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六)
几个将领拔刀走去,屠灵脸色一变,也赶紧上前。
屏风后的矮榻上,一道清俊身影正疲惫熟睡着,垂下的手边掉落了一本书,想来就是这个发出了轻微声响。
众人不由齐齐松了口气,却又惊惑地面面相觑:“这,这人是谁?”
屠灵轻嘘一声,上前将那本书捡起,翻了翻后随手放至一旁,凝视着那道熟睡的身影坐下。
她将那只垂下的手塞入被中,还为他掖了掖被角,从头到尾动作温柔得出乎意料,叫身后几人都看得震鄂不已,唯有初珑冷冷一哼,别过了头去。
“我们换一处营帐说话吧,莫扰了他休息。”
直到几人轻手轻脚地离开后,矮榻上的易衡才缓缓睁开眼,方才一番急中生智,此刻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有了屠灵的亲自督战,西北战事大获全胜,力退戎族十三关之外。
回程的一路上,易衡却是心事重重,时常想起那日营帐中无意听到的对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屠灵,她的身份、她的秘密、她的离去、她的出现、她安插的手下部将、她神通广大的星算本领……她消失的十年到底干什么去了?
又或者说,她回来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耳边不由回荡起爷爷离世时的床头呢喃:“阿竹,阿竹,是你来看我了吗……”
爷爷至死不忘的这个人……究竟是谁?真的是屠灵吗?
马车颠簸,易衡的目光掠过那袭漆黑斗篷,一阵沉思,而斗篷里的少女早已抱着星算盘,沉沉睡去。
这场大战耗费她太多心力,当日的易衡是装睡,而她是真的身心俱疲,无力再撑,只是睡梦中的她不会知道,一双手将她搂入温暖的怀中,男子抵着她的头,气息萦绕,失神呢喃着。
“我曾说过,不管世事如何变幻,我都不会变,可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究竟是谁,还是我的屠灵吗?”
一回到宫中,迎接众人的便是一场庆功盛宴。
当日屠灵在公主大婚上带走易衡,说好事后回来请罪,但她打了一场异常漂亮的仗,朝中一时竟无一人敢再提那场“抢亲”,毕竟比起江山社稷,守土安疆,什么都微不足道了。
“功过相抵,功却仍大于过,朕再敬国师一杯。”
宴席上,允帝含笑举杯,而他右座下的奉婵公主,却已气到浑身发抖,案几下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肉中。
自从屠灵那夜带走易衡后,允帝为全皇室颜面,便对外宣称公主尚年幼,婚期延迟两年。
对此奉婵公主盛怒不满,去允帝那百般闹过,都无济于事,如今罪魁祸首不仅带着驸马回来了,还一点责罚都没有,还亲密地坐在了一起,还从头到尾都未瞧上她一眼。
她怎能不恨?
散了宴席后,奉婵公主直接跟随着易衡,在灯火未央处一声叫住了他。
“易侍郎,你就没有一句话想跟本公主说的吗?”
她下巴依旧高高抬起着,不愿在他面前失了骄傲,那道清俊身影却站在月下,沉默良久。
“当你是公主,臣无话可说;当你是那日湖边贪吃爱笑的小蝉,我倒有一句话相送。”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天上地下,情之一字,切忌勉强。
奉婵公主努力憋住眼中的热流,依旧把下巴高高抬着,自己却都没发现声音已有些发颤:“你喜欢的那个人,是国师对吗?”
话问出口,连夜风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却是一道身影忽然踉踉跄跄地自拐角处出现,整个人似是高兴极了,喝得醉醺醺的,易衡眼前一亮,上前赶紧搀扶住他。
“莫大人,莫大人,我正有事找你……”
“哟,是易老弟啊,你去趟战场,没缺胳膊也没少条腿儿,我这颗心才可算是放下了,不然你都不知道我家芊芊……”
易衡赶紧捂住莫大人的嘴,匆匆向公主告了退,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去了,只留下奉婵公主在月下一道孤伶伶的影子。
她回想易衡先前那阵微妙的沉默,心中翻江倒海,笃定了他与国师的事实,不由咬牙切齿:“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偏要求!妖女,不管你给驸马灌了什么迷魂汤,我都一定要把他抢回来!”
(二十七)
虽是靠莫大人解了围,但易衡也的确是真的有事要找莫大人帮忙,好不容易等他酒醒了些,寻了处僻静角落,两个脑袋凑在了一起。
“莫大人,你知道前朝有哪位官家女子名姓中含‘珠’,或是‘朱’、‘竹’、‘烛’、‘祝’的吗?”
当日只听到爷爷呢喃的那句称呼,但具体并不知是何字,为确保万无一失,自然每一个都是要试一试的。
莫大人虽遭易衡“劫持”强行醒酒,但脑子仍有些迷糊:“什么猪猪猪猪猪的,易老弟,你没病吧?”
易衡差点吐血,抓起莫大人的手心,一笔一划写了起来,莫大人瞅了半天,抬头:“你找前朝的人做什么?”
易衡含糊道:“我要找一位与我爷爷是同辈的人,那就只有可能是前朝的。”
未了,他又看了看四周,向莫大人凑更近了些:“这事可能还得拜托令妹,芊芊姑娘了。”
莫大人虽然一介武夫,妹妹莫芊芊却有个了不得的本领,过目不忘。
皇城里有一座逸书阁,是宫学所办,囊括天文地理、前朝史载各类书籍,但有一个不能外借的规矩,所以这就得倚仗芊芊过目不忘的本领了,将那些有关的史载都牢记心中,出来后默写分类,从中寻找线索。
这个工作量极大,易衡也是才往这方面想,与他爷爷同辈,又能直呼表字景殊的,定是前朝故人才对。
但他可提供的信息实在太少了,除了一个模糊的称呼,以及与他爷爷不一般的交情外,别无其他。这让芊芊无异于大海捞针,可一听到是帮易侍郎的忙,小姑娘又甘之如饴,一趟趟地往逸书阁跑,一头扎入那些浩瀚史载中,废寝忘食,连莫大人都取笑自家妹子太痴情,女大留不住。
易衡感激不已,一方面与莫大人私下各种交流进度,一方面照旧去伽兰殿为屠灵画星象图,不动神色。
只是这期间,奉婵公主并不安生,时不时找上门来闹一闹,让人不胜其烦。
这一夜,奉婵公主又踏入殿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旁若无人地走向易衡:“驸马,我亲手做了些糕点,你快来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易衡还没开口,屠灵身后站着的初珑已经满脸不耐烦:“陛下有旨,国师闭关期间谁都不得打扰,还请公主回去。”
“少拿我哥来压我,除非驸马跟我一同回去!”
这样的争执已不是一次两次,易衡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将公主请出去,却被身旁的屠灵按住。
这是她第一回没让他起身,想来也是烦了。
殿里暖烟缭绕,那袭漆黑斗篷眉眼淡淡,对公主视而不见般,只继续轻抚着星算盘,甚至还握住易衡的手,探头去看他画的图。
奉婵公主气极,上前:“好不要脸的妖女,身子骨都没长全吧,连张脸都不敢露,抢起男人来倒是起劲!”
她话音才落,宫妆艳丽的初珑已经听不下去了,红衣一拂,冷冷拦住了她。
“公主回去吧,等两年后真的和驸马完婚了,再来要人也不迟。”
他咬字故意加重“两年后”,果然叫奉婵公主恼羞成怒:“滚开,你个贱婢也敢拦我!”
初珑不闪不让,明明再纤秀不过的模样,奉婵公主却硬是使尽浑身力气也推不开,忽然,她攀上他脖颈狠狠一口咬了下去,初珑猝不及防,未料堂堂公主如此无赖,呼痛间抬手一挥,两人纠缠着一起跌倒在地。
“公主,公主,没事吧?”奉婵公主的侍女赶紧上前来扶。
奉婵公主却猛地起身,脸色一变,收回手古怪地瞪向地上的初珑。
也没人知道在电光火石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奉婵公主踉跄起来后,眼神就不大对劲,连散落在地的食盒也顾不上了,推开侍女就匆匆出殿而去。
初珑按着脖子起来,一阵纳闷儿:“这公主脑子果然有毛病。”
身后却传来屠灵淡淡的声音:“初珑,把那个扔出去吧。”
初珑得令,高兴地一脚把食盒踹飞,声响震得易衡一颤,屠灵扭头看他:“怎么,你想吃?”
易衡赶紧摆手:“不不不,我吃饱了……我只是在想,公主怎么了?”
(二十八)
事实上,快步走在宫道上的奉婵公主,此刻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身后的小侍女都快跟不上她了。
她忽然脚步一停,那小侍女差点撞上她,“快,叫人去查查国师身边那个叫初珑的,她,她……也许是个男的!”
奉婵公主压低声音,小侍女吓了一跳,公主在月下露出阴寒的神情:“好个淫荡妖女,这回看我怎么揭穿你真面目!”
之前跌下去的时候,她明显感觉不对,那初珑胸前像是塞了两团棉絮般,更重要的是,她手还撞到了他下身异样的凸起……
若是猜测不假,那这初珑便是女扮男装,混迹宫中,定是国师私藏的“男宠”。
奉婵公主兴奋不已,若是抓住了国师这桩丑闻,看她还怎么在驸马面前做出一副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姿态。
果然,在派人足足盯了大半个月后,这个猜测得到了证实。
甫一收到小太监的消息后,奉婵公主便立刻起身往伽兰殿赶去,这个时候,易衡正要去那画星象图,她等了这么久,总算能当着他的面亲手揭穿淫妇的真面目了!
可却走到宫道上,迎面远远地便瞧见易衡在同莫大人说话,两人神秘兮兮的,还看了看四周,往更隐僻处走去。
奉婵公主眸中疑惑,心念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宫墙一角,莫大人顶着一对黑眼圈,对易衡埋怨道:“芊芊这些天根本没怎么睡,连带着我也没休息好,她都整理出十多个前朝女子的生平志了,但凡跟你家老爷子沾点关系的都揪出来了,可没一个是你要找的,那个猪猪猪啥的到底是谁啊?”
易衡饱含歉疚地为莫大人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些:“我今天找你来就是忽然记起一个新的线索,保准有用,不会再让芊芊姑娘那么没头苍蝇地找了。”
他说着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六月二十九,我爷爷坠马那天,是夏夜六月二十九。”
莫大人抬头:“啊?”,满脸不明所以。
易衡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也是那位前朝故人的生辰。”
耳边仿佛又响起当日听到的对话,“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想骑马去西郊给你采花戴,就像我们从前一样……”
真是太疏忽了,他竟漏了这样关键的一句话,这是个多么重要的线索啊,所以他一想起来便迫不及待地来找莫大人了。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又嘀咕讨论了半天后,终于从墙角走了出来,暗处的奉婵公主连忙缩回身子。
她离得有些远,并未听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此刻只看到莫大人勾着易衡的脖子,走在宫道上与他玩笑:“话说你又要去国师那画图了,你这桃花运可是一桩接着一桩啊,上回国师都敢当众抢婚,可见多宝贝你了,要是被她知道你私下托我家芊芊办事,不知会不会对芊芊怎么样,我可得看好我家妹子了……”
易衡把莫大人的手拍开,赶紧往左右瞧了瞧,一声“嘘”,“这事极为重要,不好开玩笑的,你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他长睫微颤,抿了抿唇:“再说,国师也非你所想,她其实……很善良的。”
莫大人抖了抖一身鸡皮疙瘩,“善良?明明那么阴恻恻的人,也就易老弟你吃得住,行了,你不就是一点恋童癖的爱好嘛,走走走,快去给你家善良的小国师画图吧。”
“你,你怎么说话的,什么恋童癖……”
易衡急了,莫大人却已经挥挥手,转身闪入另一条宫道,易衡望着那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一时哭笑不得,摇摇头,也往伽兰殿而去。
等两人都渐渐走远后,暗处的奉婵公主才一点点现身,阳光洒在她纯真的面孔上,眸中却闪过一丝阴毒的笑,似乎心生一计。
小侍女拉了拉她的衣袖:“公主不去伽兰殿了?”
奉婵公主笑意愈甚,盯着易衡与莫大人分别的地方,语带深意:“去,可不是现在,我要筹备筹备,送给那位善良的国师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二十九)
有了“六月二十九日”这个关键线索,大海捞针一下变得有迹可循,就在这一夜,莫府中,书房里的芊芊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
“大哥,大哥快来,我知道易侍郎要找的人是谁了!”
她欣喜若狂,抱着一堆史载正要往门边奔去,一丝寒气却先她一步侵入屋中,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道黑影,手中捏着三根冷光闪闪的银针。
芊芊后退一步,第一反应就是护住怀中的史料,“你,你是谁?”
屋外冷月无声,莫大人乐呵呵地往书房里赶,“芊芊你好厉害啊,这么快就查出来了,易老弟一定会高兴坏了……”
在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眼前刷刷刷闪过三道寒光,黑衣人出手迅捷,芊芊连声“大哥”都来不及叫,那三根银针就已经快狠准地射在了她身上,她瞪大了眼望着门口的哥哥,纤秀的身影颓然倒地,一双手至死都抱紧了那堆史载。
“芊芊!”
莫大人一声凄厉,黑衣人却迎面袭来,他下意识地便几招制去,那黑衣人却不欲久战般,瞅准了一个空当,便飞身掠入屋外,眨眼消失在了黑暗中。
屋里的莫大人顾不上去追,煞白了脸几步踉跄上前,在冰冷的地上抱起妹妹尚温热着的尸体,浑身剧颤着难以置信。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那恸哭久久地响荡在莫府上空,连府前一对灯笼都受到感召般,在风里呜咽摇晃个不停。
第二日,伽兰殿门前发生了一桩大事,震惊宫中上下。
当允帝与满朝文武闻风赶去时,只看到莫大人背着一具尸体,对着台阶上的那袭漆黑斗篷,血红着眼声嘶力竭道:“妖女,你还我妹妹命来!”
他手持长刀,满身煞气,若不是一圈侍卫将那袭漆黑斗篷层层保护着,只怕他早就已经杀了上去。
“你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休得污蔑国师,快把手里的刀放下!”
国师身前的红衣婢女挺身喝道,百官中却有一道身影踉跄而出,衣袂翻飞。
“莫大人,莫大人!”
正是脸色惨白,颤抖着手难以置信的易衡,“芊芊姑娘她……”
莫大人眼中带泪,赤红一片,挥手一指屠灵:“是她,就是她昨夜派人杀了芊芊,就是她!”
屠灵与易衡的目光遥遥对上,这时也不得不皱眉开口道:“兵部尚书莫大人,我与令妹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杀她?”
莫大人血气翻涌,刚想说出易衡托芊芊的办的事,却又猛然顾及到易衡的秘密,话到了嘴边又改成了,“因为你倾心易侍郎,看不得他同任何姑娘亲近,可易侍郎却与我交好,与我家妹子自然也来往颇为频繁,你妒火中烧,难以忍受,这才派人杀了我妹子!”
话一出,伽兰殿前的文武百官俱是哗然不已,当先的允帝更是微眯了眼,深深地看向那袭漆黑斗篷。
屠灵余光瞥到允帝的反应,心中一凛,面向莫大人:“一派胡言,我根本没有派人取令妹性命,天子脚下,岂敢乱杀人?”
“你都敢在公主大婚上抢亲,还有什么不敢的?”
莫大人急红了眼般,放下背上的芊芊,将她抱入怀中,向众人露出她脖颈上致命的三根银针,泪眸含恨。
“我就知你不会承认,为留存证据都不敢动芊芊的尸身,你自己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那三根银针甫一露出,屠灵身旁的初珑便脸色一变,百官之中显然也有人记起,这不就是当日虎笼一事时,国师身边的红衣婢女射入笼中的暗器吗?当时那漫天箭矢都不管用,还是这细如牛毛的银针才令猛虎缓了缓,他们都啧啧惊奇呢。
暗器一出,莫大人紧接着又补充道:“我还同那黑衣男子交过手,身形手法都同你的贴身婢女别无二致,妖女,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莫大人情绪激动,一时未注意到自己话中的漏洞,允帝却“咦”了一声:“等等,莫卿,你说那杀人凶徒是个男子?”
他指向台阶上宫妆艳丽的初珑,“可国师的身边人明明是个宫女,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莫大人痛失爱妹,一心只注意到那银针凶器了,此刻陡然被允帝一说也才想起不对之处,他自己都糊涂了:“这,但昨夜与我交手之人的确是个男的,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百官也跟着议论纷纷间,只有易衡一人脸色陡变,死死攫住台阶上的初珑。
西北一战,他亲眼所见,屠灵身边这个所谓的“宫女”本来就是个男的!
一瞬间天旋地转,易衡只觉喉头有一股热血上涌,迫得他对着那袭漆黑斗篷一声嘶哑:“国师!”
屠灵显然也看出他所想,神情第一回有些慌乱了,“不,我绝未派人去下过杀手,凶徒绝不是初珑……”
“不是他还会是谁?”
一声犀利讥诮,众人回头,只看到奉婵公主昂首走来,指向台阶上的初珑:“莫大人你没有弄错,凶手就是他,因为他本来就是个男人!”
这一句揭露不啻于石破天惊,伽兰殿前炸开了锅一般,屠灵与初珑俱都呼吸一窒,脸色大变。
奉婵公主扫过四周,说出自己不日之前在伽兰殿的发现,此番一听到莫大人家中的惨剧便赶了过来,联系起那“假宫女”身份的古怪,忍不住一定要站出来,替莫大人伸张鸣冤。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令全场震惊,所有目光都望向了台阶上煞白了脸的初珑,奉婵公主更是一挥手,厉声命侍卫上前。
“不信将他的衣服扒了,验一验便知真假!”
(三十)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按住初珑,在奉婵公主的示意下猛地撕开他衣裳,胸前两团棉絮立刻掉落下来,全场倒吸口冷气。
初珑拼命挣扎着:“滚开,别碰我,人不是我杀的!”
若不是顾及屠灵的大业,以他的性子与身手,早就将这几个侍卫踹死了。
当下莫大人又惊又恨,双眸血红:“果然是你,果然是你杀了芊芊!”
他还不及上前,易衡已经几步跨过台阶,来到那袭漆黑斗篷面前,喉头嘶哑,痛心不已地看着她:“难道真是你派人去向芊芊姑娘下的杀手吗?”
屠灵脸色苍白,长睫微颤,无意识地摇头:“不,我并未……”
冥冥中像有一双早有预谋的手,将她推入了一个完全被动的局面,她知道自己已经一点点……中套了。
不由看向场中隐露得意之色的奉婵公主,双眸迸出寒光:“是你捣的鬼!”
奉婵公主冷冷一笑,一旁的初珑已被人揪得衣裳散乱,披头散发,再也看不下去的允帝终于上前一步,喝止了这一场乱糟糟的闹剧。
“够了。”他稳住呼吸,皱眉望向初珑:“你说你未杀人,那你昨夜身在何处,可有何人作证?”
初珑仓促抬首,心下一颤,昨夜,昨夜……
他如何能说出昨夜身在何处,因为昨夜他就在伽兰殿的地下密室中,不仅是他和主人,还有朝中好几位官员也在场,一同密商举事。
允帝这话一出,人群中便有几道身影微不可察地一僵,正是参与了地下密谈,由屠灵亲自安插在朝中的几位官员。
他们是这盘即将收尾的棋中至关重要的暗线,初珑不可能将他们供出,让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大业付诸东流,功亏一篑。
所以对着允帝灼灼的目光,对着全场纷杂的议论,初珑身子微颤了许久后,终是咬咬牙,闭上了眼睛:“我在伽兰殿,无人能够证明。”
这决绝的一句才落音,满场已发出一片“果然如此”的啧啧声,那几位官员隐在人群中,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台阶上,莫大人提着长刀就想冲上去:“畜生,老子宰了你!”
允帝抬手将他阻了阻,看了眼形容狼狈的初珑,又看了眼斗篷下掩住情绪的屠灵,有些烦躁地按了按额角,“先关入大牢,等候发落吧,国师也……暂时禁足于伽兰殿。”
这桩震惊朝野的案件一时无人敢审,国师的地位举重若轻,最终推来推去,竟然落到了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易衡身上。
是奉婵公主举荐的,她说此事或许的确如莫大人所言,是因易衡而起,由他亲自来审再适合不过,并且也能以此举自证他坦坦荡荡,并未做过有违驸马身份之事,同国师划清界限,保全皇室颜面。
允帝思索再三,准了奉婵的举荐,若这当真是一桩因爱生妒的情杀,那么解铃还需系铃人,由当事人亲自来了断是最好的选择。
并且,他亦是存了几分试探的私心,他想看易衡如何来审,是公正严明,还是真有私情,犹疑不决?
而奉婵的想法与他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她是个小姑娘心思,不过想做些残忍的事情慢慢折磨那位抢了她驸马的国师,有什么比被最钟情之人亲手宣判,亲自推入深渊来的还要有趣呢?
互相生恨吧,互相背叛吧,她等着验证那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呢。
(三十一)
一步一步走入伽兰殿里,易衡清俊的身影似染了一层哀色,踩在刀尖上一般,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痛楚,甚至难以呼吸。
大殿尽头,一漆黑斗篷颓然地坐在灯烛下,她没有戴面纱,因为这场特殊的“审判”只有他和她。
烛火摇曳着,她缓缓抬起头,依旧是十年未变的少女面孔,只是目光如枯井,看得易衡心头一痛。
“我今日前来,不以主审官的身份,只想以一横的身份,来问一竖,你……究竟有没有下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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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灵寂寂地坐着,静静地听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太可笑了,于是她也果然笑出来了,仰首望着那道清俊身影。
“既然如此,那么一竖也想问一横,你会为了我,为了所谓的妒火中烧,去杀一个素不相识的无辜之人吗?”
易衡语塞,双手一时颤抖起来。
他当然明白不会是“因爱生妒”这样的无稽理由,他多了解屠灵的性格,但关键是他托芊芊办了一件足够惹来杀身之祸的事,他不能确定她是否察觉到了,是否因为这个理由才痛下杀手。
“那种种证据如何解释?难道一切都是巧合吗?”
“不是巧合。”屠灵目光定定,雪白的面孔望着易衡:“若有人存心陷害,必然是一环扣一环,挑不出一丝错,可越完美,就越不完美。”
她的话令易衡一震,电光火石间也陡然领悟到什么,是啊,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顺理成章到凶手刚好“大意”地留下三根银针,留下足以指认自己的凶器……
他眸光几个变幻后,沉声道:“我会再去好好查查的,陛下只给了我十天时间,这十天无论如何我都会探个究竟,不会使好人蒙冤,也不会让恶人脱罪。”
他话中有话,屠灵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在他转身正要离去时,忽然一声叫住了他。
“如果……真是我做的,你会怎么办?”
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就问出了这句话,不是为了眼前这桩命案,而是为了未来可能发生的血流成河。
她心里……其实也是怕的。
不是怕他不信她,而是怕他太信她,在日后亲眼见到她形如鬼魅的一面后,多年的执念与情意崩塌。
果然,那道清俊背影在听到这句话后,久久未动,屠灵只看到他一点点握紧了手心。
易衡胸膛起伏着,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无名怒意,他霍然转身,第一次冲他最心爱的姑娘吼了出来:“你不要拿人命来和我赌!”
他激动喘息着,对着她惊讶的眼神,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赌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你和我都赌不起!”
他薄薄的一双唇颤抖着,一改往日的温润如玉,眼里已有泪光闪烁:“你知道我平生最恨杀戮,所以幼时爷爷才不喜我,他每次逼我看兵书我都百般抗拒,在我心中,人命真的很宝贵……尤其莫大人还是我在朝中的挚友,我也将芊芊姑娘视若亲妹,若真是你做的,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何面对……”
他语气哽咽,再也说不下去,痛苦地捂住了一双通红的眼睛,声音从唇齿间凄然溢出:
“这种问题,永远都不要再问我了,求求你。”
殿内烛火摇曳,外头的寒风一声声拍打着窗棂,那袭漆黑斗篷枯坐在长殿尽头,不知过了多久,才幽幽一叹。
“从小到大,你的性子果然都没有变,所有人都说你最是温和柔软,但我却知道,你比任何人都要心志坚韧,移山倒海也无法动摇一二……”
她一直绷紧的脊背渐渐软了下去,像有些疲惫,不堪重负般,小小的身子彻底缩回了斗篷之中,轻轻一笑。
“我最怕的,就是你这份坚韧。”
(三十二)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袭漆黑斗篷去了一趟地牢,与牢中关押的初珑进行了一场谁也不知道的谈话。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去找过陛下,陛下亦无可奈何,百官均为莫大人请愿,陛下也只能给易衡十日查案时间,若查不出真凶,十日后就要将你问斩……你害不害怕?”
屠灵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一如她那双波澜不起的眸,牢里的初珑笑了笑,事已至此,他倒想开了:“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可惜见不到主人夙愿达成的那天了。”
屠灵盯着初珑,半晌才握住铁栏,幽幽道:“你不怕,我却不甘心……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让我看着你白白去送死,我做不到,总之要倾覆这王朝,不若干脆将计划提前,你说好不好?”
初珑一惊,凑近压低声音:“不好,主人千万莫冲动,时机未到,不能为了我将计划提前!”
他顿了顿,攫住屠灵的眼眸:“那易侍郎来过一趟地牢,他说即便只有十日,他也会尽力彻查,找出真凶……还我一个清白。”
屠灵一怔,诧异抬眼,初珑知道拨中她心弦,不由语气更加恳切,一字一句道:“他说,他不是信我,他是信你……其实,他心中一直是信你的,主人。”
“所以,你再等等吧,切莫冲动,等他查明案情,不要乱了阵脚。”
走出地牢的时候,屠灵耳边还一直回荡着那句话,其实,他是信你的……她扶着石壁,走过昏暗长长的甬道,只有影子与她同行。
那袭漆黑的斗篷里,忽然就发出一声幽叹。
“你信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们的信仰终究不同,我成全不了你的太平盛世,你也阻止不了我的杀伐屠戮,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个夏天,殊途又怎能同归……”
易衡被请到奉婵公主殿中时,脑袋里还不停盘旋着案件的各种细节。
他去地牢找过初珑,向他反复确认,那暗器当真是他的吗?初珑没有迟疑,银针上刻了细细的“珑”字,他无从否认,但他说他并未用这暗器杀人,那三枚银针不知何时流落出去的,又如何被人利用成为陷害他的“凶器”。
“如果我真要杀人,会用这么独一无二,明显具有指向的暗器吗?”
这话的确一语中的,易衡回去后满脑子千头万绪,却忽然接到公主相邀,来请他的婢女说,公主找到些对案情有帮助的线索,希望他能进宫与之探讨,易衡掩好卷宗,这才强打起精神,随婢女入了宫。
寝殿中,奉婵公主一身游侠装扮,打扮得英姿飒爽,见到易衡就热情迎了上去,“驸马,你瞧我这身好看吗?”
易衡自动忽略她那声“驸马”,暗道她的“易服癖”大概又犯了,可此刻却无心与她多言,只是眉心微微一皱:“十日之期迫在眉睫,公主所说的线索呢?”
奉婵公主紧了紧腰带,昂首笑意不减:“这案情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破的?我若不说有线索,你会来我这吗?”
“你……”易衡脸色一变,奉婵公主却上前挽住他,拍拍手,几位宫人抬出数十箱各具特色的衣饰道具,连刀剑都有好几把,殿中霎时一片光芒四射。
“易衡哥哥,你快来看看,这些都是我四处搜集来的宝贝,你连日查案辛苦了,不若挑一身同我一起换了,放松放松,好不好?”
易衡扫了眼奉婵公主的“变装库”,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却仍是一拂袖:“胡闹!”
他冷着脸向公主告退后,便头也不回地踏出殿外,任公主气急败坏地唤了好几声也未停留。
只是经过后院假山,无意瞥见那关着白虎的铁笼时,他脚步顿了顿,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
风中似乎飘来隐隐的幽香,拂过他的衣袂发梢,他站在长空之下,那些若隐若现的东西浮出心头,他却一时抓不住,只能微微蹙了眉。
(三十三)
允帝来看屠灵时,屠灵正与长渠山的一行人在地下密室中相谈,铃声乍响,所有人措手不及。
这样的午夜清寒时分,他们没有想到允帝居然还会来伽兰殿?
屠灵按捺住心跳,推开暗门回到房中,来不及多想,解了长发,脱了外袍,睡在榻上掩住被子。
床榻之下的密室中,众人屏气凝神,听着头顶脚步响起,允帝堪堪走了进来。
他不偏不倚,瞧见的正好是屠灵想让他瞧见的场景,她从被中支起身子,长发散落,帘幔飞扬间,一副美眸如水,睡梦中刚起的样子。
允帝目光一动,俊美的脸上难得一红,轻咳两声:“不用起来了,你倚着就好,朕只是……想来看看你。”
夜风飒飒,允帝微微侧了身子,深吸口气:“只剩三天了……凶杀一案大概已成定局,莫大人闹得很厉害,只怕连你也要受牵连,他们让朕想想该如何处置你,可朕想不出来,也睡不安心,所以便来问问你,你希望……朕怎么处置你?”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中带了些苦涩,殿中一时寂寂无声,良久,屠灵才将被子拢了拢,长睫微颤。
“陛下来问我,想必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我希望怎样并不重要,说到底,陛下还是认为是我下的杀手吧?”
“不,不是的,朕只是觉得,觉得……”允帝似乎急了,胸膛起伏着,许多憋在心底的话再也按捺不住:“朕并非不信你,而是朕的确有太多疑问,你能告诉朕,你为什么要在身边安插一个那样的人吗?你与易侍郎又有何旧情?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谜团?你究竟有多少事情是瞒着朕的?”
一迭连声的话中,屠灵沉默了,允帝的呼吸却越来越重,话中的苦涩意味也越来越浓。
“朕每一次想走近你,都会被一道雾隔开,越想看清楚,越是模糊不辨,其实朕……的心思,你早该明白的,不是吗?”
屠灵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允帝:“陛下,你又喝醉了吗?”
“不,我没有……”允帝激动起来,上前几步,掀开飞扬的帘幔,一只手几乎就要扣上屠灵的肩头:“朕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你有任何难处苦楚其实都可以告诉朕的,只要你开口,朕都信你,朕都愿意给你。”
允帝并不知道屠灵究竟想要什么,她藏得那么深,好似无欲无求,但他总有种隐隐的直觉,她平静的外表下实则暗涛汹涌,但他并不介意,她可以要,甚至可以要很多东西,能给的他都愿意给。
权利?地位?荣华富贵?他都可以双手捧到她面前,但他就是不确定,那些是不是她真心想要的,她不说,他如何知道?
他只知道,她掩在一袭漆黑斗篷里,抚着星算盘,万事都波澜不惊,但他感受不到……她开心的气息。
她是不开心的,日日夜夜都不开心,他无来由地笃定,很早之前就开始笃定了。
“明明花一样的小姑娘,为什么满身枯槁之气?你到底是有什么不能和朕说的,朕要怎样才能让你发自心底地笑一笑呢?”
隔着帘幔,允帝的那只手,到底停在半空,他垂眸,她仰首,四目相对,月光如水。
屠灵忽然就很想笑,而她也的确笑了出来:“陛下,有时候,其实我还挺羡慕,你身上的……孩子气。”
允帝瞪了屠灵半晌,不知怎么,心弦一松,也跟着摇头一笑,他伸回手,转身揉了揉脸,揉到眼眶微微泛红,单纯澄净的小奶狗一样。
“夜深了,你睡吧……你就当朕喝醉了吧。”
等到那道身影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长殿尽头后,屠灵的身子才不易察觉地一软,眸光也凉了下来。
夜风那样寂寥,敲打着她的心扉,她头一回觉得允帝很可怜,也觉得自己很可怜。
假意或真心,谁人分辨不出?
她埋下头来,长发拥着她纤秀单薄的身子,她在被中溢出无人知晓的一叹。
“你不用给我什么,等到兵戎相见的那一天,把命给我就行了,可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要,你真不该……是他的儿子。”
编者注:欢迎收看《夏有屠灵(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