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有屠灵(四)
吾玉
2017-01-05 10:19

(二十)

风掠铁笼,无法言说那一幕有多惊险,就在白虎一嘴利牙即将咬上易衡背部时,它像忽被定住一般,吼声戛然,堪堪停在了易衡腰间咫尺之处——

那鲜红的官服之下,系挂着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木葫芦,那曾是“小太监”当日在湖边赠予易衡的小玩意儿,如今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丝丝缕缕钻入了白虎鼻中。

满场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那白虎在转瞬之间变了心性般,收起一派戾态,竟温顺地在易衡身侧趴了下去,甚至还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背脊,一副受了驯化,奉他为主的模样。

满场哗然,唯高台之上的奉婵公主激动不已,几步跃下台阶,眼泛泪光,连连抚掌,像卸下一块重石,又像个把戏得逞的孩子似的。

“找到了,找到了……恭喜易侍郎,找到本公主丢失的那样心爱之物了!”

她高声欢喜中,笼里的易衡一个激灵,醒转过来,却是置若罔闻,只赶紧低头去看怀里护住的少女,“屠灵,屠灵,你没事吧,你有没有伤到哪……”

他微颤着身子,指尖哆嗦触向她的脸,那几道被虎爪抓出的血痕在月色下格外醒目,几乎让他心痛难言:“疼不疼,你疼不疼,你的脸受伤了……”

四野有风掠过,周遭尽是喧嚣,有弓箭手的聚拢,有允帝的发令,有百官的纷论,甚至夹杂着一声莫大人破水而出的兴奋:“钥匙,钥匙捞到了,易老弟钥匙捞到了……”

可这一切的一切易衡全都听不到了,他只是抱紧怀中朝思暮想了十年的姑娘,真真切切触碰着她的存在,衣袂翻飞间,眼里只有她,心里只有她,天地间仿佛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快步上前察看的允帝一愣,混乱的场面中,无人留心这一幕,唯他分明看到,笼中的少女抬起手,温柔抚向易衡的脸颊,嘴唇微动着不知说了些什么。

他听不到,她说的是,“你别哭,我不疼……你哭我才疼。”

可他能看到,那截在斗篷里露出来白晃晃的手腕,在月下那样刺眼,莫名叫他心下一沉。

虎笼闹剧让满朝文武多有非议,允帝为平息众怒,好好惩治了一番奉婵公主,可惜他前脚才将人关了禁闭,后脚那胆大包天的小公主便偷溜了出去,一路直奔易府,见的不是别人,自然是正在榻上休养的易衡。

而巧的是,适时屠灵也正携初珑前来探望,抬脚至门边却闻声停了下来,里头恰传来奉婵公主歉疚的低泣,她坐在易衡床边,头一回敛了气性,垂首长睫微颤,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易衡哥哥,是我误会了你,我以为你是故意没来赴约,不把我当真心朋友,并不知你有遣人来告知,可我没有等到那个人,我一气之下回到宫里把自己关了起来,也不知道那夜易老将军坠马,你家中突遭变故的事,我只是看你后来一直没来找过我,以为你全然把我忘记了,我越想越生气,这才设计了白虎一局,想看你是否将我送你的木葫芦还戴在身上,是否心里还有我……”

那葫芦吊坠曾是奉婵公主的贴身之物,上面熏了特制的佛叶莲香,被驯化过的白虎对此香熟悉无比,闻之便会温顺俯首,认身怀此香之人为主。

这不过就是一场“测试”,所谓找寻公主的“丢失之物” ,不过就是找回一份初遇时的真心真意,如果易衡随身带着曾经“小太监”送给他的木葫芦,便能于笼中保命,若是他不屑一顾,将那份心意随手弃至一旁,便会失去保命符,血溅虎笼。

听到这里,门外的初珑再也忍不住,道:“这也太荒唐了吧,以命为赌,任性妄为,这公主真是病得不轻,一事不合心意便能下狠绝之手,人人皆要依照她的喜怒哀乐来,简直不可理喻。”

屠灵望了初珑一眼,没有说话,初珑被那别有深意的目光一攫,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而此刻房里的奉婵公主,已经说到那夜她约易衡相见的原因。她生母离世得早,自小无人管束,又时常寂寞,便最爱扮作各种各样的人,对着镜子自娱自乐,久而久之,竟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易服癖”,总爱体验形形色色的各类身份,沉醉其间忘掉原本的自己。

驯兽师、花奴姑娘、小乞儿、异族王子……不管她扮成什么宫人都会配合她,就像那一次,她扮作贪吃偷食的小太监,宫里的老太监便陪着她玩,一路追骂,却没有想到,半途竟会被不知内情的易衡“救”下,阴错阳差地相识结了缘。

多么奇妙,他是第一个完全不知道她真实身份,蒙在鼓里陪她“玩”的人,她得到一种妙不可言的人生体验感。

后来一次次湖边相见,他对她好,她亦真心结交,本想在那夜约他出来,坦诚身份,却未料满腔欢喜落了空。

“易衡哥哥你都不知道,我那天在里面穿了多少衣服,我本想一件一件展示给你看,同你分享我的一切……”

俏生生的声音里带了三分委屈,七分撒娇,让门外的屠灵不欲再听下去,只拢了拢斗篷,将手中一小瓷瓶伤药轻轻放在门口,对身旁的初珑道:“我们走吧。”

(二十一)

伽兰殿中,烛火摇曳,初珑跪在那袭漆黑斗篷面前,一言不发。

 “那夜你为何没有去告知奉婵公主,让她存心生出误会?”

屠灵缓缓踱着步子,眸中无波无澜,见初珑又将头低下去一点,过了许久,才闷闷道:“我……忘了。”

“忘了?”她陡然靠近,白皙的小手一把抬起他下巴,长眉一扬:“你说你忘了?”

“我,我就是看不过眼……那易侍郎同那公主成天有说有笑,却徒留主人在窗下伤心难过,我,我就是不想让他们好过!”

“荒谬!”屠灵一声打断初珑,美眸生出怒意:“谁让你替我擅自做主的?你可知这样做会差点害死他,你若再做这样的蠢事,就给我滚回长渠山去,把你哥哥换过来,我这里容不下你这冲动的性子!”

初珑慌了,霍然抬头,颤抖着跪挪几步,拉住屠灵衣角:“主人,主人不要赶我走,我错了,我以后事事都听主人的,主人别赶我走,我只想留在主人身边保护主人……”

少年第一次惊慌成这样,脸上艳丽的宫妆都遮不住他的害怕,那小鹿般闪烁的目光看得屠灵心头一软,不由抚住他的脑袋,放缓了语气:

“未来要做的事情还有那么多,若是按捺不住性子,一点风吹草动就乱了本心,莽撞行事,那大业何日才能完成?”

她的温柔让初珑眼眶一热,张了张口,到底忍不住说了出来:“那主人呢?主人问问自己,为那易……易侍郎,按捺不住多少回了,又乱了多少次心了?”

屠灵甫一被这问住,无言以对,好半晌才一点点将手收了回去,整个身子拢回斗篷中,神色恍惚地向殿外走去,连初珑在她身后叫了几声都宛若未闻。

“是啊,我背负大业,踽踽独行至今,却屡为一人破格犯险,又有什么资格说你呢……”

波光粼粼的湖边,屠灵目光空空地望着前方,风掠过她的衣袂发梢,纤秀的背影在月下显得那样单薄孑然。

允帝悄然而至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他忽然很想自身后将她拥入怀中。

“朕去伽兰殿找你,你不在,原是到这湖边来吹风散心了。”

那袭漆黑斗篷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戴上面纱,却被允帝上前一把扣住手腕。

“那日虎笼之中,你的脸朕都已经看到了,还在朕面前遮掩做什么?”

屠灵一顿,仰头看着允帝,默默放下了手。

允帝叹了口气,自怀中掏出一个小药匣,“朕来,只是想看下你脸上的伤好些了没,姑娘家的落下了疤可就不好了……”

说着他打开药匣,指尖沾了些药膏,径直便往她脸上伸去,竟是要为她涂抹上药。

屠灵眼皮一跳,后退着就要别过脸去,却被允帝一把拉近,不由分说地按住了脑袋。

“别动,这是圣旨,动了就是抗旨。”

他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强硬,真正显露一个君王的天威,却又霸道执拗得像个孩子,笨拙呵护自己的心爱之物般。

屠灵抿住唇,不再动弹,任他白皙修长的指尖划过脸颊,留下一片沁凉。

允帝低着头,轻抚那浅浅血痕,一下下极尽细致温柔,“痛就喊出来,别忍……你的脸明明生得这样好看,干嘛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是害怕朕看了会强纳你为妃么?”

屠灵皱眉后退一步,允帝抹药的手落了空,哑然失笑:“好了,好了,朕不与你说笑了……细想起来,那日你竟会奋不顾身地去救易侍郎,你与他是故交?”

他将她拉回,语气中带着些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试探,屠灵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于是允帝唇边的笑容更深,指尖沾了抹晶莹药膏抚上她的脸,状似无意道:“你们定是故交才对,不然依你的性子,怎么会去祭奠易老将军,还会在灵堂之中对他挺身相护,朕总觉得,你在他面前就像个小姑娘,有悲有喜有怒有嗔,在朕面前却永远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生气,朕有时候……当真羡慕他。”

“不是。”屠灵终于开口,抬眸看向允帝,言简意赅道:“不是故交,只是他的星象图画得很好。”

月下湖边,两人四目相对,静静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允帝才终是扑哧笑出声来,忍不住想揉一揉屠灵的脑袋。

他敛住眼底那些化不开的深沉,无事人一般,继续为她上药,只将一些如麻思绪深掩心底。

真真假假又何妨,罢了罢了,他不欲在此刻探究下去,只为这指尖幽幽药香,为这天地荷塘星辰,为这难得只有他和她相伴的静谧时光。

不远处的一棵树后,夜风拂过衣角,阴影之处的易衡抱着一卷星象图,不知站立多久,只一双清亮的眼眸望着湖边二人,写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天地间静悄悄的,秋夜微凉,这一年的初冬似乎来得格外早,无声无息地便爬上了宫墙红瓦。

(二十二)

奉婵公主向允帝提出,要纳礼部易侍郎为驸马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宫中。

易衡来找允帝时,他正在伏案作画,雪白的宣纸上依稀勾勒出一袭倩影,易衡看懂了,却装作看不见。

他努力平息胸膛里翻涌的情绪,行了一番君臣之礼后,开门见山,道出来意。

拒婚,公主金枝玉叶,他平平无奇,不欲高攀。

允帝听完他与公主的相遇相识,以及他的来意后,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只气定神闲地执笔作画,直到易衡急了,一拱手:“公主孩童心性,微臣只当她是妹妹,且终身大事并非儿戏,公主可能根本不知其中含义,只当臣是能够说真心话的朋友,臣不想耽误公主,还望陛下三思。”

笔尖一顿,允帝终于开口了:“是啊,奉婵是孩童心性,或许是一时兴起也未可知。”

易衡一喜,以为事情有转机,却在这时,允帝抬头,直视他淡漠道:“但朕却是认真的。”

那张俊美的脸上无一丝表情,望着易衡一字一句:“朕觉得,你与奉婵的婚事极好,把奉婵交给你来照顾,朕很放心。”

一瞬间,易衡如坠冰窟,上前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允帝挥挥手,断了希望:“不必再多言,朕意已决,你回府等司礼监宣旨吧。”

仿佛一颗心沉入无底深渊,易衡手脚都在发颤,而允帝已经将毛笔搁下,吹了吹宣纸上那道笔墨未干的丽影,以漫不经心的口吻道:

“朕还要再多提醒易侍郎一句,如今你已不只是区区一个礼部侍郎了,你还是易氏一族的家主,肩上是你爷爷交托给你的重任,家族兴衰荣辱全系于你一人身上,婚姻大事亦不再是你一人做主,简而言之就是——”

他挑眉,俊美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头一回给了易衡窒息般的压迫感。

“易衡可抗婚,易氏家主不可。”

咔嚓一声,易衡心中的最后一根弦,戛然而断。

当他浑浑噩噩离开大殿时,允帝却在背后叫住他,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语带深意。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去伽兰殿协助国师,画那些星象图了,只一心回府操办大婚即可,明白了吗?”

婚期定在了十月十七,风中已染了初冬的寒意,忙碌与喜庆都无法将那股萧瑟尽皆冲散掉。

在一个碎阳斑驳的黄昏,允帝召见了屠灵,关上殿门,对她道的第一句话便是:“朕不宣你前来,你便一直不会来找朕了,是吗?”

那袭漆黑斗篷施施然行礼,面纱下的一双眼无波无澜,平静若素:“近日西北交战,戎族来犯,连下十二城,陛下想必也知道,战情如何要紧,臣抚星盘布阵,遥纵大局,一刻也分不得心神,还望陛下恕罪。”

允帝深吸口气,许久,方转过身来,“把你的面纱摘下,日后与朕单独相处时,不许再戴它。”

屠灵无声照做,依旧垂首面色淡淡。

允帝道:“看着朕,你有什么话想对朕说吗?”

屠灵抬头,眸中现出迷茫,允帝按捺情绪:“朕是问,对于不久之后的奉婵公主大婚一事,国师有何看法?”

屠灵眨了眨眼,缓缓道:“已替公主抚过星算盘,是个良辰吉日。”

允帝扬唇一笑,盯住她的眼眸:“是吗?那易侍郎呢,他与国师相交一场,国师打算送什么贺礼?”

屠灵面不改色:“侍女会替我准备的,陛下不用担心。”

“可易侍郎似乎对这个驸马不是很想当,他告病在身,已三天未来上朝,国师有什么见解吗?”

这一回,斗篷里的那道纤秀身影终是未能应答,只是望着允帝,逐字逐句。

 “陛下今日问话为何咄咄相逼,臣没有见解,臣只有不解。”

像是厌倦了般,克制得再滴水不漏,完美的面具也裂出了一条缝,看得允帝不由笑了,唇齿间溢出低不可闻的轻叹。

 “朕总想着,将你逼入了绝境,你会如何?”

屠灵没听清,允帝却不欲再说,话锋一转,取过案几上一道早已拟好的旨意,拂袖间恢复一派君王之威。

“国师先前所言的确不假,西北战事告急,戎族张狂,饮冰接旨。”

屠灵措手不及,有些意外地跪下,允帝的声音自她头顶清晰传来,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不容置喙。

“朕命你亲赴前线,代朕督军,击退戎族,出征之日便定在十月十七,听清楚了吗?”

(二十三)

十月十七,良辰佳期,易府门前的红灯笼随风摇曳,宾客贵胄络绎不绝。

风声呜咽中,有人成亲,有人出征,一切恍如梦一场。

允帝亲自主婚,在易府隆重的大宴上,嫁出他最疼爱的胞妹。

皇城上下一片喜庆中,一队马车已悄悄行出城门,远离了喧嚣热闹。

漆黑的斗篷静静端坐着,抱着星算盘,任马车颠簸,面孔苍白,像个失了全部生气的陶瓷娃娃。

初珑掀开车帘,探进来的一张脸洗尽脂粉,干干净净,再英挺不过的少年郎了,他正要将手中水壶递给屠灵,那袭漆黑斗篷却幽幽开口:“你冷不冷,外头是不是下雪了?”

初珑一愣:“主人说什么胡话呢,才刚孟冬,哪有那么快下雪?”

屠灵点点头,缓缓呼出一口气:“可总觉得手脚发冷呢,是否城郊的风比之城里更冷一些?”

初珑一听她冷,赶紧钻入马车,“怎么会呢,主人定是穿得单薄了,早知出发前就该多添件衣裳,我这便给主人捂捂。”

他说着捧住屠灵的双手,嘴里呵出热气,一边揉搓着,一边暗暗用内力贯入她体内,不一会儿,她身子便渐渐暖和起来,可正埋头费力间,忽有一丝凉意坠入初珑脖颈,惊得他霍然抬头。

斗篷里的那张雪白小脸,竟空洞地望着前方,怔怔掉下泪来:“初珑,他要成亲了。”

那些无知无觉流下的泪水,划过嘴角的笑,一点点打湿了怀里的星算盘。

“我的一横哥哥要成亲了。”

初珑心头重重一击,跟了屠灵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

那个在他心中高高在上,淡漠寡言,从来无所不能,强大而不可侵犯的主人,竟然也会有落泪的一天。

初珑手足无措,似是看出他眼中的震撼心痛,屠灵伸手抚向他的脑袋,似叹似笑:

 “世人仰望苍穹星斗的高高在上,却不知,那颗星也在羡慕人间的万家灯火,平凡温暖,世事从来公平如此,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谁又比谁真正快活些呢?”

她听着车轮的行进声,看向怀中的星算盘,一股压抑不住的冲动在胸前翻涌:“我倒是很羡慕奉婵公主,若是可以,我也想任性一回……”

绯红的唇角呢喃着,目光渐渐坚定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就这一回……”

说话间深吸口气,双眸陡亮,在初珑还来不及阻止之际,那袭漆黑斗篷已探身掀开了车帘,高声回荡在长空之中。

“停车,通通停车,传我之令,队列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易府烟花漫天,喜庆热闹,觥筹交错间,这场众所瞩目的大婚已进行到一半,所有人都在笑,唯独一身鲜红新郎服的易衡神情恍惚,眸底蒙了一层深不见底的雾般。

他执奉婵公主入堂,耳间喧嚣尽皆不闻,整个人就如牵线木偶一般,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所为何事,不知今夕何夕。

所谓心如死灰,不过如此。

脑海中回荡的是大婚前一夜,他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去找奉婵公主,祈盼这个任性的小姑娘能“放”他一马。

他虽不能明说出屠灵的存在,却也在言辞模糊间,道出自己有一位青梅竹马,岁月漫漫,他始终在等她。

“她在我心里住了很多很多年,明眸皓齿,笑颜如莲,我忘不了她,心中的位置也属于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让别人住进去了。”

他以为他说得这般坚定,奉婵公主就会退却放手,可没想到的是,她竟昂起脑袋,如被激出斗志般,冲他一笑:

“不要紧,你忘了我会‘千变万化’吗,我能扮成你心里那个姑娘的模样,我会让你慢慢喜欢上我,什么青梅竹马都比不上日日相伴的习惯,总有一天,我定会将她取而代之,让你心里只有我。”

这番话几乎令易衡难以置信,他颤抖着双手看了奉婵公主许久,就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稚气孩子,胸膛起伏间,他终是凄然一笑,转身拂袖。

“他日岁月漫长,易氏家主,大梁驸马心中或许会有公主,然易衡,永不会有。”

摔门而去的那道清隽身影背脊挺直,抛出的最后一句话有力而又决绝,叫奉婵公主瞬间煞白了一张脸。

(二十四)

当马蹄声遥遥传来时,易衡正携奉婵公主走向首座上的允帝,那骏马嘶鸣之声自易府门口一路闯入堂内,惊翻了满桌宴席,宾客纷纷闪躲不及,震愕莫名。

风中那马背上身影纤秀,一袭漆黑斗篷还带着月华的光芒,面纱之下的一双眼亮若繁星,在众人还未看清之时,首座之上的允帝便已先于心中发出一叹:“果然还是来了啊。”

他捏紧手边酒杯,似愤怒似悲凉,俊美的脸庞直视那道身影,第一次恨得牙痒痒,却又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而百官之中已有人认出,惊声开口道:“国师,是饮冰国师!”

这一下,满场哗然,各种议论起伏不迭:“国师不是被派往西北战场了吗?怎地忽然出现在公主大婚上,还驾马冲撞而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国师莫不是……疯了么?”

一片混乱中,一袭喜服的易衡奔出几步,为之一振,望着那匹高头骏马,满眼的欣喜与讶然。

而马背上的屠灵显然也听见了那些窃语议论,她状若无意地看向易衡,高声道:“我无意破坏公主大婚,只是西北战事告急,顾不上许多,特前来问易侍郎一句,你可愿随我赶赴西北战场,共退戎族?”

话一出,满场似炸开了锅,被易衡撇在一旁的奉婵公主再按捺不住,一把掀开头上红纱,怒不可遏地上前:“放肆,你想带驸马去哪?你简直胆大包天,失心疯了!”

马背上的屠灵长眉一挑,看也不看她,只握紧缰绳,对向首座上的允帝,高声道:

“陛下,出征前您曾许臣特权,因戎族张狂,已连下十二城,我方不可再败,故三军之中,朝堂之上,凡于战事有助者臣均能任意调度,不知此话可还算数?”

允帝与她对视许久,冷冷的眸光似要望入她心底,笑中含讽:“国师想调驸马上阵?”

屠灵挺直背脊,坦然面对那道目光:“戎族擅布诡阵,多少将士丧命于此,而那奇门遁甲之术,唯臣的天算纵横之技可破,然还需一人辅臣观星解象,易侍郎曾在伽兰殿悉心佐助过,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事从权宜,退敌为重,还望陛下成全。”

允帝默了默,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地笑了:“朕若是不成全呢,国师,你当如何?”

满场喧嚣,一瞬间,尽皆噤声。

马背上的屠灵长睫微颤,一双美眸深不见底,却是忽然斗篷一拂,直接向马下的易衡伸出手:“易侍郎,你愿意跟我走吗?”

群臣目瞪口呆,奉婵公主更是瞳孔骤紧,上前一步。

风中易衡怔怔仰头,衣袂飞扬,与那袭漆黑斗篷旁若无人地久久对望。

他眼中揉碎了漫天星光,月下身姿清隽,看着那只向他伸出的白皙小手,心潮起伏,倏然一笑:“家国百姓,与子同袍,衡义不容辞。”

说着搭住那只手,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未有一丝犹豫。

满场倒吸口冷气,纷纷看向首座上的允帝,唯独人群中挤出一道武将身影,径直将一把佩刀扔向给了马上的易衡。

“易老弟接住了,战场凶险,记住保命第一要紧!”

正是俊朗非凡,满脸急切的莫大人。

那头易衡才刚手忙脚乱地抱住佩刀,前面握紧缰绳的屠灵已经一声“驾”,策马头也不回地向府外奔去,风掠长空,她斗篷翻飞,只遥遥抛下一句:“人我带走了,战事刻不容缓,回来再向陛下告罪……”

奉婵公主气疯了般,跺脚去追:“快,快将他们拦下,不许她带走驸马!”

百官群臣也个个如梦初醒,易府又炸成了一锅粥,却是侍卫随从才慌慌乱乱地一窝蜂追去,首座上的允帝猛然站起,将酒杯一掷,厉声划过夜空。

“别追了,让他们去,朕倒要看看这戎族之困要如何解!”

(二十五)

骏马飞奔在夜色中,两道身影前后相贴,易衡紧紧环住屠灵,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四野之风掠过他们的衣袂发梢,他身子颤抖着,按捺不住胸膛翻涌的情绪,想大笑,想大喊,激动地几欲泪流,只能不断重复叫着她的名字:

“屠灵,屠灵……”

面纱下的那双眼亦波光闪烁,高声应和着:“是,我在。”

那双搂住她腰肢的手猛然一紧,他哽咽了喉头:“屠灵,我的屠灵,你终于回来了……”

从巨大的绝望瞬间升至巨大的惊喜,整个夜晚匪夷扭转,空了十年的一颗心得到圆满,便叫他此刻立时死去也无怨无悔。

骏马奔入城郊,原地等候已久的初珑跳下马车,在见到易衡的一刹那,嘴巴里能塞下两个鸡蛋了。

而易衡根本未能认出卸下这艳丽宫妆的俊俏少年了,却在听到屠灵开口称呼他时,嘴里也能塞下两个鸡蛋了。

“初珑,我只挣脱这一次。”

在易衡尚瞪大眼,愕然不已之时,屠灵已经翻身下了马,昂首走向队伍。

她不顾众人投向易衡的惊诧目光,漆黑的斗篷随风飞扬,与第一次出城时的灰败截然不同,染了一层光般,从里到外振奋非常,一挥手,高声发令。

“出发,赳赳我大梁将士,共赴沙场,击溃戎族!”

队伍抵达北境时,守将正巡查未归,帐篷里,易衡一时抵不住疲倦,在屏风后的矮榻上小憩过去。

外头屠灵就着火盆,静静翻看着地形图,指尖在星算盘上无意识地打着转。

北境寒风呼啸,一下下拍打着营帐,易衡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携铠甲兵戈匆急而入。

是北境的守将回来了。

营里似是多了好几人,一阵喧闹欣喜,易衡清醒后入耳的第一句便是——

 “主上,这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没少受苦吧,身子可还吃得住?”

他一愣,慢慢屏住呼吸,外面出声的显然是北境端木守将,他听说过他的名号,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

可他为何……要唤屠灵主上?

“无碍,先将如今战情与我细细说来,尤其是那阵法的奇诡之处,它究竟有何特别,让我军折了多少兄弟进去?”

“这个……倒是说来话长了。”那端木守将像是一言难尽,“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他说着仿佛转头看向了谁,一拳捶在那人肩头,语气再熟稔不过。

“好小子,长高了不少嘛,身子骨儿都结实多了,跟在主上身边没少惹麻烦吧?”

那人揉揉肩膀,笑出声来,一派爽朗的少年气,易衡一听便变了脸色,正是刚上路时就“惊吓”到他的初珑。

“少羽哥就别打趣我了,我才没给主人添麻烦呢,我都保护主人来着,我可不再是从前漫山野那个小马驹了,对吧,主人……就是扮作宫女太痛苦了,你都不知道每天我要多早爬起来梳妆打扮,那粉盖得简直让人发腻,就那熊样还有小侍卫小公公朝我献殷勤,别提多想吐了。”

怨念满满的控诉中,满屋几个将领哈哈大笑,“珑哥儿,你可不容易了,谁让你生得花容月貌呢,要不咱们换换?”

“那可不成,再不济我还是跟在主人身边呢,你们谁能和我比,我可是天天都能见到主人……况且,宫里的东西也不算难吃,虽比不上长渠山,但也比你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啊,对不住了几位哥哥,小弟我就爱说实话。”

外面越说越欢腾,屏风后的易衡却是越听越心惊,入神间不防压住被角,矮榻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谁?”

外头的人都是何等警觉之辈,立时刷刷拔刀,齐齐望了过来。

“是谁在屏风后?”

编者注:欢迎收看《夏有屠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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