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春节后,母亲把外婆接到了成都,住在我为他们租来的小套房中。外婆睡在离门口最近的小房间,儿子的小床则搬到父母住的卧室里,与大床挤在一起。
下班回到家,放学的儿子已经在沙发上猴儿般欢腾玩闹,茶几上也端正摆放着备好的饭菜。与父亲浅酌两杯,醺醺然望着眼前一家六口四代人,隐隐有些幸福的暖意从心脏往全身流淌,充实的感觉中,也携带着几分沉甸甸的责任。
长辈们坚持着勤俭节约,买菜做饭多有成本考量,年轻如妻则期待着更高的生活品质,加上生活习惯的差异,家庭成员之间难免有了些摩擦,而我理所当然成为居中调解的角色。
没过几日,我便深刻领悟到个中况味,要在其中斡旋安抚,保持和谐稳定,难度并不比主持部门工作低多少,而这其中更掺杂了亲情和代际的牵绊。压力之下,一贯人生顺遂的我也不免有些烦躁。
那一日,外婆从街边买回十多包汤圆,堆在茶几上。被妻一眼看出都是劣质的三无产品,言语间便有些责怪的意思,外婆独自坐在沙发上低泣。
钱花不了几个,食品安全却不得不重视,于是我告诫外婆以后别买这些。或许是语气有些严厉,外婆没有回答,却是一边抹泪,一边喃喃自语:“还是老头子做的馅好,可惜现在再也吃不到了。”
我一时语塞,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外公那张平静的脸。我们只顾着吃得健康,却忽略了外婆心底的孤单。这些汤圆,定是让她想起了去世的外公。
2
自从十四岁被一乘花轿接过来,外婆便一直跟随着外公过日子。外婆没读过书,也不认识字,却有着一位令人羡慕的好夫婿。
外公排行老大,其他弟妹都跳出了农门,只留下他在老家做个村支书。外公一向好脾气,从不打骂外婆,做事情也不急不缓。这让他收获了好人缘,却最终也失去了这份工作。
之后,他们便安心务农,生养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等我记事时,年龄最小的幺舅也去了城市读中专。母亲带着年幼的我回娘家,远远看见高朗的屋脊,走近了,外公站在门口笑吟吟望着我们,竹叶拂动下的和善面容,便是外公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
因为意外,外婆行走略有不便,家务多是外公完成,不管是灶前炒菜还是上山砍柴,外公都亲力亲为。
堂屋总是放着一个大圆盆,到了夜里,烧开一大锅水,全家人围坐在脚盆周围,等着开水的热气冒起、散开,试探着将脚伸进水中,然后闲聊着直到微凉,方才起脚擦净。这却成为记忆中温暖的画面。
也许是我执意要求,也许是外公意犹未尽,他时常不忙于休息,而是靠在躺椅上给我们讲故事。家族史可以追溯到清代时的一位秀才,分给幺舅住的小屋里还摆放着一块金字牌匾。还有他经历的离奇往事,曾经在兵士剿匪时吃过炒好的人肝,或是饥荒时靠极少的稻米维持一家生存。
除此之外,他的口中还冒出杨家将、陈世美、关云长等等名字,我依偎在外公身边,聆听着他从戏本里得知的传说,常常是故事尚未结束,我便已沉入梦乡。
3
除了洗脚,另一项重要的仪式便是过春节吃汤圆。每一年,外公都会亲自到集市上选购汤圆粉、芝麻、红糖和核桃。
大年三十晚上,幺舅用木板和棉被在堂屋搭起简陋的床铺,我们靠在石墙上看黑白电视里的晚会。外公则在灶屋把物料铺开,剥开核桃与花生,随后在一块厚重的圆木菜板上,将芝麻、核桃仁和花生细细铡碎,拌入红糖,以及杀猪之后新熬的猪油。
我总是跑来跑去,偷吃着红糖与核桃,一边看外公缓慢地制作汤圆馅料,洁白柔腻的猪油与深红沉郁的红糖在搅拌下悄然混融,随后接纳着花生核桃的颗粒。他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不疾不徐地画着圆圈,直到所有的物料都充分混匀,外公才将馅料一点一点填塞进事先揉好的面团中,捏紧、搓圆,整齐排列在竹篾簸箕上。
幺舅与我互相提醒,一定要撑到凌晨,在新年来临的第一秒钟燃响鞭炮。然而从未如愿,每次都是在酣睡间,听见外公唤着我俩的名字,我掀开被子一跃而起,尾随着幺舅跑出大门,帮着举起挂着鞭炮的竹竿。幺舅用火柴点燃引线,噼噼啪啪的声音立即响彻空寂的夜空。
其他邻居也纷纷出来放炮,村子里每家门户前都闪烁着亮光,僻静山野难得的热闹与欢乐。外公和外婆站在屋檐下望着我们,被映亮的双眼中满怀着对新年的憧憬和想象。
放过鞭炮,我们守候在温暖的灶膛前,等着外公以他专业的角度判断汤圆火候。“可以起锅了!”他一声号令,胖乎乎的汤圆从水中捞出,放入我们的小碗中。
与之相伴的往往还有一个荷包蛋,白糖则可自行添加,但“心急吃不了热汤圆”,加入猪油的馅料更是不可疏忽。
我们吹开水汽,试探着用牙齿咬下一小块面皮,滚烫的汁水淌了出来,猪油、红糖与果仁的香气混在一起,馋得我们口水直流。和着面皮吃下去,浓甜中更有着难言的鲜香与回味。甜甜美美、团团圆圆,想起前日去祭拜的祖先,真真要感谢他们留下了如此寓意美好的食物。
4
幺舅毕业后找到了工作,在城市里安家落户。我们宽裕了些许,国家不再征收农业税,外公也放弃了农活。每逢赶集,他便走到镇上来,到茶馆里会老友,两块豆干、三杯薄酒便可以坐上半日。
母亲做好午饭,便派我穿过小街去找他。那时我已上初中,有些小聪明,爱卖弄口舌。每次我穿过猪肉摊和补锅匠抵达茶馆时,他已经微醺,褶皱的脸上泛出红晕。
他骄傲于我的口才,每每拉着我要向他的酒友展示,“你们谁要和他辩两句?这小子脑壳够用得很,你们两三个大人不一定辩得过他。”也有大人主动来应战,听我胡诌瞎掰几句。虽然装得羞涩扭捏,但我内心里怀着相同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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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当时的乡镇少年,读书是唯一出路,幺舅则是我的榜样。埋着头努力完成学业,从乡村一步步走向城市。除了春节回来吃一碗外公亲手调制的汤圆,我几乎失去了与村庄的联系。房梁高朗的老屋、外公口中遥远的传说,还有竹林和后山,都在记忆中渐行渐远。
再往后,幺舅把外公外婆接到了城里。春节时,一家人聚在装修得富丽堂皇的新房中,吃着从超市买来的速冻汤圆,方便快捷,却再也没有手工制作的味道。想起那时的场景,除了看得见的物料,外公一定还把人生经历和旧日时光同时掺进馅里,才能让汤圆拥有了令人怀念的厚实和绵柔。
外公七十岁那年,幺舅邀来亲朋好友,为他摆了一场热闹的寿宴。有晚辈回忆起跟随外公赶集,为了照顾孩童,外公让孩子坐在一边挑担中,另一边则放入石块保持平衡,如此吃力地挑到镇上。
外公也起身发了言,他说自己“蠢活”了七十年,最大的成就不过是把五个孩子拉扯大,母亲和姊妹都在舞台旁流泪。虽然言语谦逊,外公的脸上却焕发着自豪快乐的光泽。
5
尽管肺叶泛灰,外公还是偷偷避开做护士长的舅妈,把香烟藏在花盆下面,或是躲在卫生间抽上一根。遇上我们内急急迫地冲进去,才被里面尚未散去的烟味弄得头晕。偶尔谈及生死,他便念叨着“人死如灯灭”,继续我行我素。
这份洒脱,在检查出癌细胞时得到了印证。医生言辞闪烁,暗示父母陪外公走到楼梯口,留下幺舅与医生交流。外公表情轻松地告诉父亲,到了他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放不下呢?不就是个癌症嘛,何必躲躲闪闪。一番话又说得母亲眼眶泛红。
于是,大家也不再避讳谈及此事,外公也坚持不去做冗余的治疗。在幺舅家养花弄草,安然度日。
冬天里气温骤降,我便载着父母妻儿,一同去幺舅的城市看望外公。外公盖着棉被靠在沙发上,就像我们在老屋里看春晚的姿势。他脸色蜡黄、神情虚弱,已有几天没进主食,却还是向我们打招呼。三岁的儿子站在沙发前唱了一首学来的歌,外公伸出手摸摸他的脸,露出了微笑。
我还载回了几盒米粉,那是因为工作上的出色表现收到的嘉奖。父亲给他说了其中的意义,冲泡了一包,慢慢喂入外公口中。或许是对我的认可,他缓慢地将米粉尽数吃光。
那便是外公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天。
据父亲回忆,吃过米粉,他还陪着外公聊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段川剧。但锣鼓之声尚未停息,外公便没有了回应。我在返程的路上接到消息,马上又掉头往回走,一阵心酸,快要哭出来。但想起陪他度过了这最后时刻,心里略微有些欣慰。
望着茶几上的汤圆,我仿佛又听到了外公的声音,他在提醒着我们放慢步伐,珍惜与外婆共度的剩余时光。
我没有理会妻的阻止,煮了满满一锅,然后为外婆和父母都舀了一碗,自己也埋头往嘴里塞。水汽蒸腾上来,掩饰了我的表情。混合着眼泪的咸苦,汤圆似乎也有了别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