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阴雨连绵,一连下了半月,仿佛把整个京城都要浇透了。慕王府门前的两棵百年老槐树,稀疏的叶子让雨洗得墨绿墨绿的,却不见一点精神,反倒露出了几分衰败之相来。这才是初秋啊。慕王府的大管家,此时正站在王府的大门口的门廊下,隔着雨雾朝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张望着。
王爷的肩膀已经疼了一个多月了,如今别说拿剑,就是握双筷子都发抖。找遍京城的有名的医馆药店,所有的大夫,施针、开方子,忙乱半天,都不见效果。如今王爷已经三天三夜疼得不能入睡了,这样下去,肩膀废了不说,恐怕命都要丢了。
沈清宁带着大斗笠,披着厚厚的蓑衣,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红色木诊箱,小跑着跳上慕王府的台阶。抬眼一看,对面五十岁左右的灰袍男子,薄唇轻启,“这位可是张管家?”
张管家一时有些怔忪,他以为至少会看到一辆马车,然后从马车上下来一位至少年过四旬的妇人。他慌忙点着头,“这位姑娘……难道是琳琅姑娘提到的女神医?”
“神医不敢当。”清宁摘下斗笠,低垂眼眸,她知道张管家的心中所想。
的确,张管家很是失望。为了这位琳琅姑娘口中的神医,他亲自出府迎接,以示尊重,没想到等来的是个丫头片子。不过,他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抬手道:“请!”
既然人都来了,就让她试一试吧。何况王爷现在意识模糊,也容不得他耽搁。
清宁随着管家进了一进院,二进院,直到三进院,才进了东厢房左边的一间屋子。一进门,就发现屋子里药味弥漫,光线昏暗。两个挽着髻穿着红色襦裙的女子守在床边,神情哀凄,大概是王爷的侍妾。
“打开离床最远的那扇窗,再端个火盆来。”清宁一边吩咐着,一边脱下蓑衣。然后没等吩咐,自行坐在床边为慕王切脉。张管家注意到,这位姑娘甚至都没看慕王一眼。
李慕很想睡,很想砍掉左肩,然后舒舒服服睡一觉,可是他拿起刀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肩膀从微微的疼,到剧烈的疼,从断断续续的疼,到每时每刻的疼,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和气血。
疼也疼得麻木了,抑或是疼得快要昏厥了。脑海中混沌一片,他却始终记得紧咬牙关,不吐露一声哪怕轻微的呻吟。正在他精神崩溃的时候,听到一个清脆而坚定的声音。紧接着,手腕处一阵冰凉,一阵带着微微寒气却又温暖的气息围过来,让他的精神微微一振。他用尽力气睁开眼睛,却只开了一条眼缝,眼前是一张模糊的脸。
清宁单切脉就切了一盏茶的功夫,虽然听琳琅姑娘简单说了慕王的伤势,但没想到情况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张管家看这位女大夫切脉切这么长时间,又神色平静,虽略略锁眉,但丝毫不露惶惑之态,绝望的心里又滋生出一点点希望出来。
“我要给他施针,请把他的中衣脱掉。”清宁从诊箱里拿出金针,回头一看,两个女子倒是忸怩着。互相对视着,那眼神似乎是在怂恿对方。清宁不解,疑惑着看向张管家,张管家无奈地说:“你们两个先下去吧。”两个女子福了一福,低头出去了。
张管家重重叹了口气,又极小心脱掉了慕王的中衣。慕王的左肩肩头有一条手指宽的伤疤,这样的疤痕,当初是被人一刀劈断锁骨,插入肩胛骨。
清宁瑟缩了一些,她虽然行医七年,但从未出过京城,又主要为女人们诊治,这样的伤疤委实见得不多。怪不得传闻说他是铁面将军,看来真的是经历过恶战。
清宁这才看向慕王的脸,下颌已长满胡渣。双颊凹陷,脸色蜡黄,眼周发着乌青色,已经是丢了半条命的人。只有一双浓黑的剑眉倒还依稀符合“清逸俊朗,雅人深致”的世人评价。
头、双脚、双腿、左肩、左胳膊、左腰、左手,清宁一针针扎下去,额头和鼻子很快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姑娘,我家王爷到底怎么样?”张管家看清宁收手、擦汗,才敢问话。
“找人看着他,不要让他动,一炷香后,我来收针。之后,每隔两个时辰,我给他施一次针,连施三次,可暂时给他止疼。今夜,他就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感谢姑娘,实在是太感谢了。我们请的大夫,也施针为王爷止疼,可也只能止一炷香的功夫。实不相瞒,王爷已经三天三夜没睡成觉了。”张管家低头施礼。
清宁看这管家倒也实心实意,想必对这慕王十分忠诚。王爷府的管家,权利几乎不低于四品官员,能对她这番客气,也着实难得。
“你家王爷,这肩伤当初就没有处理好,落下病根。这次又受了寒,他的左胳膊想必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吧。”清宁声音本就比一般女孩儿粗一些,再加上语调没有起伏,语速略快,听起来格外无情。
“姑娘可有对策?”张管家抬头看清宁,眼神暗了暗,随即恢复如常。
“我能让他的左胳膊活动自如,只是——”清宁顿了一下,说道:“这病很难彻底根除,以后每逢阴天或是天气乍冷乍寒,他的肩膀还会疼。”
“我家王爷有这个心理准备。”
“那就好。”清宁看了一眼慕王,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她很快止住念头。
2
第二天,风清日朗。清宁踏进慕王府时,便感觉王府里的氛围活泛了不少,而慕王也的确同昨日判若两人。她刚走到东厢房,就见慕王站在廊下,背着双手,仰头闭眼,神情怡然。他穿着一身银色束腰窄袖长袍,长身玉立,头上的束发玉簪泛着温润的光泽,侧脸的嘴角含着一丝浅笑。清宁看着他,心下感叹:“难怪琳琅姑娘为他失了魂魄,这样一个气质清逸飘然的公子,便是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是卓然吸引人的。”
“王爷,沈姑娘来了。”
李慕立刻睁开眼,视线从蓝天白云落到院中的玉兰树下。清宁站在那里,披着白色的披风,低着头拿着诊箱。头上一枝白玉簪,簪首正巧是一朵玉兰花,在这天光云影下,像是遗世独立的玉兰花仙子。只是清宁气质有些清冷,日光洒在她身上,也中和不了她身上那种疏离冷肃的气息。
“昨日多谢沈姑娘,救本王于水火之中。”李慕语调轻柔,朝清宁抱一抱拳。
清宁迅速抬头看他一眼,看慕王满脸谦和感激之色,淡然道:“王爷言重了。收人诊金,替人治病,医者本分。请王爷进屋吧,今日还要为王爷针灸。”
“好。”慕王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略感诧异,琳琅居然会有这样一个朋友。
清宁诊完脉后,说了句:“王爷请宽衣。”低头从诊箱里拿出针灸盒,再抬头,看到李慕愣愣的,双手摸着腰带,似乎有些无所适从。
“王爷不必在意我,我也不在意王爷,我的眼里只有穴位和患处。”清宁平静地说着,但还是转过身去。
李慕见惯风月,不知为何,现在却感觉无比尴尬。他慢慢地脱去长袍、中衣,上身赤裸,干咳一声。等清宁转过身来,更是眼神飘忽,不知道往哪里看。
清宁嘴角微扬,但很快敛住笑容,专注地在李慕身上施针。从左肩、左腹到腰部,一共23针,李慕起初不敢看清宁,继而瞟一眼瞟一眼的,最后干脆注视着她。清宁漂亮,但也只是中上姿色。让他感觉新鲜的是,他第一次见一个女人这样专注。在他印象里,琳琅也罢,宫里的女人也罢,不管是弹琴、跳舞,抑或仅仅是坐着陪在君王侧,总有些心猿意马,心不在焉。而眼前这个女人,仿佛眼神所有的光亮都集中那一根根亳针上。
“你很累?”李慕看清宁扎完最后一针,眼睛立刻没了神采,双肩也垮下来。
清宁习惯性地擦擦额头的汗,说道:“学艺不精,让王爷见笑了。”
“你若学艺不精,只怕满城的大夫也没有几个学艺精的了。”李慕想起这半月来受的罪,若是早点请这位清宁姑娘,他不会受这么大的苦楚。
清宁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她的针灸之术来源于她的父亲,而她的父亲七年前还担任皇宫里的御医。她心里明白,皇宫里至少有两个顶尖的御医比她的医术要好。以慕王的身份,不可能请不动宫里的御医,不知他为何宁愿承受这么大的痛苦,甚至延误了病情,也不请御医。
李慕看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说道:“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清宁低头略略想了一下,转了念头,说:“王爷的病,要想有奇效,最好去京城外的玉山温泉去泡一泡为好。”
“好。”李慕答应着。
“王爷稍等片刻。”清宁得体地退了出去,就站在门外,静静地站着,站成一棵安静的玉兰树。李慕不禁惋惜,此刻不是玉兰花开的早春。
3
一炷香后,清宁收针,向李慕告辞,言明隔日再来,没有多余的话。如此过了一月,李慕的肩痛去了大半。慕王府开始忙着准备中秋节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布置的,既然慕王在京城,八月十五定要去皇宫参加皇太后举办的家宴的。至于王府,不过应景性地打扫一番,按照旧例送一些礼品出去,再收回一些礼品来。这当然无需慕王爷操心。
李慕因为大病初愈,心情甚好,便携着琳琅去游湖。站在船头,李慕看着湖面水波不兴,秋风徐徐,想到西北的边关可能已经飞雪连天,风沙漫卷,心里有些恍惚起来。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喊杀声,眼前的风景便不是风景了。琳琅站在他的身边,知道他的心思又去了远处了,这个男人,平日总是玉面含笑,温和有礼。可是她知道,他的心没有一刻向别人敞开过。
突然,一阵琴声从水上传来,激越昂扬,如鹰翔九天,如瀑落深壑。慕和琳琅同时朝左后方看去,只见百米开外,一艘楼船正停泊着,琴声就是从楼船中传出来的。
“这是霍真姑娘的琴声吧。”李慕曾在琳琅的“倚翠轩”中见过霍真,也领略过她的琴技。
“是啊。只是这船是姚三公子的船。霍真,这次怕是真要进姚府的大门了。”琳琅声音清脆婉转,带着撩人的娇媚。
“你说,给我治病的那位女神医是姚三公子的义妹?”李慕想起清宁。
“说义妹只是为了好听吧,以姚三公子好色的性子,会饶了那位清丽佳人?”琳琅眉梢挑起,眼睛忽闪了一下,嘴唇略微翘起,明明是一副讥讽的表情,却凭添了几分风情。
“哦,那我要会会这位姚三公子了。”李慕笑笑,吩咐船家靠近那所楼船。
开到二十米处,琴声止住。姚三公子突然从船舱里出来,拱手行礼,笑道:“慕王爷,百闻不如一见,王爷果然玉树临风,优雅俊逸。”
李慕拱手还礼,正要说话,看到姚三公子身后的船舱里一左一右出来两位美人。一位穿着一身粉绿色的襦裙,风姿绰约,乃是霍真;一位穿着白色琵琶襟上衣,淡粉色曳地长裙,气质清雅,正是清宁。
两位异口同声,给慕王行礼,也和琳琅打招呼。
慕王看着清宁,眼睛略眯了一眯,轻声道:“沈姑娘也在这里?”
“霍姑娘琴艺无双,义兄又盛情相邀,小女子实在没有不来的道理。”
姚三公子是京城最大的皇商,其实他本名姚季白,因排行第三,世人都称呼他姚三公子。
姚家本是书香世家,偏偏他从小不爱读书,只喜欢做生意。又善于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尤其是官场子弟,于是生意便越做越大。从他17岁到他37岁,二十年积累起来的人脉、钱脉,已经让他成为京城首富,当然他的楼船自然也气派奢华。李慕和琳琅面南坐定,霍真面东继续弹琴。清宁和姚三公子面北而坐,边听琴边对饮。李慕看清宁饮酒豪迈,暗暗惊讶。
一曲弹完,几人鼓掌,李慕笑道:“霍姑娘虽是一介女儿家,这琴声却有风雷之音,若没有一定的气度和见识,是弹不到如此境界的。”
“王爷,是说我弹得不好吗?”琳琅斜眼瞥一眼李慕,嘟起嘴,声音娇媚如酥。
“技艺上你虽炉火纯青,境界上,是差了很多。”李慕喝了一杯酒,淡淡说道。
琳琅脸色一沉,转而一笑,“王爷专会打压人。”
李慕不语,霍真看气氛尴尬,便随口找了个话题:“清宁,姚三公子说你要学琴,可是真的?”
清宁冲姚三公子促狭一笑,“那是义兄为了接近你找的借口。我要学琴,他必会跟着来,这样他就不会吃你的闭门羹了。”
姚三公子朗声笑着反驳道:“清丫头,我这可不是混说的,那天是你提到,要像霍真姑娘那样才华卓绝又美艳温柔,才不枉做一回女人。温柔你是不沾边了,美艳嘛,你也美呀,只是不艳嘛,这也算不得缺点。至于才华,不外乎琴棋书画,咱可以学呀。别的先放后边,你可以先学琴呀,这么好的老师不就在你眼前吗?慕王爷,你说是不是?”
清宁轻叹着笑了笑,又喝了一杯酒。
“沈姑娘,笑什么?”慕王只觉得清宁那一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是学医的,如果为了练琴,指腹都长了茧,还怎么给病人切脉?”清宁说着,又倒了一杯。
“学舞如何?”霍真笑问。
“学琴尚可自娱自乐,学舞,多半为娱人,不学也罢。”
“此言有理。如若姑娘不嫌弃,可跟着我学画,奴家不才,会几笔山水,不知……”琳琅的话还没说完,清宁摆摆手,说道:“书画就算了,这得需日日买纸,月月买墨,太费银子了。”
这话一出,在座的都笑了。
“有你义兄在,你还愁银子?”琳琅打趣道。
清宁刚把酒杯端到嘴边,听到这句话,转身冲着姚三公子伸手笑道:“三哥,拿银子来。”
姚三公子“啪”一声打掉她的手,说道:“别闹。”
霍真幽怨地看了琳琅一眼,说道:“琳琅,你当知道,清姑娘是不可能白要姚三公子一个铜钱的。”
清宁嘻嘻笑了几声,“无妨,无妨,说笑而已。”说完,又喝了一杯。
姚三公子和霍真对视一眼,一扬手,两个丫鬟上前来,扶起清宁。清宁笑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眼神迷离,“我又醉了么?”
“清丫头,今天王爷在这里,容不得你胡闹,上楼去睡一会儿啊,乖。”
清宁看了看李慕,眼珠转了转,然后一声不吭地被两个丫鬟架走了。
4
“这沈姑娘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李慕斟酌着用词。
“这不是快到中秋了吗?”姚三公子重重叹了口气,“每年这个时候,清丫头要是不醉几场,是根本过不下去的。”
“哦?这是为何?”
“王爷十年戎马生涯,远离京城,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曾在皇宫担任过御医的沈重山?”
李慕略一思索,“记得。他医术精湛,但是听闻他儿子生下来就有不足之症,就连他也无可奈何。”
“清丫头就是他的女儿。七年前,他的儿子,清丫头的弟弟,就死在八月十二日。等到了八月十五,月圆人不圆。老爷子心伤过度,一时想不开,喝药自尽了。”
“天啊——”琳琅轻叫一声,“看清姑娘冷冷的,没想到也是个可怜人。”
李慕想起刚才清宁的笑声,心中一涩,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霍真看李慕面色不善,说道:“姚三公子,伤心事就别再提……”
“姚三公子怎么会成了沈姑娘的义兄?”李慕打断霍真,继续问道。
“清丫头是家母和犬子的救命恩人。”
“愿闻其详。”
“当时王爷在西北,可能不清楚。六年前夏天,京城爆发了一场瘟疫。犬子偷跑出去,不幸遭传染。回家后又传染给家母,我当时是万念俱灰。正好家里有个伺候小儿的丫头是清丫头的邻居,说清丫头刚刚治好了她弟弟,我赶紧请过来。清丫头和家母、犬子被封在别院里,一待就是七天,就这样家母和犬子闯过了这关。”
姚三公子说完,喝了一杯酒,然后把酒杯重重压在桌上,继续说:“半年后我才知道,清丫头治这瘟疫,半是治病半是求死啊。也许是老天垂怜,也许是她的医术的确是好,反正她是治好了瘟疫,又拿我给她的钱还给了地下钱庄,生活也算是有了转机。”
“她还与地下钱庄借了?”
“她爹死后,她才知道的。她爹虽然是御医,有些家底,可是她弟弟的病,每日都要拿人参和各种名贵药材养着,他们家早就入不敷出了。清丫头当时把家里那套房子都质押出去了,估计没我给她的三千两银子,她不知道会被地下钱庄逼到什么地步,所以她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了。”
“六年前的事,估计现在也淡了。我看沈姑娘刚才在笑。”琳琅纳闷。
“问题就出在这笑上。”姚三公子说道:“每年这个时候,她就喝酒,喝醉之后,就笑。笑狠了就泪流不止,可还是笑。我和霍姑娘每年这个时候特别担心,就怕她癫狂。”
李慕默默不言,又喝了一杯酒。
“姚三公子,这么担心清姑娘,怎么不把她娶进门去?”
“我虽是好色之徒,但对家母的救命恩人,怎么敢随便就起不敬之心。”姚三公子说道:“外面那些传闻都是假的,琳琅姑娘莫信。”
李慕和姚三公子又聊了一会儿方散。让姚三公子纳闷的是,李慕离船上岸后不久,慕王府的人就来接走清宁,而且不容推托。哪怕清宁昏睡着,也要把她接走。
清宁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她一起身,一个丫鬟立刻喊起来:“她醒了,快,传醒酒汤来。”
借着烛光,清宁打量了一下屋子,又看了一眼眼前的丫鬟,想想之前的情景,说道:“这里不是三哥的楼船吧?”
“这里是慕王府。”丫鬟答道。
清宁吃了一惊,刚要走,另一个丫鬟已经把醒酒汤给她端来了。她一口气喝完,就想走,却被丫鬟拦住。“我们王爷吩咐了,你醒了,带你去见他。”
李慕的书房不大,平日读书、会客都在这里。两个木书架,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和香炉。书桌对面是一张圆桌,几个小木凳,圆桌正对着门。清宁就站在门口,看着书桌后的李慕。
李慕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了看她,说道:“你睡得可够久的了。”
清宁低头不语,心里盘算着这慕王爷的心思。在来书房的路上,她就大概明白了慕王爷的意图,只是她要怎么说怎么做,她还拿不定主意。
“在想什么?”李慕好奇。
清宁抬头,“没想什么。”
“不问问本王为何把你接到王府?”
“请王爷直言相告。”
李慕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说道:“你清醒之后,倒不如你醉酒时可爱。”
“王爷恕罪。民女酒醉如果有得罪王爷的地方,请王爷海涵。”
“我若不海涵呢?”李慕走到清宁身边,在她耳边轻声问。气息吹到清宁的耳后,这动作很暧昧,可清宁却感觉是一种威胁。
清宁不答。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李慕说道:“本王的肩膀还是时时酸痛,所以把你请进王府,以后就做本王一个人的大夫。”
清宁抬头,“王爷的意思是,清宁以后要待在慕王府?”
“是。”
清宁抿了抿嘴唇,这和她所想的不同。
李慕看着清宁,却始终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唯一确定的是她并不害怕。
5
中秋节,李慕穿戴一新,等着去皇宫。他心情有些忐忑,从边关回来,匆匆见了皇上一面,便再也没进皇宫。两个月过去了,虽然朝廷上的重大消息,他都知晓,但是皇上的心思他难以猜透。
“王爷,我把沈姑娘叫来了,让她再给诊一次脉,免得等一会儿在太后面前出什么意外。”张管家领着清宁在门口。
“好啊。”李慕盯着清宁,已经隐隐闻到清宁身上的酒味。他亲自交代丫鬟,给清宁的每顿饭,都要送上一瓶酒。清宁果然每顿饭都将酒喝光,但始终没像上次在姚三公子的楼船那样失态,也不曾笑过。不知怎么,李慕很想念那样嘻嘻笑的清宁,起码有个表情,不像现在这样冷冷的。
清宁走过来,李慕挥手让张管家退下,坐在书桌旁,伸出手让清宁诊脉。清宁刚要按上他的脉搏,李慕反手扣住她的手,说道:“听姚三公子说,每年这段时间,你没有酒就无法入睡。”
清宁猛然抬头,眼睛射出一道诧异的光,但转瞬即逝。她惯性地低下头去,“是。”
“那等今夜本王从皇宫回来,和本王一同饮酒如何?”
清宁又抿了抿嘴,说道:“好。”
皇宫里的月亮并不比外面的更圆,觥筹交错之间,底下的人都在偷偷观察着太后和皇上的脸色。是兄弟,更是君臣,是母子却亲情有限。李慕就坐在皇上的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他端着酒杯,看着穿着白纱的舞伎们翩翩起舞,真有几分嫦娥仙子的味道。可忽然想起清宁那句话“跳舞多半为娱人,不学也罢”,果然是个伶俐的丫头,看事情都带着几分寒凉的透彻。
皇上看着李慕,心里盘算着十年前的往事,他究竟介意到几分。事实上,这十年,他一直在盘算,那一步棋到底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他看了看旁边的愉贵妃,愉贵妃也目不斜视地看着舞伎。皇上在心里轻叹一声:“这愉贵妃做事真是越发滴水不漏了。”
一曲舞罢,太后和皇上对视一眼,看向李慕,“慕儿,你回京也有大半年了吧。你这府上也不能老是没有当家主母啊。让哀家为你挑一户好女儿家如何?”
李慕站起来,躬身答道:“母后,您可为我挑过一次了慕王妃了,那时候您说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呢。你说何尚书家的女儿不仅知书达理,而且身段好,将来能生养。结果呢,两年不到,就香消玉殒了。”
“母后,他这是嫌弃你眼光差呢。”皇上趁机打趣道。
这话一说,这家宴的气氛顿时好了不少。岐王爷也凑热闹道:“八弟,要不这样,于昌国近日有国书交给朝廷,说是要和亲,要不你娶了于昌国的公主得了。”
“人家是向皇上献女,明摆着是想做皇上的岳父,我何必搅了人家的美事。”李慕转向皇上,说道:“皇兄,臣弟二十岁开府建衙,到今年十一年了,这慕王妃的位子也空了九年了。今天臣弟斗胆请求,这慕王妃的人选,能不能由臣弟自己定?”
“哦?”皇上皱眉,“你有了人选?”
“是。”
“是哪家的女儿,终于入了你老八的法眼了?”
“皇上,您还没答应我?”
皇上眼睛一眯,“朕若不答应呢?”
“那臣弟也就不说了。”李慕干脆直起腰来,直视皇上。气氛骤变,刚才的岐王爷已经开始冒冷汗。
皇上看着李慕,李慕盯着皇上。愉贵妃看看皇上,再看看李慕,脸色惨白,往事袭上心头。
十一年前,李慕还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年郎,只知道一直跟随的二皇兄当上皇帝。兴奋异常,偷偷跑到她家,跟她说,他已经和二皇兄说了,要娶她过门。然而世事难料,一个月后,李慕去东海剿灭海寇。刚走了两个月,她就入了皇宫,成了皇上的妃子,他的皇嫂。
一年后,李慕剿寇归来,太后立即为他安排了一门亲事。直到他大婚,他带着慕王妃来给太后请安,站在太后身边的她,才见了他一面。虽然是短短一瞥,她却永远记得李慕的眼神,那眼神锐利如刀,又狠毒如剑,直让她遍体生寒,手足颤抖。后来,李慕被派去西北边关,一去就是十年,连他的慕王妃去世,他也不曾回来。这十年,李慕就是她心口的一道疤,不管什么时候碰触,都有点疼。她也相信,李慕至今对她不能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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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皇上忽然仰天长笑,说道:“好,朕答应了。你的王妃,你来做主。现在,你和朕说说,你到底看上哪家女儿?”
“沈重山的女儿,沈清宁。”李慕声音清脆,人人却都面露困惑之色,这沈重山是何许人也?
6
满月下的玉兰树,浸在银色的光泽下,本来单薄瘦弱的树枝此刻却有了几分仙气。清宁就坐在树下的摇椅里,恍若仙子,只是手里拿着酒瓶,实在破坏了画意。李慕回来看到她时,她已经有了两分醉意,但没有醉态。
李慕看看周围,没有椅子,便就地坐在台矶上,从后面看着清宁。清宁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在李慕身边,递给他酒瓶。
“王爷,可是有话要和清宁说?”
“是。”李慕拉她坐下,然后仰头看向月亮,说道,“今年中秋节的月亮最圆。”
清宁想把手抽出来,李慕却不放。他缓缓转头,眼睛亮得像是把一部分月光吸收到他眼里,盯着清宁:“我要娶你。”
清宁又习惯性地低下头去,李慕抬起她的下巴,“你似乎并不惊讶。”
“我猜到了。”清宁看着他。
“哦?”李慕笑了,颧骨耸起,发着月亮的光泽,“你如何能猜到?”
“最初你接我到慕王府,我以为你是看上了霍真姑娘,想请我为你说上几句话。毕竟霍真姑娘清高自傲,若不是看在我为她治过病的面子上,她不会见姚三哥。”
“后来呢?”
“你说今日要同我饮酒。”清宁看向他,“我便猜到你想要的人,是我。”
“你可答应?”
“我恐怕没有不答应的权利。”清宁垂下眼皮,“虽然有人传说你是玉面公子,无论谁见了你,都觉如沐春风。但我更相信另一种传闻,说你是铁血将军,一怒杀伐千里。”
李慕笑意敛去,“你怕我?”
清宁摇头,“我孤身一人在这世界上,没什么可失去,便无所惧怕。不怕,并不代表我有拒绝的权利。”
李慕笑意又起,“你可知本王为何会钟情于你?”
“谈不上钟情吧。王爷听三哥说了我的遭遇,想必心有戚戚焉。”
“你觉得本王是同情你?”
“同情算一部分,是因为王爷和我都有同样的遭遇吧,都被狠狠地背叛过。”
“你打听过我?”李慕疑惑。
清宁又摇头,“王爷身上有股戾气,虽然尽力遮掩,但仍会显露出来。而王爷气质儒雅清逸,又身份尊贵,受到欺凌的可能性不大。那么这股戾气如果不是来自于背叛,又是来自于什么?”
“我知道你冰雪聪明,但仍是小看了你。”李慕轻叹。
清宁拉下李慕的手,双手紧握住李慕的手,“王爷,可知我被谁背叛过?”
“你爹。你母亲早逝,从小学医术,是为了你弟弟。你爹不仅是你的父亲,也是你的老师,更是你相依为命的亲人。你弟早夭,你伤心不会比你爹少。然而你爹只因为自己伤心,就自尽,丝毫没有考虑你,这对你就是一种背叛。”
清宁笑了,“王爷可知,愤怒和伤心到了极致,是什么?”
“是笑。笑命运无情,笑自己无力挣脱命运,更笑自己自艾自怜。”李慕答道。
“王爷要清宁,可否答应清宁一个要求?”
“你说。”
“若有一天,王爷想赴死,记得叫上清宁一起。”清宁看着李慕,脸上带着淡然的笑。李慕一把抱起她,走回屋内,“好。”
7
阳光照向东厢房,清宁动了动眼皮,李慕看着她,亲了亲她的眼皮,然后又亲了亲她的鼻头,在她张开眼的时候,又吻上她的唇。
清宁回应着他的吻,任他的唇舌横冲直撞,手却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让他在她身上肆意点火。
李慕笑着,“你能拦住我?”
“王爷能不能体贴我一下,我现在浑身疼。”
李慕住了手,仰天躺下,手握着清宁的手,“宁儿,今日午时,我带你入宫见太后。”
清宁吃了一惊,“太后见我干什么?”
“你堂堂一个慕王妃,相当于太后的儿媳妇,还不得去见婆婆啊?”
清宁一下子坐起来,大片春光外泄,又赶紧趴下,“我怎么可能当慕王妃,我不就是你……你……”
“你什么?”慕王府搂住她。
“我以为我只是你其中一个女人。”
“从今以后,你是我唯一的女人。这是我李慕对你沈清宁的承诺。”李慕盯着清宁,眼里一片坦荡。
“那琳琅怎么办?”
“她已经离开京城了。”李慕面无表情,语气冷漠。
“你让她离开的?”
“是。”
清宁低下头,沉默很久,说道:“她很喜欢你。”
“宁儿,”李慕轻叹一声,“我挑女人的眼光很高,琳琅是我挑中的,可即便我挑中她的那天起,也从未想过让她进慕王府。倒不是因为她出身风尘,而是因为她始终只是一具美丽的皮囊。我这人偶尔会怕寂寞,所以总愿意要人陪着,但美丽的皮囊始终都不是最好的选择。现在,我有了你,便不再要别人了,也不再想看到她,甚至也不想让你再看到她。”
“清宁明白。以我的条件,当不了慕王妃。”
“这你不用担心。皇上他欠我的,如今允了你,就当还了我吧。”
清宁被李慕带入皇宫,眼睛淡淡一扫,就见众人一派失望之色。只不过皇族中人,到底教养好,没有让她特别难堪。
饭后,皇上邀李慕、清宁逛御花园。愉贵妃和清宁走在前,皇上和李慕走在后,李慕看着前面的清宁,想起她进宫之前说的“早知道要做慕王妃,我一定不会让我的名声这么坏”不禁莞尔。
清宁一直冷冷的,也无所畏惧,从不把旁人的闲言闲语放在心上,更不会因为旁人的闲言闲语就束缚自己。可是现在她开始在意了。李慕便知道,在这场感情里,他没有唱独角戏。
皇上侧脸瞅着李慕,李慕脸上的笑容让他安心,他似乎感到那个背对他远去的八弟又回来了。当年他选择愉妃大半为了政治上的考量,他知道李慕会受伤,甚至会冲动地对他拔刀相向,但终究会言归于好。他甚至自以为,这算是他给李慕的一个历练,让他的眼里的不再是儿女私情,而是万里江山。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李慕会绝了这兄弟情。十年间,他看着李慕从玉面公子变成了铁面将军,看着李慕在西北边境扬名立威,他却开始担心李慕真的会把目光投向这万里江山。
“为什么是她?”皇上开口。
李慕眉毛一挑,“看来皇上已经派人查出了她的底细了。没有皇上想的那么复杂,只不过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而我们又恰好遇到,我喜欢她,而她也恰好不讨厌我而已。”
“同一种人?你们是哪种人?”皇上就是皇上,永远能抓取到最关键的字眼。
“我们都属于看不开的那种人,心胸都狭隘,付出过最深厚最纯粹的东西,自认为要求同等的回报,不过分。”李慕笑着叹息一声,“可世事难料啊,当我们不信这个世界的时候,遇到了彼此。便确信了一件事,别人给不了的,在对方身上能找到。”
皇上心中黯然,“十一年了,你仍是没有放下。”
“什么叫放下?不计较恩怨叫放下,还是忘记过去叫放下?原谅别人叫放下,还是放过自己叫放下?二皇兄,往事已远,思之无益,倒是二皇兄该放下。八弟依然是当年那个没有出息的八弟,眼睛里看不见万里江山,实在无需介怀。”
一声“二皇兄”,皇上立刻红了眼眶,低下了头。
清宁高声喊“王爷”,李慕立刻赶上前去,“怎么了?”
清宁看看愉贵妃,再看看李慕,笑道:“听贵妃说,王爷最爱吃菱角,是吗?”
李慕摇摇头,笑道:“不喜欢。贵妃大概记错了。怎么,你喜欢?”说完,看看正在走过来的皇上,说道:“皇上,我这王妃没有规矩,趁她没闯更大的祸之前,我还是带着她赶紧离开吧。”
皇上笑着挥挥手表示同意,愉贵妃看着两人的背影,恍若前世。她本打算,一辈子把他放在心里的,她本以为,他会一辈子把她记在心里。这一生,到底谁薄情,谁先转了身;这一世,到底荒芜了谁的青春,幻灭了谁的梦想?
李慕和清宁坐在回王府的马车里,李慕紧张地看着清宁,轻声问:“刚才贵妃跟你说了什么?”
“说她很喜欢你。”
李慕睁大眼睛,倒抽一口冷气。清宁继续说道:“没有直接说,但基本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就给她难堪?”
清宁斜乜他一眼,“刚才让她难堪的是你吧。你说你喜欢吃菱角,她不就不难堪了。”
李慕笑着搂清宁,“你是不是吃醋了?”
清宁看向李慕,眼睛里竟然带着绵绵的情意。她摸着李慕的脸,说道:“你可还喜欢她?”
李慕本来含笑的眼瞬间冰住了,继而又融化为一片黯淡。
“当年我离京剿寇,秘密地往她府里安排了一个丫鬟。因为我们没有订婚,通信不便,所以我让那丫鬟每日报告她的一言一行。她喜欢什么,爱吃什么,爱看什么书,写了什么诗,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每天靠那些密报来解相思之苦。想着等我回京,会把她所有的愿望都实现。只是那么不凑巧的,让我知道了她整个进宫的过程。从她父亲找她谈婚事,到她进宫,她一次也没有反抗过。宁儿,你可懂我的心情?”
“懂。”
三年后,西北边陲。
暮春时节,柳色淡淡。
李慕扶着清宁走在河堤上,看河水荡漾,波光潋滟,突发奇想,“这次如果还是个男孩,叫李荡如何?闯荡的荡?”
清宁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慕知道她身体不舒服,心里也难过,绞尽脑汁找话题逗她开心。“听说姚三公子又给你来信了,他都娶了六房小妾了,可真……”
清宁目光扫过来,“羡慕了?”
“没,没有……”
清宁看李慕也辛苦,给他擦了擦汗,说道:“不用担心我,我没事。霍真姑娘红颜薄命,就算我此刻在京城,也未必能医治得了他。”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李慕重重松一口气,“这两天,你可吓坏我了。”
“她拒绝姚三哥的时候,我还担心她将来的归宿,如今……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她是两样都占啊。”
“宁儿,要不要我教训一下霍姑娘那个负心郎李湛?”
“算了,就让他当他的状元郎吧。霍姑娘不像你我,心胸开阔,活着时不曾难为他。如今已魂入地府,就更不必计较了。”
“你刚才说霍姑娘心胸开阔,不似你我,是在指我们两个心胸狭隘吗?”
“难道不是吗?”
“是是是……”李慕笑着,扶着清宁,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