,我才整理妆容去了僻静荒废的昭仁殿。
是了,那晚我便将所有事情告知皇上,谋害皇子,证据确凿。
皇上一气愤怒之下,欲要将华倾就地斩首。我却微微一笑,拦住他,此事全权交我负责。我本无欲要人性命,可她却任意践踏我的真心,毫不犹豫背叛我,这样的怨恨,比之明里与我为敌的德妃,更为阴狠。
所以,我不想她死,至少不是轻易地死去。
我以为自己不曾犯人,别人也不会轻易犯我,可到底还是应验了德妃临死前说的话。后宫怎么会有真心呢,那不过都是骗人的玩意。
华倾大概忘了罢,我当时怎样为了救她生生挨了德妃三个耳光,那时德妃有苏相撑腰,敢在后宫胡作非为,即便是我,也要看她眼色。
是,当年我本可以完全不顾小小宫女生死,可我看见她那双眼。那是一双清澈透明的清亮眼睛,好似看见还是豆蔻少女的我一般,于是顶撞德妃将她救下。我以为,滴水之恩,定当永记于心。
是我错了。
德妃死前说得没错,一朝入后宫,生死皆认命。这炙手可热的荣华,谁不愿拼死一搏,一朝成凤。
华倾被灌了滑胎药,送入京都最大的风月场所那一日,下了好大的一场雨,我任由宫女搀扶着,就这么望着她,没有表情。
有那么一刹那,我竟希望她能同我解释些什么。或许她有隐情,亦或许她只想着拥有一份富贵,但我明白,人心一旦改变,就再也收不回。
这红墙寂寂的深宫,一步错,步步皆错。
而真心,我再不会相信。
“想什么呢?”一双温暖的手将我紧紧抱住,我奋力汲取他怀中的暖意。
我转过身,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从今往后,臣妾就只有皇上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