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斋志异·断头歌姬(中)
猫子不二
2017-07-29 22:00


6

听了我的复述,贾先生比我更加确定,济慈一定是在现场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导致情绪很不稳定。

他究竟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线索,还是直接目睹了杀人的过程?慌乱的济慈完全说不清楚,好在警方已经赶到了现场,这才让我稍稍安心。

尽管贾先生再三表示,他会联络在警队里的朋友,把济慈的情况如实反馈给我们,但我仍旧感觉放心不下,总觉得自己要亲自去一趟才好。

可一想到今天贾先生对我的责备,不免有些担心他会不同意我走这一遭。没想到一个转身的工夫,他竟然已经叫大喜去安排车程,说是我们连夜动身,明天一早就能到达,什么事情都不会耽误。

看他这样周到,我不免有些感动。

“毕竟北城就在你的老家附近,来我这里工作也有几个月了,当是陪你回去探亲。”贾先生依旧语气平静,但又不忘叮嘱我,“有一个要求,这一夜你不许再考虑案子的事情,在车上只管睡觉。不然身体顶不住,就什么案件都别想插手了。”

我连连点头。想到自己很快就能亲自去往现场,把眼前的重重迷雾亲手解开,我便感到身上轻快了不少,仿佛病已经好了大半。

简单收拾好了行李出门时,却见尹之光随着大喜走进门来。他手上也提了一只简易的行李箱,对着我微笑点头。

“怎么?又多了一位旅伴吗?”贾先生开口问,脸上似有不悦之色。这令我有些困惑。原本以为尹之光是他请来随我们一道去破案子的,毕竟他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医生,总能帮上很多忙。没想到居然是他不请自来?

只听尹之光解释,“我在路上遇见了去买车票的大喜,问了事情原委,就跟过来了。一来是你们要调查幽灵歌手的案子,我也很感兴趣,很想参与其中;二来是墨庚最近身体不适,我在旁边,好歹方便照顾一些……”

我连声道谢,贾先生却只是淡淡地答应了一声,而后便独自走在前面。尹之光则耐心地走在我旁边,一路上问我些事情的细节,我也一一地告诉他了。

果然他对十二年前林无头的死亡悬案以及网络上的骷髅的图片很感兴趣,反复对照着“歌姬无头”的网络头像,观察了半晌后开口问我:

“这林无头死的时候没有脑袋,这就跟她的名字形成了奇怪的对应,这会不会是凶手某种刻意的行为?而偏偏又是在她死了之后,网络上无头歌姬的头像就设置成了一颗头颅,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我点点头。他的疑问归根结底也是想要弄清楚这三个身份之间的关系。虽然现在还不好肯定地说出口,但我推测林无头跟陈玉蓉两个人,都使用了“歌姬无头”的这一网络ID,作为她们二人在网络上共同的一层“皮相”。

只是时间相差如此久远的二人,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看来还是跟吴冠以及那家“迷梦”娱乐公司有着莫大的关系。

我们一行人上了车,尹之光仍旧在反复观察着图片上的骷髅。我则不得不放下手中的资料,按照贾先生所说,独自合眼睡下。可脑海里一时间念头横飞,无头的歌声有如鬼魅般在耳边回响,再联想到惊慌失措的济慈,我便怎么也睡不着了。

一直朦朦胧胧到了凌晨,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发,我睁开眼,原来是贾先生。

“起来吧,我知道你没睡熟。”他轻声说,“想必你也不愿意错过这个重要的时刻。”

是什么时刻?我一时间有些恍惚,直到坐起身来才慢慢清醒。看看手表,凌晨三点多了,原来已经到了前两次歌姬无头发布新作品的时间!

贾先生把手机递给我看。

有些刺眼的光亮中,我忍着眼睛的酸痛,清清楚楚地看见,主页上显示着有新歌曲发布,时间正是三点整。

这首歌会是陈玉蓉本人发布的吗?还是有人提早拿到了她的录音,又使用这样的方法来伪造她还活着的假象?

贾先生轻点屏幕提示我注意这首歌的名字:《彼岸花》。

7

“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暗夜里,歌声飘摇,听得人身上一阵阵发寒。

有人说,彼岸花是往生之花,死去的人才能看见。也有人说,彼岸花象征着轮回,能够让人死而复生。

这一次,究竟想要传达怎样的含义?我有些无助地望向贾先生,他也默然低头,看起来同样陷入了苦思之中。

天渐渐亮了。橘红色的朝晖映进车窗里,我睁开眼睛,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睡了过去,此时只感到浑身酸痛。

尹之光俯身过来,“你醒了?身上感觉还好吗?”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来探我的额头。清晨的车厢里他的声音温和沙哑,倒让我感到一阵心安。

只听他轻声感叹:“太好了,已经不发热了,看起来是快好了!”

听见他的声音,贾先生也翻身起来,小心地抚平长衫上的褶皱,告诉我们,刚刚他收到了几条消息:

一是目前仍旧查不到陈玉蓉其人的详细信息,虽然这个名字并不少见,但年龄跟样貌相吻合的却始终没有,怀疑这是一个假身份;

二是就在昨夜,“迷梦”娱乐公司的老板吴冠的父亲吴彬去世了。

贾先生讲起吴彬其人,也勾起了我的一些记忆。他在北城算得上是个重要人物,开办的艺术学校里培养出了不少名人。

但他深受当地人敬佩似乎另有原因,大概在十多年前,他多了一个头衔,从此不再只是学校的校长,还成为了“北城青少年强化训练营”的“总教练”。

关于这个“青少年强化训练营”,我跟济慈都早有耳闻。在我们的中学时代,它几乎成为了老师与家长们口中的“救命良药”。

据说只要参与这个训练营,就能够彻底将人改头换面,去除所有恶习,全面“进化”成最优秀的人才。不少人为此对北城心生向往。

当时也有报纸针对训练营进行过几次深度报道。其中描述训练营对每个人的磨炼都极为严苛,甚至会采取一些相对极端手段来帮助学员们改正缺点,但具体的改正方式却从未提及。

报道中出现了大量的“毕业者”感言,很多人声泪俱下,感谢总教练吴彬的指导跟教诲。说是如果没有吴教练的帮助,没有训练营这个契机,家里的孩子就彻底完了。

言谈之中把吴彬称为“再生父母”,甚至还有全家对着吴彬集体下跪的照片画面。那些对于年少时的我跟济慈都是个不小的冲击。

从官方规定来看,每一期的训练营时长为半年,但能否顺利从训练营“毕业”还要看学员个人的具体情况,统一由总教练吴彬亲自裁定。

入营的要求也十分严苛,不仅会举行笔试、面试,还会对家长们进行几次约谈。

似乎验证了想要入营培训,也需要迈过一个不低的门槛。曾经我跟济慈都猜测参加一次训练营恐怕一定是价格不菲。

“青少年强化训练营”开办了几年之后,受到了各方的表扬,很快就受到了当地政府的支持,从此名声大噪。

在差不多四五年的时间里,把孩子送去训练营简直成为了北城当地的一阵风潮,也吸引了不少外来的学员。后来这股风潮虽然渐渐散去,但训练营却始终存在,年年开办,一直到了现在。

贾先生说,根据官方消息,昨夜吴彬是在医院病逝的。他唯一的儿子吴冠全程陪同,这也就意味着吴冠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自己家里、也不可能在那个时间里杀害陈玉蓉。这就是目前我们遇到的僵局。

吴彬的死目前在北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概今明两天会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悼念仪式,主办人自然是儿子吴冠。如果想要了解详细情况,我们就需要去跟吴冠谈一谈。

既然已经来到了北城,除了参与悼念仪式之外,还有一个关键地点我想要去看看。那就是十二年前,地下歌手林方陈尸的地下室。

而我刚刚把这个想法透露给贾先生,却见他讳莫如深地朝我一笑,对着手机报出了那一段地址。一旁的尹之光立刻在地图册上画出了三个地点的位置图。

真是不看不知道,吴彬主办的艺术学校、北城青少年强化训练营的训练基地、还有林方的尸体被发现的地下室,这三个地点居然都集中在同一片区域里。相隔不过一两条街道,这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巧合!

一个大胆的猜测从我心底冒出来,我与尹之光彼此对望了一眼。或许,这三件事情本身,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8

终于到达北城,一下车就见到济慈。他连夜在警局做完了笔录,就赶来接应我们。

我见他脸色发黄,眼神涣散,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心里不免有些难过。

还是尹之光催促事不宜迟,要他赶快整理思路,把昨晚发生的事情细细说明。

晚上八点,济慈在公交车上,忽然看到车外的人行横道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陈玉蓉。

济慈连忙拉开车窗高喊她的名字,不料她却像没听见一样,匆忙地穿过马路跑开了。

内心有了不好的预感,济慈立即跳下车追了上去。这一路陈玉蓉不停地穿过小巷子,像是故意捉迷藏一般。有好几次济慈都被远远地落在后面,但经历了反复的寻找后,他终于还是找到了那里。

那是一处位于郊区的平房,大门紧闭,只是房间内有光,把一个清瘦的人影映在了厚厚的窗帘之上。

济慈说,他确信自己听见了陈玉蓉的叫喊声。于是他打算冲上前去撞开房门,然而却看见窗口冒出了浓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没想到随后“砰”的一声,便是火光冲天。

大火引燃了房间内的煤气灶,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济慈只感到被一阵热浪掀翻在地,半晌动弹不得。

好在大雨瓢泼,冰冷的雨水让济慈发抖,也让他清醒。当他踉跄着想要爬起身的一刻,他确信自己看到了一个矫健的黑衣人从房后跑过。那无疑就是逃窜了的凶手!

济慈想要追上去,可对方的速度太快了,迅速地融入黑夜之中,看不见人影。万般无奈之下,他除了报警再无其他办法。

“那处平房的归属者是迷梦娱乐公司的总经理吴冠,这人也就是陈玉蓉的老板。会不会是他想除掉陈玉蓉,所以安排了杀手?”尹之光做出自己的推测,“特别是那个时间段里,吴冠需要在病房里看护濒死的父亲。所以他让杀手选择这个时间制造纵火案,刚好可以成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为自己撇清关系。”

从目前拿到的线索来看,这的确不失为一种可能。但既然是买通杀手作案,为什么还要把地点放在自己的家中,这样岂不更会引人怀疑?

而且用纵火的方式来行凶,实在太过惨烈。警方公示的现场结果里,经历过了爆炸的平房已经俨然一片废墟,所有物品都成为了一把焦土。

为了除掉一个人,就动用这么大的阵仗,会不会太过夸张了?在我看来,这次的纵火,与其说是要杀死一个人,倒更像是要毁灭一个场所。

我暗暗想着,暂时没有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陈玉蓉的身份还未查清,这也令我心慌。她编造了一个假名,这是为什么?难道说关于她的身份,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会跟十二年前的地下歌手林无头有什么关系吗?

贾先生带上尹之光去见负责此案的警察,留下我与济慈等待消息。

我快速地翻查着迷梦娱乐公司其他艺人的资料,想要再找到一些关键点。济慈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不住地念叨着他跟陈玉蓉相处时的回忆,整个人仿佛已经丢掉了一半的魂魄。

他口中那些琐碎的日常在我眼中毫无用处,除了分散我的注意力之外,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想着这些,我又气又恨,终于忍不住让他安静点儿。如果有空闲,不如帮我查查十二年前林无头案的资料。

或许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严厉的话来,济慈一下子怔住了。过了半天,他才冷笑了一声,幽幽地说,“怪不得别人都说你面冷心冷,从来都不会感同身受,今天我算是明白了。”

一句话猛然间刺痛了我的神经。没错,冷漠、不会感同身受、这些都是别人对我的评价。

做记者三年,是这些话让我一蹶不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跟人交流的能力。也是这些话让我越来越担心跟人打交道。受打击最严重的时候,我一蹶不振,还是济慈一直鼓励我、安慰我。

我从来没想过,如今这样的话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好像一盆冷水兜头罩下。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时间动弹不得。

“一开始你就不想帮我找人吧?”济慈瞪视着我的眼睛,“你对玉蓉本来就有偏见,总是说迷梦公司的人放弃了尊严来博取关注,可是你自己也高尚不到哪里去!每次都假借帮我的名义,其实不过是满足自己的猎奇心理!好比现在你最在乎的就是十二年前的无头案!”

“无头案跟陈玉蓉之间一定有联系……”我苍白地解释,却又被他愤怒地打断,“你凭什么看不起玉蓉?你知道吗?她参加过北城青少年强化训练营!别忘了,那可是我们读书时候最羡慕的地方!”

我感到脑海中一阵电光火石:陈玉蓉参加过吴彬主办的训练营,之后又成为了吴冠公司里的签约艺人?

线索之间的逻辑在渐渐清楚,我不由得加快了翻阅资料的速度。果然不出我所料,迷梦公司的大多数艺人们似乎都有着这样一个共同的经历:

那就是都在吴冠的父亲吴彬主办的艺术学校里进行过学习,同时,有接近一半的人曾经参加过“北城青少年强化训练营”,而下一步就是进入吴冠主办的公司里,宛然一条“造星生产链”。

在迷梦公司的艺人资料里,能够找到陈玉蓉的那一页。可她在签约前的个人经历却一片空白,只有一些基本信息。

她的名字或许是假的,那么出生年月、民族、身高、体重这些也都会是假的吗?我认真浏览下去,忽然感到心中一动——这些零散的信息看起来如此熟悉,我似乎在查找资料时看到过别处出现过一次!

顾不上济慈惊讶的目光,我匆忙打开强化训练营的网页,转到近年毕业优秀学员简介的部分。果然,一组完全相同的基本信息映入眼帘。同样的出生年月、同样的身高体重、血型……我的呼吸越发急促,颤抖着点开了个人经历的介绍。

2012年9月进吴彬主办的艺术学院学习声乐,同年12月加入“北城青少年强化训练营”,一期未能顺利毕业;次年12月再度参加,二期表现优异,三期顺利毕业。此后回到艺术学院重修学业。

“陈玉蓉参加了三期训练营才毕业,之后又回到学校修艺术专业了,是这样吗?”我感到心跳得厉害,手上不由得反复摩挲着那一页。

“怎么,你对她还有什么看法?”济慈余怒未消。

我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口吻温和一些,可我想我的表情已经很古怪。只好让济慈自己去看那张网站上的照片。棱角分明的脸廓,眼神清澈明亮,漂亮的小麦色皮肤,这些特征的确都跟济慈的描述相符。

只是,照片旁显示的人名是“陈裕龙”。

更重要的是,这是个男人。

9

一瞬间,我与济慈都默然无语。他脸色发白,怔怔地盯着屏幕,好像随时会晕厥过去。

而我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化解我们之间的尴尬。陈玉蓉原本是个男人?怪不得他要使用假名字,也怪不得他的身份资料一致无法查明!这简直像是命运开下的巨大玩笑,我站在济慈身边,几乎同他一样要感受到山崩地裂了。

此时贾先生打来电话,说他接到消息,吴冠为父亲吴彬举行的悼念仪式下午就要开始。想要弄清楚整件事情的原委,最好还是去现场看个究竟。

我急着立刻就要出发,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济慈也跟了上来。他的脸色依旧没有恢复,可语气却很肯定,“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驱车赶往位于艺术学校的礼堂,悼念现场就设在这里。也许是内心装载了太多沉重的思虑,我只感到周围阴气沉沉。赶来参与悼念的人数众多,气氛十分压抑,每个人都神情肃穆,时而传出低低啜泣声。

我跟济慈走在人群之中,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动态。终于看见了站在会堂正中央的吴冠。

他一袭黑衣,面带愁容,对每一位前来献上鲜花的人鞠躬答谢。这鞠躬的姿势十分用力,整个人低下去,不像是感谢,倒像是赔罪。

眼下献花的人一个接一个,实在不方便说话。我暗暗思忖,或许只有等仪式告一段落,才能接近吴冠。

“来的人里,有很多都是迷梦公司的签约艺人。”身旁的济慈打破了沉默,他深吸一口气,“我之前在公司里见过一些,没想到今天都来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会场门外,站着七八个年轻男人正在吸烟。他们都穿着黑色衬衫跟长裤,戴着鸭舌帽跟墨镜,远远看去活像是某个团体的秘密集会。其中有两个人摘掉了墨镜,果然正是迷梦娱乐公司签约的几位网络主播。

“老板的家人死了,他们来悼念,倒也说得通。”我应了济慈一句,可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几个人。

“或许迷梦公司的艺人都对老板吴冠充满仰慕吧。”济慈低声说,“你看他们点烟的手指都在发抖,好像跟吴冠一样难过。之前,玉蓉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适应,“陈裕龙他也总是说,吴冠是最值得信任的朋友,大家都愿意跟他同甘共苦。”

他的话让我心下一动,仔细看去,那几个男人的手的确在颤抖。再看他们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紧张。难不成,他们并非单纯感同身受,而是与这几桩恐怖的死亡扯上了关系?

我与济慈向着他们的方向走去。

也许是看到了我们,那几个人彼此交换了个眼色,都掐灭了手中的香烟。其中一个人开了口:“终于结束了,对吧?”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人立刻用眼神制止了他。而后几个人便散开了,只留下一个个子最矮的留在原地。

他几乎没有吸烟,只是摘掉帽子跟眼镜,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容悲戚。我想我认出他了,在迷梦公司的首页上,他是最近获得力捧的新星,名字叫周瑜。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资料显示,他是上一届强化训练营顺利毕业的学员。照片上唇红齿白,年纪还小,只有十八岁。从那里毕业后就和迷梦公司签约。他进公司的时间最短,或许,从他口中能够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我正想着,他却主动挥了挥手,朝济慈打了个招呼,“律师先生,你也来了?这位是?”

济慈点点头,或许是不知该如何介绍我,一时间有些语塞。我连忙接过话来,故意带了点儿老家方言的口音,“我是托这位律师带我来找陈裕龙的,这几个月一直联络不上他,我急死了啊。听说他的老板在这里,我就想来问问。”

“裕龙他……”他狐疑地打量着我,“你是他什么人?”

“这是他老家的姐姐。”济慈替我回答,“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我脑海中快速搜罗着济慈对我讲述过的种种细节,也赶快插进话来,“就是啊,过去我们关系可好了,他总是喜欢把糖咬碎了含在嘴里,总是问我讨糖吃呢。”

听了我这句话,周瑜像是放下心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说,“想必又是他父母托你来打听的吧?他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就当他这个儿子死了吧!毕竟,做出过那种事情的父母,跟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分别?”

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跟济慈对望了一眼。

“他父母也是迫不得已啊,”我顺着周瑜的话往下说去,“就是希望他能生活得更好,不要再……”

“不要再跟别人不一样了对吗?”周瑜的眼神突然锐利,“父母都是为了你好,父母看着你受苦也很难过……这些假话屁话我们早都听够了!人自从生下来就是不同的,为什么不能让所有人自由地活着,为什么非要改造我们?就像狠心的园丁,非要硬生生把树锯断?”

说到这里,他像是自悔失言,讷讷地捂住了嘴。我正听到重要关头,此刻连忙接住话茬,刻意做出冷漠的表情,“树木只有被修剪过才能长得更好,人也是一样,难道不对吗?”

“胡扯!”周瑜恶狠狠地把香烟丢到地上,一脚踏上去,“刀没有架在你脖子上,你怎么可能会知道那些痛苦?”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经历过?”我继续试探,心跳却不由得加速。如果我没猜错,他恐怕就要说出那句关键的证据了。

果然,周瑜一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不成,你也去过那个地狱一样的强化训练营?”

10

我开始渐渐明白,这一切似乎都与吴彬担任总教练的“北城青少年强化训练营”有关。为了取得周瑜的信任,我只好编造了一个谎言,说自己曾经被送到别处参与过一个类似的训练营。

这种情况并非无中生有,毕竟训练营一度成为被争相模仿的招牌,全国各地类似的组织也不在少数。

周瑜似乎也有所耳闻,因此渐渐放松警惕,面带关切地问起了我在训练营中的情况。

我一时间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干脆低下头去,做出难以开口的样子。

也是周瑜善良单纯,竟然不忍心再问我,甚至还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我都明白的,你一定也是被那样了吧?”

起初,我还不明白他口中的“那样”指的是什么。直到他对我细细讲来,我才感到脊背上冷汗直流。从未想过,一直以来被人们羡慕跟推崇着的训练营,真实的嘴脸居然是那副模样!

周瑜告诉我,他是被父母绑去训练营的。

当时吴彬正在全国各地进行训练营的成果展示,对着望子成龙的家长们宣传强化训练营的必要性,声称能够改掉孩子的一切毛病,甚至包括很多难以启齿的缺陷。

这句话打动了不少家长,周瑜的母亲也在其中。对她来说,唯一的儿子周瑜并非个性顽劣、不学无术的坏孩子。她真正担忧的,是在几年前偷看了儿子的日记,才发现自己的儿子跟别人不一样。

其实周瑜也在经受着这种与众不同的痛苦。他从青春期之初就发现自己不同于其他男孩子——对于女孩不感兴趣,反而对自己生理上的种种变化感到不适。

他厌烦自己的身体,而后才明白,其实他真正厌烦的是自己的性别。他讨厌自己逐渐变得低沉的声音,讨厌自己长出的胡须跟毛发,甚至对自己的生理器官也感到羞耻。

所以他想尽办法来回避这些,不跟男孩接触、不参与集体活动,总是独自坐在图书馆或音乐教室,忍耐着内心的痛苦。

被母亲拿走了日记他其实早已发现,但他不觉得害怕,反而感到一丝希望。

他真的希望母亲能够帮助自己,告诉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或是陪他一起去寻找解决的办法。

可惜结果令他失望,同样感到煎熬的母亲只是选择了逃避,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却用更加粗暴的方式,想要改变周瑜。

她逼周瑜去参加足球队、逼他跟男孩子们勾肩搭背,甚至还故意买来男性观看的成人影片放在他的房间里……这一切都令周瑜感到耻辱。

终于,他跟母亲爆发了一场争吵。本以为可以说清楚问题,不料于事无补,还将一直不知情的父亲牵扯了进来。

父亲的反应比预想的要激烈,他感到周瑜令他丢尽脸面,不配做他的儿子,干脆狠揍了周瑜一通,还想要把他绑去精神病院。

此时母亲提出,最好的去处就是“北城青少年强化训练营”。总教练吴彬同时还主办了一所艺术学校,可以让孩子在训练的同时又在艺术学校里就读,两全其美。父亲欣然答应。就这样,周瑜被强制性地带到了那里。

进入训练营的,几乎都是被家长扭送来“改造”的“问题孩子”。其中的确有吸毒、酗酒、赌博的顽劣之徒。但更多的是跟周瑜类似的人——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只是单纯地跟别人不一样。

比如,有的男孩子喜欢打扮成女性的样子,有些人不喜欢自己的性别,又或是有些人爱慕同性。

“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那里不过是军营一样的生活。”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后来我发现,一切远没有那么简单。”

吴彬把所有人按照不同的问题进行分组,然后开展所谓的强化训练。其实就是不断增加体能训练的难度,让身体超负荷运转。

他们要不停地负重跑步,做俯卧撑,或是长时间地站立在阳光下暴晒,吴彬将其称为“磨练意志”。

如此高强度的锻炼后,每个人都会被拉去跟教练员“谈心”,要求说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坦白自己的痛苦。

一旦被察觉有所隐瞒,就会在第二天的训练中被处罚,遭受更加痛苦的折磨。

此后,总教练吴彬会来给学员们一对一上课,警告他们必须去除心里的杂念,把自己身上“肮脏的东西”统统洗去,才能变成一个“正常人”。

学员们被要求大声喊出自己要改正的缺陷,互相辱骂、发誓不再犯。如果做不到,就会受到体罚,甚至电击。

“什么才算是正常人?”我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瑜苦笑了一声,“我给你举一个例子吧。到现在为止,教练员们最引以为傲的事例。十二年前有个姑娘,她就是喜欢女孩子,为了个女孩要死要活的,还去当什么地下歌手。

“结果被骗来了这里,说要给她强化改造,后来改造成功了,得出这个结论。就是一个年轻的教练员强奸了她,说她从中获得了快感,这就证明她已经成为一个正常女性了。”

“他们这是犯罪!”我不由得脱口而出,内心却在打鼓。十二年前,这个数字如此熟悉,提醒我曾经的悬案如今又一次提到了眼前。

“在那种环境之下,只能说是自愿的,不然太多苦头等着你。”周瑜叹口气,眼神又突然锐利,“就算逃出去也会被家长抓回来!家长们都疯了,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11

根据周瑜所说,总教练吴彬还开展了训练营内的“相互监督”跟“连坐”机制,以此来防止学员逃跑。

如果有人想要逃出去,或是公开发布对训练营不利的言论,他身边的每一位同学都可以举报他。

吴彬告诉大家,举报有奖。与此相对的是如果没人举报,却出现了什么苗头,那么当事人周围的室友都要一起接受惩罚。

有高强度的电击在等待着他们,甚至有更多难以描述的羞辱。

济慈听到这里,已然有些支撑不住。或许是想象到了陈玉蓉也曾经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而他甚至还把这段经历引以为傲地对我谈起,此时不由得悔恨交加。一直深深地垂着头,没有再说出一句话了。

我忍不住感慨,在训练营内,太多孩子们遭受了非人般的折磨。

他们对于吴彬的愤恨自然也会与日俱增。如今他死了,前来参与悼念仪式的人们,大都神情沉重,但却未必是对死者的缅怀,很可能是深深的仇恨!

刚刚吴彬的儿子吴冠在鞠躬时的样子又瞬间浮现在眼前,他那样谦卑的姿态,也许真的是在致歉。

他父亲在训练营里想尽办法要改变那些青少年与常人的不同之处,而他却成立娱乐公司,更加夸张地让别人来出卖自己的自尊。他跟他爸爸有什么分别?为什么他却能赢得这些人的信任?

“你要找的陈裕龙,他情况也很惨。”周瑜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他从小就觉得自己应该是女生,也确实长得很好看。自从被他父母送来后,那些教练员们都在以欺负他为乐……好在吴老板一直很支持他,还答应他以后会出钱资助他做变性手术,才让他有了生活的希望。”

身旁的济慈缓缓抬起头来,双眼通红,他问:“那,你们的老板吴冠跟他父亲吴彬的关系怎么样?”

周瑜说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吴冠跟父亲的关系很不好,这些年来一直在偷偷地接济受到折磨的学生,甚至还想过检举揭发。但因为青年强化训练营已经成为了北城市教育产业的一块招牌,还受到政府扶持,根基之深绝非轻易能撼动。

所以吴冠一直采用暗度陈仓的方式,起先是说帮助学员们安排工作,后来把公司开了起来,甚至开始盈利了,就开始大大方方地签约学员,鼓励他们自由自在地生活,接受最真实的自己。

听起来这老板吴冠倒像是个救世主?如此说来,陈玉蓉在济慈面前表现出的对吴冠的感激应该是真心的。那昨晚的火灾又是怎么一回事?莫非……陈玉蓉并没有被害?

我脑海中一时间有些混乱,不由得陷入沉思。周瑜似乎有些赶时间,匆匆与我们道别。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在大门口跟刚刚那几个站在一起的黑衣男子会和,一行人一同走开了。

刚好此时献花仪式也告一段落,人群已经渐渐散开,向外走去,我们可以抓紧时间跟吴冠谈一谈。

跟资料上的照片有些不同,眼前的吴冠看起来更年轻些,身材偏瘦,每说一句话总是习惯性地抿一抿鬓角的头发。

他对我们的造访似乎并不意外,平静地说,昨晚发生火灾的的确是自己在郊区的一处房产。也许是进了贼,又不小心点了火,才导致的惨剧。如今没有伤人就是万幸了,别的只能说自认倒霉。

“你居然敢说没有伤人?”济慈神经紧绷,仿佛随时都要爆炸。

我也感到心中“咯噔”一声。回想昨晚贾先生拿给我的警方公示报告,的确没有提到现场发现尸体的情况。就算被炸得血肉横飞,也该有相关能够用来检测的细节才对,何至于连一句描述的话都没有?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转脸看向济慈,“你真的看到尸体了吗?”

济慈刹那间瞪大了眼睛,嘴角微微颤抖,“墨庚,事到如今,你居然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我感到心底涌起一阵不安,“我只是在想,你看到的跳出去逃跑的黑衣人,会不会就是你之前看到的投射在窗帘上的人影?”

济慈怔住了。的确,他之所以确定陈玉蓉在房间里,是因为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当时他确定陈玉蓉是位女性,此后逃跑的黑衣人却像是个男人,这才令他产生了房间了“死去了一个女人”,“又逃走一个男人”的印象。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恐怕都要被推翻了。

吴冠的目光交替落在我跟济慈的身上。他的脸浮现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可一开口,语气却十分温和。

“现场没有尸体。”吴冠说,“你们要找的陈玉蓉,我也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

编者注:欢迎收看《集贤斋志异·断头歌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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