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初雪
零五年十一月七日的凌晨,北京的街头下起了雪。
没有预兆,也没有任何过渡。
雪肆无忌惮地洒了下来,街道两旁的银杏树都没有来得及好好准备,它所剩的叶就随着雪一同飘落,仓促收尾。
温度骤降。
这是孟遥第三次被旅馆老板赶出来。
她裹紧了毛线外套,拉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凌晨的路灯很晃眼,不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一遍一遍重复更替着,还有彻夜未熄的彩灯,它们悄默地映衬着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雪下得急,纷纷扬扬的。不用多久,孟遥的发上、肩上,已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花白。
她在路边的公交车站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蜷成了一团,不断摩擦着双手,哈着气,双脚不停地跺着。路灯斜斜地照着她,漫天飞舞的雪中,她瘦削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清楚。
此刻,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孟遥一个人。空旷的大街上没有声息,孤独又寒冷。
可孟遥却觉得祥和,眼前这陌生而安静的一切,让她分外安心。唯一让她不适应的是这里的温度,二十四个小时零九分前她还在美国最温暖的地方。
她用了所有的积蓄,在火奴鲁鲁买了一张飞往中国北京的机票――这是她从未抵达过的城市。
此时的她,身无分文。
时差并没有使孟遥疲惫,她耐心地等着天亮,等着天明后第一辆公交车。她手里紧紧拽着一张纸,那是她与这个城市联系的唯一讯息。
十年了,她回来了。
2.谋面
郁达夫在《北平的四季》中写道,“北方生活的伟大幽闲,也只有在冬季,使人感受得最澈底。”
孟遥,这个在美国夏威夷生活了十年的女孩儿,也算是最彻底地感受到了。
孟遥低头看了看手里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地址,递给出租车师傅。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太美观。
“我要去这里。”
可能是因为孟遥的话音有些奇怪,师傅特地抬头看了一眼。
她正看着窗外,看着人来车往出神。午后的阳光穿过大厦,穿过光秃秃的枝丫,照在人群里,地面上,孟遥的发上。
孟遥喜欢这里的银杏树,她记得在中国的南方也有一棵银杏,只是南方的银杏或许还是满树的金叶吧。
雪消融了好多,路面湿漉漉的。车鸣声与人声混在一起,像首永远不完的曲。
或许出租车师傅应该感到庆幸,他得到的报酬不是钱,是一串贝壳项链。可师傅为什么会生气,这让孟遥很不能理解,她身上最珍贵的就是这串项链了。
纸条上的地址就在这里。
来到这,突然安静了很多,人也很清,仿佛与千米之外的街道隔绝。
285号,这里吗?
孟遥迟疑地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妇女,大概四十左右的样子,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深了。她系着围裙,手也是湿的。
“你好,我找季昊南。”
“季先生一大早就去了公司。您是?”
柳妈微笑地看着孟遥,看起来还算友善。
她的脸冻得有点红,十摄氏度都不到的温度里,这个瘦瘦的女孩只套了一件漏风的暗红色毛线外套,里面竟是一件更单薄的衬衫,破洞的牛仔裤倒是与她脚上那双又旧又脏的帆布鞋搭配得很和谐。
“孟遥。”
柳妈一听到这个名字,眼里仿佛泛起了光,忙忙地请她进来,激动得竟有些语无伦次。
孟遥很少遇到那么热情的招呼,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孟小姐你终于来了!”柳妈请她坐下,倒了茶。“季老爷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会很开心的。我这就去给季先生打电话,孟小姐您稍等一下。”
孟遥安静地坐着,端起茶杯暖手。茶的味道很好闻,那是夏威夷没有的味道。孟遥抿了一口,没有丝毫修饰地打量着四周。
在外面看不出来,走进来才知道屋子原来那么大,也只有在杂志里才能看到这样的设计了。孟遥想,在中国首都能住得起这样的别墅,这家人的条件应该很好吧。
深秋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下来,尘埃安静地在空气中浮动,孟遥手里的茶冒着热气。光与影的交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物品呈现出了最美的姿态。
“董事长,季总来看你了。”
护士小姐的话音刚落,都没有听到敲门声,季昊南就闯进了这间单人病房。而他身后的孟遥却站在门外,正踌躇着要不要进来。
“有一个好消息。”
病房里的阳光因为他的到来变得似乎不那么温暖了。他的声音有些冷漠。
季昊南没有太多表情,棱角分明的轮廓使他看起来有些冷傲。他很高,这与他身上的银黑色西服很相称,里面的衬衫是黑色的,虽然没有打领带,但看起来依然很整洁。优渥的生活环境使他这类人展现出了人类的最美姿态。
病床上的人相貌与他有些相似,只是很憔悴,眼窝深陷,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他撇头看向窗外,对季昊南的到来似乎有些反感。他也早就习惯了他对他的态度,他宁愿从未生出过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
季昊南把一张结婚证扔在病床上,都懒得客套:“你要找的人找到了。”
说着他又把一份合同扔给病人,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你说什么?”
病床上的男人猛然回过头来,挣扎着要坐起来,左手挂着的盐水瓶摇摇欲坠。
他拿起那张结婚证,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满是针孔青块的手抖得厉害,久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来――证上的红底照片看起来很突兀,就好像是街上随随便便拉了一对陌生男女,硬塞在一起照的一样。
照片里的女孩同她小时候很像,只是瘦了很多。
“一个让你找了十年的女孩到底有什么特殊,私生女?”季昊南靠在窗台上,燃起了一根烟,“你想你孙子一生下来就畸形吗?非要跟她结婚了才肯转让。”
“她在哪?哪里找到的?我要见她……”
季国弘忽略了他的冷嘲热讽,他现在一心只想着这个失落在海外的女孩。十年了,她还活着……
在病房门口,孟遥与那双憔悴却喜悦得发光的眼交汇。
她永远忘不了这个关切的眼神,而这双满是爱意的如同父亲的眼,来自一个陌生人。
孟遥呆愣在原地。
突然地,她竟没有任何理由地逃走了。逃得仓促,逃得恐慌。
不顾别人怪异的眼神,孟遥一口气冲出了医院,她止步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路口,失去了方向。
十年了,她再也没遇到过这样的眼神。
孟遥害怕这样温柔的目光,害怕到以至于逃跑。她望着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心渐渐平复了下来。
孟遥深呼一口气。
若不是她在美国走投无路,又怎么会来这里。只是孟遥万万没想到,在《The Wall Street Journal》上登寻人启事的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
原来她千里迢迢来跟他去民政局,是为了他那残喘的父亲的遗产。孟遥自以为深谙个世界冷漠,所以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毕竟,她又在这个锈迹斑斑的社会里重新生存了下来不是吗?
可病床上的中年男人又是谁呢……她何德何能,有幸得到这样一个陌生人的眷顾。
深秋的风把她凌乱的长发扬起,一时间,孟遥竟恍了神。
“小心!”
一声厉喝――还没有等孟遥反应过来,季昊南以迅雷之速把她拉了回来。孟遥的额头生生撞在他胸膛,发出重重的敲击声。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辆红色跑车在他们身边飞驰而过!
“在马路上发什么愣?想死啊。”
男人的声音略有些怒意,他可不打算在他手里那份协议还未生效之前,这个看起来有点精神问题的女人那么轻易就死掉。
孟遥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他怀里出来,心有余悸地向那远去的红色跑车看去。
“是他要找我?”
孟遥的语气很淡,没有过多情感的掺杂。
他个子太高,说话的时候,孟遥只能抬头与他对视。
还是头一次把他脸看清楚,很少有中国人的鼻梁像他那么挺的。他的眉很浓很好看,就好像画过一样。其实不然,只是造型师稍微修了一下而已。他的肤色不算很白,但是看起来很健康,单看他身材就知道,是那种常年锻炼的人。
“不然是我?”
季昊南从一眼见面就捕捉到她目光中的那一股子不合乎年纪的沉静,可此刻他感受到的却是她的冷漠。这让季昊南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孩,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凉薄的女人呢。
他迈开步子,向车库走去。
孟遥不知道怎么接他有点轻蔑的反问,继续问道:“我住哪?”
他步子很大,孟遥跟他后面有点吃力。
季昊南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住家里。”
家?孟遥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要跟他住一个屋檐下。
“我可以住外面吗?”孟遥很明智的,像他这样子的人,还是少接触的好。
回应孟遥的是让人寒颤的沉默。
孟遥也不再问话,气氛又安静了下来。
临近傍晚的阳光稍微弱了些,温度似乎也在一点一点悄然下降。孟遥有点后悔没有带条围巾,从凌晨下飞机开始,她的身体就没有暖和过。
“你打算住哪?”
是季昊南打破了这突然的沉默,他打开了车门,等着落了很远的她。
“这你不需要知道。不过你得打我一万,算是飞过来的路费,不算过分吧?”
“密码我短信发你。”
如孟遥所愿,她拿走了季昊南的一张卡。
孟遥回头给了他一个随性洒脱的笑,真心希望从此与这个男人再无瓜葛:
“不见!”
3.久别重逢
像北京这样的欲望都市,又怎么能缺少像MIX CLUB这样的酒吧呢?
只要夜一来临,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就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这里。MIX仿佛是这些都市人倾泄所有情绪的天堂,他们很擅长引爆这原本寂寞的夜,把北京这个人口稠密,节奏迅速的城市推向无休无止的不眠夜。
正如此刻一样,借着光怪陆离的灯光,借着那一百多分贝的音乐,借着这空气中弥漫的烟酒味,男人女人们疯狂地在舞池里扭曲着腰肢臀部,分不清谁是谁。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撕裂了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五彩的闪光灯把他们此刻的喜怒哀乐都蒙盖上了一层布。MIX如同巨人的胃,吞下了所有。
MIX里有一小部分的人是为了此时舞台上的这张新面孔来的。这个新人很擅长英文歌曲,就像是她与生俱来一样,她可以给歌以与以往的形式都不同的生命。而且她的发音非常准确,就算热舞着也不会串气半分。
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她好像并不是一个新人,她游刃有余地掌控着每一个节奏,每一个舞步,掌控着台下所有人的张弛。
孟遥沉醉在自己的节奏里无法自拔,她喜欢这里歇斯底里的叫喊,喜欢这里的陌生脸孔。她一身性感的红色短裙,一双迷离的带着淡淡忧伤的魅眼,长发随着音浪甩动。今夜的她如同明星,闪烁着耀眼的光辉,在京城的热歌艳舞与光怪陆离中,如同女王。
“孟遥!”
――这是何方第十九次叫她的名字,这一次他使出了全身的劲。
孟遥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名字,她往台下看,在纷乱嘈杂的人群中寻找那个若有若无的声音。
“孟遥!”
何方在人群中挥起手来,他拨开疯狂的人们,一股劲地往舞台前挤。
台上的这位火辣的女歌手终于注意到了他,她渐渐停下表演。有一瞬间是呆愣住的,孟遥怎么都不会想到,来到北京的第二个礼拜会奇迹般地遇见何方。
孟遥一眼就认出了他。
何方,她的竹马。
何方比孟遥大两届,因为是隔壁邻居的原因,从小玩到大。清晨,他们迎着朝阳背着小书包去学校。他们总是很晚回来,那时候的夕阳已经落了,只剩大片大片的晚霞――何方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而孟遥,总是被留学到太阳西沉。何方倒也不着急回家,就这么一直等着班主任放孟遥走。
何方,也算是孟遥在这广袤的中国大陆上唯一的熟人了。
孟遥丢了麦,扑向了台下的何方。何方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扑,险些没站住脚跟。众目睽睽下,何方都不知道要不要搂着这个性感的女孩。
“这些年你去哪了……”
何方以为孟遥是喜悦的,听到她的泣音,才明白自己高估了她。孟遥传达出来的悲戚是深入骨髓的,她原本的高傲,在此刻被打落得零零碎碎,这一刻的她仿佛比任何人都无助。
“我还想问你呢,你跑去哪了?去美国旅游怎么不知道回来呢!什么音讯都没有!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何方想要好好质问她,可怎么也责怪不起来。
是孟遥的悲泣,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何方如同将她这消失的十年感同身受。他蹲下来捧起孟遥的双脚,扛着她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何方问这几年发生了什么,孟遥笑着摇摇头。她手里拿着酒瓶,趁着酒意靠在何方胸口。
这是一个沿路边的露天烧烤摊,简陋的长凳方桌倒是有几分老北京的味道。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顾客就只剩下了孟遥与何方。老板正踌躇着要不要收摊,可他们并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你说你读书这么好,不好好在南方待着,怎么就来北京当了医生呢?”孟遥拍拍自己的胸脯,扯着沙哑的嗓子道:“我孟遥可不一样……”
没有控制好,孟遥吐了一地。何方忙忙扯来纸巾帮她擦着,还好没有弄到身上。孟遥的脸颊是通红的,她身上很烫,就好像是发了烧一样,样子看起来很难受。她的眼很漂亮,有点像猫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孟遥,别喝了。”何方试图夺去她手中的酒,却被孟遥灵活地躲掉了。
孟遥抬头看着何方有点恼火的脸,朝他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孟遥放掉酒瓶,在何方胸前找着什么。
“老板!结账!”
孟遥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
本想结账,结果发现里面有一张女孩子的照片。照片已经很旧了,是在校园里拍的。女孩一身洁白的裙子,笑得很灿烂。
孟遥把它抽了出来,“女朋友?”
“不是啊。”何方倒也不介意孟遥乱动他的东西,何方低下了头,仿佛是有点儿羞涩,他解释道:“大学同学。”
孟遥没有回应什么,把照片塞在他胸前,打了一个隔,她摇摇晃晃地拐进一条黑黑的小巷。
“你哪去啊!”何方追了上去,扶住倒来倒去的她。
“我就住这附近啊……你回去,不用你送。”孟遥推开何方。
何方深知自己是倔不过孟遥的,只能目送着这个红衣女孩渐渐走远,消失在黑暗里。
城市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夜晚也是。
黯淡的星星,三三两两的,若隐若现的在深远的高空中点缀着,给人一种慵懒的感觉。夜里的空气是寒冷的,风因为雪已经来过的原因变得很刺骨。
孟遥脱了高跟鞋,赤着脚。好像这样的温度对她来说刚刚好,她居然一点儿都感受不到寒冷。孟遥只感觉脑袋重重的,脸颊烫烫的。她扶着老式的水泥墙,走走停停。
转角泛黄的路灯照在孟遥身上,拉出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小巷里只有孟遥一个人,她朝着被灯光染得煞白的四角的天大声笑了起来,自娱自乐地旋转起来,笑得很开心。
孟遥觉得天都跟着她旋转起来。
孟遥开心在地球的另一端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素未平生的人给了她希望。孟遥觉得好幸运,今天,她居然遇见了何方。孤独的小巷里,都是孟遥的笑声。
余光中,孟遥似乎看到了一个人。
暗淡的灯光不偏不倚地打在这个高大的男人身上。他倚着电线柱子,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支冒着星火的烟。光线太暗,孟遥看不见男人的脸庞,只一个分明的轮廓。
小巷里很少出现这种气质的人,孟遥安静下来。让孟遥不解的是男人为何会站在她门前。
现在的孟遥脑袋里想不了那么多,绕过他,拿着钥匙,努力把钥匙塞进锁孔里,很专注,脑袋凑得很近。
“做妓吗?”
是那么清冽高傲的声音。
孟遥没有一点的防备,就被季昊南猛劲拉到了跟前。一件肥大的外套顺势从孟遥的肩上滑落下来,那是何方的。
“你谁啊?”孟遥略有烦躁地挣开他的手,抬头想要看清这个男人的面孔。
季昊南丢了烟,抓住这个女人裸露的双肩,免得她倒下去。他看她的眼神很轻蔑:“才十几天就忘了?”
“你让开……”
孟遥放弃了看清这张脸,并不好奇他姓谁名谁,她现在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可说的和行动却是截然不同的。孟遥把额头贴在了这个陌生人的胸前,快要睡着。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咕嘎咕嘎……”
深深的夜里,这样的氛围下,孟遥居然哼起了儿歌。可能是酒精的原因,她的嗓子有些沙哑。季昊南清楚地感受到孟遥滚烫的身子,像发了烧一样。
“发什么疯?”
季昊南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从她手里挖出钥匙,有些粗暴地把孟遥从怀里推开。
他打开房门,把孟遥拖了进去。
孟遥居然没有忘开灯,她随手一拍,灯就亮了。
光线不是很亮,房间只有三十几平米。一张一米五的床,墙壁上贴着千奇百怪的海报。一个女孩子东西居然堆那么乱,衣服都不知道叠一下。
“……”
季昊南关了门。
“有药吗?”
季昊南把孟遥放在床上,找了一圈,这个猪窝里连热水都没有……药就算了吧。季昊南正尝试着自己烧水。
背后一阵暖。
不知道孟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拥住了他。
季昊南面无表情地单手解开她的手,打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给空气中添了一份怪异,就好像这样高贵的男人不应该出现在这么杂乱拥挤的房间里一样,显得格格不入。
可孟遥觉得脊背好暖,像个孩子一样,撵不走了。
“有完没完。”
季昊南转身,撞上的是那样的眼――她的眼神是呆滞的,好像有说不尽的委屈,那样忧伤,那样迷离。就和那天在马路上,她发愣时的表情一样。
有一瞬间季昊南是出神的。
不容季昊南想太多,孟遥竟推开他,推力很微弱。她摇摇晃晃地取来一个透明的杯子,直接倒了自来水。
“你来做什么……不是说好不见了吗?”这么冷漠的声音好像不是这样一个外表如烈火般的女人发出来的。孟遥倚在冰冷的墙壁上,灯光正好给她的侧脸打了个阴影,她正仰头喝着水。
“你觉得可能吗?”季昊南轻蔑一笑,他拿走孟遥手中的杯:“还记得上次你医院见到的那个人吗?他死了。追悼会在明天。你应该没有理由拒绝吧?”
就好像是一盆冷水,孟遥莫名地清醒。
那个陌生人死了吗?
“为什么我不能拒绝?”
孟遥呆愣了两秒,垂下睫毛,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不会去的。”孟遥说得很坚定,她通红着脸,可能感冒了,头沉沉的。
孟遥关了电水壶的电源,水已经开了。转身,撞上的是一张有点愠怒的脸。
“你别忘了是我把你从监狱里保释出来的。”季昊南靠近她,逼着孟遥与他对视。他目光锋利,带着浓浓的威胁,“我照样可以把你送回去。”
孟遥的呼吸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变得很清晰。
是啊,给她再次生命的是那个她只有一面之缘的中年男人。又是怎样的迷让他寻了她十年呢?
只是她清楚,她此生,再也不想去美国。
孟遥垂下脑袋,选择沉默。她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季昊南没想到她会那么轻易妥协,有点出乎意料。
孟遥推开他,向还算整齐的床走去。此时的她,失落得像条落魄的狗。孟遥想,让她做什么都好,只要不回那承载她十年噩梦的鬼地方。
“明天来接你。”
季昊南扯了扯领子,打算离开。
等了许久,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他转身,竟看见她就这样沉沉睡了去,鞋子也没有脱。
昏暗的灯光照在这两个同在一个三十几平米的房间里却属于两个世界里的人身上,红衣女人睡得很沉,男人就那么站着,似乎在沉思什么。
这个场景就好像他们的合照,明明是不会有任何交际的人,却硬生生地被栓在一起。
4.葬礼
是个阴雨天,是这个时节北京很少见的天气。
天气太冷,路人不得不裹紧了衣裳,朝着某个目的地去,行色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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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遥撑着一把黑色的大雨伞在墓园的大门前等着某个人。
她今天的衣服很朴素,只是红色的毛线围巾太显眼了。偶尔,有入园的行人注意到这个驻足在黑色铁门口的女孩。
孟遥没有注意到路人怪异的目光,她低头看着地面上溅起的雨花,发着呆。
“孟遥。”
孟遥抬头,来人好多。唤她的是季昊南。
他一身整齐而庄重的黑色西服,左臂别着一块黑布,右胸别的是朵白色纸花,他表情很凝重。这黑压压的一群人,让孟遥顿然有了肃穆之感。
“走吧。”
孟遥分外不情愿地加入了这些人的行列。她本是不愿的,可季昊南都没有给她反抗的余地――孟遥怎么都没有料到,昨夜季昊南趁她昏睡之际居然带她去了酒店。孟遥醒来就发现在酒店里,而这个冷血的男人就在同一张床上。
“你就是季伯伯生前找了十年的女孩吗?孟遥?”入葬结束后,赵箫洁快走了几步,追上正要离去的孟遥。
孟遥抬头,是个美丽的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正善意地朝着孟遥笑着。她的气质很优雅,她的笑容带着暖暖的温和。
“你好,我叫赵箫洁。”年轻女人朝着还在墓前的季昊南忘了一眼,“昊南找你的时候废了好大的精力呢。你的出现,也总算是了却了季伯伯的遗梦,让伯伯可以安心离去。”
“如果我没有记错,我没有见过你吧?”孟遥再次抬头,怔了怔。居然和何方的那张照片里的女孩如此相像。
“是的。我们第一次见面。”赵箫洁随着她走着。“季伯伯生前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对朋友的女儿尚且如此,何况对身边的人。季伯伯这一生的成绩啊,都是他一步步靠自己走出来的,其中的坎坷谁又能了解多少呢。伯伯是一个很令人尊敬的人,只可惜世事无常……”
说着,眼泪就不由自主地从赵箫洁的眼眶里滑下来。她低下了头,似乎季国弘的死是一个天大的打击。
孟遥仰头看阴沉沉的天,天空中不断有雨滴坠下来,密密麻麻得像一张网。
许久,她开口道:“人总是要死的,重要的是活着的人。”
孟遥试图安慰眼前这个哭泣的女人,但是言语却是淡淡的。她随手一拦,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你去哪!”
赵箫洁反应过来她就上了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辆消失在来往的车辆中。
雨一直下。
5.入戏
今天的夜很明朗,白天里的雨水把路面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地面有些地方还没有干,湿漉漉的。在灯光的折射下倒出五彩的光来,辉映着路边光秃秃的枝丫。
门居然没有锁,微微敞开着一条缝。
孟遥有些犹豫,屋子里一盏灯都没有开,黑漆漆的一片。她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大门。
她今天把头发扎了起来,素颜朝天。她本身也才二十二岁,这副打扮,看起来就像是个学生。
因为今天葬礼而迟到的缘故,孟遥丢了在西餐厅当服务生的工作。又因感冒嗓子不好的缘故,晚上也没有去酒吧兼职。可孟遥并没有灰心,她回来是要取回她的行李箱,里面有她很重要的东西。此外,她还带了一份协议。
孟遥很怕黑,一进来就摸索着,想要开启哪怕一盏灯。
“有人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回应孟遥的是一片虚无。
“咣当”一声,孟遥不知道踢到了什么,吓得自己尖叫起来。
灯突然亮了。
一霎那的煞白后,孟遥开始寻找开灯的人,她心跳很快。
孟遥是最怕黑的。
那个眼神是孟遥此生都忘不了的,如此忧伤。
他那么高大的一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坐在地面上,靠着冷冰冰的墙,也不开暖气。他的头发很乱,是湿的,衬衫的领子张开着,外套就这样随意丢在七倒八歪的空酒瓶间。他看起来如此不堪一击,脆弱而又颓废,白日里的霸气高傲荡然无存。
孟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不由自主地向前,忘记了刚刚的惊吓,尽管眼角还有泪花。
“你……你怎么弄成这样?”孟遥捡起酒瓶间的外套,不敢再靠近一步。“柳妈呢?”
孟遥见他没有说话,就去了厨房。
当孟遥出来的时候,季昊南已经躺在灰色的大沙发上。灯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冰冷的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酒味。他手里正拿着那张协议。
“你已经拿到你想要的了,所以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再这样了……”
孟遥解释道,声音很轻,可能是被他吓到的缘故。“我没有什么要求,很感谢你把我保释出来。这是最后一次麻烦你了,请你签一下这份协议。”
说着,孟遥把热牛奶递给他。“深爱的人死去是为了要你更坚强地活着。你想哭就哭好了,总要过去的。”
协议上赫然写着孟遥两个大字,她的中国字很丑,歪歪扭扭的。
微醺的眼望向眼前的女孩,眼里的冰寒没有因孟遥的安慰减去半分,季昊南把离婚协议随手丢在茶几上。
空气安静得可怕。
她没有想到他会不签的。孟遥重新拿起协议跟一支笔,孟遥的眉头锁得很紧。
“然后你就心安理得地去做妓对吗?”
“你乱说什么呢!”
孟遥一瞬间被激怒了,也不给他再有一丝一毫的轻蔑。她把牛奶全都泼在他脸上,气得脸都红了。
也是没有料到,季昊南怔了怔。牛奶的温度刚刚好,醉意在瞬间被驱赶。他抹去脸上黏糊糊的液体,勉强睁开眼。
季昊南一把把孟遥拉倒在沙发上,
他从来都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孟遥试图挣脱。面对这样一个如同恶兽的男人,孟遥只剩下了惊恐,她又有什么力量去反抗呢?就算上一刻他还无助得像个小孩。
“不是吗?”他不明所以地皱了眉。他用力抓住了孟遥乱动的手,一手捏紧了她的下颌,逼着她对视。
“你以为我是你吗?”虽然处于劣势,孟遥的愤怒没有褪却半分。她撇头,对他满身的酒气很反感。“就算被生活所逼,我也不会做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处心积虑要得到遗产的禽兽!”
她无意的话,如同刀。
季昊南用蛮力摆正她的脸,奶滴从他额头滑落在孟遥的脸颊。他们就这样四目相对着,谁也不愿退让。他的怒意是那么盛,就好像是头被激怒的野兽。酒精的缘故使他眼眶红红的,让人不由地心生胆怯。
他们就这样对峙了许久,突然的,他用双唇堵住了她的嘴。
孟遥惊得瞪大了眼想要推开这个疯狂的满是酒气的男人。
“你放开我!”
……
任凭孟遥怎么拼命挣扎,他仿佛都感受不到。醉酒的他陷入这场难以控制的意乱情迷之中。
也不知道他是带着怎么样的心情褪去孟遥的衣裳的……他如同掠夺一般占领着她的每一寸肌肤,从耳根到脖颈……他蓦然躲在孟遥怀里不动了。
孟遥被吓坏了,泪珠浸湿了她松散下来的发,她现在只想马上离开这里。可季昊南拥得是那么紧,没有给她任何反抗的余地。他就这么躺在孟遥怀里,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久好久,对于孟遥来说,此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他居然就这样睡了。
孟遥被他弄得早已经凌乱不堪,加之感冒发烧,又怎么也挣不开他。漫长的时间在深夜里碾转过去,灯光的耀眼也越来越模糊,孟遥竟也迷迷糊糊睡去。
是那么柔软的床,被窝暖烘烘的,半梦半醒中孟遥感觉自己快要被融化了。
孟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头好重。
孟遥想起昨夜如噩梦一样的事情,所有惬意感都没有了,她猛然跳起。
硕大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阳光透过窗帘的细缝,把浮动的尘埃染成了金色。北京的初冬难得有这么温暖的阳光。
她窜起来,想要找自己的衣裳――不知是谁给她换的睡衣。孟遥有种要摔东西的冲动,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恶心的人!助她离开美国的是他没有错,可孟遥明明也与他狼狈为奸了啊。现在,那个人死了,他也得到想要的了,他有什么理由不离婚。居然出言讽刺,如此轻薄她。
孟遥找不到原来的衣裳,只勉强换上放在沙发上的白色毛衣。
“孟小姐,你醒了啊。”
正下楼梯,闻声,孟遥朝这个声音的主人望去。是柳妈,她刚刚准备好早餐,带着和蔼的笑。
“季先生出门了,孟小姐你可以先用早餐。”
餐桌上的早点很丰盛,是俩人份的,还都冒着热气。
“不用了。”孟遥勉强向柳妈露出一个微笑,她匆匆跑下楼,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她醒了吗?”
――不巧的是,季昊南正好晨练回来。他抬头,正好碰见了正要离开的孟遥。
孟遥止步。
站在几米处的男人与昨夜判若两人。运动的原因,他出了好多汗,还喘着粗气,神色眉眼间给人一种很绅士的感觉,总之孟遥总结为衣冠禽兽。
“醒了啊?一起吃早餐吧。”
季昊南换着鞋,不紧不慢地道,好像全然忘记了他昨天晚上做过的事情。
孟遥懒得理他,正要与他擦肩而过,他又道:“你的行李箱我扔了。”
“你说什么?”
孟遥的愤怒又再一次被激起,她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只听季昊南又道:“里面的有些东西我给你留着,不知道你还要不要。”
季昊南关紧了门,准备上楼洗个澡。
“季昊南!你这样我可以起诉你!”
忍无可忍,孟遥用她沙哑的嗓子竭力吼着。一旁完全不知情的柳妈,被吓到了。柳妈昨天回家了,今天早晨才赶来的。
“告我强奸未遂还是抢夺他人财产,季夫人?”
季昊南有点好笑地看了一眼在楼下气急败坏的孟遥,补充道:“我不希望你住别的地方,也不希望你再去任何地方工作,比如MIX,不然我大可以把你送回美国。”
是威胁吗?孟遥百口莫辩,有些力不从心。她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是不想回美国的。正因为这点,她再一次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