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书
苏千狐
2017-04-09 09:13


1

雨,大雨,大暴雨。

天地朦胧一片,似乎整个世界又重归混沌,苍生无序,清浊不分。

一阵风过来,雨水“哗啦啦……”倾倒而下,苏情斜撑着伞,勉力支撑,身上的衣衫湿了大半。虽是夏天,却仍有些冷。

找地方避避雨吧,苏情抬头,身边一家装饰古朴的店铺与两边的商店格格不入,门上一块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炎凉书屋”四个大字,还有一行落款,不知又是哪个名家的墨宝。

推开门,苏情皱了皱眉头,一股熏香味扑鼻而来。屋里每一张桌子都摆了一盏灯笼,泛着荧荧黄光,屋后摆着一张柜台,柜台上摆着一鼎香炉,正冒着烟气。

书架上摆放的书籍大多是线装本,还有竹简。角落里,一位年轻的男子正在整理一些书籍,留着一头长发,用发带束着。

“这里是书店吗?”

苏情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莫非是一间古董店。老板不紧不慢地为一本书擦去灰尘,重新放回原来的地方,这才回过头来。黑色的衬衫映衬着他苍白的脸,在看到苏情的时候,才露出一丝笑容。

“这里当然是书店,不过全是史书。”

史书!苏情相信有个人知道了一定会很感兴趣,不过她只是打发时间,等雨一停就要离开。

寻了张桌子,老板在黄泥小灶上烧了一壶茶,放在苏情桌上。

苏情揭开盖子,茶香喷薄而出,看色泽似乎是雨前龙井。摸了摸口袋,雨前龙井的市价不菲,她可不想回不了家,于是偷偷发了条短信。

玲珑剔透的白玉茶碗,碧绿的茶水,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便是满嘴余香。

“老板,好茶!”

老板笑了笑,用桌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不知道姑娘想看什么样的书?”

苏情也懒得起身寻找,就问道:“有没有古代的奇闻异事?”

老板思索了一翻,才道:“我想有一本书你会感兴趣的。”

从柜台下拿出锦盒,里面有一本青皮书,苏情不知道为何老板为如此珍重这本书,以至于将它放进锦盒。

这时候门开了,走进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看上去像是某个大学的教授,老者瞥了一眼苏情手中的青皮书,目光一凝,似要将她手里的书抢过来,却又发现老板脸色肃穆,只能讪讪,打消了主意。

老者很热情地跟老板说话,老板却不咸不淡,连茶也没泡,老者一张热脸贴在冷屁股上。

苏情偶尔听到几句,似乎是想让老板把几本珍贵的书籍捐给国家,不过看老板的脸色,就能知道老者的心思肯定是作废了。不再去关注两人,苏情翻开扉页,看起里面的故事来。

2

京城,一座官员府邸,苏无衣颇为无聊地趴在窗台上,看着书房内的翩翩公子挑灯疾书。自从升任翰林院编修之后,杨岚每天都工作到很晚,似乎史书都交给他一个人编了。

“喂,你家公子这两天在写什么呢?每天都弄得这么晚?”

屋内的小管家见是苏无衣,也不见外,悄悄地走到窗台边,低声道:“公子在给咱们大明朝起草正史呢,世上谁不想青史留名,可满朝文武大臣的名誉都在公子一人笔下,就连当今英明神武的圣上也不例外。”

“这个我知道,君举必书嘛。”

“对头对头!”小管家将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还是无衣姑娘有学问。”

对于这位捡来的姑娘,小管家由衷地佩服,就连他家公子也喜欢得很,若不是苏无衣的出身,杨岚或许早就娶她为妻了。

小管家看了看窗外的苏无衣,就好似天上的月亮,哪像两个月前,他和杨岚在常平桥头捡到的小乞丐。

“你们两个就不能安静些!”

杨岚抬起头来,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苏无衣吐了吐舌头,直接从窗户翻了进来,趴在杨岚的背上,娇声道:“我说杨岚,你怎么升官之后反倒忙个没完?我看朝中大员,哪个都比你闲,今天我出去逛街的时候,还看见户部的陆大人去醉香楼喝花酒呢。”

“朝纲不振,腌狗专权,翰林院掌我大明朝史典,君王大臣一举一动皆入史册,如此一来,方能令君王大臣慎言慎行,否则后世自由评论。”

苏无衣和小管家听得云里雾里,直翻白眼,杨岚见两人无法理解自己的思想,也觉得很是失望,挥了挥手,叫两人先去歇息。自己却拿起桌上的剪子剪了蜡烛,继续写着。

出了门,小管家在走廊里喊住苏无衣,见左右无人,才低声道:“无衣姑娘,你得劝劝我家公子啊,公子他为人耿直,深受皇上喜爱,所以年纪轻轻就能荣升翰林院从二品。但谁希望自己做的丑事记入史册,被后世唾骂,他这样一写,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苏无衣点点头,待小管家走了之后,她又回到书房外,屋内杨岚伸了个懒腰,提笔再书。

苏无衣无奈地叹了口气,杨岚的个性她了解,若是别人说了他就能改的话,恐怕杨岚也就不是杨岚了。更何况,她看上的,不正是杨岚骨子里那份儒家的浩然正气么。

“再正气也得睡觉,要是累坏了,不知道有多少坏人会摆宴席庆祝呢。”

苏无衣浅浅一笑,对着屋内轻轻吹了一口气,杨岚立刻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苏无衣又朝杨岚吹了一口气,这一次杨岚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人托起,放到了榻上。苏无衣这才走进来替他盖好被子,吹灭了蜡烛。

3

第二天,杨岚闻着鸡鸣起床,思前想后,都不知道昨夜何时睡的,看看那桌上起草的文稿还未写完,便唤来小管家,洗漱之后急急去了翰林院供职。

在杨府的院墙上,苏无衣一身黑纱衣,像一只浑身黑亮的猫,趴在围墙上吃花生米。

想来她被杨岚捡回来已经有三个月了,杨岚也曾问过她的身份,她只推脱说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杨岚荣升二品翰林编修之后,自己无父无母,也不嫌弃她,杨府之中除杨岚外,就属苏无衣身份最高,下人早把她当成了杨夫人。

苏无衣等杨岚去了翰林院,无所事事,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纵身一跃,如同枯叶一般飘落在地上,拍了拍手,偷偷来到后院的书房。

杨岚出门之后,书房定会上锁。不过一把黄铜大锁怎么难得住苏无衣,只听她嘴里念念有词,眼睛一瞪,喝了一个“开”字,黄铜大锁应声而开。

苏无衣嘿嘿一笑,闪身进了杨岚的书房。杨岚平日起草的史册文案尽在书房之中,这些文案被杨岚视作身家性命,就连苏无衣也不准碰。

苏无衣对于这些也没什么兴趣,她全部目光都集中在床榻旁,那里有一座乌木做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一次苏无衣无意中碰了书架上的书,就被杨岚臭骂一通。

以苏无衣的智慧,早看出这座乌木书架是一处机关所在。轻轻地挪动放在第三层的一本《太史公书》,便听见机簧“咔嚓!”一声,床榻缓缓移开,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之中又藏了一只锦盒。

“搞定!”苏无衣嘴角得意地微微上扬,蹲下身拿出锦盒,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本青皮书,翻开来一看,竟是一个字也没有。

“难道是无字天书?不对不对,无字天书不知失踪了多少年,不可能在杨府,莫非这本是传说中能够将一世记忆印入其中的往生书。”

就在这个时候,小管家路过书房,发现门开着,以为遭贼了。于是拎着一根棍子小心奕奕地朝里窥探,正好发现猫着腰窃笑的苏无衣。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怎么敢跑公子的书房里偷东西?”

苏无衣好奇心太大,杨府上下早就被她翻了个遍,为此杨岚不知说了她几回,可她依旧死性不改,杨岚无奈之下也不再管她。可小管家怎么也没想到,苏无衣胆大包天,竟然跑到了杨岚的书房来。

苏无衣浑然没有做贼被抓的觉悟,朝小管家挥了挥手中的青皮书。

“你看我找到了什么,这本书是宝贝啊,能将人一世的记忆封印在里面。如此一来,第二世就能拥有前世的记忆,没想到杨岚家竟然有这种宝贝。”

小管家看着被打开的床榻暗格,一个头有两个头大,忙道:“能不能封印一世的记忆不说,要是让公子发现你进了他的书房,我敢肯定,你封印在里面的肯定都是痛苦的回忆。”

“好啦,放回去就是了,真是的,尽拿你家公子来吓我。”

苏无衣吐了吐舌头,只得将往生书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4

整整一天,整整一天!

小管家在苏无衣耳边絮叨着三从四德,耳朵都快被磨出茧子来了,苏无衣暗恨杨府没几个下人,让小管家闲得慌。

盼星星盼月亮,花生米吃了不少,茶也喝了几壶,终于等得杨岚回府,小管家殷勤地端茶倒水,让苏无衣终于喘了口气。

回府的杨岚脸色难看,两人也看出了异常,苏无衣不再添乱,乖巧地替杨岚换下朝服,小脸凑到杨岚的耳边低声问道:“公子,今天不顺利?”

杨岚“哼!”了一声,可对苏无衣是真心地宠爱,叹了口气,道:“身为我大明朝翰林院编修,当恪尽职守,据实编撰史册,没想到韩道仁他居然在编写魏公公那一部分极尽谄媚之言,实为我翰林院的耻辱,于是我在圣上面前参了他一本。”

苏无衣不解,将目光移到小管家脸上,小管家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只道:“韩道仁是九千岁魏公公的人,咱们家公子参了魏公公的人,可不是将他得罪透了。”

“原来如此,公子别怕,大不了咱不当官了,回苏州城开店去,你当老板,我当老板娘,就不信那魏忠贤还能拿你怎么样。”

苏无衣的话音刚落,门童就匆匆忙忙跑了进来,说魏公公来访。前脚刚踏进门,后脚魏公公就来了,杨岚顿时变了脸色,又换上刚脱下的朝服,迎了出去。魏忠贤虽然只有四品官,但他掌管东厂,权势滔天,就连当朝首辅大臣也忌惮不已。

苏无衣眼珠子一转,偷偷躲在客厅的屏风后面,听两人说话。

客厅中两人一阵寒暄,让苏无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官场上的礼仪令她实在吃不消,喝了两盏茶,两人终于奔到点上。

只听魏忠贤说道:“听说杨大人今天在皇上面前参了韩道仁一本,不知所为何事?”

“公公想必也知晓翰林院编撰史册,最重要的便是据实而书,韩大人在编撰公公一篇之时,极尽不实之言,如此一来,岂不让后世对公公的评论产生偏差,因此杨某在圣上面前参了他一本,希望他恪尽职守,好生对待这门差事。”

外头传来一阵笑声,似男似女,听得苏无衣头皮发麻。

“杨大人所言甚是,功过是非自有后世评论,尔等恪尽职守,诚言直述便可。当然,若是朝中官员有贪赃枉法之事,我东厂也一定不会放过,杨大人年纪轻轻,要谨记谨记!”

这句话里的威胁之意,就连苏无衣都能听出来,什么贪赃枉法,官场之上,栽赃嫁祸的事情多了去了,若是杨岚有什么把柄落在魏忠贤的手中,恐怕就不是到皇帝那边参一本那么简单了。

苏无衣听得恼怒,身子探出屏风,发现魏忠贤身边只带了一个侍卫,那侍卫老态龙钟,也不像高手。

伸手轻轻朝魏忠贤的方向一点,一道若隐若现的青烟飘向茶盏,若是魏忠贤喝了这杯茶,回去定会蹲三天的茅厕,正好给杨岚出出气。

谁想清气才到半路,那名老态龙钟的侍卫双目爆发出两团精光,苏无衣如遭雷击,心口仿佛被铁锤夯了一下,跌坐在地,一口淤血猛然喷在屏风上,枯梅图立刻绽放出朵朵红花。

5

“大胆妖孽,竟敢行刺九千岁!”

老者暴喝一声,就要对苏无衣下毒手。杨岚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当下也顾不得什么,整个人都扑了过去,挡在苏无衣身前。

“道长息怒,这是贱内,并非什么妖孽,我想她也只是出于好奇,想见见九千岁的英姿,所以才躲在屏风后面,还请九千岁和道长宽恕。”

老道双目神光湛湛,死死盯着杨岚身后的苏无衣,“贫道乃三仙山掌教,我三仙山虽然不如国师的龙虎门,但论起道法来,贫道绝不输于国师,又怎么会看错!”

苏无衣刚才暴露了法术,老道怎么肯轻易干休。杨岚看了一眼身后,苏无衣脸色苍白,嘴角的血迹触目惊心,心疼至极。

“道长可能是弄错了,苏无衣是我妻子,怎可能是妖孽?若道长执意说贱内要谋害九千岁,还请拿出证据来。”

老道没想到堂堂翰林院二品编修竟然如此强词夺理,气得面色通红,怒道:“法术之事玄之又玄,根本无迹可寻,又哪里来的证据!”

“既然没有证据,还请道长不要胡乱诬陷贱内。”

杨岚与老道双目对峙,丝毫不让。老道也是惊奇不已,暗道:“没想到一介书生,身上居然有如此强的浩然正气,儒家学子果然不可小觑。”

这时候一旁的魏忠贤出来打圆场,轻轻一拽老道的衣袖,道:“杨大人乃当朝二品大员,任翰林院编修,编撰史册,深受陛下信任,又怎么可能娶妖女为妻?一定是玄冥道长误会了。”

魏忠贤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宛如一个慈祥的老人,杨岚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但时下也只能点点头附和道:“是的,贱内绝不可能是妖女。”

玄冥老道见魏忠贤给他使了个眼色,心中会意,“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正事已经说完,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于是起身告辞,走的时候玄冥老道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苏无衣。

6

送走了魏忠贤,杨岚急忙抱着苏无衣到床上,仔细地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

“杨奴,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来替苏姑娘治伤。”

“不要!我被那牛鼻子伤了元气,大夫治不了。”苏无衣急忙拦下小管家,拉着杨岚的手说道:“去替我寻一支千年人参,没有千年人参,过三百年的若有四支也可,磨成粉之后让我冲水服下,就能痊愈。”

“公子,咱们府上就有一只千年人参,是老爷生前留下的。”

“好,快去。多亏了父亲先见之明啊。”杨岚感叹不已,杨岚的父亲以前是做药材生意的,无意中收购到一支千年人参,后来家业衰落,杨岚很多次都想拿去卖钱,亏得他父亲阻拦,说家中再穷,没到揭不开锅的时候都要留着,否则真到揭不开锅的时候就要饿死了。

后来杨岚中了进士,这支人参也就一直留到现在,正好能救苏无衣的性命,杨岚庆幸不已,若真去药铺搜寻,一时半会绝找不到千年人参。

小管家取来人参,令下人磨成了粉末,又烧了一壶开水,拿到房间里。

杨岚拿起一只茶盏,将千年人参的粉末倒了进去,用开水兑了,递给苏无衣慢慢服下。苏无衣服下参茶之后,脸色立刻变得红润,精神也好了许多,便调笑道:“看来你父亲早就料到他的儿媳妇有此一难,所以才留下这支千年老参。”

“父亲是商人,又不是占卜算卦的,怎么可能猜到?再说这些我都不信的。”

“不要说!”苏无衣捂住了杨岚的嘴:“一斟一酌,自有因果,不可不信。”

“那苏姑娘你到底……”杨岚吞吞吐吐,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到底是仙还是妖?”苏无衣神色有些黯然,反问道:“我问你,你杨岚有没有喜欢过我?”

杨岚肃然起敬,正襟危坐,答道:“自从见到苏姑娘之后,杨岚便不会再喜欢其他女子。你若不信,我可以以夫子的名义起誓……”

“好了,我也是喜欢你这股浩然正气才愿意留下来的,既然你喜欢我,又何必在意我是仙还是妖?”

“是啊!”杨岚犹如茅塞顿开,拉着苏无衣的手,脸上那份喜悦之情根本无法言语,“我想通了,苏姑娘,不,无衣,等你伤好了之后,我要娶你过门,我杨岚父母去世得早,家中又无长辈,本就不受约束,谁能阻止我娶你。”

说完,独自一人兴奋地跑了出去,说是要吩咐下人安排婚事。

“恭喜了,无衣姑娘,终于跟少爷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们白头偕老,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小管家说了一大堆贺词,听得苏无衣耳朵发麻,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打发他走了之后,苏无衣躺了下来,动用法术来调解体内的参茶,慢慢恢复元气。

这时候她师傅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无衣,在你下山之后会有一场劫,这场劫为师也帮不了你,若你能度过,那么从此之后再无劫难,修成正果指日可待;若你度不过,那便只能再入轮回,从头来过。”

先前苏无衣还不知道这场劫究竟是什么,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那老道,杨岚帮她挡了一劫,从此之后再无劫难。

7

杨家枝头红梅早开,近看才知道是张灯结彩,门口挂起了两盏大红灯笼,贴着大大的喜字,街坊邻居都知道翰林院的杨大人要娶媳妇了。

杨岚没有亲眷,苏无衣更是孑然一身,幸好街坊邻居不少,跟着杨府几个下人一起捡起菜来,杀鸡宰牛自不在话下。

苏无衣登上阁楼,看着楼下忙碌不堪的小管家,心里五味杂陈。后天便是她与杨岚的大喜之日,总是心神不宁。

“怎么了?”

苏无衣回过头来,发现杨岚已经从翰林院回来,朝服还没换下,就过来看她了。

“天冷,你身子刚刚恢复,还是多休息的好。你看你,还只穿了一件单衣,等等,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杨岚神秘兮兮地拿出来一包东西,拆开纸包,里面是一件貂皮大衣。

苏无衣脸色有些古怪,接过大衣披在身上,配着她绝色的容颜,仿佛仙女下凡,杨岚都看得呆了。

“我修行多年,根本不怕冷,何必买这么贵的东西,你一个月俸禄才多少……”

杨岚笑了,大胆摸了摸苏无衣的脸蛋,虽然于礼不符,但后天就能成亲,一个顽固的书生能跃了程朱理学,苏无衣高兴还来不及,也就任由他作弄。

“公子我乃当朝二品大官,我能养得起这些下人,为自己的夫人买一件衣服又有何不可?”

“是从二品,月俸少十石米呢!”苏无衣替他矫正错处,看着他尴尬的脸色,不由笑得更欢。

“明天一早我便去翰林院告假三天,然后回来准备我们的婚事。

苏无衣拉住杨岚的手,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符文,“只要有了这个符文,无论你在天涯海角,还是转世轮回,我都能找到你。”

杨岚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符文,这个符文有点像纹身,看起来像一只鸟雀。至于真能像苏无衣说的那么玄乎,他也不怎么信,不过只要苏无衣喜欢他也就喜欢。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苏无衣双手倚着栏杆,低声吟道,身上的貂皮大衣挡了寒气,身子暖和了很多,一直暖到心里去。“这两句诗是我从小管家那里听来的,感觉好美。”

“杨奴懂得什么,我叫他多读些诗书,他倒拿来卖弄。这是唐朝大诗人白香山《长恨歌》的后两句,应该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讲的是玄宗皇帝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

苏无衣顿时来了兴趣,她常年在山上清修,哪里听过这等奇闻异事,又有诗又有故事。就缠着杨岚,让他讲故事,听得她时哭时笑时恨时悲时忧时叹。

两人不觉天色已渐渐晚了。

8

第二天,杨岚天还未亮便去了翰林院告假,苏无衣慵懒,不肯起床,直到日照三竿才穿衣洗漱。

趴在栏杆上边吃着花生米,边想着玄宗皇帝与杨贵妃的故事,在山上的时候,她师父也曾跟她说过,青丘有狐,爱了纣王,亡了殷商;蓬莱有仙,爱了玄宗,亡了大唐,所以世人都说妖孽误国。苏无衣想了想,她的身份还是不让杨岚知道的好。

“杨奴!”

杨岚不知何时已经回府,正急急忙忙喊着小管家。小管家在院子里忙活,听见杨岚叫唤,在袖套上擦了擦手,匆匆赶了过去。没过多久,小管家跟着杨岚上楼来,将一个包裹递给苏无衣。

“今天去翰林院,听说魏忠贤和三仙教的老道士向皇上进言,污蔑我收留妖女,意图亡国。当今圣上英明神武,但亡国之事甚大,一时间也难以决断。恐怕不久之后会有人来杨府查办,你先离开一段时间,等风声平息之后,我会接你回来。包裹里有银两和衣裳,相信以你的能力躲开魏忠贤的耳目不难。”

苏无衣听了,心中大急,正如杨岚所说,亡国之事可大可小,这分明是魏忠贤故意要把杨岚往死里整,哪能这么简单了结。

“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走了,东厂来的人无凭无据,根本奈何不得我,放心。”

杨岚装作无事人一样,把婚宴改成了寿宴,把囍字改成了寿字。另一边小管家杨奴带着苏无衣从后门偷偷地离开。

送出了城,小管家见四处无人,便将包裹交给了苏无衣。

“无衣姑娘,包裹里有三千两银票和一些碎银子,还有过冬的棉衣。对了,还有那本往生书,公子说这是祖上太史公留下来的宝物,既然你喜欢就送给你,但千万要照看好,不要弄丢了。”

“好,我就在三里村那个破庙里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就让杨岚来找我。”

事情紧急,苏无衣也不敢拖拉,告别了小管家,直奔三里村而去。

“无衣姑娘,我想问个问题。”小管家急忙喊住苏无衣。“姑娘到底是仙还是妖?”

苏无衣浅浅一笑,反问道:“我对你家公子如何?”

“那肯定是好的,全府上下有目共睹。”

“既然如此,那我是仙是妖又有什么关系?”

9

三里村林隐寺,明朝道教兴盛,这庙早断了香火。寺里的和尚去了别处挂单去了,庙宇缺乏修缮,已是破陋不堪。

屋漏偏逢连夜雨,屋外的雨一连下了好几天,苏无衣已经在这座庙里待了七天,不敢跟任何人接触,生怕被魏忠贤的耳目察觉,七天时间水米未进,全赖打坐吐息,要换做普通人,早饿死了。

心中整日惴惴,不知杨岚究竟怎样了,魏忠贤的名声她早有耳闻,要么不下手,下手定下死手,东林党的人被他杀得没剩几个,不知道杨岚能否安然。

“嘎吱……”破庙的门开了,一个身着粗布麻衫的人冲了进来,整个人披头散发,全身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水草,苏无衣仔细看去,竟是小管家。

“不好了,无衣姑娘,公子,公子他……”

“慢慢说。”苏无衣抖了抖衣袖,袖子里飞出一团清气,小管家全身上下的水汽瞬间蒸干了。

“魏忠贤下手好狠,带着三仙山的道士一起向皇上进言,说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各地乱贼起义,若想挽回大明朝颓势,必先铲除妖孽,要皇上将公子凌迟,皇上念公子忠心不二,可无奈魏忠贤势大,只能赐下毒酒。无衣姑娘,现在圣旨已经到府上了,公子正在沐浴更衣,快去救他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苏无衣整个人都懵了。虽然只有两个月,没有山盟海誓,没有曲折离奇的故事,但杨岚知道苏无衣可能是妖,依然不离不弃,愿意娶她为妻,就像是亡商的苏妲已,虽然万世唾骂,她反倒羡慕,因为苏妲已有一个宁愿为她亡国之人。

咬了咬牙,苏无衣心中有了决断,拿起包裹,拉着小管家化作一座长虹,直奔杨府而去。

待两人身形落下,杨府之内已然人去楼空,偌大的院子里,寿字依然。杨岚坐在太师椅上,静静的一个人。

“公子!”两人冲了过去,可是杨岚没有回答。

苏无衣身子颤抖,她不相信,冰冷的手仍探着杨岚的呼吸,耳朵凑到胸口,听他的心跳。答案让她绝望,身体尚是热的,人已经死去。

小管家嚎啕大哭,不忍杨岚的尸体就这么在雨水中淋着,奋力将他搬进屋里。

苏无衣漠然,打开了杨岚给她的包裹,拿出往生书。往生书——能够承载一世记忆,在来世接触往生书后,前世的记忆就会恢复。

苏无衣手中的往生书发出荧荧白光,不一会又恢复原样。从嘴里吐出一枚金丹,连同往生书一起交到小管家的手里。

冲他笑了笑,道:“这本书交给你妥善保管,等来世我会回来取。还有这枚金丹,有我一世修为,你服下之后至少能保你七百年性命。”

小管家呆呆地望着苏无衣,半晌才回过神来,“那你怎么办?”

“地狱太黑,我怕他迷路,自然要下去找他。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师父说的劫并非那老道,而是这一场情劫。度得过则长生有望,度不过则再入轮回。可我要是修长生了,他在轮回里岂不是太寂寞,这种长生,我不稀罕。”

说完,随杨岚一起去了,只余下小管家在屋里,迟迟无语……

10

苏情慢慢合上青皮书,眼中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就连桌上泡好的茶也凉了。

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一个人,苏情笑道:“书呆子,我没带钱包,帮我付账,咱们回去了。”

男生笑了笑,掏出钱包付了帐,苏情拉着他出了门。

老板拿着苏情还过来的青皮书,愣在那里,见苏情走出了书店,才想起什么,追了出去。冲着雨中喊道:“无衣姑娘,可找到我家公子?”

苏情回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浅浅一笑,反问道:“你说呢?”

说完,拉着男生消失在雨中,雨水很大,老板望着黑漆漆的两个人影,似乎看到,那个打伞的男生手背上有一个奇怪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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