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越来越难过了。
自从王宁宁成为大家眼中的资深大龄剩女以来,每年回家过年,都是数着小时熬过来的。
这是单身狗春节刑,刑期七天,拘留在家。忍受各种亲戚的盘问。
“还没找到合适的呢?别太挑啦。”
“你们在北京工作的,挣钱多,就是眼光高些。可是婚呢,还是该早结,不然以后年纪大了生孩子难。”
亲戚中的那些姑姑阿姨们,总仗着自己是长辈,是过来人。认为在这个问题上,有资格教训王宁宁一下,让她认清现实。
研究生毕业又怎么样?在北京工作又怎么样?人这一辈子,谁不得结婚生孩子?而说到这个,她们作为已经抱孙子的长辈,难道不该说道说道?传授点人生经验?这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还能害她怎么的?
靠着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她们抓住王宁宁回家的机会,盘问她的工资恋爱情况约会对象,有意无意地炫耀自己的孩子生活稳定,三年抱俩,如今儿孙绕膝,其乐融融。当年王宁宁不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吗?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在结婚这件人生大事上,她们的孩子远远把当年高考时的家族之星甩在了身后。
想到这些,三姑六婆讨论的声音不禁又大了起来。
她们带过来的小孩子,在王宁宁家上天入地,冲进杀出。时不时传来东西砸地上的脆响,和某个孩子的哭声。
王宁宁觉得自己快要憋死在这儿了。
她真想站起来大喊一声:“操心你们自己家孩子的事儿去吧,我的事儿用不着你们管!”可她不敢。
为了父母她也不敢得罪他们。在这样的小县城,一旦得罪了自己的亲戚,就意味着社交生活的终结。意味着整个人被否定。这样的滋味,她不敢想象。
更何况,她只能算是个逃犯,一年被拘回来,受这几天的罪。而她的父母,却是时时刻刻都在这儿,受着这些煎熬。
自己的女儿嫁不出去,他们是真心地难过。
因为三姑六婆的话他们都信,他们心里着急,又使不上劲儿,又不敢埋怨女儿。在这场批斗大会上,他们像个陪斗的一样,陪在女儿身边,忍受着这些以关心为名的侮辱。
要是能多挣点钱就好了。王宁宁忍不住想,要是多挣点钱,过年带着父母找个海岛玩儿,也不用回家受这份气。
要是自己年薪百万,就算是不结婚,说话也能硬气点。
可惜自己读了那么多年书,最后也不过是一个每月工资几千块的翻译。别说买车买房了,扣完房租和日常开销,一年连两万都存不下来。
每年过年,王宁宁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都达到了顶峰。
她的房间里,还保存着一摞摞的当年上学时的奖状,客厅里摆的挂钟、水壶,还刻着王宁宁同学荣获XX奖一等奖的字样。
可是这些,如今都算不得数了。如今她不过是一个三十一岁的嫁不出去也挣不来钱的大龄剩女。
2
初六一大早王宁宁就要走。明天就要上班了。回北京的这一趟,大巴换飞机再换地铁,一折腾大半天就过去了。
早上五点多,妈妈起床,帮她煮面条,收拾东西。各种年货摆了一地,恨不得让她全都带走。
终于要出门了。宁宁坐在沙发上,吃着妈妈给她剥的橘子。妈妈靠过来,递给她一个红布缝起来的小三角。有点不好意思似地小声说。“我前一阵去给你求了一道符。你随身带着。保佑你婚姻顺利的。”
“我也找人给你算了命了,算命的说,你今年有姻缘,不过可能会有点波折。”
“妈。”王宁宁又是嗔怪又是无奈地叫了一声。在妈妈的注视下,把符揣到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我会带着的。”她跟妈妈保证。
她看到妈妈笑了。能为女儿做一件事,她很开心。仿佛只要王宁宁把它带上,事情就有了指望。就为了这个,甭管王宁宁信不信,甭管这小三角里面装的是什么,王宁宁都得收起来。
在去机场的路上,宁宁把符掏出来,用两个指头摩挲着。有沙沙的响声,里面应该确实是张纸。
宁宁也有点为自己的婚事发愁。她从小就是个乖孩子,只管埋头学习。直到考进重点大学,看到身边的同学出双入对,她也不是没有感受到恋爱的气息。但她念的是文科,本来男生就少,她长得也不算好看,连情书都没有收到过。所以索性还是做自己擅长的事情,读书学习。再上研究生,再进翻译公司工作。一直都是男女比例能达到1:8的环境。一帮姑娘凑一起玩玩闹闹,好像都没把找男朋友这事儿放在心上。
一开始大家都没觉得这是个问题。王宁宁还年轻,生活才刚刚开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玩一玩。又刚挣了钱,正是能花得理直气壮的时候。
等到父母开始委婉地暗示如果认识了什么人过年可以带回家来看看的时候,等到朋友们出来玩都带着另一半了的时候,王宁宁才发现在恋爱这一课,她还完全没修过。大家就已经期待她通过婚姻考试取得证件了。
上哪儿去认识一个合适的男的去呢?女性的矜持不允许她去征友征婚。可她也没有好看到会让男人一见钟情从此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程度。一开始她连相亲都不好意思。到现在虽然也见过几个,可不是她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她,吃顿饭喝杯咖啡,便没有下文了。
如今的婚姻市场,一条条都是要拿出来打分的。长相年龄工作家庭背景存款父母工资健康程度,不分男女。王宁宁当年在学校的时候考试总是能拿95以上,可在婚恋市场上,也许她也就是个及格分。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加,这分还在降。
王宁宁再也不觉得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怡然自得了。她越来越不想在朋友圈晒自己旅游照片读书心得话剧歌剧舞蹈票了。有什么用?只有时间多得无所是事的大龄剩女才干这些事儿呢!已婚女性的时间当然是要用来照顾老公孩子的。
她看着朋友圈里生完孩子胖得眼睛都快挤成三角形的同学,美滋滋地抱着孩子如同抱着奖章。她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是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上学的时候她是大家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那个最有出息的孩子,而如今呢?曾经的优等生王宁宁被同学们甩在了后面。她大概只能算个差生,而且已经到了需要求神保佑的程度。
3
到了飞机上王宁宁照例拿出一本书来读。但她觉得隔着过道的那边的座位上好像有人一直在看她。她不敢抬头,却有点心神不宁,被人注视的那侧脸好像逐渐地热了起来。她正在想要不要假装去厕所趁机站起来看看是谁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你是王宁宁吧?”
她暗地松了口气,抬头看见一个有点陌生的男人。短短的寸头,戴着眼镜,五官因为发福略略有点变形,穿着一套据说是码农和快递最爱的户外套装,深蓝色冲锋衣与黑色冲锋裤。
“我是韩韬。以前五班的,你不记得了吧?高二分文理科之前,咱们在一个班。”
韩韬。王宁宁似乎想起来了。他是当时高一班上非常没有存在感的一个同学。成绩不出众,体育不出众,长得也不出众。出彩露脸的事儿没他的份,调皮捣蛋的事儿他也不参与,日复一日规规矩矩地上课。是那种连班主任都要想一想才能记得起名字来的学生。
她想不出与他有什么共同的往事,分班之后韩韬读了理科因此与她也再没有联系。如今这种可以说存在过也可以说没存在过的故人突然出现,王宁宁说不上有什么感觉。当韩韬热情地把座位换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在心中悲叹一声:“看来准备的这本书是看不完了。”
等到下飞机的时候,他们俩已经搞清楚了对方的基本情况,交换了电话,互相加了微信。
韩韬在IT公司上班,做着现在最热门的工作,码农。常常加班。工作的地方离王宁宁不远。目前单身。
王宁宁说不上对他有没有好感。只是当他说到他单身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口袋里的那张符和妈妈说的算命的话。
难道真的有用?王宁宁又伸手进去摸了一下。轻微的沙沙声让她有点愉快。
4
过了两三周,韩韬开始约王宁宁吃饭了。
不是特别贵,也不是特别便宜,人均六七十,环境还凑合的那种馆子。吃完饭看电影,网上团购的电影票。
韩韬没有趁黑靠近她或是拉她的手,整个观影过程他们都没有聊天。在电影院里响起笑声的时候他们也笑了。
散场出来也讨论一两句。韩韬觉得电影挺有意思,王宁宁觉得略为庸俗,但犯不上跟他争。他们坐同一趟地铁的同一个方向,王宁宁要先下车换乘。韩韬没有下来送她。他们在车厢里告了别。
过了十来天,他们又见了一次面。还是吃饭,吃完饭没什么新电影可看,就在商场里溜达了一会儿。
王宁宁觉得,自己的恋爱课应该是开始了。她觉得一切顺利得有点不可思议。突然冒出来的高中同学,于千万人之中,恰好就碰上了,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两个人都是单身,都想结婚。这就是张爱玲所写的爱吧?也许真的是有神仙在保佑?
他们保持这种节奏见了五六次。每次接到邀请见面的微信,王宁宁还是稍微有点激动的。可是真见了面,也不过是寻常吃饭散步。两个人尽力向对方展示自己好的一面,努力附和对方的观点,不产生冲突,寻找各种话题聊天。在回家的地铁上宁宁稍微有些失落,可是一个礼拜不见面,她又忘记了这种失落感。
在饭桌上他们能够保持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在外人看起来,也就是正常的一对情侣了。
就是这样了吗?王宁宁对恋爱的了解都是纸上谈兵。她觉得这也许还是像一门课似的,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每周作业周考月考,期末考。砰,考试合格,顺利通过,举办仪式以示庆祝。可这就是爱吗?
传说中的“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呢?那句著名的“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呢?
作为一个文艺女青年,她无法想象这就是书里电影里的让人死去活来的爱的滋味。
可是作为一个潜在的结婚对象,韩韬看起来是无懈可击的。
他长得还算周正,身高长相都没有重大缺陷。码农这几年的收入不错,经济能力是比宁宁好的。父母都是退休公务员,没有负担。又是家中独子,能得到家庭支持,要买房拿得出首付。不抽烟不喝酒,除了偶尔打打游戏,没有不良嗜好。
一条一条列出来看,韩韬说不定得的分比她还高些。毕竟三十岁以上的男人还可以找二十岁的小姑娘,而女人一旦过了三十,别人就会来问你离异男人考不考虑了。
于是这样的关系就这么继续不咸不淡地持续了下去。
宁宁不知道韩韬是天生木讷,还是不够投入。到了第十次吃饭的时候,他终于在电影院里拉了她的手。几分钟以后,王宁宁已经满手是汗。他凑了半天,终于把脸凑过来,飞快地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王宁宁感觉自己被轻微地电了一下,叭,黑暗中似乎有一个小火花一闪。初吻的感觉,好像并不算太差。
也许就是他了吧。还能怎么样呢。
宁宁也慢慢往韩韬身边凑了凑。又慢慢地把自己的头放在了他的肩上。
5
双方父母得知消息,都喜出望外。由于都在一个城市里,已经在没有他们参与的情况下尽快见面认了亲。双方的底细都已经打探得差不多了,这门婚事说得上是门当户对。两边都貌似开明地说,年轻人的事我们管不了,让他们先谈着。但又随即讨论起今年剩下的日子里还有哪些黄道吉日来。好的饭店也不好订,不早点定下来,办婚礼的时候就订不上了。
有了父母的掺和,王宁宁和韩韬的关系仿佛按了快进键。他们互相去了对方住的地方。他们开始自己在家里做饭吃。他们开始看一些楼盘的广告,讨论在哪儿买房子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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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门的时候手拉着手。但是从来没有在路边亲吻过,他们都有点不好意思。
王宁宁的室友不在,韩韬第一次留宿的时候,两人早早进了卧室,关着灯,脱了衣服,在黑暗中纠缠在一起。韩韬用舌头堵住王宁宁的嘴,一只手在她身上摸着。王宁宁被动地躺在那儿,等着传说中的疼痛。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忍不住含混地喊了一声。疼痛伴随着韩韬的动作一阵一阵地传来。韩韬又动了一会儿,就一个冲刺,喘着粗气,趴在了她身上。
原来这就是这样啊。她想。
她仿佛在进行恋爱的练习,和韩韬配对实践,按部就班地进行到现在,一项项必修事宜都打了勾。每一次她的感觉都是,原来就是这样啊。
为什么古往今来的文人都要歌颂性和爱呢?到底是自己没有感受到这两件事的精彩,还是这两件事压根就不精彩?只是诱使人们走进婚姻的圈套?
是他们骗人还是自己错了?王宁宁不太明白。
她一直揣着妈妈给的那个三角形的符。这是大家的期待。在人生这堂课上,要进修到下一级,王宁宁小姐必须变成某太太,否则她就是失败者。
变成韩太太,是现在她生活中的最佳选择了吧。王宁宁这么想。
黄道吉日一天天逼近,韩韬租的房子合同恰好到期,他们商量了一下,打算搬到一起住。
王宁宁去帮韩韬收拾东西,在抽屉的深处掏出一个红本来,上面三个大字:离婚证。
难道房东搬走的时候连这都忘了。王宁宁好奇地掀开,在内页的照片上,韩韬微皱着眉,略显严肃地望着她。
6
王宁宁在电话里跟妈妈哭,妈妈跟她一起哭。
她记得她初中时有一次期末考试,前一天吃坏了肚子,影响了发挥,没进前三名,回家也是这样跟妈妈哭,妈妈也陪她哭。她哭了又哭,哭了又哭,爸爸妈妈都小心翼翼地安慰她,向她承诺各种好玩的好吃的,跟她保证,没事儿,还有下次,下次一定拿第一名!
但这次,妈妈只是说咱家娃受苦了,受委屈了。却并不提还有下次。并不提取消婚礼的事。
反倒是说,韩韬当年是年轻不懂事。
这是韩韬自己给出来的解释,那时候太年轻,一时冲动。那个人不过是跟他闪婚气气自己的男友。婚姻只维持了三个月他就被甩了。连他爹妈一开始都被他蒙在鼓里。
韩韬一家陪着小心哄着王宁宁一家。
“是我们没教育好孩子。”
“宁宁啊你要是生气就抽他,别自己哭坏了。”
“都是我们的错但那时候韩韬不也是不懂事吗?”
“没孩子也没拖累,那女的也不会回来再找他了,早断得一干二净了。”
“宁宁你们的新房子我们出钱,就写你自己的名字!韩韬要是敢对不起你你就让他净身出户!”
王宁宁哭够了,不哭了。这是作弊。她心里想。
可是一切似乎已经停不下来了。婚礼的日子就在一个月之后,喜帖早就散出去了。巨大的车轮已经转了起来,想要让它停下来,需要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她付得起,她的父母也付不起。
“有些事儿,不能太明白。”妈妈这样劝她。过日子嘛,谁能不遇上点事儿呢。
可这是作弊。优等生王宁宁从来没有作过弊。她觉得这个世界对她不公平。她没有看到婚姻这袭袍子的华丽,一掀开直接看到了破洞和跳蚤。
7
公司出差,业务顺利完成,大家都喝了些酒。王宁宁今天来者不拒,微笑着喝了一杯又一杯。她感觉到坐在她左边的男同事,正在有意无意的,用腿蹭她的腿。那位男同事已经结婚两年了,太太正怀着孕。她没有把腿挪开。那条腿也停下来,紧紧地贴着她。
黑着灯的房间里,粗重的喘息响在耳边,混合着浓重的酒味。在一下下的撞击中,王宁宁仰着头望着天花板。还好喝了酒,让这一切不至于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我也作弊了,韩韬,我们扯平了。”
可作弊的感觉并不好。王宁宁把男同事赶了出去,缩在被子里,她又哭了。旅馆附近大概有一个工地,已经夜深了,还听到重型机械吱吱嘎嘎的声音。一遍一遍的,碾过来,碾过去。从王宁宁的身上碾轧过去。
第二天退房之前,她把那张符掏了出来。扔进了酒店的垃圾桶里。
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参加自己的婚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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