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凶杀知多少(一)
凉兮
2017-06-30 16:39


1

张扬赶到锦江酒店时,110已经抵达,率先封锁了现场。

他从警戒线外的人群里挤进去,进了房间门口。

死者尸体还在原地没有移动,头朝门的方向伏在地上,后脑勺已经血肉模糊,部分骨头和毛发组织混在暗黑色血污中,显然是被重物击打致死。警务人员正在拍照取证,咔擦咔擦的快门声连续响起,把张扬脑海中还在挣扎的瞌睡给驱赶得一干二净。

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发呆,显然是在惊魂中没回过神来。

此人虽然满脸丧气,但面容上英气十足,五官生得精致好看,身着的黑西装更是剪裁得体,质地不凡,看样子是量身定做款。只是此刻,他额头上有大片血迹,顺着脸颊流到脖颈处,染红了白衬衣的领子,虽然血渍已渐渐凝固,但看上去猩红一片,甚是骇人。

警员刘协跑过来汇报:“队长,死者身份已经确认,姓名杨树,男性,31岁,临近的宜滨市白龙区人。”

“今天效率这么高?”

刘协一脸黑线:“我们在死者身上找到了身份证。”

张扬朝沙发上那人扬了扬下巴,对刘协说:“说说具体情况。”

“刚开始是酒店经理张正报的警,他说在今天上午十二点半左右,酒店的保洁阿姨路过503室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东西摔落的剧烈响声,她上前敲门,但是室内无人回应。

“约莫30分钟后,她再次回到503门口敲门,依然没有人回应,阿姨担心房间内有人晕倒出了意外,就去告诉了经理张正,张正一行人再次敲门无果,然后用消防锤砸开防盗链开了门。”

刘协向旁边挥了挥手,一个身着黑色工装的青年男士走过来,接着刘协的话说:“我们撞开门,见室内一片昏暗,窗帘紧闭,还夹着淡淡的血腥味儿,杨树先生匍匐在地上,头部一片血肉模糊,而那位客人……”

张正示意沙发上的男子,“在浴室与卧室的交界处,额角有大片血迹,与杨先生脚对脚。仰躺在地板上呻吟着,我们连忙报了警,可是在警察同志抵达之前,杨树先生已经死亡。我们把那位先生扶起来,叫了救护车,可那位先生要求,等警察来了自己才能离开。”

张扬听罢点头,吩咐一行人到警戒线之外等候,转身走向沙发男人:“你好!我是宜城市锦江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队长张扬,可以向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那人站起来,一把握住张扬的手,哽咽着道:“警察同志,我……我现在脑中一片混乱,说话可能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没事,我能理解,您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足矣,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遗漏的以后可以慢慢补充,沈先生。”

“您认得我?”

张扬微微一笑说:“沈白沈先生,宜城市最年轻的房地产大亨,全国青年创业大奖获得者。上月省领导来视察你们汽车城主题乐园的工程,我有幸到现场执行保卫工作。”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算是见过面了,幸会。”

“不必客气,先说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和杨树坐在客厅聊天,有些内急,就起身进入了洗手间。忽然,外面一声顿响,我走出洗手间,刚到客厅门口,突然闪出一个黑影,我没来得及反应,脑袋上剧烈的一震,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白一屁股跌进沙发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叫喊声把我的意识唤醒,我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是脑袋上的剧痛让我动弹不得。之后……就是酒店经理带着一群工作人员撞门进来……然后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场景。”

“也就是说,你被人打昏时,那凶手的长相,甚至是男是女也没看清楚?”

“是的……当时室内光线太暗,我甚至都没发现他是用是什么击中我的。”

张扬反问:“光线太暗?此时是下午1点20分,离案发时间不过半小时左右,那时候怎么会光线太暗?”

“额……不知道为什么,杨树说他有点怕光,所以房间里的窗帘都拉上了,连灯也只开了一个昏暗的壁灯。”

“原来如此……”张扬又问道:“那沈先生和死者是什么关系?酒店登记只有杨树一个人,你怎么会出现他的房间里呢?”

“我和杨树是高中同学,他此次从宜滨市过来,其实是惹了点麻烦。请我帮忙周济一下。”

“死者有向你借钱的意思?”

“是的,我之所以出现在他投宿的酒店,就是为了给他送钱过来,顺便看看老友。”沈白转身扫视了一圈儿地上,问刘协道:“你们刚刚检查现场时,没有发现桌上有个黑色的手提袋子吗?那里面是我带来的现金20万。”

刘协摇头:“没有……房间里每个角落我们都检查过了。”

沈白笃定地说:“那一定是被人拿走了。”

“你的意思是,凶手作案的目标是那20万现金?”

“我只是有这方面的猜测。”

“这笔钱是打算借给死者杨树的?为什么一定要是现金呢?”

“我……我不知道,是杨树这么要求的。”

张扬抬头注视着沈白的眼睛:“沈先生不光穿得如此隆重来和死者杨先生见面,还一借就是二十万,想必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沈白低头避开张扬那如猎鹰般的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实不相瞒。杨树除了和我是高中校友,更是我的救命恩人。高二暑假,我一个人独自在江边游泳,结果一下水左腿就开始痉挛,幸好当时杨树经过江边,他不顾危险把我救了起来,如果没有他的见义勇为,我早就被淹死在长江里了。

“自那之后,我和他成为朋友。但高中毕业后他去了南方打工,而我却考了北京的大学,就再也没见过面,但多年来我一直惦记着他的恩情。这次杨树来借钱,我当然兴然应允,我早上还在公司举行新工程开幕大会,结束之后立马赶往这里,所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没想到,一来就遇上这样的事……”

“事已至此,沈先生也别太难过了。”张扬拍了拍沈白的肩膀。

“今天的问话就到这里,我安排同事送你去医院处理伤势,不过……你是现场的唯一目击人,而且和死者在同一间屋子里,身上有重大的嫌疑,接下来我们会随时找你谈话,希望沈先生能积极配合一下,除了在医院和家里之外,不要到其他地方随意走动。”

沈白用力点点头,拉着张扬的手说:“张警官,传说你是宜城市的名侦探柯南,希望你一定要查出凶手,千万不能让我位老同学死得不明不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我一定竭力协助你们办案。”

“沈先生放心,这世界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更没有抓不到的凶手,不管他是逃往天边,还是……近在眼前!”

沈白抬头,迎面碰上张扬的眼神,扯出一个欣慰的笑来,站起来道了别。刘协让一个警员陪同沈白,送他去医院处理伤口。

望着沈白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刘协一边重新戴上手套一边嘀咕起来:“这青年才俊就是不一样,遇上这样的命案,虽然神情颓然,但依旧风度翩翩,一点都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样子,他好像压根就不在乎,自己会成为我们怀疑的第一嫌疑人呢。”

“是啊……”张扬开始勘察房间内的物品;“说好听点,这是相信我们警察的办案能力;说不好听点,就是过分的自信了,仿佛是宣誓自己清白无辜,所以不必庸人自扰。”

“也许人家真是无辜呢。”

“额……也许我们警察也找不到凶手,把这案子载到他头上草草结案呢。”

刘协默默翻了个白眼:“队长,你总是喜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但愿我们都是神探,他也无辜。这位沈先生可是宜城政府的宝贝疙瘩,想要提高GDP,就得有他这样的金字招牌招商引资,如果他卷入这件意外谋杀案垮了下来,那对于咱们政府最近启动的几个开发项目,就有折翼之疼了。”

刘协讶异地睁大眼睛:“不会吧,居然还有这层关系,看来,队长比我们多吃几年盐,思想境界确实是不一样,我压根就想不到这么全面。”

张扬朝这位油嘴舌滑的下属还了个圆润的白眼:“少拍马屁多做事,想到是一码,真相又是一码。如果他真有问题,不管是谁的宝贝疙瘩,都逃不过法律制裁。”

刘协正要说话,张扬却把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刘协自觉闭嘴。

这间房算是锦江酒店的豪华套房了,里面有单独的卧室和浴室,外面是小客厅。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还挂上了防盗链。凶手不可能从门口出去,窗子也是紧闭着,但没有上锁。

锦江酒店最近在做外部装修,手脚架上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员。如果从窗子逃走,很可能会被外面的人看见,更重要的是,外面全是玻璃墙,可供着足点小之又小,而这是5楼的房间,翻窗风险极高,一个不小心就失足坠落。

张扬嘀咕着,走到杨树躺下的头部位置,旁边躺着一个高约40厘米直径8厘米左右的人形铜雕。他看不出来是谁的雕塑,但他知道,这就是使杨树致死的杀人凶器,上面有大片血迹凝固在人像的头上,张扬示意刘协,“装进证物袋,做血样对比,指纹采集。”

卧室的床上乱糟糟一片,是那种清晨起床尚未叠被的凌乱,床边的垃圾桶内扯出一坨东西,一条女性的丝袜。张扬猜想,昨晚的杨树应该是呼叫了特殊服务:“难怪怕光呢,想必是一夜血战之后,回笼觉睡到中午了吧!额……这可不像是需要借20万来周济的人啊。”

“那可不一定,看现在一些企业老板,哪个不是欠着银行的几个亿,照样潇洒,酒池肉林,莺歌燕语,那都是有钱人的标配嘛。”

“想不到你还蛮懂这些呢。”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不是!”刘协嘿嘿两声,正色道:“从死者身上找到了一部手机和一个钱包,钱包里除了几张银行卡和零钱64块8,就剩下几张高利贷的借条。”

“拿回去做技术检验。”

“队长,你看沈白的嫌疑大吗?”

“当然,如果找不到其他嫌疑人的存在,凶器上又测出他的指纹,那就逃不脱被强制拘留的命运了。”

刘协有些不敢相信地说:“这件案子……不会这么简单吧,把凶手和被害人关在同一个屋子里,让我们来抓?”

张扬摇头:“凶案没这么简单,嫌疑人也不会这么简单。”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张扬一脸疲惫地伸了个懒腰:“通知家属,尽快尸检,所有证物送化验处,技术组仔细勘察现场,主要是指纹和血迹。你——去酒店保卫处,调取从杨树投宿当天到此刻为止的所有监控视频,找出还有什么人进入过503房间。”

刘协点头同意,随之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问道:“那队长,你呢?”

“我呀……”张扬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缓缓地回答:“回家,睡觉,继续补我这半天的假呗!”

2

案发第二天,死者家属从宜滨市赶了过来,来的是死者妻子张莉,和死者胞弟杨华。他们被带到警局暂放尸体的尸检处,当看到杨树的尸体时,像同时约好似的,两人立即嚎啕大哭起来。张莉捂着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双肩不住地颤抖,悲戚的嚎啕声从胸腔内喷发出来。

“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难过了。”站在张莉背后的杨华上前两步,去扶住地上的女人。

张扬等两位家属哭完了上场,趁机上前打招呼:“你们要节哀,杨先生死于非命,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凶手,还杨先生一个公道,你们方便配合警方做一下笔录吗?”

张莉点头,惨白的脸上一片泪渍婆娑,杨华乘机把她拉起来,几个人一起走出尸检处。张莉年纪看样子30岁左右,虽然未施粉黛,消瘦的脸上也尽是疲态,但眉眼处依旧看得出清丽的姿容。

“杨先生是什么时候离家的?最后一次和你说话是什么时候?包括电话通讯。”

“前天早上,也就是3月1号的早上,大概6点的样子吧,他就出门了,离家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电话也没有打一个回家。”

“有说是因为什么事情吗?”

张莉沉默地摇摇头。

“这就奇怪了,去邻市不像逛菜市场。杨先生连出门的原因都不告知你?”

张莉长叹一口气,回答说:“杨树临走的那天晚上,我们大吵过一架,第二天他离家时,我们还在冷战期没有说话。”

“为什么吵架呢?”

“因为钱的事情,家里欠了一屁股赌债,这几天人家要账的逼得紧,差点把我们家给砸了,我气极就和他大吵了一架!”

“杨树先生他沉迷赌博吗?那他平时从事什么工作来负担家庭支出呢?”

张莉的神情泛起一层厌恶:“除了赌博,我真没看出他还会做什么!这下好了,他死了一了百了,还留下一屁股债,让我这个女人替他偿还。警察同志,你们说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杨华走到张莉的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了,慢慢来,我哥哥的事情,做兄弟的不会坐视不管,你放心。”

张莉抬头回望杨华一眼,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你丈夫的赌术还不错呢,不然怎么能光靠赌博就能过生活。”

“那有什么办法呢,我没有工作,全家靠他赌博赢一点就用一点。最近也不知怎么的,手气越来越背,一口气输了十几万,没钱了人家就开始打他房子的注意,那可是我唯一安身立命的地方啊……”

“杨太太你别激动。我们现在的重点是,找到杀害杨先生的凶手。”

张莉像被老师划重点提醒的学生一样,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

张扬继续问道:“你丈夫平时跟你说起过,他在高中时曾救过一名叫沈白的高中同学吗?”

“说起过,我只知道他曾是这位同学的救命恩人,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他跟我炫耀过一回,但是其他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那你有见过这位同学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这就奇怪了,如果真是救命这么大的恩情,何况沈先生是宜城市的名人,你丈夫怎么没有和他来往过呢。”

“其实……也不是有了恩情就一定要交往的吧,要不是你们告诉我,杨树死时和他那个同学在同一个屋子里,我真忘了这事儿。”张莉的眼睛随即亮了一亮,兴奋地对杨华说:“哎……既然他这同学这么有钱,那杨树的死他是不是要负责任?那咱们就不怕那些欠债了。”

“咳咳……”张扬清了清两声嗓子提醒杨太太:“这个逻辑有点不对吧,沈白是不是要负责任的原因,不应该是他有没有钱,而是要看你丈夫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吧!”

杨华见状,连忙上前替张莉打起圆场:“不好意思,我嫂子病急乱投医,哥哥这么一走,留她一个女人去收拾烂摊子,放谁身上谁也得着急啊!”

张扬笑而不语,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面前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来。

杨华和杨树长得颇为相似,同样是粗黑的眉毛,大圆眼睛,鹰钩鼻和厚嘴唇。给人的感觉,像是画家在作画时,彩笔的墨水太饱满了些,亦或是下手重了,描出的眉眼都色彩浓烈,线条粗硬,长相普通却很容易在人群里挑出来。

只不过弟弟杨华年轻得多,身材壮实得多。如果死者杨树再年轻四五岁,大概和现在的杨华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吧。

突然,张扬的目光停留在杨华的右手上,从虎口处到半只手掌都缠着厚厚的纱布,“你的手怎么了?”

“工作时伤了手,这不……才在医院包扎好,就陪着嫂子过来了。”

“你从事什么工作呢?是在宜滨,还是外地?”

“我是东风二汽配件厂的技术员。”

“宜城锦江区的东风二汽?”

杨华点点头:“除了宜城,也没别的地方有东风二汽厂呀!”

“也是……”张扬拍了一拍后脑勺,心里不由得估算着:东方二汽厂在沿江大道上,和锦江酒店离得不远,横穿过一条果园二路,打车十分钟左右就可以到达。

“我看你们还查什么查,沈白和杨树待在同一个屋子里,结果杨树死了,他反倒只受了轻伤,明明他的嫌疑最大,你们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审问?”

一旁做笔录的刘协解释道:“沈白已经是最大的嫌疑对象,但是案件却不像表面看起来的简单,你们要相信警察,会查清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的。”

张莉正准备回话,却被杨华半路截断:“嫂子,我们要相信警察同志,他们会公正处理的,你现在别操心太多,注意身体要紧。”

“今天就到这里,你们也辛苦了。回家等消息吧,杨太太,在案件没侦破前,我们会随时登门造访,届时请你们配合一下。”

“我们随时恭候。”杨华说罢,扶着摇摇欲坠的张莉转身出了门。临转身时,张莉脸上立刻有晕上了一层悲伤的愁云,像个演员陡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几声抽泣的哭声飘落在两人的背影后方。

“这位杨太太怎么感觉有点反常呢?”

张扬拿着手中的文件夹一把拍在刘协的脑门儿上:“连你都看出来了,那就不是反常了,那是很反常!”

“嗯?”

“杨太太这人看上去透着一股子精明,可她说出来的话,和那假得连你都看出来反常的表演,又说明她实在像个口无遮拦的二百五。”

“也许,人家就是这种静若诸葛亮,动如250的气质呢?”

“老子可是干了10年侦查的老刑警了,这点眼力都没有?”张扬用白眼在空中画了个圆润的弧线,接着说:

“杨太太表面上毫无破绽。但是每到关键信息,总是撇得干净,她不知道丈夫去了哪里,去干什么,去见什么人,她更不知道是沈白什么人,和所有杨树之死的一切线索都不知道,但很巧合的是,她的话居然又非常符合情理。”

“可是……我倒觉得,有一点很不符合情理。杨华和他嫂子的关系明显很亲近,亲近到越过了他对于哥哥之死的伤心。”

“这傻子都看的出来啊!还用你说?”

“但奇怪的是,今天这种场合,他俩为什么不避嫌呢?特别是在警察还在侦办案情的情况下,他们不知道这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别的事情么?”

“确实奇怪,我也有点想不通。”

“也许想不通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结果,此地无银三百两有时候也可以反着用,不是吗?”

刘协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这样就说的通了。”

“现在离说的通还早着呢!”

“队长,锦江酒店的监控录结果出来了。”一个瘦高个子女警员推开张扬办公室的门:“案发前的晚上,一个身着酒红色风衣的女子进入过死者的房间。”

“没找到其他人?”

女警员回答得很肯定:“没有,死者入住到案发时所有的客人都排查过,没有可疑人员。更没有其他人进入过他的房间。”

这个女子是死者杨树当天晚上叫来的特殊服务,在勘察房间时,张扬就发现了这个现象,所以他一点也没觉得惊讶,“那监控显示,女子什么时候离开的?酒店人员认识吗?”

瘦高个女警员那闪亮的双眸顿时晕出一抹疑惑的神情来:“奇怪就奇怪在这里,酒店监控就显示她进了503房间,可从此找不到该女子出来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从她进入房间之后,就消失了?”

“虽然我也不愿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她确实没再出来过,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张扬摸着早上刚刮完胡子的下巴,陷入了沉思之中。这怎么可能呢,命案发生的当天,酒店经理张正冲入房间的时候,很明确地认定,当时房间内只有昏迷的沈白和死亡的杨树,根本没有其他人啊,会不会张正跟警察说了谎?

女警员似乎看出了张扬的疑惑,开口又补充道:“我们找过张正,以及当时在场的几个人证实过,房间里确实只有沈白和死者的尸体。张正说谎,但是那几个人不可能一起说谎呀。”

“酒店有人认识这个女子吗?如果是经常出入的应召女,酒店应该有人认识的。”

“没有,我们也去调查过,酒店人员提供的名单里,没有这个女子存在,也没有人认识她。就好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似的。”

在场的几个警务人员都陷入了沉默,张扬半靠在办公桌前,点燃了一支烟。这件案子还真是特殊,特殊在于,它的线索很多很多,每一条都像真的,但每一条都是断裂的,张杨觉得自己好像在玩一个闯关游戏,在众多的幻象中找到一条正确的路,通往真相的路。

他沉默着抽完了那支烟,提上衣服就往门外走,并示意刘协跟上:“应召女这个线索暂且放下,我们得先去会一会沈白,带上录音笔,我在车上等你!”

3

沈白的住所在绿萝路上的别墅区里,隐在一大片绿植环抱的树丛之间,犹如生活在这座城市的绿色肺叶里。景色优美,环境怡人,因为远离主干街道,显得宁静悠然,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鸟叫。刘协像进入大观园的刘姥姥,激动地朝着张扬直嚷嚷:“这地方,简直就是我奋斗的终极梦想啊!”

“瞧你这点出息!”

“哼……头儿你别瞧不起我的这点出息,你知道这里的一套房子得多少钱么?按照我现在的工资来算,不吃不喝要活到500岁!”

“那不成千年王八了么?”

“队长……你还能不能好好聊天儿了!”

“所以啊,你小子还是安安分分地做好人民公仆吧!”

“哎……”刘协沮丧地长叹一口气:“平时吧还不觉得,只有到了这种地方,才能看出人与人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喔。队长你说,像沈白这样的大财主,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是凶手的话,那得是多大的杀人动机,才能让他铤而走险啊!”

两人来到沈家大门口,张扬一边按门铃一边说:“谁知道呢,现在看,这个最大嫌疑人的嫌疑就快要洗清了,就是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什么问题?”

张扬傲娇地一昂头:“不告诉你!”

沈家的大门打开,一位50岁左右的老者把他们迎进去,带至客厅,一身休闲打扮的沈白站起来热情招呼:“两位警官,辛苦了,喝口热茶再开始吧?”

“沈先生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时间真是最好的镇静剂。”沈白向张扬和刘协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又继续道:“我现在连公司都去不了,只能在家好好养养精神咯。”

“毕竟是一桩凶杀案,而你又是直接见证人,警方也是依法办事嘛!”

沈白接过侍者送上的热茶,递给张扬,“我能理解,这种状况下,能待在家里就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谢谢你们没让我进看守所。”

“我们虽没有证据证明你跟这案子无关,但同样也没有证据证明你和本案有关,所以,让你在家休养是最好的方式,沈先生不必言谢。”张扬取下帽子,顺手放在茶几上,“今天来,我们还想了解一些细节问题。”

“好,我一定知无不言。”

“关于命案当天,你和死者见面时的所有细节,请一一详述,相信沈先生此刻惊魂已定,能够现场还原了吧?”

沈白从沙发里坐起来。前倾着身子,将合起的双手抵在前额上,仿佛是想把那天的真相从深邃的记忆里一点一点掏出来……

3月2日,也就是命案的当天上午,接到杨树的电话时,我在公司举行新工程开幕大会。

因为是多年未见的恩人及同学,有急事求助于我,我当然乐意施以援手。为了早点见到老友,大会一结束,我就带上钱匆匆赶往锦江酒店,我记得当时是上午12点35分,因为工作对时间比较看重,我习惯在会面之前确认一下时间。

午间的酒店很安静,我怀着激动的心情敲响了503室的门,杨树似乎才洗漱完毕,手上还拿着擦脸的毛巾。

他一面迎我进门,一面整理衣领。当时他穿了件黑色的休闲外套,房间里黑乎乎一片,一扇窗帘都没拉开,灯也调的最低档,杨树眯着眼睛对我歉意一笑:“不好意思,熬夜带发了眼疾,有点怕光。”

虽然室内光暗弱,但杨树那张脸孔依然让我倍感亲切。过去的高中时代仿佛又回到了眼前,十几年过去了,他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变多少,还是那样粗黑的眉眼。我在心里惊诧,这小子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呢,猜想他目前这处境,也没他描述的那么艰难吧。

杨树见到我也挺激动,握着我的手一直到沙发前,用毛巾托着刚沏的茶水递给我,这家伙的作风,怎么像个怕烫手的小姑娘一样。

“你小子,怎么才想起来找我!”

杨树嘿嘿一笑:“你知道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常看商报嘛,最近无意中才得知你在宜城,公司做得很大,现在成了全市名人。哎……”杨树满目的精光顿时又暗了下去,“哪像我呀,当年高中毕业后就辍学,连专科都没上,现在找份好工作艰难,如今还要向你借钱周济。”

杨树的话语间满是羡慕,也有满满的失落和无奈。

见老友一副落寞神情,我只得岔开话题说点其他的:“高中时你的成绩可比我好,特别是数学,咱们班主任陈老师挺看重你的,为了给你开小灶补习,把和女朋友约会的时间都耽误了,听说还是个大美人呢。

“咱老师把你的学业看得比终身大事还重要,当时我还有点嫉妒你,呵呵……对了,你一直在宜滨,知道咱老师和那师娘修成正果了吗?要是没有……你小子罪过可大了啊!”

杨树被我逗得哈哈大笑,赶紧拱手求饶:“放心好了,他们结婚的时候,我还参加婚礼了呢。”

“那就好!可惜我高中一毕业就没回过母校,老师的婚讯也不知道。”

两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在陈年旧事中重新熟络起来,就好像毕业后的日子像是一场恍惚的梦,如今梦醒,又回到了那些单纯美好的少年时光里。

我们聊了会儿,初见时疏离的气氛渐渐缓和起来,杨树便提起向我借钱,我爽快地把装有20万现金的袋子拿起来递给他。但让我疑惑的是,这样的时代,转账取款都极是方便的,为什么他特别要求我直接给他现金呢?

他这一举动很是奇怪,我怕他做了什么触犯法律的事情,所以犹豫再三,还是问起了原因。

杨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吞吞吐吐地开口道:“我老婆……”

“嫂子?嫂子怎么了?”我心里一急,莫不是他老婆出了什么意外。

杨树低下头,欲言又止,“她在外面有人了。”

我惊讶地不知道怎么搭话才好,没想到是这种事情。他说得尴尬,我听得也尴尬,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他妻子的出轨,和他借这笔钱有什么直接关系,但多年未见老友,一相见听到这样的事,我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此时的气氛有些尴尬,两人相对无言,我不能再继续追问下去,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作为一个男人,这种事当然不愿与外人道,于是我借口起身上洗手间,也好避开这个话题。

可当我进入洗手间时,隔壁卧室里突然响起“咚……咚……”的两声,闷闷的,像是什么撞击着铺了地毯的地面。

暗黑的情况下,我的警惕性会增加,所以连忙穿好裤子,走出卫生间来。可我一转过门口,就被迎面而来的一个东西击中脑袋,感觉脑袋像只被突然敲响的锣,在一阵剧烈的炸裂中,我昏了过去。

等我渐渐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地上,额角有黏黏的液体顺着发际线往下淌,随之而来的疼痛感渐行渐强地涌上来。

我看不见杨树在哪里,房间里是死一般的静寂。我试图挪动身体,从地上爬起来,可是额上的顿痛让我在一阵一阵的清醒和恍惚中摇摆。万幸的是,很快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和呼叫声,在许久得不到回应之后,他们用防火锤砸开了门,看见已经死亡的杨树和昏迷的我.。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见证了。”沈白双手一摊,做了个耸肩的姿势,仿佛是为自己的这段情景表演而谢幕,还是个略显轻浮的谢幕。

为什么会觉得沈白耸肩的动作有些轻浮呢,张扬下意识问了自己一句。也许是因为,一直看惯了他在公共场合的从容不迫,举止稳重,此时一个小小的耸肩,就如同一位端庄的贵妇无意识中抠了臭脚。

“沈先生再想一想,有没有遗漏下什么细节问题?”

“没有了,在你们到来之前,我回想过无数遍,我认为我还原得够清楚了。”

“那20万,你用什么袋子打包带进酒店的?”

沈白稍微迟疑了一下,随即肯定地说:“一个黑色的购物袋,因为钱是我秘书帮忙临时取出来的。为了安全起见,她一个女孩子选择了最不起眼的普通袋子。”

张扬自顾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跟刘协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说道:“打扰了沈先生,今天的问话就算结束了,我们先告辞。”

沈白起身相送:“张警官刘警官慢走,希望下次再见的时候,你们能带来好消息。”

即将踏出客厅的时候,张扬突然转身,对沈白道:“如果有机会,沈先生可去瞻仰一下你那位老友的遗容,死人和活人看起来,是很有区别的喔。”

4

张,刘两人离开后,沈白重新坐回沙发,久久凝望着桌上的两只茶杯发呆。

突然有个男人从隔间书房里走出来,穿了套深灰色的西装,周身儒雅气质十足,挺拔的身材加上端庄的五官,使得他尽管是从房间的阴影里走出来,也像是模特在征战秀场上的T台。

男人径直来到沉默的沈白面前,“沈先生,今天的治疗可以开始了吗?”

沈白抬头,对着年轻人歉意地一笑:“对不起,让吕医生久等了。”

“不必歉意,我职责所在。”

“吕医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一看到你,就有种莫名的安适,仿佛所有烦恼都可抛诸脑后。”沈白为他斟了一杯茶,“不知道是不是你长得太好看了的原因。”

吕安接过茶杯,在沈白对面的沙发上落座:“因为我是你的医生,在我这里,沈先生没有秘密,自然安心舒怡。”

“但愿如此……”

“您真的不打算将病情告之警察吗?他们迟早会知道的。”

沈白立即摇头道:“不,不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将很快洗清嫌疑,那样的话,警察就不会揪住不放了。我不愿让除你之外的第三人知道,我是个神经病。”

张扬和刘协驱车赶往宜滨市,宜滨和宜城两市相邻,驱车路程不过两小时。刘协一大早被张扬的夺命连环抠给呼了起来,人坐在车上,意识还在周公处。

“你还让人睡不睡个囫囵觉了,说好的八点准时出发,你看看……队长你看看。才六点一刻呐!”

“六点咋了?不就是提前个把多小时嘛!叫什么叫,现在的年轻人喔……就是吃不了一点苦。”

刘协又一个哈欠从嘴巴里滚出来,朝前面的老司机飞过去一记刀眼:“说的好像你有多大似的,哼!明明就是一嫩仔子,装什么老人家嘛!”

“所以咯……你得以我这个同龄人为榜样,还好意思埋怨,大懒猪,就知道睡!”

“切!同龄人咋地!沈白和杨树也是同龄人吧,一个是富商,一个赌鬼,这样的不是很普遍嘛。我只想做个小警察,帮老奶奶找找猫,帮老爷爷扛扛米,哪像你,对查案子比娶老婆还感兴趣。”

张扬没再说话,驾驶着车子上了高速,沉默了几分钟后,他突然从后视镜里看着刘协说:“沈白和杨树这一对同龄人,命运线在高中时期分叉,看来,许多人的高中,都是一个有故事的阶段呀!”

“那是,高考是所有人最后一次的公平竞争,但有许多人在高考之前,就已经失去了竞争的机会,这个时期……有时候堪比残酷的成人世界。”

“哟,小伙子感触良多嘛!”

“那是……你以为我真的就知道睡觉呢!”

“好吧!”张扬抿嘴一笑,”我决定此行多加一站,去沈杨二人的所读高中一游。”

杨树所在的白龙小区,位于宜滨市的红星大道上,就坐落于宜滨二中的旁边,杨树的这套房子是他父母传下来的,七八十年代的建筑风貌,在四周林立的高楼大厦面前,外表破落得像现代城市里的古遗迹。

这小区和所有旧宅区一样,门口必坐落着一家迷你型小卖部。迷你小卖部里有一个迷你的刘老汉,刘老汉其实不迷你,只是喜欢勾着脖子听八卦,勾着勾着就驼了背,海拔被掰弯,人也就迷你了起来。

这天,迷你的老刘看到小区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年轻男子个子瘦高,一身黑色风衣衬得他如同电视剧里走出来的许文强;后面跟着的男子个头稍矮一截,五官俊秀,动作灵敏,一看就属于短小精悍的一类人。不过那张脸孔却在刘老汉的视线里皱成一团,因为这人还在梦游中,基本30秒一个哈欠没停过。

“那你们可算是问对人了,这个小区的事情就没有我老刘不知道的。”

张扬与刘协相视一笑,说道:“太好了,那您就给我说说,杨树两口子为人处世怎样?他们夫妻之间没什么矛盾吧?”

“他们啊……”刘老汉稍微思索了下,“用四字即可形容,男赌女娼而已!”

“喔?您能说得再具体点吗?”

编者注:欢迎收看梦里凶杀知多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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