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录音棚里一片寂静,只有眼前的麦克风源源不断地收录着干音。在我不知第几次配错台词之后,老周终于皱眉中止了录制。
“江离,你今天很不对劲。”老友的眼神满是探究,就像发现了犯罪嫌疑人的柯南。
我盯着静止的音轨发呆半晌,颓丧地闭了眼:“老周,季宁远回来了。”
1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与季宁远的关系,毕竟我们曾是同寝四年床对床的兄弟,好得恨不能穿一条裤子招摇过市,可又确确实实自毕业后形同陌路。
他逃避我,一别七年,杳无音信。
听说是到中东做了战地记者,我每天刷八百次军事新闻,直到看见一行熟悉的署名,方才松一口气,重石落地。
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毕竟当年我干的破事儿实在糟心,硬生生把个大好青年吓得跑出去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再见面实在尴尬。
可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就在我家对面。
楼层一梯两户,早上我一开门,新搬来的邻居正在倒腾家具,刚转过身,我俩都是一愣。
太久不见,我忽然害怕他会认不出我。
犹豫半天才伸出手去,笑得真诚:“你好,我叫江离,住在对面,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他明显一怔,客气地回握住,带了不经意的疏离:“你好,季宁远。”
果然全都变了,我心里叹口气,以前的季宁远才不会这么客气。
当年他学新闻,我学播音,却阴差阳错地分配到同一寝室。初次见面,他就特自来熟地一个熊抱扑过来,兴奋道:“以后咱就是一个屋檐底下的兄弟了,哥们儿请你吃面去!”
然后二话不说把人拖走,对着红油油的重庆小面眉开眼笑,眼睛亮得像一汪清澈的海,让人恨不能一个猛子扎进去,溺死在里头不出来。
难怪人一上了年纪就爱追忆往昔,那些青葱年少的无知岁月确实醉人,回想起来拉都拉不住,幸亏老周及时一脚把我踹回了现实。
老周也是我的大学老铁之一,对那些荒唐过去了如指掌,摆开架子就要批斗:“江离,你说你当年怎么想的?居然敢在毕业宴上强吻人家!众目睽睽,两个男人,你……喝醉了耍酒疯也不带这么缺德的!”
我远目作惆怅状:“情之所至,一往而深……”
“你打住!”老周没好气地打断我抒情,“现在人回来了,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么多年了,总得给个交代。”
我咧嘴对他苦笑:“能怎么交代?人家肯赏脸给个台阶,装作不认识,我还不赶紧就坡下驴?”
可事实上,季宁远并不想给我台阶。
2
大概我的忧伤有点明显,老周又不擅安慰人,只硬邦邦地来了一句:“你赶紧回去调整状态,咱们创办工作室不容易,别被你小子砸了招牌!”
于是我因祸得福,第一次在深更半夜之前下了班,又乐极生悲,在晚高峰的路上堵成了狗。
等到月上中天,华灯初上,我终于长舒口气钻出车门,不期然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还是那么高,不笑的时候严肃又冷漠。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也成熟了一些。
我微笑着打个招呼继续向前走,自认为礼貌得恰到好处。
“江离!”季宁远站在身后语调平平,“非要和我如此生分吗?”
我无奈地转过身来面对他:“你想多了……”
“晚饭还没吃吧?”他突兀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好久不见,找个地方叙叙旧吧。”
两条长腿一迈,居然要往车库走,想到马路上密密麻麻连成串的钢铁蚂蚱,我一个激灵拦住他:“别麻烦了,在附近随便吃点就成。”
他看着小区门口的几家餐馆有些犹豫:“我记得你口味向来清淡,要不……请你喝粥?”
我特感动地瞅他一眼,没错,我是靠嗓子吃饭的,忌烟忌酒忌咸忌辣,难为他还记得。
只是,你一双眼都快黏在旁边的面馆上了,真当我看不见吗?
“今天饿了,还是吃面吧。”
他眼神儿里明显带了感激,让我十分受用,没办法,就是这么善解人意。
面馆的老板娘十分不待见我,没好气儿地问:“又是老规矩,重庆小面不加葱蒜不要辣?”
我挑个清净地方坐下,嬉皮笑脸:“这次多加一碗,越辣越好。”
季宁远坐到我对面,诧异道:“你是这里的常客?”
面端上来,他又接着自言自语:“不放辣椒简直是对面的不尊重,老板娘怎么没把你打出去?”
我忍不住翻个白眼,看着他埋在碗里吸溜吸溜的脑袋深表同情,像他这种无辣不欢、恨不得一天三顿都吃面的孩子,也不知这些年在战乱国怎么熬过来的,馋死的概率估计比因公殉职还要大。
埋头苦干告一段落,季同志终于舍得抬头看看我:“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我戳着碗里的清汤挂面,轻描淡写:“挺好的,在老家电台干了半年,后来误打误撞做了配音演员,现在和周平合作开了工作室。”
“配音?”季宁远一愣,随即不给面子地笑起来,“大家好,我叫江离,来自胡建胡州……”
这货居然学我说话!
当年入学军训时教官让作自我介绍,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结果季宁远两只探照灯一样的大眼珠子死死盯在我身上,吓得我一紧张留下了如此惨痛的黑历史,但是上帝作证,我普通话真的一级甲等!
对面的同志继续捅刀子:“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观瞻你的作品,就你这种笑起来都‘发发发’的人,不知会配成什么样的车祸现场?”说完又是一阵毫无形象的大笑。
我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七年前的季宁远,永远没心没肺单纯爽快,尤其是在我面前,简直肆无忌惮到嚣张跋扈。
但是,你才笑得“发发发”!你丫的你大爷的你个圈圈叉叉的才“发发发”!
他忽然止住笑,坐直了身子看着我:“江离,你是不是心里在骂我?”
“怎么会?”我回望他,眼神儿特诚恳,“我以人格担保,绝对没有!”
季宁远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起身付了账,走到门口,突然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离离,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说谎的时候,发音那叫一个字正腔圆!”
“……”
他看着我抽搐的嘴角笑得得意,我也忍不住跟着唇角上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都在夜风里,一笑泯恩仇。
3
回去的路上,甜品店奶香诱人,季宁远站在琳琅满目的橱窗前仔细挑选,虔诚得像在拜佛,看得我一阵牙疼,嘲笑他真是越活越幼稚了。
季同志脸上露出老父亲般的慈祥笑容,拎着装蛋糕的宝贝盒子回到家门口,邀请我进去坐坐。
我当然求之不得,还没抬腿,他家的门忽然开了,一个袖珍的小身影走了出来,软糯又清晰地喊了一声:“爸爸!”
小姑娘十分水灵,黑亮的瞳仁清澈透亮,薄薄的单眼皮细长上挑,像只漂亮的小狐狸。
我讪讪收回跨出去的脚,口不对心地夸赞道:“这是你女儿吗?长得可真像你。”
“是么?”季宁远眨着那双曾被我嘲笑是镰刀割出来的欧式大平行,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念念长得像妈妈。”
他抱起女儿眉飞色舞地给我们相互介绍,最后指了指我:“念念,这位是离离叔叔。”
小姑娘安静冷淡得一点不像个五岁孩子,只看了我一眼便把头埋在父亲肩上,软软道:“爸爸,我困了。”
笑容尴尬地凝在脸上,我连忙道了声晚安告别回家,房门一关,强撑的脸色终于垮了下来,一头扎进沙发里。
女儿是他在国外时出生的,名字是妈妈起的。季思念,思是相思的思,念是想念的念,多么可歌可泣的爱情,多么光明正大的倾诉。
所以,那个永远只能躲在暗处,独自怀揣着不可告人想法的江离又算个什么东西?
人家早已圆满,你还妄想破镜重圆,当真可笑至极。
一夜难眠,第二天我早早到了录音室,将落下的进度补了回来,全程慷慨激昂,情绪饱满,顺便将词不对嘴、乱说一通的演员狠狠批斗一番。
老周看得心惊胆战:“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我用剧中经典台词回复他:“什么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全是心存侥幸的家伙们编出来自欺欺人的!只要时间足够长,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也没有什么人是忘不掉的!”
老周冷笑:“真打算放下了?”
我瞬间像被扎漏了气:“要是放得下,我压根儿就不会再回来。”
当年因为那件事,季宁远和我闹得很僵,摆明了要老死不相往来。他是本地人,父母在,事业在,扎根于此,那只好我走。
原以为离远一点,距离和时间总能冲淡一切,但不到半年我又卷着行李滚了回来。不行的,我可以远离他的生活不再打扰,却无法忍受他从我的世界彻底消失,一丝痕迹都不留。
可那时他已经奔赴中东,为传递最真实的前线新闻挥洒热血青春。我仿佛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这才发现男人也能流那么多眼泪,不知是在哭自己的狼狈,还是在哭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气氛有些苦情,老周拍拍我肩膀安慰道:“放不下就不放,忘不了就记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破天荒点了根烟,笑着对他吞云吐雾:“老周,其实看他过得好我还挺高兴的,你说哥们儿是不是越来越圣母了?要不下次你找个女主角让我配音吧!”
老周狠狠瞪我一眼,目光将信将疑,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这许多年过去,早就磨平了当初的执念。故人重回眼前,每天都能看见,已经是命运对我莫大的恩赐。
4
到家已是深夜,刚出电梯,猛然发现家门口蹲着一团黑影,吓得我这八尺壮汉一个哆嗦,差点跳起来报警。
那个人影站起身,试探着问了一句:“离离,是你回来了吗?”
楼道感应灯亮了起来,季宁远倚在我家门口,怀里抱着只小奶狗,像是专门在等我。
“有事吗?”我奇怪地看他一眼,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打开门。
他顺势跟在后面不请自入,坐在沙发上深沉地感慨:“今天我重返母校看了看,果真日新月异,处处都在时代的浪潮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打个哈欠应付道:“没错,我也对咱们的社会主义充满了信心。”
季宁远对着我翻上去的眼白话锋一转:“离离,你还记得操场上的那片台阶吗?”
我使劲点头,怎么可能不记得?
当年我不小心在上面崴了脚,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结果这货按着我的脑袋就来了一个跳山羊,要不是我惨叫得太大声,他八成会接着在我背上做托马斯回旋了!
季宁远似乎也想了起来,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把小狗塞进我怀里。
“这是我在台阶下捡到的,它那么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像极了当时受伤的你,我情不自禁就带了回来,也是缘分。”
我和神似自己的小可怜对视一眼,怒了。
老子明明腿长一米八,你居然说我像柯基!
季宁远毫无所觉,继续幽怨道:“可是念念不让养,说孩子和狗只能选一个,我当然要养她。”
我眯起眼:“所以?”
“所以你帮我养狗吧!”他眨巴着眼十分认真,“狗狗这么可爱,你怎么忍心它再去流浪?”
“……”
我摸着柯基油亮光滑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皮毛,实在不知“流浪”一词从何说起。
但我还是同意把它留下来,看看季宁远到底唱的一出什么戏,却没想到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跳下去才悔不当初。
季宁远的工作典型朝九晚五,我也十分规律,午时开工,子时收工,两人交集几乎为零。
他爱汪心切,又不能大半夜的过来探望,于是每天一早门铃按得震天响,软磨硬泡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陪他遛狗。
念念也在,跟在柯基后面颠颠儿跑得欢快,一点没有不许他爹养狗的样子。
小姑娘早睡早起精神很好,只是非常不爱说话,除了季宁远,对谁都冷着小脸,不仅仅针对我一个人,我反而更忧心了。
季宁远也忧心,想方设法让她多和人交流,因此某天看到我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时,特意表达了想来做客的强烈欲望。
我看着站在门口的父女俩,笑得尽量自然些:“念念的妈妈呢?一起过来呗,人多才热闹。”
季宁远忽然僵住,唇角抖了抖,倒是念念冷着小脸开了口,童音清脆:“我妈妈去世了。”
我一时呆住,这些天一直没遇见,心里还暗自庆幸来着,没想到……真是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太冒失了。
季宁远也有些不知所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心翼翼地看女儿脸色。
“还不开饭吗?我饿了。”念念小声开口,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儿像得了特赦令,连忙乒乒乓乓去干活。
小姑娘一直乖巧地扒着饭,看得人莫名心疼,明明还是个孩子,真不该如此懂事。
饭后我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出来便见父女俩在沙发上笑作一团,柯基在地上汪汪叫,小短腿拼尽全力也蹦跶不上去。
电视里正播着我参与配音的一部动漫,季宁远指着演员表花枝乱颤:“离离你可真有才,义正言辞的男主是你,阴阳怪气的人妖居然也是你!”
动漫配音往往一人饰多个角色,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我看着小姑娘难得的笑脸,决定卖弄一个给他们开开眼。
“这有什么?哥们儿天赋异禀,反串都不成问题。”我随口用女声念了几句词,看着四只齐刷刷瞪圆的眼睛十分受用。
“离离,你……”季宁远欲言又止,最后没忍住,“你是不是光棍太久不甘心,有点精神分裂了?”
“……”你丫是说我想女人想疯了吧!
看我摆出开门送客的架势,他连忙正色道:“离离,我想麻烦你帮个忙。”
季宁远有些歉意地看了看女儿:“明天念念要转学到附近的幼儿园,我工作实在脱不开身,能不能拜托你送她去报到?”
他很少这么客气,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下意识看了念念一眼,小姑娘老实地坐在沙发上,神色有些低落。
5
我常说念念冷静得超乎想象,可再早慧的孩子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也会惶恐不安。
她忐忑地踏进幼儿园的门口,对着我这个只比陌生人熟悉一点点的邻居一步三回头。我突然心窝一热,对她挥着胳膊喊道:“念念别害怕,叔叔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小姑娘像是快哭了,倔强地点了点头,甩着马尾跑进去。
难怪说男人有了女儿就会变得柔软,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宝贝,一定把她捧在心尖上宠着。
可惜又想多了,我不会有。
说患难见真情有点夸张,但经此一事,念念确实对我熟络不少,经常抱着小书包来敲我家的门。
“离离,我能在你这里写作业吗?爸爸整天看你配音的电视剧,家里铺天盖地都是你的声音,真是烦死啦烦死啦!”小姑娘嘟着嘴一脸控诉。
我只能收拾桌子伺候好小祖宗,一边在心里默念:不气不气,童言无忌……
等再过三刻钟,季同志就会以接孩子为由准时过来蹭吃蹭喝,当然,菜都是他买的。
那只非被说成是捡来的柯基,除了腿没变,其他地方已经肥成了球。季宁远常在饭后对着它长吁短叹,然后风风火火地拖家带口一起下楼陪狗减肥。
他曾总结人生三大快事:吃面、逗娃、遛离离,哦不对,是遛柯基。
于是一娃一狗两个男人就这么温馨地过着日子,温馨到我自己都觉得诡异。
念念的生日在寒冬腊月,那天鹅毛大雪盖了满地,整个世界银装素裹。
季宁远一大早就拎着蛋糕来了我家,兴奋地把我扯到窗边嚷嚷:“离离你看,外面下了好大的雪,你想不想出去玩?”
我咕哝一声又爬回被窝里,在大学第一次见到雪时,我这个南方孩子确实激动地恨不能趴雪堆里打滚,后来足足被他嘲笑了四年之久。
可这人大概忘了,这些年在热带一年四季只见太阳的人是他,而我,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北方大地已经待了十一年,下雪什么的,早就看腻了。
正午生日宴端上桌,季宁远又是一番大肆夸奖,自从尝过我的厨艺之后,这父女俩就彻底拜倒在本大厨的围裙底下,总把我忽悠得飘飘然。
不知其他男同胞是不是也这样,被夸两句就找不着北,当牛做马还帮人数钱。
我唱完生日歌,看着念念一脸虔诚地吹熄蜡烛,忍不住凑过去问她许的愿望。
小姑娘认真地对我说:“爸爸自理能力太差了,我希望他能再娶个老婆,会做好吃的饭,还会用好听的声音讲故事。”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我看到季宁远笑得很开心,吧唧一口亲在念念脸上:“好闺女,爹也是这么想的!”
真是父慈子孝,显得我一个外人格外多余,只能也跟着傻笑,笑得眼角发红。
年纪大了,看到别人老婆孩子热炕头,嫉妒得难受。
于是在母亲狂轰滥炸式地催婚时,我破天荒地点头应允。
母亲十分欣慰:“小江同志,你这思想终于觉悟了。”
老周却隐约觉得不妙,一巴掌呼在我死气沉沉的脊背上:“江离,婚姻不是儿戏,你可别胡闹!”
我转过死鱼眼看他:“哥们儿好不容易迷途知返,想从独角戏里抽身出来做个正常人,你不应该恭喜我吗?”
“你要真想通了,愿意踏踏实实娶妻生子过日子,我当然替你高兴。”老周叹了口气,搭住我肩膀,“可兄弟虽不是同道中人,却也知道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强求不得,你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千万别想不开把自己折进去。”
我眼圈一热,笑得肩膀直颤:“你真是烂片配多了,满脑子狗血,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寻死觅活?”
人生又不是拍电影,除了情爱更多的是责任,想得开和想不开,无非是活得痛快与不痛快的区别罢了。
6
今年春节绝对是我三十年来最人仰马翻的一次,母亲积攒多年的洪荒之力终于得以发挥,从我下飞机一直到除夕晚上,相亲安排了一场又一场。
姑娘都是好姑娘,可我实在太君子,心如止水,坐怀不乱,喝咖啡都能喝出得道升仙的架势,抑郁得恨不能跑去医院查一查。
更要命的是当天半夜十二点,新年的钟声响起,手机铃声也跟着响起。
我一按接听键,那人的声音就跳了出来:“离离,新年快乐!”
我端着手机呆了半天,匆匆回了句新年祝福就要挂断,季宁远飞快地又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声音通过电流的传播有些失真,我居然听出了一丝赧然,他说:“念念很想你,柯基也想你,早点回来吧。”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觉,嗑了药一样,恍恍惚惚。
大年初一,母亲大人居然又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
姑娘一看就是被家里拿刀架上刑场的,火爆又直接:“我不想结婚,也还没玩够,你跟我演场戏糊弄过去,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答应得比她还爽快,拍张照,发个朋友圈,一团和气,一拍两散,回去就买了返程票。
飞机直冲云霄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
江离,日后不管落个什么下场,都是你活该!
落地我都没顾得上休息,兴冲冲地烧好晚餐邀请他们父女,谁知对方不知犯什么别扭,只冷冷淡淡应了一声,单枪匹马就杀了过来。
“你朋友圈发的人是谁?”季宁远举着手机,一脸兴师问罪。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脱口而出:“你能给念念找后妈,就不许我娶老婆生儿子将来给我养老送终?”
“你给念念多买点零食,她也能给你养老啊!”
也不知这人气急败坏个什么劲,连脑子都不要了。
我冷笑:“要不我多给你买两包烟,将来你给我送终呗?”
他居然还点头!
我抬起眼皮直视他:“季宁远,你明明什么都知道,非要装傻我也陪你装,但你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太自私了吗?”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冷静下来:“江离,你是认真在考虑结婚这件事吗?如果这真是你想要的……那我祝你幸福。”
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我没装模作样地赶人之前,主动离开。
桌上的饭菜早就凉了,被我直接倒进了垃圾桶。接下来几天从未开火,反正那两个吃货再也没来。
7
对面的房内是空的,我心里也是空的,空虚的人就爱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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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酒量极差,喝完一瓶干红就躺在地上抢了柯基的窝,打着电话对老友哭嚎。
“老周,季宁远又特么跑了!我真不该拿话刺激他,什么世俗束缚、处世哲学的都见鬼去吧,老子这辈子就吊死在他身上了,有什么不能承认的!现在可好,人又没了,我该上哪找他去啊?”
话筒的那端静寂无声,冷不防冒出机场登机的提示音。
我拱在狗窝里继续嘟囔:“老周你在哪儿呢?你怎么不安慰我?”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我一愣,怒火攻心,谁说的让我难受就要说出来啊?信不信哥们儿现在就想不开寻死觅活给你看!
年假过完,第二天工作室要开工,我爬起来抹了把脸,居然满手湿乎乎一片。
真是太丢人了!哭也要躲起来哭啊,还好意思打电话满世界宣传。
幸亏老周够义气,面色如常,只字未提,我感激地对他笑了一天,直笑得他一脸莫名其妙毛骨悚然。
晚上回到家,门口又蹲着一团黑影。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开门,只是钥匙抖个不停,半天才打开。
季宁远再次不请自入,把女儿往地上一放,掏出张照片义愤填膺:“离离,你绝对不能娶这个女人,我亲眼看见她挽着别的男人逛街,你看,有照片为证!”
我瞟他一眼:“照片哪儿来的?”
“……”
季同志目光闪烁,念念天真回答:“福州的鱼丸真好吃!”
“……”
闺女的出卖当真猝不及防。
我挑眉一笑:“季主编日理万机,还特意抽出时间到我老家当侦探,在下真是荣幸之至。”
“壮士言重了。”季宁远胡撸一把头发,尴尬地解释,“咱们兄弟一场,我总要知道你娶的人是谁,看看她能不能配得上你吧!”
他把照片递过来,邀功似的:“你看,幸亏我去了,要不然你得吃多大的亏?这还没结婚呢绿帽子就能砸死你!”
看他一副若我不领情就要没完没了的架势,我只好把实情说出来,以为他怎么也会说句“天涯何处无芳草”的客套话,但我永远猜不到这货的脑回路。
季宁远把女儿拉到身边,目光突然沉重,仿佛凝聚了整个时代的沧桑。
“离离,你知道的,现在房贷压力这么大,我还要养孩子,眼看着念念就要读小学 ,我总要存一些教育经费对不对?”
我不明觉厉:“所以?”
他低咳一声:“我打算把房子整租出去,然后在你家租一间,还能赚个差价。”
“……”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季宁远已经抱起女儿四处转悠:“念念,咱们搬来和离离叔叔一起住好不好呀?”
小姑娘眨着黑眼珠瞅我一眼:“嗯,我想听离离讲睡前故事。”
行吧,你们就合伙压榨我吧,这脑子不弃文从商真是可惜了。
牢骚发完,我还是很耐心地去哄念念睡觉。
是的,我喜欢孩子,他们的世界最简单纯粹,付出多少爱,他们就回报多少爱,这样对等的关系,成年之后才知道有多可贵。
8
念念睡着了,安静乖巧老老实实,可当爹的又闹出新的幺蛾子。
季宁远扒在浴室门口露出个脑袋,一脸坦荡:“离离,过来帮我搓背吧。”
“……”我眨了眨眼,愣在当场。
说实话,这么多年我还是不能理解,北方人民为何对搓澡一事如此热爱?
当年我第一次踏入学校澡堂,那种视觉冲击真是终身难忘,偏偏季宁远上来就扒光了我一顿猛搓,还很自然地要求互帮互助,一帮就是四年。
如此看来,我这大好青年弯在他手里,澡堂要负主要责任。
见我走神走了十万八千里,季宁远忍不住直接把人薅了进去,转过后背等着伺候。
我双手抖啊抖,洗完立刻夺门而出,又被拽着手腕拖了回去。
季宁远笑得温和:“一起洗吧,我还没帮你搓呢,来而不往非礼也。”
“不、不必了!”我认怂,话都说不利落。
他像没听见一样,把我拉得更近些,动手解着衣服扣子,无比坦然:“你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季宁远!”我用力按住他的手,花洒淋湿了头发,湿透的衣服贴在胸膛上,随着心跳起伏。
他又笑了:“在电话里你说这辈子就吊死在我身上时,多么大义凛然,现在怎么怂成这样?”
敢情那通电话打错人了,当真喝酒误事!
我使劲瞪眼,他却摩挲着我的脸贴了过来:“离离,你一直都爱我,对不对?”
那又如何?我的爱不是你随意作践我的筹码!
“你够了!”我狠狠推开他跑回卧室,季宁远披了浴袍追过来,眼神居然比我还委屈。
“江离,你总自诩是主动与牺牲的那一方,可你看看自己做的事!”
他按住我肩膀细细指落:“我回国后费尽心思才找到你,你却装作不认识我,想每天见见你都只能打着遛狗的幌子,我想方设法让女儿和你多接触,不过是希望我最重要的两个人能够和睦相处。可你呢?你就只会逃避,只会对我的苦心装聋作哑!”
我也怒了:“你还好意思说?当年是谁七年不见踪影,宁愿到随时可能没命的前线也要躲着我?咱们到底是谁在逃避谁!”
季宁远又吼回来:“谁说我躲着你了?派去战地是早就定好的事,我想告诉你的时候你已经跑没影了!再说你当时亲完擦擦嘴就要结果,让老子先冷静两天再回应不行吗?”
就算那些都是误会,可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再按捺不住酸楚:“那念念呢?念念的妈妈呢?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又把她们置于何地?”
季宁远沉默下来,半晌才开口:“念念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低哑:“当年在战地出过一次事故,一位同事为了救我不幸牺牲。他也姓季,也是那么年轻,有一个刚出世的女儿,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
“后来在回国的间隙,我亲自送回了他的骨灰,他母亲精神状况很不好,一直拉着我喊儿子的名字,其他人不敢再刺激她,只好将错就错。”
他忽然抬头苦笑:“照顾他们一家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其实能帮衬的真的很少。这些年最苦的反而是念念的妈妈,她不愿让孩子伤心,一直把秘密压在心里,后来生了重病,直到去世都没敢为丈夫痛哭一场。”
往事沉重,季宁远眼眶微微泛红。我能体会他的悲伤,却没办法安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谁也不能代替谁难过。
“念念没有别的亲人,她妈妈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我也一直把她当亲女儿看待。”季宁远看向我,“离离,你可别再误会我是负心汉了。”
我咧嘴一笑:“嗯,你最负责任了,好好养孩子,擦亮眼睛挑个靠谱的后妈。”
他反而愣了:“念念许的那个愿望,做饭好吃、声音好听,说的不就是你吗?”
我睨他一眼:“孩子不懂,你也不懂?就算我们两个男人不怕被说闲话,那念念呢,你想让孩子也跟着被戳脊梁骨吗?”
季宁远表情瞬间憋屈到了极点,对着桌子狠狠砸了一拳。
“爸爸!”软糯的童音响起,念念不知何时站在门外。
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手足无措的我俩,这孩子总是心智早熟得让人心慌。
季宁远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笑得很难看:“咱们回去接着睡好不好?爸爸讲故事给你听。”
念念眼睛却看向我,突然开口:“离离,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不愿意我们留在这儿?”
我连忙摇头,不明白孩子怎么会这样想。
念念捧住我的脸,小眼神儿郑重其事:“那你为什么拒绝爸爸?我喜欢你,爸爸也喜欢你,喜欢的人不就应该在一起吗?”
我和季宁远俱是一震,这世上痴男怨女情感纠葛本就一团乱麻,我们不过是深陷其中的一根线头罢了,有什么错?
成人的世界就是想太多,连忠于内心的勇气都没有。
尾声
我终究和季宁远走到了一起。
在母亲因相亲造假一事对我狂轰滥炸时,把念念往她眼前一放,成功熄火。
老太太搂着现成的孙女一口一个宝贝疙瘩地喊着,偶尔也能甩给我和季宁远一个好脸色。
转眼夏韵将消,九月初至,又到了开学的日子。
把念念送到学校,季宁远看我发呆,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我坐进副驾,叹了口气:“十二年了。”
他都明白,所以帮我系好安全带后笑得温柔:“我们还有更多的十二年。”
四年同窗,七载别离,一朝重聚,十二生肖转了一轮,四十八次季节更替,居然已经蹉跎了这么久。
可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以后的每个十二年,我们都会陪伴彼此走下去。
番外
我叫季思念,思是相思的思,念是想念的念,但季……却不是季宁远的季。
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
妈妈不是生病去世的,她是自杀。我无法形容当时的无助和绝望,就那么呆呆地趴在卧室门缝边,清楚地看着她吞下一大瓶白药片,抱着一个相框又哭又笑。
黑白照片上的男人,浓眉大眼,俊朗帅气,却绝不是爸爸的模样。
对了,我说的爸爸,特指季宁远……好吧,离离也是,他们都给过我最真实的温暖与守护。
爸爸刚回国时经常喝闷酒,醉了就背诗,翻来覆去只会一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听得我一度怀疑他学历造假,直到搬家之后遇到了那位叔叔,他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却特别爱和爸爸吵架。
现在他俩又吵起来了,为一道奥数题争得面红耳赤,结果一翻答案,只有一个“略”字。
我真是搞不明白,他们两个文科生为什么想不开要辅导数学?
不过,就让他们这么吵吵闹闹下去吧,如果可以定一个期限,我希望是……
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