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
绿萝路上的沈家别墅里,沈白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夜色漆黑一片,窗内的微光之下,他凝视着自己倒影在玻璃上那半透明的人影,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睛里,渐渐显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来,他的眼盯着自己的眼,幽幽地开口问:“你是谁?”
“我是你。”
“你是我?”
“对……我是藏在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你。”
“你杀了人?你用我的身体杀了人?”
“是呀,你不敢做的事我帮你呀……”沈白对着窗上的影子咯咯地笑着:“他不该杀吗?他折磨了你这么多年,他就是你的过去,过去那些痛苦的,如炼狱一般的记忆,杀了他,你就从此解脱了。”
那双眼眸里的阴毒如火苗一样滋滋地闪动起来:“这不一直是你的心之所愿么?”
“沈先生。”
屋子的阴影中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男音,使得沈白那目光里的幽暗瞬间褪去了血色,玻璃上的人像渐渐融回影子里,只有窗外大樟树的枝叶摇摇晃晃地抖动着,像一只又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手,立即就要伸到这座玻璃房子里来。
“吕医生来了?”
“您感觉怎么样?”
“非常不好,那种情况又出现了。”沈白坐回沙发上,朝吕安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您是说,他再次出现了?”
沈白望向吕安,沉声说道:“昨天入睡前,我清楚记得是在楼上主卧的床上。可早上醒来时,我居然躺在楼下客厅的地板上,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全身上下血红一片,我当时几乎吓昏厥了,清醒后我才知道,原来我半夜起来把厨房里的西瓜砍成了稀烂,鲜红的瓜瓤把睡袍染成了血衣,简直像极了凶案现场……”
“您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不记得。”沈白摇摇头,“真不敢想象,幸好我只是杀了一个西瓜……”
“现在……您更相信有他的存在吧?”吕安的嘴角翘起了一个弧度:“信任医生,是病人自我救赎的第一步,沈先生,何必再自欺欺人呢!”
沈白垂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颤音从他的指缝间痛苦地挤出来:“我相信你……如果我一点都不相信自己的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人,我怎么会故意干涉警方的调查方向,把矛头渐渐引向杨华?”
“所以……红哥会那么快吐露与杨华的勾当,还有杨华储物柜里出现的那20万,都是沈先生的手笔喽?”
沈白忽地抬起头来,讶异地看着吕安,“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来我猜对了?”吕安回答得风轻云淡:“作为一个致力于人格分裂症研究的心理医生,我需要对我的病人做一些调查和研究,您的表现告诉我,这几天持续加重的病情跟这件案子脱不了关系,杨树命案的一切线索特征表明,您身体里的另一个宿主出现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吕安突然顿住,从沙发上站起身,目光紧紧勾住沈白那惊愕的神情:“至于当时,是什么事件诱使那个人从你身体里苏醒过来,估计只有您自己心知肚明了。”
沈白瘫软在沙发上晃了几秒钟的神,神情里居然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释然:“我承认,那天的情况和昨天晚上的情景一样,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那肯定如你的诊断,在我失去意识的时间里,有另外一个人也能主导我的身体,控制我的行动。
“我原以为,这样的情况只会出现在我深睡以后,可是案发那天……当我看到杨树那张熟悉的脸时,我立即又回到了18岁以前那段沉重逼仄的旧时间里,所有人都是我的恶魔,有人要欺负我,有人要嘲笑我,有人要勒索我,有人要牵制我。
“我是个提线玩偶,我拼命努力学习,想跨越一切障碍,为了逃出生天,我不惜做了这世上最龌龊的一件事,可它成了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噩梦。
“我只记得,那天在酒店,杨树将那张照片恶狠狠砸到我脸上,告诉我一辈子都别想摆脱他时,我脑袋里潜藏的一枚炸弹突然炸裂了,我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掐他的脖子,实话说,那时候我起了杀心,而且不是我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就是我自己。
“我明明白白地起了杀人之心,可正当我使尽全身力气扑向杨树时,猝不及防,那种时间的断裂感突然出现了,我连自己怎么失去意识的都不知道……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手里握着一尊带血的铜制雕像,而杨树——就匍匐在我的身边,后脑勺开花,已经没了呼吸。”
沈白吞了口口水,表情有些夸张地狰狞:“我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我杀人了……不不……是那家伙用我的身体杀人了!那一刻,我用最快的速度镇定下来,首先想的当然是如何自保,想怎样和13年前一样,还能再次绝处逢生。
“可好巧不巧的是,外面有人敲门,一个女声响起,询问房间内的情况,我想一定是刚刚在作案时,弄出的响声惊动了酒店工作人员,估计是见房内无人回应,敲门声响了一会儿就停了,我想很快就会有其他人员到来,此时想逃离现场已经来不及,我决定赌一把。
“于是我拿起那个沾满血迹的雕像,狠命朝自己砸下去,那一下快准狠,我双眼一黑,再次晕了过去……醒来时,就是酒店人员冲进来时看到的那个场景。”
吕安缓慢地在沙发上落座,良久之后,他语调平淡地开了口:“警方的速度很快,已经查到了13年前的许燕事件上,您和那件案子,到底有什么牵扯?”
“吕医生,我不想旧事重提。”
“杨树是您与过往的纽带,而真正诱使您身体出现另一个人格的原因,却远远不止如此,那跟你未成年之前的经历有莫大关系,如果你想寻找根源,那就必须对我吐露心声,真正的心声。”
“我现在是杀人嫌疑犯,探究这些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但凶手毕竟不是您。”吕安盯着沈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倘若确定凶手就是藏在您身体里的那人无疑,有我之前的诊断证明,您可以申请精神鉴定。”
沈白颓然地摇摇头,语气颓然而悲怆:“该来的总归会来,就算我不怕午夜梦回时被旧人的索命声惊醒,我也怕以一个精神病患者身份活在世上,被人笑话,被人诟病。那还不如承认凶手就是自己,一命抵命,一了百了。”
惨淡的光从复古的壁灯里射出来,那是枯萎的黄色,也是纸钱的颜色。沈白的背影在这死寂的颜色里弯成一张朽弓,吕安没再说话,他在阴影的角落里,看着面前那人的背影,嘴角轻轻扯起了一个弧度。
11
当张扬一行警察敲开那扇华丽威严的别墅大门时,沈白从落地窗前的地板上站起身来,张扬摘下帽子,以一贯轻松的语气打招呼:“沈先生,这几天没有休息好吧?看你的黑眼圈,比我这个连续三天没睡觉的人还重呀。”
“是呢,张警官辛苦了。”
“没办法,真相总喜欢和我们躲猫猫。”张扬走到沙发边不客气地坐下:“好在呢,尽管案件扑朔迷离,但总算雾散月明,作恶的人终究会露出尾巴的,不是吗?”
沈白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依旧神色平常地问道:“看张警官这样子,是已经告破在即了吗?”
张扬目送沈白从容不迫地在对面坐下,他一边在心中佩服着这位年轻的企业家,一边从手袋里掏出个手工小包放在沈白面前:“沈先生,这是许燕在13年前没有送出去的礼物,你自己看看吧?”
那是个用蓝色细绒线织成的菱形小包,背面用藕粉色线绣了两个字母:X、S。它体积很小,小得几乎只塞得下几十个硬币的空间,像极了古时公子们佩戴的小型香囊。“打开看看,里面还有惊喜喔。”
沈白的身体僵在沙发上,不敢伸手去接。
“算了,我来替你拆吧。”张扬说着,把那香包收口的线扯开,取出一个银白色的小方块,那是一个这两年基本绝迹的MP3,但在沈白高中的那个时代,却是学生们争相攀比的时尚电子单品。
“里面的内存卡里还有许燕的录音呢,要不要我放给你听听?”
沈白的脸色瞬间煞白,像个灵魂出窍的人,望着张扬手中这小小的方块发呆,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问出了一个关键性问题:“这个东西从哪儿找到的?”
“沈先生真是一句话问到了要害。”张扬笑了笑:“我们在杨树家中整整找了两天,要说你这位同学还是够义气的,把它藏在了一个他妻子都想不到的地方,好在老天还是长了眼睛,总不会让真相就此掩埋。”
沈白的身体陡然软成一滩烂泥,窝在沙发里再也没抬起头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张扬从窗外在风里摇摆的大樟树上收回目光,换了个舒适的坐姿,刘协看他队长那架势,心里暗自嘀咕着,最好再续上一杯咖啡才应景。
“13年前的高三,是沈先生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拐点,那一年除了你拼命备战高考,还得应付你那个整日喝酒赌博的父亲,不过真正在你意料之外的,是生命里出现了杨树和许燕,一个以爱情的名义,一个以友情的名义。
“你被动地接受着两人的入侵,其实说入侵这个词不大适合,毕竟他们是善意地接近,只是你不需要而已,从小的家庭环境成就了你早熟的性格,你觉得自己的生活像是在走钢丝,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可是每每让你在这根钢丝上摇摇欲坠的人,却是你那个多活一天都是祸害的父亲。
“他酗酒赌博,不但没尽到抚育子女的责任,还因为欠下别人的赌资而连累你,那时候,你上学完全靠学校扶贫和亲戚们接济,却不得不面对被债主逼债的窘境,你知道,想要逃脱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只有考上大学这一条路,所以任何事情都不能成为你高考路上的阻碍。
“但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许燕倒追你的这段时间里,你父亲的债主以逼债为由,天天在校外找你,遇上非打即骂,甚至逼得你家都不敢回。直到那天,在越达路遇到许燕,她和同伴不顾危险地救了你,当然,那几个混混并非是怕两个小姑娘报了警,他们只是有了更肮脏的打算而已。
“如果我有说漏或者不实的地方,你可以反驳我。到了警局,你的话就只是呈堂证供了。”
张扬停下来,对抱头伏地的沈白提醒道,“我说的那个更肮脏的打算,就是那个四年之后才伏法的恶魔,看中了如花似玉的许燕,他让沈先生你——以男朋友的身份把许燕骗出来,用一个花季少女的身体为代价,还清你爸欠他的赌债,从此不再找你一家的麻烦。
“对于当时的你,我无法揣测你内心是否有过挣扎,有过谴责和良知的拷问,但是你真的就这么行动了,从那开始,你不再抵触许燕的心意,反而有意无意,欲擒故纵,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单恋,而是你们互生情愫。”
张扬指了指桌上的MP3,“为了讨你欢心,许燕买了这个MP3,那是当时很多同学梦寐以求的东西吧,据我调查,许燕的家庭条件也不富裕,不知道这个玩意儿花了她多少天的生活费。
“发当天,你把许燕约出去看电影,她准备将这份厚礼送给你,可是那天,你和许燕看完电影,已经是晚上十点以后,你又带着她去吃宵夜,地点就在白龙小区和越达路之间……
“沈先生,接下来的故事,还是你自己说吧,反正证据确凿,你赖是赖不掉的。”张扬从证物袋里又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沈白面前,照片上漆黑一团,但是仔细看去,那黑影绰绰的背景像是层叠的树丛,两个男人正拉扯着一个红色衣服的人往树林的深处拖去。
被拖走的那人头上罩了个黑色东西,只有纤细的胳膊和上衣特征能猜测出是个女性,其中一个男生捂着她的嘴巴,一边往更深处的黑色里拖拽,一边侧头四处张望。
“虽然是13年前的手机像素,但经过技术检测,那个被拍到的侧脸,还是能比对得出,就是沈先生你。”张扬逼近几步,到达僵硬在沙发上的沈白面前:“我非常难以想象,那天晚上的你,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帮助恶魔向自己的女朋友施暴的?”
沈白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仿佛是碰着了烧红的烙铁那般,立即将目光环慌乱地移开。
“我也不想的,可有什么办法?那些人不肯放过我,不论我躲到哪里,他们总能找到,没有人能帮到我,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许燕交换,我不能让他们继续纠缠,当天晚上,许燕拼命挣扎,那人下手把她打昏,我看见许燕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额头上出了血,我丢下她落荒而逃了。
“我顾不得自己的此行目的,也顾不得考虑她会经历什么,恐惧和绝望吞噬了我的理智,我连滚带爬地从越达路后面的小山包上跑下来,却被杨树拦住,我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他把惊慌失措的我带回家,然后自己悄悄出去了一趟。
“那天晚上的事情像一场噩梦,我多希望梦醒之后,一切都能回到原点,许燕依旧会出现在教室里,回头对我灿烂地笑。可是……她跳楼的消息如同一把锤子,毫不留情地将我的妄想敲碎,那天开始,17岁的我从此堕入地狱,与魔鬼同眠。”
“所以,杨树返回你们的作案现场,一路尾随被侵害的许燕回到学校,然后眼睁睁等着她从高楼上纵身跃下,从一个活生生的青春少女,变成一具四分五裂的尸体。”
沈白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下来,跌坐在地板上,张扬看着他那张死灰一般的脸渐渐扭曲成一团皱巴巴的抹布,有着无数的虫子在上面爬行蠕动,越看越觉得丑陋可怖。
“不得不让我们细思极恐的是,许燕的死,是不是真的自杀,会不会跟杨树有关系,我们不得而知,如今杨树也死了,那天晚上的跳楼真相,也只有两位死者在地下清算了。”张扬叹了口气,转头再次盯住沈白的眼睛:“现在,我们该来说说杨树之死了。”
“对于杨树和你的关系,我们真不好定义,用普通的敌友关系根本解释不了,你不知道的一点是,杨树是个同性恋者,据我推测,他没有跟你提起过吧?所以你不知道他与陈立的关系,更不知道杨华用这件事威胁他,所以你嫁祸杨华的意图被轻松翻盘。让调查案件的警方偏离了你希望的走向,渐渐查到你身上。”
沈白惊讶地看向张扬:“所以……你们顺着陈立才查到许燕案上?”
“是的,杨树那么帮你掩盖真相,你不觉得他是有别的意图么?”
沈白摇摇头:“他帮我完全是为了勒索我而已,从许燕事件发生那一天开始,他便以此来要挟我做任何事,上大学之后每月给他寄钱,他说要多少就是多少,不管是偷是拐还是抢银行,就算我自己没钱吃饭,就算我穷到去卖血,也必须满足他的要求。
“而让我最受折磨的,是这种被人要挟的感觉,我本以为摆脱我父亲的那些债主,考上大学,离开宜滨这个城市,就可以与以前的生活彻底决裂,可是杨树这块狗皮膏药,带着那些不堪的痛苦记忆,让我从一个地狱中跌入另一个更大的地狱。”
“所以……这13年的时间,杨树以赌博为生,并非是他赌技一流,而是因为你一直在给他汇款?他全家的生活来源都由你负担。”
张扬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一圈,“哦……这就不难解释,你为什么会知道他弟弟与他妻子的关系,也很容易让红哥向警察说出他与杨华串通的事实了。其实这些年,你也一直留意着杨树,只是没找到反击的合适时机吧?那如果是这样……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偏偏选择在条件极其不利的情况下,临时起意要杀他?”
沈白目光一凝,复杂的神情里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他顿了一顿,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个真相:“因为他贪得无厌,这次他被杨华算计,连房子都输掉了,本来说好我给他20万现金,他就把那些照片的底片交给我,从此一撇两清。
“但见面时又反悔否认,要我在宜城为他购置一套江景房,更不能忍受的是,他居然要来我公司上班,我不能答应他的无理要求,更不可能让他在我的眼皮底下活动,可杨树拿出那张照片砸到我脸上,狠狠地说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他,我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抄起桌上的铜制摆件朝他脑袋上砸过去。
“一下接着一下,他的后脑勺被砸开了花,当我恢复理智想要停手时,却发现他早已经没了呼吸。我本想逃跑的,可是门外响起的敲门声断绝了我的逃生之路,我只好拿着砸死杨树的凶器,砸向自己的额头,我如愿以偿地昏厥了过去……醒来时,就是你们所看到的那样。”
“那20万呢?酒店大堂的监控清楚地看见你进入时确实拎着个黑色手提袋,可现场我们也没发现那20万,钱到底哪儿去了呢?”
沈白自嘲地冷笑一声:“要说人不作死就不会死呢,我确实带着钱,可临到杨树门口时,我却把那黑色袋子放在走廊的垃圾桶里,我怕我如此急切的作风,使得杨树又开始反悔。”
“所以,从头至尾那笔钱也没进入过房间,案发后你趁乱派人将那袋钱拿了回来,而杨华储物柜里的20万,也是你搞的鬼了!”
沈白苦笑了一下点点头。
“沈先生真是好算计,现在回想,你从案发现场醒来的那一刻起,此后的种种设计就在你的脑海里开始盘算了,要不是我意外见到了陈立,恐怕杨华已经成了你的替死鬼。虽然有句古话叫做人定胜天,但同样有句古话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倘若你逃离苦海的路,是牺牲别人的人生一步步铺垫的,那你终将走向地狱。”
一个俗套的案中案终于水落石出。再长的故事也将落幕,可旁观的看客们却久久不能抽离出来,沈白坐在地板上没再说话,只是将头放在双臂环抱的大腿上,眼神落在倒影着他影子的玻璃窗前,窗外的枝叶晃晃悠悠,在他的影子里晃晃悠悠,像无数个被禁锢的灵魂。
张扬站在沈家别墅的花园里,目送着沈白被押上警车,一众车辆呼啸着出了大门,刘协拿着一瓶红牛小跑着走过来,递给站在树下正皱眉思索的张扬。
“案子已经真相大白,队长你啥时候请喝庆功酒啊?”
张扬烦躁地说:“还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没弄明白。”
“嗯?”
12
“杨树被杀的头天晚上,监控里曾看到有一名风衣女子在半夜进入过503室,事后她再也没出现过。”
“是啊,锦江酒店的负责人说,走廊的摄像头坏了,所以才没有拍到她走出房间的场景嘛!”
“不对……”张扬摇摇头,“杨树是个同性恋者,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又怎么会在酒店里找应召女郎?”
刘协一拍额头说:“是啊,可见人的惯性思维太容易让简单的东西忽略掉。可是……沈白已经全部招认了呀,这个问题丝毫改变不了他是杀人凶手的事实。”
张扬接过刘协手中的红牛,扯开拉环一口气全灌了下去,“你先回局里,组织安排后续工作,我在沈宅里留一会儿,看看还有什么其他发现。”
再次返回沈家内院,还是第一次领他们进来的老者带路,从楼上的书房、卧房,到楼下的休息室、会客厅、餐厅,老者都领着张扬参观了一番,沈家别墅的格局简単,没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结构,每一间房间都宽阔敞亮,装饰简单,一看就属于单身人士的居所,简洁大气,但少了有女主人存在的烟火气。
“您是沈先生的管家,想必在沈家工作多年了吧?”
“张警官叫我老陈就好了。”
老人家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我是沈先生大学时期打工的餐厅老板,后来餐厅不幸破产,沈先生念及旧恩,留我在家里做活儿,晚年也好有个安身之处,想来有四五年了吧,沈先生那么好一个人,如今怎么就……哎……”
老者约摸50岁上下,头发却只是微微泛起灰色,一双囧囧有神的眸子使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丝毫不显花甲之年的龙钟态。
“原来如此……”张扬点点头:“据我们调查,沈先生早有家室,娶的还是我市一位房产大亨的千金,怎么一直不见沈夫人呢?”
“哎……他们已经分居多日,沈夫人早就不住这里。这事警方没有调查过?”
张扬扯出一个僵笑来掩饰尴尬:“分居?是感情不大和谐吗?”
“不是,他们夫妻伉俪情深,分居倒不是因为感情不好,只是……”
“只是什么……”
老陈无奈叹了口气,“只是因为沈先生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疾病,导致他不愿与夫人一起生活,自己主动要求分居。”
“难以启齿的病况?”张扬试探着问道:“是夫妻那方面的?”
“不不不是……是关于精神上方面的。”老陈又叹了一口气说:“如今沈先生已经落到如此境地,如果我把这些事说给你们,会不会对他有所帮助?”
“您说来听听,这案子确实有些地方令人费解,说不定真的还有转机。”
“就在昨天早上6点左右,我来到厨房准备早餐,居然看见沈先生躺在厨房地板上,身上穿了件睡袍,手里攥着水果刀,旁边一个西瓜被砍成了碎块,红色的汁液溅满了他全身。
“惊魂未定的我上前查看,发现沈先生并未受伤,他只是闭着眼睛,但呼吸均匀,神色安适,分明是睡着了的样子,我把沈先生喊醒时,他居然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那惊恐的神情并没有比我少多少。”
张扬那骤然复杂的表情已经完美诠释了内心的惊讶,“您是说……他的精神方面出现了问题?”
“沈先生事后叮嘱我不要声张,我想他定是不愿意别人知道这些事。我也只是猜测,毕竟吕医生是宜城知名的心理学博士,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每周务必见面一次。”
“心理医生?请问全名是?”
“吕安吕医生呀,上过宜城名人榜的,据说他在国外留学多年,是知名大学心理学博士,如今回国开了自己的心理诊所,不然怎么会深得沈先生信任呢。”
“吕安……”张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最近好像在哪儿看到过这个名字,他一时想不起来准确地点,只好问老陈:“您这儿有这位吕医生的联系方式吗?”
“请稍等,我去沈先生的书房里找找。”
“对了,有关于沈先生的这些情况,还有其他人知道吗?沈夫人呢?”
“我想她不知道吧……我也只是恰巧撞见了那件事,才联想到吕医生的职业而这么猜测,沈先生还叮嘱过我绝不要向外人提起,他好像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呢!”
从沈家返回到公安局里,同事们正在开总结会议,张扬问起沈白的状况。
刘协一脸暴雨过后的灿烂模样说:“他啊,自从被抓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感觉像丢了魂儿似的,甚至连请律师的机会都放弃了,就等着判决书下来,我真没见过哪个嫌疑人这么破罐子破摔的,而且还是个家财万贯的有为青年,他好像彻底放弃了自己,那个样子,怎么讲呢……”
刘协摸着下巴略微思索了下:“对了!像个放弃治疗的癌症别人!”
张扬没有说话,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一圈,打定了主意说:“我们先别急着定案,这案子还有几个地方没彻底弄清楚。”
“队长,你是有别的新发现吗?”
张扬回了郑磊一个肯定的眼神,拿出老陈给他的一个纸条放在桌上,说:“我不敢肯定,但是现在我们必须先完成以下三件事,第一、找一找这位沈白的心理医生,勘查沈白之前的病例和治疗档案。第二、对沈白进行一次专业的心理评估。
“第三、再次去案发现场勘察一遍,把死者和沈白当天接触到的所有物品都拿回来做技术检验,看还有没有新发现。还有…… ”
张扬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了,钻进一个工作人员的脑袋来:“来了一位自称是嫌疑人沈白的妻子,有很急的事找张警官。”
张扬走到大厅,一个长发披肩的窈窕背影从长椅上站起身来,满脸焦急的神色丝毫不影响她从容的优雅姿态,见到门口出现的张扬,那女子连忙上前自我介绍:“您是张警官吧?我是沈白的妻子邱怡,我有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们,希望警方能考虑到我丈夫的身体状况,重新审判这个案件。”
张扬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问道:“沈先生身体有恙,跟这件案情有什么关系?”
邱怡把手里握着的一个文件袋递过去,“我丈夫存在很严重的精神疾病,这是我秘密安装在沈宅内的监控,拍摄到他平时的一些反常行为,加之我丈夫这几年的精神状态,我请教过心理学领域的知名学者,他们判断这极有可能是罕见的人格分裂症现象。
“不然,凭沈白如今的身份地位,他怎么可能舍掉一切去冒险杀人,所以只有这一个解释,案发时他可能存在无意识伤害他人的行为,他不愿伤害到我,才提出与我分居,但我实在是不忍见他因为精神障碍而背上杀人犯的罪名,何况……”
邱怡话锋一转,刚刚急切的语气陡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何况沈白是宜城市青年企业家的代表,深受各级政府领导的器重,倘若因为在这件案件中落得身败名裂,也是领导们和一些合作者不愿看到的结果,毕竟他是锦江区经济开发的一块金字招牌,所以呢,请张警官务必慎重。”
听邱怡说完,张扬在心里暗自骂了几句脏话,可面上依然和颜悦色说道:“沈太太的意思我明白,也谢谢您大老远辛苦送来这些证据,更谢谢您不辞辛苦传达领导们的指示,请放心,不管沈先生是宜城经济的活招牌,还是影响市容的臭乞丐,我们一定会彻底查清案情,还所有人一个真相,这是我们作为警方的基本职责,请沈太太稍安勿躁。”
邱怡那小巧精致的苹果肌微微抽搐了一下,她回了张扬一个傲娇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优雅转身走出了警局大厅。
随后走出来的刘协伸着脖子目送着沈太太的背影,对一旁沉思的张扬说:“这有钱人的脑回路真是稀奇,沈白如果以人格分裂症来逃脱杀人犯的罪名,那他照样不是身败名裂?一旦他被贴上精神病人的标签,且不论前途尽毁,而且一辈子都不得自由,还被人耻笑诟病,要是我还不如干脆承认杀人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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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张扬赞同地点点头:“像沈白这种把尊严和面子视作生命的人,他确实可能会这么做,但沈太太就不一定这么想了,反正当事人不是自己,只要能减轻罪责,宁愿不择手段吧。”
“对了,队长你刚刚提起的吕安,我知道你在哪儿看到过。”刘协把手中的一张纸递给张扬:“这是锦江酒店凶案发生时前后三天内的客人入住名单,你看,603室的男性客人就叫吕安,他是案发后当天下午退房的。”
“603室……”
“对,603室就是案发现场503室的正楼上。”
张扬惊讶的声音都提高了几个分贝:“如果这个吕安,就是沈白的那位心理医生吕安,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查一查不就知道啦!”刘协扯回张扬手中的那张纸,搭着对方的肩膀一起走进会议室:“队长,如果他俩是同一个人的话,你就让我负责查一查这个吕安的底细吧,正好,我对心理医生一向很感兴趣。
13
3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是个春雨霏霏的阴天,清晨的薄雾像姑娘的面纱,带着些羞答答的湿气,笼罩着宜城的大街小巷,要不是锦江二路的大柳树新芽发得太晚了些,穿梭在这个临钢筋水泥的街道时,总会让人产生身处江南水乡的错觉。
张扬推开“艾乐”咖啡店的玻璃门,临窗的2号桌上,一个高个子男人站起来,冲他微微一点头,“张警官。”
“不好意思,貌似我迟到了。”
“是我早到了一刻钟。”
吕安抬眸淡淡一笑,即使他挺拔的身材和精致的五官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但那面容上晕起的笑意,也让与之正在交谈的人觉得倍感亲切,张扬看着他愣了一会儿神,随即开口笑说:“吕医生近来可好?”
“很好。”
“你不好奇我今天约你出来的目的吗?”
“该来的总会来的,”吕安向张扬做了个请坐的姿势:“是关于沈先生的案件吧?前几天刘警官可把我工作室的大门都踩破了,该了解的我已经全部告知警方,但这回换成了张警官,是不是此案已经尘埃落定了?”
张扬点点头,“沈先生自己放弃了上诉,他不想沈夫人通过精神障碍的方式减轻罪责。如果他放弃这个权利,就相当于承认故意杀人罪了。”
“可惜了,沈先生何必这么固执。”
“那么吕医生呢?你又何必这么固执?”
吕安望着张扬愣了一下神,随即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将脸上泛起的一丝惊慌快速掩饰过去,“张警官此话怎讲?”
“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为受害者伸张正义,是我们警方的义务,吕医生何必多此一举?”
张扬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对方,“我得感谢现在的电话实名制政策,不然我们永远找不到在现场被拿走的杨树的那部手机,也查不到杨树最后一次使用这部手机,是和你联系。”
“这能说明什么?说明杨树的死跟我有关?”
“不……吕医生先别激动。”张扬连连摆手,“我从没说过这是证据,这只是线索而已,能把你与杨树之死联系起来的线索。”
“然后呢?”
张扬端起桌上的拿铁喝了一口,慢悠悠放下杯子,再慢悠悠开了口:“沈白的精神鉴定出来了,他并没有所谓的人格分裂症,只是有间歇性梦游症而已。”
“喔?这么说……我对沈先生误诊了,那多好,这正好减少了警察许多工作,可以直接量刑,此案也能尘埃落定了呀!”
“可我觉得,他是被你骗了。”
吕安从沙发上坐直身子,愤怒的神色在脸上即刻晕开:“请给我一个需要骗他的必要理由,否则您这是在诽谤我。”
“沈白之所以对故意杀人罪行供认不讳,是他以为自己有精神分裂症,而且是在犯病的情况下犯下的杀人罪行。”
见吕安眼中的气焰一点点暗弱下去,张扬没等他回答,又接着说:“我一直想不通案发前一晚进入杨树房中的红色风衣女子是谁,为何行踪全无,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直到我查到你与杨树的联系。我们一直有一个误区,认为监控拍到的那人是女性着装,再者凶案现场发现有女士内衣,就认为那人一定是个女人。
“可是杨树是个同性恋,与自己妻子都不亲密,怎么会在酒店找应召女郎呢。除非这人是穿女装的男人,而且他就投宿在锦江酒店内,深夜着女装从走廊监控下进入503室,只是为掩人耳目罢了,至于他为什么进入房间后会无故消失。”
张扬逼视着对方的眼睛说:“吕医生,我想你最清楚吧?就在杨树被杀的前一天,你就住在603室,也就是案发地503室的正上方的房间。”
吕安冷笑一声,“张警官,你这弯子绕得有点远吧?”
“目前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真凶与你有何关系,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设,你就当我是脑洞大开,我想吕医生不介意我把你作为假设的对象吧?”
吕安解开西装的最后一粒纽扣,将身体靠在沙发上,摆出一副准备聊一上午的姿势:“洗耳恭听!”
张扬扯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才开口说道:“姑且就设定那名身着女装的男子就是吕医生你吧,你乔装打扮成女人后,从酒店大厅堂而皇之进入杨树房间,一直待到第二天上午沈白进入酒店,杨树在客厅约谈沈白时,你就潜藏在里间卧室。
“杨树给沈白端上的热茶里,有你放进去的致人昏迷的药物,对于一个医生来说,这种药物实在是太容易弄到,因为只有沈白的杯子里才有,与死者毫无关联,第一次取证时忽略了这个细节,直到最后一次复检才发现。”
“当沈白与杨树话不投机厮打在一起时,药效正好发作,他昏迷过去,你乘机将杨树打死,然后将凶器,也就是那尊铜制雕塑塞到沈白手中,让他误以为是自己在无意识时杀死了杨树。
“可当时我们在现场没有找到第三个人的任何指纹,是因为你自从进入房间后,一直穿着杨树为你购买的情趣女装,其中包括手套,说白了就是男男之间的那些不可描述的特殊癖好吧,至于你怎么能保持一个晚上不在室内留下任何痕迹,我想你不是没留下,而是在离开的时候一并带走了,只留下那件毫无意义的女性丝袜。
“这也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没想到,警方是通过杨树的性取向才剥开许燕案的真相,当然也会想到你扮作女人是为了掩人耳目。正因为你留下了那件丝袜,才暴露了自己。
“我们查过杨树的网上购物账号,那些情趣服装都在购买记录中,而送货地址是宜城市的一个大型超市内,警方找到了取走快递的电话号码,就顺藤摸瓜了解到它居然与吕医生你有关系,而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里只有一个联系对象,那就是凶案发生后,被人拿走的那部手机所属号码。”
“凭一个电话号码就能断定是我,未免太牵强了些吧?”吕安渐渐从座位上直起腰来,不由得收敛起听戏的悠然神情,但嘴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嘲讽语气,“而且……你认为我也是个同性恋?这太不可思议了!”
“先来说说案发后你是怎么逃跑的吧。”
张扬没理会对方的挑衅,“其实选择在白天作案逃跑的风险是很大的,但是有些特殊情况除外,比如锦江酒店外有脚手架施工的时候,我们一直认为,凶手不大可能从窗外逃脱,一是窗台着足点小,外面全是光滑的玻璃,从5楼的高度逃脱风险极大;
“二是外面有施工队,极容易被发现。可我们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案发时是中午12点40分左右,此时外面的施工人员已经午休了,脚手架上根本没有人,工人离下午上班还有20分钟。
“这段时间,足够你从5楼的窗户爬上外面的架子,借助脚手架再爬进6楼603室,然后大摇大摆地退房离开,不……你不是离开了,而是在警察到达现场后,还特地下来看了会儿热闹,因为在当时拥挤在503室的人群里,你露出了半张脸。”
“动机呢?”吕安双手抱臂,嘲讽的神情溢于言表:“我为什么要杀一个跟我毫不相关的人?还有,我的性取向很正常,张警官你这个脑洞开的毫无逻辑。”
“你确实不是同性恋。”张扬把落在咖啡杯上的目光转到吕安的脸上:“但你十八岁之前名叫许安吧?”
吕安瞬间变了神色,那抹嘲讽的笑意像被挤出来的502,顿时僵在脸上,凝固成一层暗黑的阴霾。
“警方调查了你的身份,你原是宜滨人,从小被许燕的父亲收养,许家对你很好,把你从小养育到大,许父把你看得比亲生女儿都亲,甚至在读书方面,让你读了更好的学校,当然你也很感谢养父,一家人生活和睦。许燕案发生的时候,你在另一所重点中学读书,你妹妹的惨案让许父一病身亡,从此你又成了孤儿。
“但你成绩优异,高中毕业后得好心人士资助,远赴国外留学,从此你改名为吕安,学成回国后在宜城扎根,开设自己的心理诊所,开始刻意接近沈白。我想你一直在追查许燕之死的真相,想为妹妹报仇吧?
“所以你弄清沈白和杨树的关系后,在接触沈白的同时,也在靠近杨树,为了让他主动与你亲近,你甘愿牺牲色相,扮演一个同性恋者与杨树交往,从你和杨树的通话时间可看出,早在半年前,你们就开始联系了。
“这世界上的杀人案千千万万,越是精心策划的谋杀案,越是留有显而易见的破绽,恰恰是临时起意的凶杀,断裂的线索和出乎意料的发展趋向,让人摸不着门路。吕医生,你精心制造了一起谋杀案,却披着临时起意杀人的外衣,就是因为你动作越多,才破绽越大。”
不知道何时开始,吕安的目光从张扬的脸上移到了窗外,外面的车水马龙在玻璃上的影子里来来往往,他良久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咖啡送入口中,任凭对面的讲述者在沉默的气氛中耐心等待。
“我有什么办法?13年前的旧案,真凶都已经伏法,沈白现在是宜城市的金疙瘩,想要走正规的司法程序,基本是破案无望。可他是我妹妹自杀的罪魁祸首,我妹妹含恨而死,断送了整个人生,可是害她的人呢,依然好好地活在世上,享受着越来越繁华的人生,难道这世界就是这么操蛋,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么?”
“所以,你就杀死了杨树,再嫁祸给沈白?”
“哼……如果沈白心里没鬼,他没有做坏事,我能随便蛊惑一个心中坦荡的人么?打着再厉害的心理学幌子也不大可能吧!那是因为他害死了许燕,每日每夜都在饱受着内心的煎熬,但又放不下眼前的繁华人生,做了孽的人还企图上天堂?他能瞒得过所有人,瞒得过老天爷么?瞒得过自己的心么?我只是稍稍耍了点手脚,把他心里的魔鬼放出来罢了。”
“可是你这样做,自己也触犯了法律,为什么不能相信一次,或者试着相信一次我们作为一名警察的信仰呢?”
吕安回头,将窗外的视线收回来,笑得满脸鄙夷:“警察的信仰?那是什么东西?几块钱一斤?”
张扬望着他呆了一呆,随即换上了一脸轻松的笑:“既然这样,对不起了,吕医生请自行归案吧!”
“你要抓我?有什么证据吗?”
张扬拿出裤兜里的录音笔晃了一晃,“如你所言,作为一个警察,可以没有信仰,但绝对不能没有手段,否则,我如何加官升职,平步青云呀!”
“你……”吕安腾地从椅子上窜起来,“你算计我?”
张扬摸着下巴笑得一脸春风得意,“怎么样?我这样的人才符合你对天朝警察的看法吧?不过吕医生实在是性情中人,既然不相信司法,不相信警察,又何必对着我吐露真相呢。”
张扬摇摇头,把手中的录音笔扔在桌上,拿起帽子转身:“还是图样图森破呀!”
一直等在车里的刘协正无聊地划着手机屏幕,见张扬从“艾乐”咖啡店的玻璃门里走出来,连忙从车上跳下来迎上前:“怎么样怎么样?那小子有问题吗?”
“没问题……”张扬一把攀上刘协的肩膀:“你觉得呢?”
“我也这么想来着……哈哈!”
吕安依旧坐在咖啡厅里,目送着窗外两个勾肩搭背的男人钻进车里,消失在车流涌动的锦江大道上,沉默了良久后,他从深邃的回忆中抽离出来,那只黑色的录音笔还静静地躺在桌上,他拿起来,揭开笔筒,黑色的笔芯露出来,吕安笑了笑,心中暗暗估算,还是支进口的,我得买支什么牌子的还给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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