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眼角唇边始终有桃花为帜,笑此后春风。
——匡匡 《沉吟至今》
第一更 进京
怎么就变成这等模样呢?
秦香莲坐在黑暗里问自己,外面打更的人经过,拉长声音吆喝着“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小锤“咣当”一声敲在锣上,像是砸在香莲的心上。
敲击声渐行渐远,夜恢复了平静,秦香莲的心却平静不下来,她开始回想是怎么的一个开始,导致今天这个剑拔弩张的局面?
秦香莲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第一天踏入京城的情景。
紧赶慢赶,秦香莲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
此时恰逢八月十五中秋节,满城灯火不啻琉璃世界。王孙公子,莫不登危楼,临轩玩月,市井赏灯也是人潮如织络绎不绝。
满身风尘的秦香莲甚至都来不及感叹天子脚下这一派的热闹繁华,她一手拉着小女春妹,一手抱着小儿冬哥,疾步向驸马府奔去。所谓的疾步,其实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而踉跄。
除了要不断地拨开摩肩接踵的人群,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一路旱路水路山路颠来,秦香莲藏在破旧绣鞋里的三寸金莲,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了。
老远,秦香莲就看到驸马府前门庭若市,香车骏马川流不息。秦香莲矗立在有点远的地方,却也是能感到驸马府的威严气息,她诚惶诚恐地仰视着那座巍然而立的庞大建筑,但见整座府第的前脸用两根粗壮的朱红色圆杉木柱支撑着,黄瓦盖顶,重檐斗拱,像是一座金銮殿。
横亘在头顶的是一幅沥金赤漆大匾,上面浓墨重彩地写着斗大的三个字,“驸马府”,牌匾两侧悬挂着巨型的大红灯笼,有风袭来,灯笼像是被突然劫持的新嫁娘,在风中无声地、死命地踢打着,但这全力以赴的挣扎终是徒劳,不一会儿,她们就集体黯淡了颜色。
秦香莲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些以上吊的姿势摇曳在半空中、已然失了灵魂的灯笼们,嗖地心下一紧,她居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灯笼熄了毕竟不是好兆头,驸马府紧闭的红漆大门应声而开,几个梳低髻的婆子快步走了出来,她们迅速地用杆子将灯笼取下并逐一点亮。秦香莲站在远处,看不清她们手里的动作,但是能看出来她们做这一切的时候是那么娴熟和井然有序。秦香莲怔怔地看着灯笼又如还了魂一般重新流光溢彩起来。
正在秦香莲失神的时候,一阵锣鼓喧天,众人立刻垂首退至两旁,道路正中缓缓迎来一撵雕花纹飞龙的十二人舆轿。银顶黄盖红帏的轿子在府邸门前停定,而剔透的珠帘好像满身珠翠低头赶路的妇人,意识到前面没路可走的时候,已经刹不住脚步,只能傻愣愣地任自己一头栽了下去。
有侍卫毕恭毕敬地撩开还在任性晃动的轿帘,秦香莲先是看到一双男人的脚伸了出来,然后她就看到了那衣着华美的男人弓着身子钻了出来。
所有人都匍匐下去,男人气宇轩昂地站在那里,仿佛是夜空里最夺目的那轮月,他一出现就把所有的星辰都打压得黯淡无色。
眼看着男人已经走向了朱门,秦香莲赶快拉起小女的手快步颠过来。
颠到近前,秦香莲顾不得趔趄的小娃,她抬起手,急急地拉住男人的衣襟,满含深情地呼唤着男人,“相公!”
那个被她拉住的男人一惊,他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他回过头来,凝神看着身后蓬头垢面、满眼盈泪的妇人,他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被金冠高高挽起,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
当看清楚来人后,这双看似多情的眼睛居然写满了惊恐,他惊恐的样子仿佛是看到了鬼。
“香莲,你怎么来了?”男人看了一眼左右,上前一步小声问到。
秦香莲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落在陈世美被拉起的锦袍上,她哽咽地说着,“夫君啊,三年前你为赶考奔京路临行时,奴家千言万语把你嘱咐:咱的爹娘比不得别人的父母好比那瓦上之霜风前烛,倘若得中龙虎榜,清晨得中你夜晚修书,中与不中你早回故土,也免得爹娘想你终日啼哭。咱夫妻洒泪分别说不尽的苦,不料想啊,你进京三年音讯皆无。因荒旱饿死了公爹婆母,为妻我剪青丝换芦席葬埋尸骨,我那苦命的公婆啊!你生不养来死不葬,看不见你这独生之子身披孝服。”
陈世美听着秦香莲的含泪诉说,想到自己为人子不能尽孝床前,如今双亲已然是遥远山野的一抔黄土,心下怆然不禁泪眼迷离。他张开嘴想要辩解两句,可是秦香莲根本不给他机会。
她投入在这场长长久久的诉说里,她内心那悠长闭塞的委屈全部化作了泪水决堤而出,她的眼泪那么多迅速浸湿了他的前襟,像是那老旧江湖的暗器钉在身上痛入骨血,并缓缓浮起来在四肢百骸,抽丝剥茧那样连绵不断。
她和他已有三载未见面,相隔的时间和事件都太过长远,在陈世美厌倦之前,秦香莲终于有自知之明地收起了控诉,但是她还是没有放开攥在手里的一角绛色袍子。
她抬起这只捏着锦袍的手,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这个粗俗的动作让锦袍下的白色衣衫暴露得一览无遗。
陈世美暗自叹了口气,他看似轻柔地拨开了秦香莲紧拉不放的手,他对着那一双瞬间惊了的眸子轻轻摇了摇头,又对着两侧斜了斜眼珠,秦香莲在须臾的迷惑后了然了,她尴尬地把手放下。
她看着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华美衣襟,忽然很紧张,紧张得像要红杏出墙一样,既焦虑又悲伤,她手足无措地再次伸出右手想要把它拍打平坦,却被陈世美一个侧身错了过去,秦香莲扑空的右手像根枯萎的芦苇一样,颓然地耷拉在夜风里。
冬哥在怀里动了一下,这个蠕动解救了秦香莲,她连忙把怀里的冬哥往陈世美的方向送,这个动作很好地和停在胸前的右手完成了一个交接。
秦香莲用两只手把孩子往陈世美的锦袍里塞,嘴里还一个劲地说,“冬哥,这是爹爹。”孩子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面前陌生的“爹”,吓得哇的一声哭了。
秦香莲没有办法,只得又把孩子迎接回来,搂在怀里喃喃哄着,冬哥终于不再哭了,可还是缩在她怀里一副受到惊吓的可怜样子。
秦香莲忽然想到被抛弃一旁的女儿,她连忙回身擒住春妹,把她一下子推到夫君面前,声色俱厉地命令,“春妹,喊爹!”
春妹的小嘴嘟嘟着不肯叫,求助地看向秦香莲,声音里都带着委屈,“娘。”秦香莲怒了,她使劲推了春妹一下,眼看着女娃的嘴一撇,一声号哭就要发出,秦香冲上前想要捂住孩子的嘴,却没想到这个动作被陈世美抢先了。
陈世美捂着孩子的嘴,他看向秦香莲的一双眼睛写满情深意重,他温柔地央求她:“莲莲,前面有家酒肆,天色晚了,你带着孩子先安顿下来,为夫晚些时候就去会你,有什么事咱夫妻关起门来再说成吗?这里是驸马府,你真真不给为夫脸面吗?”
秦香莲被一句久违的“莲莲”击中软肋,她记不起他上次这样呼唤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了,他三年前上京赶考,两人夫妻话别他都没有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可能是当着公婆的面,这么羞煞人的话着实说不出口吧。
秦香莲将他的无助揉进心里,她觉得他望向自己的眸子里情深如火,这烈焰狠狠地穿过粗糙的布印在她的背脊,痉挛般的灼伤,纵是一场倾盆大雨也无法熄灭。
秦香莲在他含泪的注视下傀儡一样点头,“奴家在那里等你,你可一定要来啊!”
她一手拉着春妹一手抱着冬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在陈世美若有所思的目光中,她颠着一双肿胀得几乎要撑破绣鞋的小脚,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更 刺客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秦香莲坐在屋子里唯一的一把老旧的扶手椅上,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发呆,今晚的月光那么薄凉,惨淡得像是从云层里生生剥离出来一样,仿佛风一吹,就能四散而去。她忆起中秋那天的月光是那般明亮,明亮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那夜月光如水,陈世美终是没有来,秦香莲等了一夜,终于在二更的时候等来了一个人。
秦香莲等来的人叫韩琪,驸马府的家丁,和韩琪一起等来的,还有一口明晃晃的钢刀。
韩琪是来杀他们母子三人的,钢刀迎头砍下来的时候她都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模样,就赶忙夹着两个孩子逃出客栈,她拼了命的奔跑,竟忘了一双小脚已经一连几个月都没有歇息了。
与不请自来的一路风雨兼程不同,这次的夜袭带着悲壮的无可选择。她无可选择,在生和死之间,她除了仓皇逃跑无可奈何。
逃到关公庙的时候,她终于筋疲力竭,她放下两个孩子,双手扶着门闩气喘如牛,她甚至都懒得找个藏身的地方,就那么像头奔跑了一生、此刻却找不到方向的老牛一样,颓然地用两只手抵着门。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绣鞋在刚才的逃亡中不知了去向。
韩琪冲进来的时候她甚至还沉溺在对刚才那场奔跑中自己的敬佩中,她觉得自己真是厉害啊,竟然跑赢了一个手持钢刀的武夫。
韩琪破门而入,微弱的月光下,秦香莲诡异地笑着,她笑着问,“奴家陈秦氏,今日才到京城,此次前来是为了寻夫陈世美,也就是当今驸马,可是今夜却不知为何被壮士追赶。我母子三人与你素未谋面,一无仇来二无恨,你举起钢刀所为哪般?”
韩琪映着月光的钢刀如一条索命的白绫,硬生生而软绵绵地停在了半空,然后他听了一个长长的、带着血泪的故事。
秦香莲讲完整个故事的时候感觉口干舌燥,她感到自己的嘴唇有点粘稠,还泛着像小虫子叮咬的疼痛。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放在腥甜的血上,把薄薄的嘴唇涂抹得一片鲜红,然后对着这个黑夜里追杀她的男人,女鬼一样嫣然一笑。
“你杀了奴家吧,放过我无辜的孩子,这是两个刚刚熬过荒年的孩子,这是陈世美嫡亲的孩子。你杀了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也好回去交差,只是民妇含冤而死,死后必成厉鬼夜夜入你清梦,让你内心永远不得安宁!”
秦香莲闭着眼睛笑了,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夜色中如鬼魅一般,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年久失修的关公庙即刻变成一片冒着阴冷气息的坟场。
钢刀终是落了下来,却落在了韩琪自己的胸口,这个鲁莽而自认义薄云天的汉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叮嘱秦香莲,“去开封府鸣鼓告状,那里,有一位包青天,能还你公道,能还你朗朗晴天!”
韩琪说完这句话,用最后的力气把那把饮血的钢刀从身体里抽出,颤巍巍地递到秦香莲手里,“这钢刀,就是陈世美杀妻弑子的,铁证。”
第三更 拦轿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器敲击的声音再次划破安静的夜色,“子时三更,平安无事。”打更人的声音很好听,像每日俯身插秧后望向天空的那一片天蓝,静默又深远,让人想沉睡进去。
秦香莲站在冰凉的夜色里,她的回忆也陷在夜色里,秦香莲想起自己站在水田里的时候特别害怕一种叫做水蛭的生物,它没有利爪没有鳞片没有血盆大口,甚至于都没有蛇一样的毒牙,可她还是怕它。
这种鼻涕一样滑溜溜的东西总是趁人不防就钻进身体,从里到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啃食掉。秦香莲宁愿被一把钢刀割断喉咙也不想被这样一只小虫子杀于无形。
秦香莲想起那晚在关公庙的情景忽然觉得好笑,她记得自己捧着滴血的钢刀,看着眼前慢慢僵硬的尸身,竟然真的在嘴角绽放了一朵似有似无的微笑。这个身穿夜行衣的刺客,居然在关老爷面前杀了自己,把铁证送到了被追杀之人的手里。
秦香莲在关公庙坐了一夜,两个娃娃先是大哭,哭累了竟也倦倦睡去,孩子终究是孩子,人命关天的事情也抵不住一场睡意的突袭,秦香莲很庆幸自己在逃出客栈的时候未卸下包袱,里面随身带着几件衣服和一些吃食。
好在天气尚不寒冷,两个孩童哽咽地吃了几口硬邦邦的饼子后,抽泣了几声,竟然双双偎在她的怀里,睡得眼角眉梢都似笑。
第二天,秦香莲没有依言去开封府喊冤,她一身丧服径直来到驸马府,瞅准时机拦住了陈世美准备启程的轿子,她哐当一声跪在轿子前,她手里捧着那把钢刀,上面的血迹已经干透,铸成了磨灭不了的铁证。
她让两个孩子也学着自己的样子跪在两侧,她让冬哥和春妹一人捧着一个牌位,那上面刻着饥荒中饿死的公婆的名讳。
秦香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起来,哭诉昨晚那场暗杀,哭诉那场持续了三年的饥荒,哭诉那场背弃了的承诺,哭诉当今驸马的攀龙附凤丧尽天良,哭诉他比虎豹还毒的蛇蝎心肠。
这场声泪俱下的哭诉成功引来了众多观众,秦香莲像是一个被捧红的角儿,浓妆重彩地把一场爱恨情仇演绎得惊天动地。陈世美在浑身朱漆的轿子里避而不见,她知道他现在如坐针毡恨不得能遁地术。
十二个五大三粗的轿夫站在前面无比局促,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放下更不是。他们的眼里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厌恶,这个女子,居然把一双只能给相公把玩的金莲,赤裸裸地露在光天化日和众目睽睽之下。
女人拼了命,原来是这样让人心生寒意的样子啊。
在田间辛苦劳作的秦香莲一定没有想到,她含辛茹苦侍奉公婆抚育幼子供相公读书赶考的十年付出都没有博得多少掌声,却在这一场哭诉中一战成名。
她不需要到开封府击鼓鸣冤,那场哭诉没有结束的时候,展护卫就带着张龙赵虎恭恭敬敬把她请进了开封府。
包青天真的是铁面无私吗?
秦香莲在后来的某一天突然想到,包拯其实是受命于当朝天子,不管是皇上还是包拯,都被秦香莲破釜沉舟的一场哭诉逼得没了退路,所谓公道,只是给天下悠悠众口的一个交代而已。
而她秦香莲千山万水寻来,想要的,无非也只是一个交代啊。
第四更 访客
远处,敲更的声音渐渐逼近,“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我不要荣华富贵,不要施舍同情,甚至不要你回到我身边,我只是想要一个交代!”秦香莲对黑暗里的自己说道。
安宁的夜色中,哒哒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吓了秦香莲一跳,她顺口问了一句“谁啊?”侧耳倾听了良久没有回音,秦香莲正准备放弃的时候,敲门声又起,哒哒哒,礼貌而稳妥的三下。
秦香莲镇定了一下心神,她在夜色中胡乱拢了一下头发,轻移莲步,吱呀一声卸了门闩。
门外,一宫女打扮的女子提着一盏宫灯安静地垂立在一旁,秦香莲就着不甚明亮的烛光,注意到来访的是两个人,一位老妪一位少妇,均披着跟夜色一样幽深的大氅。
“怎么是你们?”秦香莲轻呼一声,“太后、公主?”
老妪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她轻声对执灯的宫女道:“你先回去,一个时辰后来接哀家!”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却透着威严,一直低着头的宫女顺从地躬身后退。
公主看了看倚门而立的秦香莲,又对着远走的宫女低声喝了一句,“把宫灯留下。”
宫女颠着小碎步跑过来,弓着身子毕恭毕敬把宫灯递给了公主。
“哀家与你,借一步说话。”太后对着秦香莲低声耳语,秦香莲还没有想好是要拒绝还是邀请,公主就侧着身子,像一尾鱼一样从秦香莲身边滑过,她径直把手上的宫灯放在木桌上。
太后尾随着公主进入里屋,她似乎是熟门熟路地坐在了还留着秦香莲体温的扶手椅上。
秦香莲最后进了屋子,她刚要跪拜,就被太后一摆手劝住了,“罢了,这不是朝堂也不是后宫,咱们只谈家事。”
秦香莲顺从地站在正中,低着头,似乎自己也瞬间变成了宫女。
四周一片安静,像是掉下来一根针都能听到声音,秦香莲咬紧嘴唇,她等着她或者她开口。
“惠国,见过姐姐。”太后首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有着让人不可抗拒的笃定和威严。
“母后!”惠国公主娇嗔了一声,但是太后并没有买账,她一双苍老的眼睛不怒自威地盯着她。
惠国公主没有办法,只能极不情愿地施了个潦草的礼。
秦香莲被这个礼施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回礼更不是,她眼巴巴地看向太后,似乎这个时候,她也是自己的主心骨了。
“香莲,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太后忽然拉起秦香莲交错在胸前焦躁不安的一双手,她温热的手轻轻拍打在她粗糙而冰凉的手背上,她的眼里有真实的怜惜。
“哀家也在民间流落了许久,也曾有过三餐不饱的日子,但幸得有一些旧臣老奴的惦记,终归比你要容易一些。”
香莲想抽回自己的手,她对于这样亲昵的举止感到不自在,可是她没敢。
“既然说是家事,哀家就和你不避讳了,哀家是如何回宫的,想必市井也有些传闻,一些失了年岁的故事从一张嘴传到一张嘴,到后来不知道变了多少味道,但空穴才能来风。
“哀家确实被当年的刘妃陷害,前几年才由包卿借贺寿之机接进宫中,得以与皇儿骨肉团聚。惠国就是刘妃留下的孩子!你不敢相信是吧?连哀家自己都不敢相信有一天会放过仇人的孩子,但是哀家不但没有追究,还对惠国视如己出。
“因为那些往事啊,说到底都是上一辈人的恩怨纠缠,跟所有身在其中的人都有关,却跟所有人都无关。孩子,等你到了哀家这个年龄你就会明白,谅解永远比怨恨来得容易一些。
“哀家经历了得太多太多了,但年岁这东西真的不是白长的,日子久了人也就变得糊涂了,你想啊,一个人的身躯就那么大,怎么能装得下所有的过往呢?
“香莲,哀家明白你心里的怨恨有多深,想你含辛茹苦多年,侍奉两位高堂,拉扯一双儿女,每日翘首企盼夫君庙堂高中,不意料等来的不是金榜题名后的团圆,而是一纸休书,这任谁也是不甘的,可是孩子,事已至此,想你二人也有不少缱绻时光,你真忍心将他送上公堂?”
“忍心?太后现在跟民妇谈忍心?”秦香莲打了个冷颤,她猛地从她的掌心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是一把刀,“他陈世美欺君王、瞒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杀妻灭子良心丧,他逼死韩琪在庙堂。这一件件一桩桩,他绝人伦丧尽天良灭。哪怕当初他有一丝一毫忍心,何苦到今天这步田地?”
“驸马是错了,可纵是有千错万错,已然错了,到底,是曾经耳鬓厮磨一榻同眠的人儿呀,你真的,想要铡了他吗?”
“铡了他?”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秦香莲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就跌在地上,“太后说世美他,他会死?”
“你告了他三大罪:第一罪招驸马娶公主,停妻另娶欺瞒朝廷;第二罪自享荣华饿死高堂,这杵逆不孝灭天伦;第三罪杀妻灭子,逼死韩祺丧无常。这三罪,单单提出一个,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你说他虎豹之心,可这几宗罪哪有一件是他亲手为之?那韩琪不过是他当初科考路上救起的一介武夫,他念陈朗滴水之恩追随左右,都说陈朗薄情寡义,可他若真的铁石心肠,怎么能让把五常看得比天高、比命重的韩琪唯命是从呢?
“他大可以远走他乡啊,他横刀自刎只能说他结草衔环,与陈朗何干!”
不等太后答话,公主就冲到秦香莲面前,脆生生一通埋怨。
“公主说得好听,可他陈世美停妻再娶,杀妻诛子终是巧舌如簧也辩不过的天地不容,说到底他逃不过贪恋富贵,他想要如花美眷,想要似锦前程,想要这手里动人的乾坤,他想要的太多,唯独不要糟糠之妻!”秦香莲也上前一步,反唇相讥。
“那你想要什么呢?”公主毫不示弱,“你这妇人想要的,不过是陈朗鲤鱼跃龙门的荣华恩宠而已!”
秦香莲被公主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她有点愠怒了,张开嘴刚想争辩些什么,公主就是一摆手。
“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糟糠之妻,是下堂妇,那本宫敢问一句,难道不是你亲手把自己弄到这个可悲可叹的地步吗?当初陈朗说给你银两回家去,你不依,给你休书你不要,你非要拼个玉石俱焚。
“你一身素缟、抱着牌位拦娇喊冤,你跪在街上破口大骂,你把手臂上割肉侍奉家翁的伤疤给每个人看,你声嘶力竭哭喊你的委屈和你的贤良淑德,你把你剪青丝换芦席尸葬荒山的故事逢人就说一遍,你当日所作所为就如同一把钢刀,把你和他之间仅剩的一缕恩情生生扯断了!
“你说你当年为陪陈朗读书,织布纺线不眠不息,本宫都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委屈的,你也在这安静的陪伴中感到幸福和满足不是吗?你现在的咄咄逼人不过是觉得所有都是枉付,你想追讨回来!愿赌服输,你赌了,却是输不起!
“你一定看驸马对本宫说话俯身轻声细语样子心有不甘,本宫不避讳地告诉你,这似燕双栖的温存是本宫挣来的,我二人独处的时候本宫也是给陈朗端茶捶背,你说自己跋山涉水受尽艰难,而本宫高高在上享尽人间福祉,你哪里知道生在帝王家的无奈?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背负的罪孽和蝇营狗苟,他人看到的,只是看似繁华的水中月镜中花。
“你说驸马他攀龙附凤,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他十年寒窗磨穿铁砚的结果,如果他只是安心守守着寒窑和你做一世贫贱夫妻,那有朝一日你会不会离他而去?他羽扇纶巾风袅袅,这天生的一副好皮囊也是上苍强加的!
“本宫实话跟你说,当初是本宫对他一见倾心,舔着脸去求的皇兄赐婚,而他本是不应的,是太后暗中示意了王卿前去说和,其实说到底他也是拗不过一道圣旨。
“本宫错了,本宫错在用手里的权势翻手云雨了,驸马错了,他错在不肯回到衣不遮体的境遇下眼巴巴看着别人穿丝衣住高楼,不肯回到三餐不饱却眼睁睁看着朱门的酒肉一点点变得酸臭的日子,可是你秦香莲又何尝无错?
“你错在亲手供奉了他却要再亲手毁了他!姻缘本是一场各取所需而已,你却非要指望靠公理来帮忙,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纵他包拯有通天的本事,本宫也断言他断不干净所有人心上的一团麻。事到这一步,恩爱在你们心中都已死了,它不像头顶盘卧的青丝短发,死了还能再长出来。”
秦香莲看着那盏雕刻着华美花纹的宫灯在公主粉嫩的脸上映出好看的图案,在灯光的映照下,这张没有经过骄阳荼毒过的脸红润得像是春日田边她无暇顾及的那抹花朵。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觉得什么都不说为好。
“惠国!”太后只是提高嗓音唤了一声,公主虽有不满,也只得闭嘴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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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好像里面并没有相视而对的三个人,安静得可以听到外面落下第一片雪花的声音。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好久,久到好像三个人都忘记了时光的流转。
敲门声响起,又是循规蹈矩的三声。
太后缓缓起身,她命令惠国跟香莲拜别,她说,“论国法,你为尊,但是哀家说过,今晚只谈家事,论家法,你无论如何都要称她一声姐姐。”
虽然不情愿,但公主还是俯身参了一下秦香莲,她一双纤纤玉手合在腰间,对着她屈身盈盈一拜,她声若黄鹂,“无论如何,我该叫你一声姐姐,但这一声姐姐只在今晚。妹妹有一事一直想问,你动身之前难道真的不知道陈朗已经成为驸马东床了吗?你不需要回答我,你自己清楚就好。临行前,妹妹送姐姐一句话,做人不要太绝,得饶人处且饶人。”
秦香莲回了礼,转身把桌上的宫灯递了过去,“这一声姐姐我受了,姐姐也送妹妹一句话,没牙的东西咬人才最疼,你怎么敢断定,我的今日不会是你的明日!”
公主像是被谁甩了一记耳光,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好了,回吧,”太后像个真正的老人一样,慢慢地向前走着,她的身影在前面延伸,越来越长,她缓慢而字字清晰地说,“人间有三苦,爱别离,求不得,会失去。每个人都画地为牢,觉得自己被禁闭在这里的话,此处便是牢狱,若你只停留在一个地方,那永远也解脱不了自己。”
第五更 梦话
“如果还有来生的选择,我会在佛祖面前做一根永不能变成人的灯芯。”秦香莲看着渐渐远去的烛光,对自己喃喃说道。
脚步声越来越远,小小的屋子又重新恢复了安静和黑暗。可是窗外却一点一点变得明亮了起来。
雪花像生了病的蝴蝶,一片一片疯狂地往下跌落,砸在秦香莲的心上痛得只掉眼泪。仿佛能看到窗外风吹过一大片寂寥的云,记忆纷纷扬扬,如漫天大雪从天而降,有人的脸在眼前里凸现,这张脸笑意盈盈,厚薄适中的红唇轻轻蠕动着动人的旋律,“忽见陌上杨柳色,悔叫夫君觅封侯。”
被子里冬哥小小的身子动了一动,秦香莲马上从回忆里惊醒了,她奔过来倚在榻上,东哥的小嘴瘪了一下,又马上恢复了正常,秦香莲觉得这个细微的动作是这个熟睡孩子曲折婉转的暗示,他一定在做一个不好的梦,她一手撑着疲软的身子,一手轻轻拍打着孩子瘦弱的脊背,她得为他赶走梦魇。
冬哥终于枕着一团奶香甜甜地睡去。秦香莲在半明半暗中看向一旁的女儿,相对于刚断了奶就遇到三年灾荒的冬哥,春妹算得上一个享过福的孩子,她出生的前几年家里还算富足,她也在祖父母的疼爱下过了一段不算奢侈但快乐得像从来没有在人间烦恼过的日子。
想起那三年粮米歉收少吃无穿的灾年,秦香莲居然是笑的。头一年不分昼夜她织布纺线,硬是用自己的一双手抚养着老小少受饥寒。第二年,虽然依然是粒米未见,但她还是靠着织布纺线赚回来一家果腹的钱。
最最悲苦的第三年,东邻西舍都已经举家离乡四处乞讨,她还是用卖掉纺车和衣衫的钱换回来可以做几顿稀粥的米面。随然是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但亏着一双畸形的小脚颠簸着去四处挖野菜,她带着两个幼子也是挺过了炼狱般的三年。
她一直以为此生要像兔丝草一样缠着夫君,永远不放开牵袢他的身躯,即使是死,他也只能因为是受她所爱而死。她以为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情感,却从来没有想过这只是一场因为对前路不确定而产生的惶恐不安。
她太害怕背负着“弃妇”这一称谓任人指指点点,她总以为妇道人家终究是要归附于男人才得以生存,却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挥一挥手,让春草蔓延,落红成阵。
如果说伤害人的价值在于可以得到某种东西,那么伤害自己却是在无法得到任何的情况下,乐此不疲一次又一次的把心底的伤口翻出来撕开向世人看,究其目的,只是为了博取一鞠同情的眼泪。
在这场孤注一掷的上告或者说报复里,她给自己上演了一出精彩的图穷匕见。在这一场注定你死我活的搏杀来临之前,他就已然选择了缴械投降,当年的他想到这样被人爱一生将是多么的恐怖,所以在热火朝天的爱情中他急流勇退了。
多年后,她对他还念念不忘。他却爱上另一个人,惊天动地并情意绵绵。
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伤,她只是不甘心,只是因为逃不掉刻在心底的回忆。
当时的誓言当时的心境早已经灰飞烟灭!那些永垂不朽的情感或自以为永垂不朽的情感,也在时间的光临下腐烂成伤口,并在岁月的流走中慢慢愈合结痂。
公主说得对,是她一直不肯放手,是她太执着,非要杀个片甲不留,是她试图让一段死了的爱开口说话,能吗?
过了期的情爱是泼出来的药渣子,连苦味都不那么浓烈了。这一点秦香莲不懂,还要反复熬煮,费了火也费了水,终是煎出来一碗淡褐色、不伦不类的液体,于病无益,于身有毒。
崩塌殆尽粉碎成灰,她终是错了,从转身过去的三年前,她在他手里那团不愿意解开的红线就断了思念断了缘。
红润的灯光中,春妹转了个身,她肉红的小嘴像是贝壳一样一张一合,慢慢吐出一个轻得像是耳语的呼唤,“爹爹。”
原来小小的孩童都记得,原来她在梦里会想他。
秦香莲爬进被子,和衣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黑暗如同暴风雨下愤怒的海,而睡眠像是海上飘忽不定的船,她有那么一瞬间应该是睡着了吧,不过梦都来不及入境就马上被惊醒了。
还是那个质朴的声音,在轻得只听见雪落的夜晚,坚于职守地吆喝着,“寅时五更,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天亮了,雪停了,一个洁白柔软的人间。
没有人知道这皑皑白雪下曾有几行脚印频繁交错于门前的小径,也没有人知道曾有多少罪孽和美好被这冰冷的棉团一样的东西吞噬或是粉饰了。
秦香莲四处摸索,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小盏桐油一块火石,她就着雪色摸索到点着了油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一下子有些措手不及,她不由自主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等眼睛完完全全适应了,她蹑手蹑脚找来一块铜镜,开始对着它认真地梳妆起来。她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漂亮的垂肩髻,想了一想,觉得不妥,又拆了重来。
她将长发往上拢结于顶,再反绾成双刀欲展之势,须臾工夫,一个大气的“双刀髻”就立于顶上。
秦香莲把油灯移到近前,细细观察自己的头饰有无纰漏,她注意到自己的鬓角有了雪白的痕迹,心下怆然,她才三十二岁,华发初生,却已是中年妇人了。
秦香莲凑近铜镜,想要拔掉这恼人的白发,可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她有点恼,却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兀自笑了。人生的况味竟也体验了过半,此刻居然还有心思为几根发丝徒增烦恼,何苦来哉?
秦香莲抬起右手抚摸自己的眉角,那里有一颗淡红色的痣,相面的先生说这是泪痣,预示着一生凄苦,她闻言想要剜掉它,却被陈世美制止了。
那天他的手覆上她含泪的眼睛,他带着墨香的手指在她的眉间游走,他笑着说这是一颗标志的美人痣,她羞红了脸,他开始打趣她,“哈哈,我看这是一朵桃花痣,娘子你命带桃花啊!”
那天是她的新婚之夜,鲜红的盖头和她红润的脸颊交相辉映,她看到他眸子里凤冠霞帔的自己,眼中竟泛起泪光,她的眼睛在烛光中,也是这般如经历磨难的珍珠,熠熠生辉。
秦香莲想起了什么,她拿过包袱一通翻找,终于在牌位下找到了那支锈迹斑斑的桃花簪子,她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它插在发端,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浅浅一笑。
她把自己收拾停当,又给两个孩子掖掖被脚,她望着两个熟睡的小脑袋,慈爱地笑了。
她细细地把绣鞋上的泥土擦拭干净,鞋面还是很旧,但是那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还是瞬间鲜艳了很多。她取下门闩,一用力就打开了门,寒冷的气息一下子扑到她的脸上,钻进她的五脏六腑,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通畅了起来。
她先去了一趟客栈,从店小二手里取回了那把寄存在那里已经蒙了灰的琵琶,小心地试了两个音,虽然这么多年无暇弹奏有点生疏了,但是还好,手指还记得如何拨、扫、弹、滚、挑、剔、抚、飞,想来假以时日又能演奏一曲了。
背着琵琶,她来到了开封府,还不到升堂时刻,所以整个开封府看起来很安宁,树立在正厅前的巨石“戒石铭”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安静地看着所有悲欢上演。
和驸马府一样,高挑的屋脊同样被两根浑圆的朱漆柱子撑起,精细的彩绘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柱子的一侧是鸣冤鼓,另一侧摆放着巨大的“龙头”“虎头”“狗头”三口铜铡,令人望而生畏。
这座巍峨的府邸曾经让她不寒而栗,一个连死人都能审判的地方怎么能不让人惧怕呢?可是现在她觉得这里像是一个驿站,让累了的旅人可以好好的梦一场。
在这里,有多少旧案得以昭雪重见天日,有多少罪恶的人得到惩罚,有多少含冤的魂魄得以放下仇恨走入下一世的轮回。
审判真难啊,所有的人心都要洞察,要绞尽脑汁给博弈的双方一个满意的答复,让奸佞得到惩罚,让正义得以声张。
审判却也容易,对的终究是对的,黑的永远不会变成白的,给了心心念念想要的,所有的戾气也就如过往烟云了,其实所谓输赢,不过是一场前世今生的因果报应。
秦香莲在开堂前把一封信交给了公孙先生,并把那对已然落了漆、染上些许斑驳的牌位托付他转交给惠国公主,至于今天的公堂会审,她不想参与了。她想在这一场烂泥里将自己整个吞噬前抽身了,走了这么远的路,她的脚和她的心,累了。
她看着雪地里挂起的大红灯笼像是低眉顺眼满心欢喜的新妇,对过往一往情深的同时对来日充满着羞涩而热烈的向往,她看着火红的它们忽然想起,马上就是正月十五了,她得赶回去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要准备新一季的秧苗了。
结局如何,已经与我无关了,你欠下的,终是要还的,如果说还有一根缠在手腕处来不及扯断的红线,我也要将它葬在了高高的雪峰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而在这之前,让我把往事酿成一坛酒,把所有长长久久的回忆封藏起来,让它们在时间的尽头散发出悠远而炽烈的香气。
眼神坚定的女子不再执着,公孙先生在她转身后打开了信,纸张如雪片般在清晨还带着寒意的风里瑟瑟抖动,几行清丽的小字跃然纸上:
现有秦氏香莲,与陈门世美,实难相偕白首,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关。此书己巳年元月十三。
春天迟迟可终究还是会来的,还是回家吧,家乡那边有冷而不强的风,像多年未曾割断的想念。秦香莲背着简单的行囊,拉着两个不知忧愁的孩子,在尚未醒来的冷清的街上安静地走着。
她的眉角,有一朵淡红的桃花,像是一只匍匐等待的蝴蝶,它会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在长长的隐忍和潜伏后振翅而飞,变成旖旎漂亮的存在。
编者注:本文为#那些人教会我爱,那些事教会我成长#征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