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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白龙小区时,张扬和刘协兵分两路,刘协去拜访杨树生前最大的债主红哥,据说是这一地带的风云人物,道上的混混都尊他一声大哥,经常和杨树组成牌局的人,都由这个人牵线。二人分开行动,张扬有些不放心,据说红哥性格残暴,当地警方都动他不得,此刻他有点后悔临走时没有申请配枪了。
刘协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事的啦,晚上六点,在约定地点碰头。”
张扬独自抵达宜滨二中时,正是午间休息时刻,整个校园闹哄哄一片,食堂前的一条长龙,拿着饭盒遥望等待的稚嫩小脸,让他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期,时间真可谓是白云苍狗、白驹过隙……
找到杨、沈二人当年的班主任陈立,实在是比想象中容易,时间过去了十几年,他依然还是这所高中的毕业班班主任之一,十年如一日,没有任何职位变动。
张扬见到陈老师时,他正在宿舍休息,逼仄的小房间摆满了书籍和学生作业,书架旁的床上躺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午觉睡得正香。里间是简易的厨房,一名35岁左右的妇女正在做饭,蜡黄的面容在热气升腾中闪现,张扬心里暗想,说她35岁也是给了礼貌性的偏小猜测了吧。
“陈老师,我来向你打听一下13年前两位学生的情况,由于时间太久可能让你为难,但还是请老师努力回忆一下。”
陈立看见张扬掏出来的证件,紧张的神情才慢慢放松下来:“喔……13年前,那是我执教鞭第一年,记忆犹新,请问是哪位学生?”
“那太好了,您还记得杨树吗?在三天前,他被人在酒店杀害。”
“什么?”陈立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厨房里的女人闻声走出来,白了一眼陈立,“你小点声儿,把孩子吵醒了。”
可是陈立丝毫不在乎女人的话,只是微颤着嘴唇又重新问了一句:“他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张扬冲女子歉意点头,转脸对陈立说:“我们出去到走廊上说吧,免得吵到孩子。”
他拉着陈立出了门,接着又道:“杨树被人用铜制摆件击中头部而死,目前还不确定凶手,当时他的同学沈白在现场,也是案件最大的嫌疑人,我来向老师了解一下,他二人高中时期的关系如何?”
陈立望着远处的一座高楼发呆,没有回答问题的意思,张扬知道,他散落在前方的目光,此刻是空无一物的,那是一种思绪在回忆中翻腾探索时的抽离。张扬一时间发蒙,这位陈老师,好像对死者杨树格外印象深刻呢。
“沈白……”陈立终于开了口:“他和杨树都是我班上的学生,在许燕事件之前,他们两人的关系我并没有特别关注过。但从那之后,我才知道他俩是很好的朋友,那种高于同学之间的友谊。”
“许燕事件?您能说得清楚些吗?”
陈立终于将散落的目光收回来:“我24岁时第一次当班主任,就是杨树所在的班级,班上一个叫许燕的女同学在校外被人强奸,当晚回学校跳楼自杀,这事当年还上了宜滨市新闻头条,后由于学校有意遮掩,此事平息下来。
“案发后有人怀疑沈白,相传沈白是许燕的男友,但杨树为其作证,说案发当晚二人一起在杨家看碟,后来证实此事,加之DNA验证,遗留在许燕体内的精液确实与沈白不一致,他也因此洗脱嫌疑。从那儿开始,我才知道,杨树对沈白本就有救命之谊,高二暑假时沈白落水,有幸得杨树搭救才免于难。”
张扬听完心中暗想,看来沈白所述非虚。
“那强奸许燕的凶手没有抓到吗?”
“抓到了,是活跃在二中附近的一个混混头目,几年来留下了不少案底,直到四年后才落网,是在最后一次抢劫案中被当场击毙,他的DNA经检验后,发现与当年许燕事件凶犯留下的一致,至此,许燕案件才算真正告破。”
“这样的话,说明当时沈白确实是被冤枉的,杨树也没有撒谎,不是吗?”
陈立默然点头。
“看来杨树对于沈白,真是生命中的贵人,恩人做得好,作为朋友更是到位。”
“说起来沈白那孩子也是个厉害角色,在当时那么多非议之下,他依然考出了好成绩,上了让人艳羡的理想大学,可见,世人的妄论也不是对每个人都那么致命。”
“陈老师似乎颇有感触?”
陈立没有立即搭话,脸上的神情却复杂得如同高等三角函数,张扬瞧着,心里的疑惑越发浓重,不由得试探道:“听说陈老师当年可是很看中杨树的数学天赋的,为了给他补课,竟冷落了女朋友。如今杨树英年早逝,陈老师想必也不太好受吧?”
“他……”陈立顿了顿,又把目光扩散到教学楼外的车水马龙上,良久才道:“他确实是个数学天才,只是堕落了……”
没等张扬回话,陈立的宿舍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刚刚午睡的小男孩伸出胖乎乎的脑袋:“爸爸,吃饭。”
“小家伙儿真可爱!”张扬望着那胖胖的圆脑袋赞叹道,“有这么个可爱的宝贝,再不会为了学生而冷落家人了吧,不过您和尊夫人相处了这么多年,怎么小孩才这么点,估计要是学生们适龄结婚的话,现在的小孩儿都比令公子大很多呢。”
“张警官您误会了,我当时的那位女朋友已经分手多年,现在妻子是后来相亲认识的。”
“原来是这样……很抱歉出言冒昧了。”
“无妨,这种私事就算是我后来的学生也没几个知道。”陈立转身,仿佛是随口一问:“杨树他可有小孩?”
“据我们调查,没有。”
“哦……”
张扬觉得他那语气仿佛是在明知故问,“对了,你教过杨树的胞弟,杨华吗?”
“教过他数学,但我不是他班主任。”
“那孩子资质怎样?”
“与哥哥无异。”
“唔!那必定也是聪颖的优等生。”张扬转身告别:“不打扰您午饭时间了,若有需要老师帮忙的,我下次再来登门拜访。”
“随时恭候。”
张扬刚刚走出宜滨二中,就接到了刘协急乎乎的电话:“队长,今天我可是收获颇丰啊,看来,沈白可就此洗清嫌疑了!”
“你有了重大线索?”
“是的,没想到这传说中的硬汉红哥,也是软蛋一枚,随便一吓唬,就把这档子事全吐了。”
张扬对着电话也有点激动:“电话里说不清楚,老地方汇合,赶快回宜城,召集兄弟们连夜开会,案子总算有突破性进展了。”
6
第二天清早,杨华被警察堵在出租屋的时候,他正拖着个大箱子准备出门,刘协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皮箱,笑嘻嘻地问:“杨先生这是准备跑路?”
杨华被带进警察局,一见到坐在对面的张扬,立刻跳起来说:“我早上的火车误点了,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带进警察局?”
“杨先生稍安勿躁,我们还是把杀害令兄的凶手找到,你再回家也不迟。”
“你们找到凶手了?那你早说啊,何必像抓逃犯似的把我抓回来?”
张扬没再继续理论,他拿出一个黑色包裹放在桌上,“这个你认识不?在你公司的储物柜里找到的。”
杨华看了看,犹豫地说:“是的,这是我买了衣服后所赠的包装袋。我见它容积大,留下来装点小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袋子鼓鼓的,表面看是一个著名男装的包装袋,张扬对着它扬了扬下巴,“这20万是从哪里来的?我们查了你的银行账单,没有取款记录。”
杨华呆住了,他抄起袋子一看,里面果然整整齐齐摆着一沓一沓人民币,“这……这不是我的钱。”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柜子里,老实交代,你是怎么杀死杨树的。”
“不……我没有杀死我哥,我也不知道这钱是怎么到我柜子里的,真要有这么多钱,我能把它随便放在公司储物柜里么?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就是凶手?”
张扬摸着刺刺的下巴,愣头青的胡茬果然扎手,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后靠在椅子上说道:“好吧……既然杨先生抵死不认,我来帮你捋一捋头绪。
“昨天,我和同事去了一趟你的老家宜滨,见到了一位名叫红哥的人,他不仅是你哥的债主,也是你哥的牌友,你哥输钱的几场大牌局上,都有他在场,甚至说,都是他介绍那些赌友给你哥认识的,这些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吧?”
“我哥生性好赌,全小区人都知道。”
“可是没人知道,杨树输掉房子的那几场豪赌里头,也有你的参与。”张扬接着说:“因为你是他亲弟弟,还因为他的亲弟和嫂子有染,所以你哥什么时候有钱,什么东西可赌,他们一清二楚。那位红哥,就是你的高中同学吧?”
杨华紧张的双唇都在发抖,“他是我高中同学,但我没和他一起骗我哥上当,那天……那天是我嫂子让我回家帮忙。我才和他们赌了一局……”
“真的没有一点关系吗?”张扬注视着杨华的眼睛,咄咄逼人地再次发问,“那你的嫂子张莉为什么要说谎?她明明知道,3月1日那天,杨树是去找宜城的沈白借钱,但她为什么要说不知道丈夫的去向,她想掩饰什么?”
“其实我们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在你胞兄杨树被杀,案件未明的情况下,你和张莉从不掩饰两人的亲密关系,后来走访过白龙区的居民才知道,那是因为你们根本掩饰不了,所有人都知道杨树夫妻,男赌女娼,而女娼的对象,就是你,而这种家庭秘事,却是杨树在与其妻张莉吵架时,自己亲口说出来的。”
张扬话毕,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华抬起头来,不甘心道:“哼……这也只能证明我和嫂子有特殊关系,可并不能证明,我就是凶手啊!”
张扬冷笑两声说:“陈老师说你们哥俩一样天资聪颖,看来一点都不夸张。杨树入住锦江酒店之后,你在沈白之前就已经抵达,因为是亲兄弟,杨树毫无防备地让你进入房间,结果你趁机将亲哥击打致死,把尸体藏于卧室床下,然后换上杨树的衣服,将室内窗帘拉紧,灯光调暗,伪装成哥哥的样子,等待沈白的到来。
“因为你知道沈白与杨树两人十几年没有见面,而你与你哥长相相似,不仔细辨别,暗弱的光线条件下,根本分不出真假,这就是为什么沈白见到杨树时,会觉得老同学竟比注重保养的自己年轻许多。
“而沈白与杨树回忆起当年的班主任陈老师时,所说的那位陈老师女友,与现在的陈夫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这就足够证明,沈白见到的杨树,极有可能不是真正的杨树。”
“当沈白抵达后,你看到了他带来的现金,等他中途从卫生间出来时,你出其不意地用杀死杨树的凶器打昏了他,擦掉指纹,再按上沈白的,以此嫁祸别人。但是你遗漏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你在用那个小铜雕杀人的时候,手部用力过度都能伤了虎口,可想而知,那凶器上一定留有细小的手部皮屑。”
张扬指了指杨华包裹着纱布的右手,“可是你竟忘了,你作假按上去的只是指纹,丝毫测试不到上面的人手上因摩擦而掉的其他物质。”
“如果你还说自己没有杀人动机,那你柜子里的20万是从哪儿来的?”
杨华突然从座位上窜起来,以迅雷之势朝面前的张扬扑过去,声嘶力竭地大吼道:“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你们搞错了!一定是有人想要陷害我,那20万不是我的,我哥现在负债累累,我杀他干吗?我要是要他死,也得让他先把高利贷还完啊!”
张扬一脚把杨华从身上踹开,旁边两个警察乘势扑上去,把他重新按在座位上铐上了手铐,张扬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杨先生,此时此刻的情景,我可以视作为真相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么?”
“真相不是这样,一定不是这样……”杨华的声调从愤怒转成了惶恐的哭腔:“你们一定一定要相信我,一定是哪个地方出了偏差。”
“那请杨先生说说,你知道的真相是怎样的?”
7
“我承认,是我伙同红哥设局,让我哥输掉了他的房产,因为他和张莉计划协议离婚,明明是我哥的过错,他还想霸占所有的房产。”
“等等……”刘协打断了话头,问他道:“明明你和你嫂子有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为什么还说是你哥杨树的过错?”
“因为我哥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他在高中时期就是个同性恋。所以他们夫妻这些年都没有孩子,他也不在乎我和我嫂子的事情。在我哥眼里,只有赌博这一件事最重要,当然……除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哪个人?”
“哎……虽然这是人家的隐私,但为了我的清白,不得不告诉你们,那是他高中时期的班主任老师陈立。”
“什么?”张扬在惊愕之余,忽觉脑海中某一根漂浮不定的线,终于接上了下一个点。
“很意外吧……我也是无意中发现这个秘密的。我哥那人,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地痞无赖,无耻赌鬼,为了钱,为了赌,他没有任何道德底线,可唯独他用所有的力量保护着那个中年男人。
“虽然在杨树高中毕业后,与陈立再无联系,但为了守护那人不被世人诟病,他答应我,把那套房子全部留给张莉,两人再协议离婚,成全我和嫂子的好事。”
“所以说……你用这个秘密威胁了你哥?”
“是的,我哥承诺他去宜城一趟,找自己的同学借一笔钱,把所欠的赌债还清,从此与张莉两不相欠,各位警察同志……事情走向都如我所愿,我何必再生是非,杀人谋财?”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所述属实?”
“一张照片,一张杨树与陈立的合影照片,在我箱子的夹层里,不信你们可翻出来查看。”
张扬转头,向刘协示意打开杨华的旅行箱。那张照片放在杨华的工作笔记本里,由于保存时间长,表面已出现划痕,但照片里的两张面孔却看得一清二楚,确实是杨树和陈立无疑,昏黄的背景下,二人头抵着头,紧靠在一件狭小的卧室里,一眼就可辨别出来,那种姿势下拍的照片,绝不是普通的师生关系。
二人背后依稀可见简易的床铺书桌,还有一沓一沓的书籍和报纸,年轻的陈立一派蓬勃青年样,朝气从那样刚毅的面容上荡漾出来,远不是现在那张毫无生气的颓废大叔脸,而那时的杨树浓眉大眼,身材清瘦,看着也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少年郎。
张扬不禁愕然,这两人不论是13年前,还是13年后,看起来都不像是同性恋者,他们身上没有丝毫所谓的那类印迹存在,他们是我们中间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这也是我们大众对于边缘人士最大的误解吧,不是每一对同性恋者,都以边缘化的方式存在,他们被人诟病,被人歧视,他们没有罪,他们只是纯粹地因为爱而已。
“凭这一张照片,你就断定他们两人是恋人关系?”
“我哥他自己都承认了,他怕我拿着照片去宜滨二中找陈立,所以他才听我摆布。”杨华自顾自冷笑了一声,“我哥还真是专情,他知道这对于那人的利害性,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就算没有证据,光是流言蜚语,就足可让教书育人的陈立名声扫地。”
张扬的手肘撑在桌子上,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勾住杨华的目光:“杨树摊上你这样的亲弟,可真是人生一大不幸。”
杨华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张警官,不论我人品如何,我待我亲哥又怎样,反正我没杀人就是没杀人,你们不能这么马虎误判。”
“可你不必这么急于撇清自己,无论这真凶是谁,有了从你柜子里找到的20万,你就好好在看守所待着,案情一日不明,你一天也不会摆脱嫌疑。”
8
张扬黑着脸走出审讯室,通知大家临时召开紧急会议,这件案子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原点,线索一大堆,涉及的人越来越多,可是离真相却越拐越远。
会议室里,刘协深深地叹了口气,沮丧地说:“这次是我疏忽了,许多细节问题都没弄清楚,就草草去抓人。”
“不,这完全是我的问题,如果杨华供述属实,那他确实没有作案动机。而更为重要的是,现在假定凶手不是他,那为什么所有线索都指向他?这个案子的侦破进展,仿佛是有人在牵引着我们向前发展。”
张扬取下帽子挠了几把乱糟糟的头发:“大家一起来捋一捋目前所掌握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以便能确定下一步的工作,先从检验处开始吧。”
警员郑磊最先说道:“检验处送来的证物检验报告,得到的线索有以下几点,第一、凶器上检测到的血迹是死者杨树的,还有少数是沈白的。指纹属于沈白,除了指纹,没测到其他任何东西,正如大家推测,明显是有人刻意将原指纹抹去,再将沈白的指纹按上去的。
“第二、凶案现场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女士丝袜和情趣内衣,只能推测曾经有女子进入过杨树的房间,但都是第一次使用,没提取到其他有用线索。
“第三、案发现场的大门把手上,只有死者一人的指纹,而卫生间的把手上有沈白的,这能解释,上个厕所总要关门嘛,室内只有他二人的指纹存在,也并无刻意抹掉指纹的痕迹。那进入房间的那个女子,难道是鬼不成?
“第四、从死者身上找到一部苹果6手机,里面的电话卡都在,没发现什么可疑线索,但奇怪的是,通话记录太正常了,我们排查了他近期的通话和信息,包括微信,QQ记录,没有任何线索表明,他联系过这名无故出现又消失的女子,可那女子绝不像是偶然上门的呀,而且时间是深夜。
“所以我们推测,死者身上还有另外一部手机,很可能被人拿走了。”
刘协补充道:“这两天我和队长走访了杨树的社会关系,从了解到的各种线索看,都在指向着,杨华和死者妻子张莉有重大的嫌疑,可据杨华的口供,杨树和其高中班主任陈立的特殊关系浮出水面,使得案情又出现逆转,那么现在问题来了,杨树和沈白,两个最大嫌疑人,到底谁在说谎?”
张扬点点头,从默然的沉思中抽离出来,接着刘协的话茬说:“我们假定是杨华在说谎,他就是凶手,回到起点看,那以前的推理都十分合理,杨华的表现,作案时间、地点、距离、手上的伤口,作案动机都合理,但解释不了的是,他到底是怎么从现场出来的。他所说的陈立事件,与本案有没有关系?
“假定沈白在说谎,他就是凶手,那么很明显,他是临时起意作案,谁会西装革履地预谋在中午12点去杀人?可问题又来了,第一、作案动机是什么?两个十几年没见面的人,且还是于他有恩的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他甘冒风险起杀心?第二、他为什么要在抹去凶器指纹后,又按上自己的?这个现象根本无法解释。
“如果有第三种可能,他们都没作案,凶手另有其人,杨华和张莉起先隐瞒部分事实,我们都能理解,毕竟串通黑帮诈赌,侵占他人房产,还与亲嫂有染都是犯罪行为。那沈白如若没有杀人,为什么非要说慌?
“他在接受我们第二次询问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想要把矛头引向杨华,难道他怕警方办案不力,想让我们误判杨华是凶手,可以早早结案?或者说……他在掩饰着案件之外更深的真相?”
满屋子的人都在一片静寂中飞速转动思绪,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谁都不敢轻易发表意见,大家静静等待着,等待着第一个开口说话的出头鸟。
最终,还是张扬在这种玄妙的会议气氛中败下阵来,这些年,他破案最多,晋升最快,很大一部分原因,归功于他在办公室生存修炼中,达不到那种狂风暴雨中稳如泰山的境界,一旦遇到敌不动,我也不动的对垒战,他总是第一个败下阵来,此时此刻,面对棘手的案情,他依然是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人。
“这样吧,大家兵分三路,按照我刚刚说的三个假定去开展工作。第一组,郑磊负责,调查杨华和张莉一边的所有线索,包括口供、证物、时间,通通要查。第二组,刘协负责,调查沈白一边的所有线索。第三组嘛……看来我还得去麻烦一次那位陈老师了。”
张扬再次出现在宜滨二中那个逼仄小屋门口的时候,陈立没有显出一丝意外之意,他从山一样的试卷堆里抬起头来,对着张扬惨淡一笑:“我就知道,张警官还会来看我的。”
“既然您并不打算隐瞒,为何上次不一并告知?”
“我也有我守护的原则。”
张扬怼得干脆利索:“您的原则现在已被人谋杀。”
陈立愣了神,那张灰色脸颊上不由得颤动了几下,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了口:“杨树做小人做了一辈子,唯独在我们这件事上,他一直是个守口如瓶的君子。”
“看来,您与杨树的关系确实如我们调查到的那样喽?”
陈立苦笑着低下头:“直到现在我都不敢说那是爱情,好像我们这样的边缘人士不配谈爱情。”
“抱歉……我能理解。”张扬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好进入正题:“当年的许燕之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您问得太宽泛了,事实上,当年的真相是怎样我并不全部知情。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算是对亡灵的一点告慰吧。许燕出事的那天晚上,杨树和我在一起,从晚上六点一直待到十点半以后,所以……他说了谎,他根本不是和沈白在一起看碟。”
“在您的宿舍吗?”
“是的,那天是杨树的17岁生日,他妈妈送了他一件豪华的生日礼物,那是一部刚刚上市的彩屏手机,有录音和拍照功能,杨树带来与我分享,我们在宿舍探索那部新手机的功能,直到宿舍楼要关门了他才走。”
张扬从怀里掏出从杨华处拿来的那张照片,递给陈立:“这是那天晚上留下的吗?”
陈立只看了一眼,立即点头。
“也就是说,杨树为沈白作了伪证,而你却知情不报?”
“比起许燕之死的真相,我更在乎与杨树的特殊关系不被外人知道。”
张扬叹了口气,换了下一个问题:“你还了解其他线索吗?”
“抱歉,张警官,我也只知道这么多。”
“那么你对沈白了解多少?在老师们眼中,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学生呢?”
“一个努力听话、成绩优异的好学生,这是各科老师普遍的印象,虽然长相英俊,个头也高,但并不以此为傲,甚至有时候显得胆小畏缩,这可能与他的原生家庭有关系吧?”
“沈白也是宜滨人吧?”
陈立点头:“是的,他当时是我班上最励志的学生,母亲早亡,父亲是个赌鬼,整日喝酒赌博,家长会从来不参加,可是沈白,成绩和德行优异到根本不需要家长照看。甚至在许燕事件之后,他在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中还能考出那样的成绩,真是个奇迹。”
“沈白和杨树的关系,你了解多少?”
“关于沈白,杨树从不愿和我多加讨论,想了解学生关系,我想学生之间看得更为客观,您可找到当年同届的其他学生一问。”
张扬的目光亮了亮,追问道:“那你可有其他学生的联系方式?”
“稍等,我写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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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学生丁玲】
“您是说杨树被杀了?”丁玲放下手中的小挎包,捧起桌上的奶茶大喝了一口:“很抱歉,我从公司一路狂奔过来的,您一提起许燕事件,我就急不可耐地想来和您见面。”
“你是许燕最好的朋友,我能理解这种心情。”张扬把桌上的小蛋糕往女子面前推了推,“我想知道许燕和沈白到底是不是情侣关系。”
“是的,这件事我知道得最清楚,刚开始,许燕表白的情书还是我传递给沈白的。”
“你是说,是许燕主动追求沈白的?”
丁玲边吃边点头:“是的,沈白那人,是个只顾着读书的傻愣子,他刚开始根本不接受许燕的心意,直到有一次,晚自习下课后,我和许燕结伴回家,走到越达路口时,看见几个人把沈白围在中间,像是在欺负他的样子,13年前的越达路根本不是现在这般繁华,那里还是个破旧的服装厂,一到晚上就黑乎乎一片。
“那次,许燕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冲上去挡在沈白前面,声称我们已经报了警,也不知道是真被吓住了,还是良心发现,领头的那人把许燕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就真的放开我们三人走了。”
“他一个学生,怎么会招惹社会上的那些人呢。”
“还不是怪他那个赌鬼老爹?”丁玲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沉闷起来:“他爸整天和那些混混一起喝酒赌博,赌输了钱没法还账,他们就来欺负沈白,索要他那一点生活费,有这样的父亲,沈白小时候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想他那么努力学习,也是想早点拜托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吧。”
“班上其他学生知道沈白的处境吗?老师也没伸出援手?”
“沈白那样极好面子的人,怎么可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些事还是许燕偷偷告诉我的。”
“所以……从那儿开始,沈白和许燕就开始交往了吗?”
“嗯嗯!”丁玲点点头说:“一出美人救英雄的好戏之后,他俩就成了情侣,不过这事儿班上没几个人知道,那时候是紧张的高三时期嘛,沈白才不愿因为谈恋爱而影响他的成绩,更不能让老师们知道。”
“哦……那你对杨树有什么印象?”
“杨树啊……”丁玲停下咀嚼的嘴巴,想了想才说:“怎么讲呢,杨树是个很奇怪的人,平时沉默寡言,数学成绩好,鲜少与同学们打交道,但我们陈老师特别喜欢他,经常把他一个人留下来开小灶,除此之外嘛……我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他爱主动和沈白来往,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特立独行的人也会喜欢个性独特的人一样,他总爱往沈白身边凑。
“后来沈白和许燕交往之后,才听许燕说起,高二时期的暑假,杨树曾救起过落水的沈白,因此两人才有交集成为朋友。但奇怪的是,他好像不喜欢和沈白、许燕一起来往,要么是许燕和沈白一起,要么是杨树和沈白一起,杨树和许燕,包括作为许燕闺蜜的我在内,一次都没有过交集。”
张扬丢了个梅子在嘴里:“那确实很奇怪……”
“张警官,我对杨树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的死我也管不着。可是你问起了许燕,她的死和杨树的死有什么联系吗?”
“这也是我正在调查的。”
丁玲突然目光一凝,恍然大悟似的说:“杨树之死和许燕事件的唯一联系就是沈白……张警官,你们是不是怀疑沈白有问题?”
张扬还来不及组织措辞,丁玲就又咋咋呼呼地接着道:“当年我也怀疑过沈白,因为许燕遇害的那天下午,她曾告诉过我,晚上沈白约她一块看电影,那次的邀约让许燕很兴奋,可是当天晚上就出事了,虽然沈白不是嫌疑人,可我觉得他怎么也脱不了干系。”
“那当年你有没有向老师反映过这件事呢?”
“当然说起过呀,可老师们都不以为然,特别是校领导,都认定许燕是自杀,跟其他学生没关系,这样对学校的负面影响可降到最小,哎……”丁玲默然地叹了口气:“警察同志你说,如果跟学校没关系,许燕干吗大半夜跑回学校自杀?而且还是翻墙进去的,她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所以我一直怀疑,作恶者还有漏网之鱼。”
“极有这种可能。”张扬郑重地点头:“那许燕的家人呢?那时候怎么没有要求深查?”
“许燕母亲早亡,她父亲一人带他们兄妹长大,许燕还有一个哥哥,出事之后,许燕的父亲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之下也死了,只剩下她那个哥哥,据说是许父起先收养的孩子,也只大许燕一点点,当时在另外一座重点高中读书,同样是没有独立的高中生,他能替妹妹做多少主呢?”
“那现在还能联系上许燕的哥哥吗?”
丁玲摇摇头:“听说他学习很好,被学校保送去国外留学了,从此就再也没他的消息了。”
丁玲抬腕看了下手表,突然跳起来就要往外走:“实在对不起,上班时间要到了,张警官有什么要问的,下次再联系我,拜拜啦……”
【学生王琪】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您还能找到我,想不到咱天朝警察如今都这么敬业了!”
张扬被眼前大腹便便的男人调侃得有些尴尬,只好直接进入主题:“打扰你了王先生,据说你是当年的班长,而且是第一个发现许燕尸体的人,知道的事实肯定对案件有很大的帮助,这些事向你打听是最合适的了。”
王琪把鼓起来的大肚子塞进了椅子里,感叹道:“哎……我这个班长混得哟……现在给沈白同学当小跟班都不配,现在想想,沈白那样的人注定是成功人士,真的。”
“此话怎讲呢?”
“他这人吧……给人的感觉就是过于早熟,心思深沉,思维缜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的人生仿佛就是为了高考而生的,其他任何事情都要靠边站。而且从不主动与其他同学来往。”
“那么许燕和杨树呢?”
“他们俩……”王琪顿了顿,仿佛在脑海中努力组织适当的形容词:“许燕据说是沈白的女朋友,但我很少见他们腻歪在一起呢,多数是许燕主动去找沈白,那家伙就像个木头桩子,钉在原地也有许燕那样的美女主动上门。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喔。”
“咳咳……”王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接着又说:“至于杨树嘛……这可就奇怪了,杨树是班上的另一个奇葩,但他和沈白的关系,外人看着是朋友,但深究起来微妙得很,他总是喜欢和沈白一起活动,上课,去洗手间,吃饭什么的,但沈白似乎对其不怎么感兴趣,那种感觉,姑且用落花有情,流水无意来形容吧,虽然这样说不大贴切……
“然而奇怪的是,自打许燕事件以后,他俩的这种关系就好像变了,感觉沈白被杨树操控了似的,杨树提什么要求,沈白都欣然应允,而且没有半点不情愿的意思,他俩关系从若即若离突然变成了惺惺相惜。
“许燕事件发生后,另一个同学丁玲怀疑沈白是同谋,因为许燕告诉她,当晚沈白邀约自己一起看电影,可杨树坚称与沈白整晚在杨家看碟,他当时是不是作了伪证,沈白才不得已与其保持友好关系,这样解释起来,是不是很合理?”
“确实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对,一定是这样!”王琪突然兴奋地从椅子上直起身子,凑近了张扬说:“那天晚上是我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当时的惊吓程度您能体会到吧,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活生生的人摔在水泥地上,像极了被一脚踩碎的番茄。
“许燕是匍匐在地上的,我依稀看见她的一只手里攥着个东西,但当时我吓得只顾着去喊人了,根本顾不上细看,可当我找到别人再次返回的时候,许燕的手中却空空如也。”
“你是怀疑有人拿走了许燕手中的东西?”
“不然呢?难道那东西飞了不成,我这人出了名的眼神好,肯定看不错的。”
张扬托腮沉思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重点问题:“你是当晚几点发现许燕尸体的?”
“具体的……反正我肯定是十一点以后,因为学校的路灯在十一点以后会熄灭一半,作为一个住读生,我当然知道这个规矩。”
“那后来你没有告诉老师,如此重要的证据就这么丢失了,起码让警察调查一下啊?”
王琪白了一眼张扬,没好气地说道:“你以为我不想呢,可当时学生们提供的线索,他们根本不予采纳,要不是许燕身上有明显被侵略的痕迹,我估计当时的校领导会以简单的自杀定案的,谁愿意再牵扯一个学生进来?谁愿意让这个案子造成更恶劣的影响?所以……你觉得当时还是学生的我们,有话语权吗?”
张扬被怼得一时语塞,竟也找不出个理由来反驳对方。王琪放下杯子,托着严重突出的肚子站起来告辞:“张警官我先忙了,下午还有几个订单要跟,我时间比较紧张,不能再耽误了。您还有需要了解的,可下次再来找我,作为她的同学,我只能尽这一点绵薄之力了。”
“好!”
告别了王琪,张扬驱车赶往宜滨,找当地相关部门调取许燕案件的卷宗查看,通过这几日的走访,了解了这事件的一些碎片,但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许燕案的轮廓逐渐清晰,但还是有几处关键地方,令张扬百思不得其解。
阳历三月的夜晚还是凉意浓重,特别是像宜滨这样的山城,四季温度分明,早春的微霜让独自开车的张扬不由得摇上了车窗。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大作,划破了这混沌的黑夜,张扬戴上耳机,里面传来刘协一惯咋咋呼呼的声音:“队长,我负责调查沈白这边,有了新的线索。简直是新大陆级别的重大发现啊!哈哈……”
“有屁快放!”
“喔……”刘协声音里的那簇兴奋的小火苗瞬间暗了下去:“这十几年里,沈白和杨树只是没见过面而已,但沈白每月会定时汇一笔钱到一个固定户头里,十几年如一日,而那个账号,就是用杨树父亲的名字开户的。你说这一对昔日的好友,有紧密的金钱往来,怎么会没有彼此联系呢?”
“现在看来,是昔日的友,还是昔日的敌,都说不定呢。”
“队长,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等回来再细说。你们继续深挖一下沈白和杨树之间的联系,对了,郑磊那边有没有新进展?”
电话那边响起一阵呼呼啦啦的声音,郑磊那低沉的说话声立即传过来:“队长,小刘就知道在你面前抢功,这回我也得抢一手,我也有新的线索跟你汇报呢!”
张扬得意地偷笑,语气却装得像个老教授一样严肃:“俩小兔崽子争什么争,郑磊你先说。”
“我负责调查杨华,他没有作案时间,3月2日案发那段时间,他和公司一个机械工程师去了二汽装配处考察,有人证和时证。还有在他柜子里发现的那20万现金,袋子外面有杨华的指纹,但是袋内的钱币上却没有,这不符合常理,像他这样的普通工薪族,拿那么多钱都会打开袋子摸一摸,看一看吧?”
“那他手上的伤口呢?”
“也是纯属巧合而已,那天他在装配厂的车间里弄伤了手,所以我们上次去走访的时候,他本公司里人都不知道,因此才让我们误以为伤口吻合。”
刘协在那头抢过话筒说:“谁让他想着做坏事呢,连亲哥都算计的人活该被冤枉。”
“也是!”张扬叹了口气,“电话里说不清楚,等我回来,大家一起开个碰头会,汇总一下各自的线索。我有种直觉,咱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编者注:欢迎收看《梦里凶杀知多少(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