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巢
三文鱼Simon
2017-04-08 12:46


1.车祸,医院,雪

一道朦胧而又模糊的白光如帷幕般降下,轻轻抚摸着我的眼皮,我难受得睁开眼睛。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相间的病服,头顶是两盏发出夺目亮光的日光灯,刺鼻的药味正肆无忌惮地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皱着眉头,茫然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一间四人间的病房,面积和我上大学时的宿舍差不多,没有电视没有风扇,天花板中央有个空调出风口,墙壁在灯光的映照下白得有些不自然,让人看了难受,恨不得能泼瓶墨水上去。

我邻床的病人大约四十岁左右,脸上包着一圈纱布,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杂志,看封面像是某医药公司为了给自己做广告免费发放的那种。对面两人则仰着头,在床上呼呼大睡,他们沉重的呼吸声均匀而有规律,在费力地对抗着外面走廊的各种嘈杂。

我尝试动一动身体,却发现全身关节都像错位了一般,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眼前高垂而下的滴管正尽职地往我的体内输送着我不知道的液体,抗生素、止痛剂或消炎药吧。我发现我的右脚被上了石膏,那颜色和墙一样,异常的白,显得有些不可理喻。

发生了什么?我这是怎么了?我望着陌生的环境,试图回想醒来前的事情,却发现都是些模糊而又零散的片段,就像是一群被水浸湿后再被打乱的拼图碎片,根本让人毫无头绪。

“嘿,你醒啦?”一名女子从病房外款款走进,同时将手上的手机放入衣袋内,显然刚刚正在打电话。她身穿一件休闲的粉色外套,里面的T恤中央印着一只乌鸦的剪影,深蓝的牛仔裤已经有些褪色。她的五官精巧绝伦,脸上的笑容美得连冰山都能融化。

我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这张有点熟悉也有点陌生的脸,脑中则在紧张地搜索着有关这张脸的相关讯息。

“怎么,不认识我啦?”她对我表现的怀疑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她来到我病床边坐下,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温暖,像冬日的阳光。

“我是雪啊,我们之前在一起都两个多月了。”她的脸上露出担心的神情,“上午你去上班的路上出车祸,昏过去了,然后被紧急送到这里。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就是右脚和肋骨骨折,还有些瘀伤,都已经为你处理好了,但你的脑部受了点震荡,所以现在记忆会有些模糊,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雪,有关她的画面开始渐渐浮现出来。我记得,我和她是四个月前认识的,我们都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我负责写故事,她负责画插画,她的画总是带有阴郁冷酷的色彩,和我写的惊悚故事相得益彰。于是,我们经常在工作之余喝咖啡或看电影,慢慢地,我们的心就属于了彼此。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有气无力地问道。我发现雪的眼睛真迷人,就像一对黑色的精灵。

“医生说大概一周左右就好了,毕竟车祸不轻,所以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放心,所有费用都由保险公司和那个该死的司机承担。”她将手轻轻地搭上我的脸庞。

我的脸肯定很苍白,我在心里暗暗想道。

“耐心点,这些天我会过来照顾你的,公司那边我也已经都安排好了,没事的,你就安安静静地养伤吧。”她在我的脸上轻轻一吻,“好了,挺晚了,我要回去了,桌上有我买的牛奶和面包,有胃口的话就吃点。我明早再来看你,晚安。”

“好的,明天见。”我目送着她走出病房,发现她连背影都可以美得这么不可思议。

这时,隔壁的病人依旧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杂志,从刚才到现在连头都没抬过,只是埋头一页页认真地翻着,似乎丝毫没有因雪的到来和离开而受到影响。

那么无趣的杂志也能看得这么投入,我开始觉得那人的日常生活肯定是过得无比无聊。

外面的嘈杂声小了很多,对面的两位则依旧睡得香甜。我望向窗外,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无法辨别轮廓的高大黑影。

看来已经很晚了,我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墙上没有钟,我的手机也不知去向。应该是雪替我保管了吧,我懒得因问时间而打扰旁边的家伙。

此时一股睡意向我袭来,来的真是时候,我疲倦而又感激地闭上眼睛。

2.阳台,幻觉

从睡梦中醒来,我发现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正好洒在我的右脸上,但它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冰凉。浓烈的药味依旧没有散去,我看到窗外的街道上都是一群赶着上班的人,公车轿车自行车将路面堵得混乱不堪,他们忙碌的一天已经开始。

“木兮,木兮是吗?”一名年轻的护士推开门,一边看着手中一叠打印好的单子,一边推着辆装满各种药品的车来到我的病床前。

“是的。”我点点头,还好,脖子并不痛。或许她会觉得我的名字有些奇怪吧,但我想当年那位心慕鄂君子的越女可不这么想。

“今天要挂六瓶点滴。”声音透过她那淡蓝色的口罩传出,显得有些低沉。

她并没对我的名字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将那张属于我的药品单撕下,夹在我床尾的夹子上,然后熟练地为我换着点滴袋,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我看着她的脸,发现她两眼就像两颗毫无光泽的石头,透露出一种漠不关心的麻木。

谁要是天天都做这活也会厌倦的,我看了看她的胸牌,羽。

结束后,她默不作声地推着车出去了。除了那推车因颠簸而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她的脚步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让我不由得怀疑她上辈子是不是一只猫。

此时,病房内其他三位病人都已经醒来了,只是他们仿佛被床粘住了,就那么仰躺着,眼睛直盯盯地望着天花板,我都担心天花板会不会被他们盯融化掉。

“早啊,亲爱的。”雪还是穿着昨天的衣服,神采奕奕地走进病房。

“今天感觉怎么样,好多了吗?”她来到我病床边,关切地问着我,并把我扶了起来,让我半坐地靠在床头。

“舒服多了,就是肚子很饿,要是再不吃东西的话我就要被自己给消化掉了。”我知道雪一直都喜欢我的这种小幽默,她把它称为我“独特的魅力”。

“那好,我去食堂给你买碗稀粥来喝,乖乖坐着,别乱动哦。”她温柔地握住我的手,示意我听话,然后起身离开病房。

此时,虽然我的脑子很愿意听她的话,可是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深受自然的召唤。我动了动身体,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痛了。艰难地走下病床,我一手像举奥运火炬般提着点滴袋,一手捂着阵阵发疼的前胸, 拖着厚重的石膏,一瘸一拐地朝厕所走去。

走出厕所后,我感到全身一阵轻松,就来到一边的阳台,靠在阳台的护栏上,大口呼吸着和病房内相比相对清新的空气。

阳台上摆着不少盆栽,有叶尖已经焦黄的吊兰,有干瘪瘦小的仙人掌,还有已经完全干枯得剩下标本的文竹,上面还挂着一只完全风干的小蜘蛛。多么凋零破败的景象,看来这医院真是植物们的奥斯维辛。

忽然,一个巨大的物体从我面前闪过,我猝不及防,惊恐地向后退了两步,差点丢了手中的点滴袋,吓得全身都在颤抖。

我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人,从楼上掉了下来。

我呆呆地靠在阳台与病房间的玻璃门上,等着听到那一声沉重的声响和随后传上来的尖叫与混乱声。

大约有过了一分钟,我却没有听见任何异常的声音。我感到很奇怪,战战兢兢地来到阳台的护栏边,深呼吸了一口气,伸出头向下望去。

没有,楼底没有出现我以为的血肉模糊的尸体,一滩在地面蔓延开的鲜血,以那尸体为中心的围观人群,和忙碌奔跑的保安护士医生,楼底依旧是秩序井然的进出景象——刚才在我眼前坠下的那个人,就这么凭空地蒸发了。

“喂,不是让你躺着,你怎么起来了?”雪回来了,她把打包好的稀粥放在桌上,浓稠的香味开始在屋内飘散开来。她来到我的身边,准备扶我回到病房。

“我,我刚才看见……”我抓着她的手臂,惊慌失措地将我所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雪。

“怎么可能。”她一脸怀疑的表情,将头探到阳台外,向下望了望,又转过身看着我,温暖的手再次附上我的脸庞,“下面什么都没有,正常得很。一定是这药让你产生了幻觉,来,别想太多,外面风大,赶紧进去吧。”

她搀着我,将我扶到病床前。我回到病床上坐下,眼睛却还是诧异地望向阳台,难道,那个坠楼的人真的只是我的幻觉?

“好啦,别再想那事了行不行?”她故作严肃地对我说,然后端起那碗稀粥,拿汤匙舀了一小勺,放嘴边轻轻地吹了几口气,送到我的嘴里,“来,饿了,赶紧吃吧。”

或许确实是我眼花了吧。那勺粥有些烫,而且我现在变得毫无胃口,不过看着雪的微笑,我还是把粥咽了下去。我发现她换了新的指甲油,十指的亮黑就像镀了一层层的石油。

还是之前的大红色比较适合她,我心里这么想着,将另一口热腾的粥咽入喉咙。

3.医生,病房外

天色渐晚,夜幕无声无息地降临。其实我一直不喜欢夜幕降临这个说法,我觉得夜幕不是降下来的,而是在各个角落喷涌而出,先填满地面,再升腾到空中。

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看着有些发黄的天花板,费尽心思地琢磨着为什么它没有如墙壁或者床单一样白得离谱。

雪刚刚离开没多久,没人说话的我现在感到百般无聊,只能对着天花板发挥着我的好奇心。我希望我能早点睡着,但昨天过量的睡眠已经将我的困意都吸收殆尽。我的脑中又闪过早上看到的那人坠楼瞬间,我再次感到不寒而栗。

今天下午的时候,我也将这事告诉过前来探视的主治医生。那医生并非是我想象中一位满脸写满岁月的中年人,他显得很年轻,估计不到三十岁,一身整洁的白大褂,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双眼炯炯有神,仿佛能看穿你的身体,让你体内的病痛无处遁形。

他听了我的描述之后,严肃地对我说:“你那是车祸的后遗症,你的大脑受到损伤,再加上药物的作用,产生幻觉很正常。所以你要好好休息,别随便走动,有任何需要找护士就行。”他指了指一旁忙碌的羽,“只要按呼叫器,她就会过来。她可是我们这里最好的护士,有什么问题她都能帮你解决的。”

羽依旧在为隔壁床的病人换药,似乎对刚才医生关于她的赞美无动于衷。

“好的,谢谢。”遇到如此热心的医生,我感觉真是我的幸运。

“放心吧,说不定明天你就能生龙活虎地跳石膏舞了。”医生和蔼地开玩笑道。

石膏舞,这医生可真逗。我将视线和回忆都从天花板收回,看着床头的那个呼叫器,心里又想到了那位羽,怪人。如果我真的遇到困难,羽是会来帮忙呢,还是会直接把我从楼上扔下去?

我对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可怕,她应该不至于那么残忍吧,也许她只是表面冷淡了点,可能最近工作不顺或者和男朋友分手啥的。看来药物对我的思维影响还真是不轻,我觉得我还是强迫自己睡着比较好。

在床上辗转了半个小时,我依旧睡意全无,可肚子却不争气地打起鼓来。我起床准备吃点雪为我准备的面包,发现水壶内已经没水了。于是,我将手伸向呼叫器。

就在我准备按下呼叫键的时候,我犹豫了,这点小事去麻烦羽感觉有点不太好,说不定她已经休息了,或者在忙着,无论怎么样,我都不想打扰到她原本看起来就糟糕不堪的心情,我还是自己出去找人帮忙比较好吧。

我拿着水壶,拖着一脚的石膏,向病房外走去。

我打开房门,顿时一股阴冷的风席卷而来,冰得有些刺骨。我发现外面一片漆黑,不仅走廊没有灯光,连其他病房内也没有透出丝毫的亮光,凝重的黑暗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将我捆得透不过气。而且周围如死一般的寂静,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存在,就像踏入了一个无人的坟墓。

一种恐惧感迅速地涌上了我的喉咙,我惊恐地将房门关上,退回自己的病床前。同房间的其他三个病人依旧在熟睡着,我不记得他们睡多久了?两个小时,十个小时?他们连姿势都没变过,仿佛他们的灵魂已经穿越到另外一个世界。

那医院中其他人呢?我感觉各种恐慌和疑虑充斥着我的每一个毛孔,全身僵硬却又在不断发抖。我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身体慢慢恢复平静。

或许医院出了什么紧急情况了吧。这时的我别无选择,我也不想再去考虑其他选择,毫不犹豫地按下呼叫键,然后不安地坐在病床边等着。

过了不到一分钟,羽就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她依旧带着口罩,不说一句话,用她那死水般的神情看着我,仿佛在等着我回答那个她不需要问的问题。

“哦,这个,我……我……”我艰难地咽了几下口水,感到口水下咽的声音极大,“我刚才出去了下,然后看到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我想这里……呃,我想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看着我,让我感觉全身开始发毛。然后,她脱下自己的口罩,站到我的面前。

“你都知道什么了?”她严厉地问道。

“我、我不知道,我该知道什么?”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敌方俘虏的间谍,接下来将要面对一个个痛苦万分的酷刑。

她站到我的面前,看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事到如今,还是让我告诉你真相吧。你,已经死了。”

4.羽,真相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已经死了,昨天,就在这里。你因车祸被送进医院,然后失血过多,医治无效,已经死亡了。”羽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一边慢慢朝我靠近,我看到她的眼睛仍然一片死寂。

“可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你看,我被打了石膏,这两天还在打点滴,医生还说我恢复得很好,我……”我努力平息自己颤抖的声音,惊慌失措地为自己找着各种存在的理由,希望用这些理由来证明她所说的只是一个玩笑。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她将头转向阳台,并示意我过去,“你觉得在市中心的街道,晚上会是一片黑暗吗?你站到阳台外再看清楚。”

我犹豫了几秒钟后,挪着艰难的脚步,来到了阳台边。

外面还是如我昨晚所看到的一般,黑得没有一丝的灯光,而之前我所看到的那些隐约的高大黑影,我看清楚了,它们并不是我认为的高楼,而是几颗大树,伴随着风吹过的树叶摩挲声,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荒凉阴森的无人野外。

“时间不多了,让我告诉你全部真相吧。”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身后,同我一起望着面前这片荒芜的土地。

“在你死后,你本来应该到阴间去的。可惜你偏偏死在这医院,而这医院,是个医巢,因为这里是巢魔的地盘。”

“巢魔?”

“嗯,你见过,他就是医院的医生。”听到这话,我又想起医生了友善的面庞,不禁倒吸一口气。

“巢魔不止一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他们是阳间和阴间中间世界的控制者,他们一般会选择医院这种容易死人的地方为巢穴,当有人死去后,他们就把人的鬼魂留在中间世界,像木偶一样控制着他们,要么让他们为自己干活,要么养着他们,然后把他们作为祭品,定期拿给撒旦献祭,基本上,用来做祭品的都是年轻男子。”

她转过头看着我,就像猎狗在看着一只无助的小羊羔,“比如,像你这样的。”

“那雪呢,难道她也是……”我问道,雪那迷人的笑容又浮现在我的脑中。

“对,她也是巢魔的手下,专门迷惑那些刚死去的人的,因为这时你们的记忆最容易被控制,只要她随便说点什么,再发点电,你们这些傻子就都会信了。”她似乎厌倦了眼前的景象,转身走入病房。我也紧随其后,正好可以看到羽脖子后的纹身。

“那我看到的那个坠楼的人,那事情是真的?”我又重新提起这个原本已经被我抛到九霄云外的问题。

“嗯,他也是祭品人选之一,他也和你一样,无意中发现了真相,太害怕了,就选择了自杀。”她站到病房门前,仿佛生怕有什么东西会忽然闯入,“只能说他太天真了,巢魔岂会让他轻易就那样结束,毕竟他早就已经死了。所以他自杀根本没有用,而余下的日子将更生不如死。”

“那你又是谁,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这些话?”我不知道是否就能这么简单地相信她这些骇人听闻的事实。

“我也是巢魔的手下,十年前,因为男朋友抛弃了我,我选择了割脉。然后我家人及时发现,把我送进这医院,可是,我却没活成。”她摇了摇头,向我展示着她手腕处那几道狰狞的伤疤,似乎在抱怨命运的不公。

“然后,巢魔就控制了我,让我负责照顾像你这样刚死的人。他控制欲非常的强,我没有任何自由,我很痛苦,我想逃离,可是做不到。因此,我希望你能做到,我不想再看到有任何人牺牲。”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电筒,交到我的手中。我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得就像一块墓碑,“经过这两天,你的灵气已经稳定下来了,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凌晨他们就会过来,把你抓到顶楼去献祭,所以现在你就要赶紧离开。病房里的这三个人——”她用眼扫了扫病房,“只不过是巢魔迷惑你的摆设,你只能靠你自己了。”

“你不准备帮我逃出去?再说,我都已经死了,又能逃到哪里?”我握紧手电筒,感到手心已经出满了汗。

“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再下去我会被发现的,对你我都没有好处。接下来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了,逃吧,相信我,当祭品会让你接下来的永生都生不如死,祝你好运。”她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如影子般滑了出去,我周围的一切又回归了寂静。

我还愣在原地,消化着刚才所听到的一切,虽然确实让人难以接受,但我相信她的话,毕竟我别无选择。

好吧,就让我从这里出去吧。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慢慢地打开房门,潜入那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中。

5.手电,楼梯

我打开手中的手电筒,一个人头大小的光斑照亮了走廊的墙壁。一切都静得出奇,仿佛空气已经被彻底抽离。我努力睁大眼睛,辨别着周围的环境。

走廊不长,在大概二十米外的位置有个大门,我往门四周照了照,在门框上依稀可见四个绿色的字,应该是“安全出口”,楼梯口就在那。

于是,我拖着石膏,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石膏敲击着地板发出微小而又沉闷的声响,没有回声,按常理来说,应该会有回声的,可是在这地方,又能有什么正常的呢?我苦笑了一番,将自己挪到了楼道口。

我推开门,门轴间的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在这寂静的世界中尤为刺耳。我向四周看了看,墙上写着6F,好吧,并不算高。我往下照了照,层层阶梯像一条条方形的蟒蛇匍匐在地上,我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生怕把它们踩醒,而频繁受力的右脚开始隐隐作痛。

要是有个拐杖就好了,我心想。

顺利地下了六层,没有遇到想象中的任何阻拦,我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只要往大门外走,就可以离开这栋楼了。

可是,我出去后又能到哪去?作为一个到处游荡的幽灵,没事出来吓吓小孩吗?我的心情无比复杂和矛盾,就像那纠缠到毫无头绪的戈迪亚斯之结。不过,离开总比留在这好,先出去再说吧。我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向着自由的大门走去。

这时,手电照亮了墙壁上的标志,赫然的“9F”跳跃到我的眼前,我的心纠结地一紧,感到不可思议。

我明明下了六层了,怎么会越走越高?一种可怕的预感开始占据了我的脑海,我努力不去想它,只能继续往下走着。

果然,下一层是3F,再往下是5F,再往下是11F,再往下是8F,我疲惫地瘫在墙边,相信了自己眼前的事实。

所有的楼层都是混乱的,我就像在不同的时间裂缝中来回穿梭,而不管我再怎么走,我也永远走不出去。

我将手电关上,将自己浸入这片无声的黑暗之中。现在的我已经无能为力,我靠着墙坐下,仰起头,将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等着接下来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沉闷而又粗犷的声音在整栋楼之间回响,我能感觉到连墙壁都在颤抖,“木兮,时间到了。”

这时,我感觉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在触碰着我,我慌忙打开手电,发现是一只苍白的手,长长的指甲上沾满了鲜血,它从地砖下钻出,在地上四处摸索着,想要抓住我的脚踝。

我赶紧抬起右脚,狠狠地朝它踢去。受到坚硬石膏的强烈撞击,它一下子晕得找不到方向,但没过多久,它似乎嗅到了我的气味,又朝我的方向爬来。

此时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匆忙地推开楼道口的门,来到八楼的走廊,我将手电往地上照去,只见十来个地下钻出的手正缓缓地向我的位置移动,它们尖锐的指甲在手电光的反射下发出逼人的寒光,似乎在宣判着我接下来的死刑。

我感到进退两难,不知道被这些手抓到后,我是会被当场分尸还是被定在地上等着被分尸,不过无论哪种选择我都不会喜欢。我定了定神,思索了片刻,只有这么办,我依旧是别无选择。

我赶忙离开走廊,甩下那些步步紧逼的怪手,来到楼梯间,喘了口气后,忍着右脚的疼痛,快步朝顶楼走去。

巢魔,我来了。

6.镜子,献祭,巢魔

我一拉开顶楼的铁门,一阵热风就朝我迎面袭来,让我感觉像是瞬间来到了夏威夷。

我看到在顶楼一边的地面上,大概离我七八米远的地方,屹立着一个三米高椭圆形的镜子,镜子里一片火红,像一大块正在燃烧的炭,不时有夹杂着阵阵热气和火星的火舌冒出,贪婪地舔着镜子边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就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哈哈,你还是乖乖来了。”医生依旧是衣冠楚楚,只是脸上换了一副虚伪的表情,我真想一拳揍上去。

“嗨,亲爱的,终于又再次见到你。”雪也站在那里,笑盈盈地朝我挥着她那修长的手指,旁边还有羽等其他十来人,他们像是在参加什么特殊的仪式,都有秩序地分别站在镜子两边。

“派对什么时候开始啊?”我朝他们挑着眉毛,脸上露出一番得意的神情。其实我的心里是怕得要死,但我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任何我的恐惧,尤其是在这最后时刻,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会被轻易击倒。

医生有礼貌地朝着镜子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很简单,你只要走进去就可以了。乖乖听话,就没有挣扎,没有尖叫,没有哀求,大团圆结局,这样对你我都好。”

“哦,是吗?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我听到镜子里面隐约地传出一阵阵像有人受虐后发出的惨烈哀鸣,心里琢磨着我要是进去了又会受到什么待遇。

“是哦,你只要进去就可以了,你会玩得很开心的。”雪的声音甜美得无法抗拒。

“既然那么好玩,那亲爱的,你和我一起去好吗?”我嘲弄地笑了笑,朝雪邀请性地伸出一只手。虽然我知道雪对我表现出的情感都只是她的伪装,但我发现我还是真的喜欢上了她,我想,今后我还是会想念她的吧。

“好了,我们可没工夫陪你耗着,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来吧,快点,别让我动粗,否则最后你会后悔这时没有听我的话。”医生显然厌倦了我的把戏,他不耐烦地收起了伪劣的笑容,暴躁地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两只眼珠也变得殷红。

“别那么急嘛,我还有话要说。”我对医生的威胁不予理会,慢慢地朝楼边移动,假装关切地问道,“哇,这里挺高的,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你的这个什么献祭仪式是不是就要泡汤了,巢魔?”

“之前有个傻瓜也是和你一样,以为跳下去就没事了,结果我重新把他抓了回来,然后……”医生不屑地回答。

“我没有问你,医生!我是在问巢魔!”我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将眼神投向另一个人,“羽。”

这时,整个顶楼瞬间安静了下来,接下来的几秒钟,谁也没有说话,时间仿佛被钉死了一般,只有镜子中不断挣扎的火焰预示着世界还在继续运转。随后,羽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那死沉的眼神也变得宛如两把利刃,狠狠地向我刺来。

“你怎么猜出是我的?”羽往前走了两步,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其实很简单。”我耸了耸肩,一副得逞的表情,“好吧,其实不简单。你很厉害,也很聪明,居然假扮成一名无辜的小喽啰,告诉我真相,还想方设法地帮我逃跑,老实说,我当时确确实实被你给骗了。不过,还是被我发现了。”我站在楼沿边,不紧不慢地讲述。

“你告诉我,巢魔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所以,他应该就像个暴君,需要别人的绝对服从和绝对认同。今天下午,当医生向我称赞你的时候,你居然可以毫无反应,如果你平常都是这样,我想你根本就不会活到现在吧。

“而且,在巢魔这样强力的控制下,我想病房肯定是他重点监控的地方,你居然还能花那么多时间心平气和地告诉我全部真相,并给我工具帮我逃跑,实在是很难想象。”

“就凭这些?这只不过只是你的猜想罢了,这实在是……”羽鄙夷地说。

“别急,还没完。”我伸出食指,制止住她的疑问,并指了指她的脖子,“还有,你脖子后的纹身,不巧那时在病房里的时候被我看到了,是一只山羊头。我知道,那代表着撒旦和权威,在你们所有人当中,就我看到的,只有你才有这个纹身。所以,纹着一个标志老大的标签,巢魔除了是你,还有谁?”

巢魔的呼吸渐渐急促,咬牙切齿地看着我,恨不得将我就地分尸。我没理会她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我想,正因为你是控制欲很强的人,所以,你才会假扮成护士在暗处观察我的一举一动,然后还告诉我真相,并让我逃跑。你就喜欢看着你的猎物被你玩弄在鼓掌之中,很好玩是么?可是,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猎物都那么好摆平的。”

我将头伸向楼沿外,下面一片荒芜,然后转过头看着羽,继续往下说:“当时你告诉我那个跳楼的人被抓了回去,语气显得很坚定,现在想想觉得实在令人怀疑。如果说,你真把他抓回去的话,那今天沦为祭品的应该是他,还不是我吧。所以,只能说明他成功离开了,而我,也要跟着离开了。”

“等一下!”羽愤怒地喊道,伸出一只手,气急败坏地快步地朝我冲来。

“对不起,太迟了。”我最后看了眼雪,然后翻身一跃,任自己笔直地朝下坠去。

凛冽的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看着地面离我越来越近,我不知道坠落后我究竟会到哪,但总比在这好不是么?谢谢你的好运,巢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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