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一枚钻戒。
蒂凡尼的经典款，setting，细细的戒圈，突出那一颗圆圆的钻石。一点装饰也没有，简简单单。六爪戒托，八心八箭。
石头也不要大，一克拉就够了。穿晚礼裙也可以衬。白衬衫牛仔裤也不显得夸张。
装在经典的蓝色盒子里，在一个浪漫的场合，我男朋友捧着给我，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然后跪下戴在我的手上。
不问也可以，我们相识这么多年，我自然是愿意的。只要有钻戒就好。
亮晶晶的一颗，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在我举起手来捋头发或是打电话的时候，闪闪发光。让我迎接朋友们同事们的惊呼。矜持地伸出手来让他们欣赏。享受他们的赞美，到底是真心的还是虚情假意我并不管。
是，我知道听起来好像很虚荣，可是女人一生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虚荣。
像婚礼这样，打扮得美美的，成为全场的焦点，接受众人的祝福，做唯一的女主角的机会，一生中又有几次呢？
可能这一辈子就这一次。接下来你就得脱下华丽的婚纱，穿上围裙，洗洗涮涮，收拾打扫，生儿育女，做黄脸婆。
玛丽莲梦露早就唱过：
“当女孩变老，男人就变得冷酷
我们终将逝去魅力
变得干瘪，变得肥胖
但这石头不会改变形状
钻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
我不过是想要这么一个钻戒。
事实上李力并没有向我求婚，我们不过很实际地进入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很平静地问我过年怎么安排，能不能抽几天回他家见他爸妈。明年我们把大事儿订下来。
失望当然是有一点，不过我一心一意要和他在一起。他素来不会浪漫，连康乃馨和玫瑰都分不清。想要得到合心意的礼物，只能自己提。
我第一次跟他提起钻戒时，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多少钱？
“十万吧。”我小心翼翼地说。
李力面无表情，低头吃饭，没有说话。把盘子里最后一个虾夹给我。
“我吃饱了。”我又再夹给他。
他没有再推让，夹起来放进嘴里。也没有接这个话题的打算。我在心里暗暗叹口气。
他是省惯了的。平时没什么开销。手机都用我淘汰下来的。衣服一年也不添一两次。夏天净穿公司发的各种文化衫，冬天就穿在里面打底。剪头发去十元一次的理发店。如果我愿意的话他甚至接受我在家自己拿推子给他推。
他家在农村，家里条件不太好。
我去年第一次跟他回家过年。到了省会机场，再转了三次车。路面坑洼，好在冬天穿得厚，不然简直屁股都要颠肿。早上早早起来去机场，到他家时已经黑透了。一整天都在路上。
漆黑的夜里，山路盘旋，星星倒是很亮。万籁寂静。偶尔有几声狗叫远远传来。山路上对面来车的车灯，从很远的地方就亮着。两个光亮的点，一路旋转下降靠近。要不是我又累又饿，也许这场景也称得上浪漫。
他爸爸妈妈在村头迎接我们。几乎整村的人都站在他们身后看“李家二小子的媳妇”。
晚饭桌子上摆了不少碗碗碟碟，倒还算丰盛，我也饿极了，吃了很多。
可怕的是上厕所和睡觉。农村的厕所与猪圈连在一起，不过是个黑咕隆咚的窟窿。我刚犹豫着要蹲下去，两头猪凑过来，在我身后哼哼着，热气喷到我背上。
吓得我惊声尖叫。一定要李力进来陪我。
睡觉的棉花被子压在身上有如石板。我从来没有过过没有空调和暖气的冬天。被子盖上快喘不过气，不盖又冷。因为我们还没有结婚，必须分房睡。我叫李力过来握着我的手，陪我睡着再走。可累到极点也睡不着。
好不容易捱够了两天，回到自己家，我足足洗了一个小时的澡，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
我并不是抱怨，不过我自此觉得更了解了李力一些。我懂得了他为什么日常生活中这么节省。
我之前没在农村住过，没过过这种日子。
妈妈知道这些事情之后说，“男朋友是你自己选的，我不劝你，你想清楚了就行。”说这话的时候，她坐在家里的大沙发上，吩咐阿姨，明天她要约人到家里来打麻将，照例晚饭需要多做一些，中间还要上些小点心，红豆汤团不错，蝴蝶酥也可以来一点，张太太爱吃。
这才是我熟悉的生活。一切都有人安排就绪。一切都是干净的，明亮的，可爱的。我家并不算有钱，不过是妈妈可以不工作，也不怎么做家务，可以雇人做饭打扫，日常工作是美容逛街打麻将。
但我相信我和李力的感情。
我们从大学就在一起，那么多甜蜜幸福的时光。我从没想过会嫁给他以外的任何人。在他家的时候，我也尽了我最大的努力，表现得像一个好儿媳妇。带了很多礼物，早上不赖床，主动提出帮忙做家务。我想他爸妈也是满意的。
领结婚证，办婚宴，黄道吉日，一切都在讨论之中，一切都在往婚姻的方向发展。而我只不过想要一枚钻戒。
我可以不去欧洲度蜜月，我可以不买好几万的婚纱，但我要一枚钻戒。
周日我父母叫他来家里吃饭，我们又一次谈到这个话题。
我父母对他一向客客气气，说不上太满意，不过也不反对。李力长得还算不错，程序员的工作在现如今也拿得出手。看起来老实不滑头，不担心女儿受欺负。
天下的爹大概都一样，觉得世界上没有哪个浑小子能配得上自己的宝贝女儿，因此对他挑剔一点。总是找着机会就想刺刺他。
“程序员好，没应酬。”饭桌上我妈一边说一边剜了我爸一眼。“不会半夜三更也不着家。总是陪客户喝酒洗脚KTV，说是陪客户，真在哪儿干什么谁知道。”
我爸惯常陪笑。“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不应酬挺好，正好多点时间陪宝宝。”
宝宝是我的小名。我的大名叫冯得宝。以前在家的时候不觉得，后来出来上学，知道了别人的小名，才发现我的名字真是甜腻得让人想翻白眼。
“事业家庭总是都要有的嘛。挣钱也不用太多，安安稳稳地过小日子也行。”我爸接着往下说。
“酒席还是要在希尔顿办的，我们家这边的人大概就有七八十桌。小李你算算你们家那边的，到时候给个单子……”
“希尔顿的菜么，马马虎虎，环境还是可以的。这两年流行草坪婚礼，可眼看着天气就热了，不是晒就是雨的，你们别凑着热闹。还是室内好。希尔顿那个大台子气派。”
我爸我妈你一句我一句，话题总是在婚礼上转。
“房子你们最近也抓紧看看，我知道你们俩刚工作不久，但结婚么，小房子总是要买一套的。买得离妈妈近一点，周末还能多回来玩玩。首付我们也能给你们出一些，剩下的你们自己看情况，先看看房子再说。”
“车子还是有一辆方便些。周末开车去附近玩玩也好。”
……
从我家出来，李力一直不说话。我兴致勃勃地抓着他畅想未来。
要买车的话先买个十万左右的开开就算了。
房子两个人住八九十平也足够。首付我爸妈出一些，剩下的每个月还还月供也不算太辛苦。
这样的话买钻戒的钱应该是够的。有空可以先去试试尺寸。
美好未来就在眼前。一个属于我们俩的，闪亮的新家。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周末的时候赖在床上不起来，明亮的阳光一直照到脚上。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把早餐端到床上来吃。
可李力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兴奋。
“宝宝，你是知道的，我家里没什么钱。”
“我知道，但我们可以慢慢挣嘛。我们也不买太贵的。房子也不买太大。”
“工作这三年我一共也就存了不到二十万，你都清楚。”
“我喜欢的戒指只要十万。”
“我们还得想想以后，万一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结婚就这一次。我这辈子只买这一个婚戒。”
“同样大小的戒指也有别的牌子，不超过五万，不都差不多嘛。”
“可是蒂凡尼就是蒂凡尼。没有牌子比得上蒂凡尼。”
三月初的风还有些冷。我把手插在李力的大衣兜里。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低着头往前走，没有看到他表情的变化。
走到一个蛋糕店门口，我停下来。
“哈，这家店的红丝绒蛋糕最好吃。正好买两块回家做夜宵。”
李力拉住我，把我的身子转过来，面向着他。
“宝宝，你一定要这个钻戒么？”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也去过我家，我的情况你都清楚。你家庭条件好，吃的用的都是好的。我都配合你。你的衣服都是名牌。送花给你你从来只要几百一个的花盒。我都没抱怨过。可是你也得为我想想。我攒下这些钱是为我们的将来打算。如今你买一个没用的戒指就要十万，以后用钱还怎么办？”
“我爸爸妈妈还能帮些忙。我的零用钱也存了不少……”
“我不想吃软饭。”
“可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并不是我的错。”
“对，我并不习惯这样的生活，这也不是我的错。”
我们都不说话了。李力拧着眉毛望着前方，并不看我。我盯着他大衣上的扣子，视线有点模糊起来。大街上人来人往，并没有人在意路边这一对正在争执的情侣。一条拴着绳子的小泰迪挣到我旁边来，闻了闻我的鞋子，又被主人拉走了。
“今天你爸妈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懂。要办那么大的婚宴，没钱怎么行。我家拿不出钱来，他们在心里看不起我。跟我在一起，我买不起这么贵的钻戒，以后可能也买不起你家那样的大房子。你自己想想清楚，后悔不后悔。”
话说到这里，我也急了。
“夫妻难道不是要共患难吗？不是如果只剩下最后一张饼，宁可自己不吃也要留给对方的人吗？我不过花你一半的积蓄买个戒指你都不肯，结婚以后我还怎么指望你为我付出一切？我爸妈压根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你干嘛这么敏感？没有这个戒指，我就不结婚。”
“没有戒指你就不结婚，那你是不是没有150平的大房子就不生孩子？没有大厨房就不做饭？不出国就不算旅行？冯得宝，我觉得你想要的，我给不起。”
李力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我独自回家，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哭了个够。
我不过想要一个钻戒。
这也许只是一种不安全感。一个要结婚的女人，对未来有些担忧，不知道把自己的一辈子托付给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对的，而想让他做出昂贵的承诺，以证明他的真心。
毕竟在现代城市里，并没有身处险境让男友冒生命危险搭救的机会。我也不能像紫霞仙子那样飞进他的心里去亲自问问他的心。
这只是一道关卡，一个小小的考验，我并没有想到竟然这么难。
李力好几天不联系我。我也不找他。
在家里和公司都还得装得正正常常的。同事看我黑眼圈快拖到下巴上，精神萎靡，笑我，“要做新娘子的人就是忙。忙着准备婚宴和蜜月呢吧？婚纱选好了吗？”
回家妈妈也拖着我问小李的单子准备好了吗？什么时候去看看场地？
我心里难过，又不敢当别人的面露出来，每次说到跟婚礼有关的话题，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在手心里掐出深深的印子，也感觉不到痛。
闲下来的时间我总是在想李力。大三的时候我在一次学校的活动中认识他。我们都被主持人叫上台去参加一个叫抢椅子的游戏。玩到最后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两把椅子。
我们在台下欢快地哄笑声中围着椅子转圈。这种游戏和许许多多男女共同参加的游戏都是一个性质，大家想看的不过是陌生男女之间的肢体接触。看他们紧张出糗。就像婚礼上用线拴着苹果让新郎新娘来咬，然后又猛地抽走。
那天我们不负众望，当鼓声停止时，我一下子坐到了李力身上。台上台下都笑翻了。我和李力也尴尬得红了脸。但在这样的喧哗之中我仍然记得，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身上有好闻的肥皂的味道。黑框眼镜背后，藏着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过了几天他打电话来宿舍约我，我便跟他出去。吃饭，逛街，上自习，去图书馆。第五次约会的时候他牵了我的手，第八次约会的时候我们有了第一次拥抱，他的高度刚好能把下巴放在我的头上。而我埋在他的胸膛里，听到激烈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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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次约会，我们在学校的情人坡。黑暗之中的草坪上，两个两个地四下散落着像我们一样的情侣，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我们第一次亲吻，夜色沉静，只有纺织娘和青蛙的唧唧呱呱声，嘴唇触碰的细响在我耳边也有如惊雷。
这些都是在我的日记里，用桃心一点点地把日期反复框起来的日子。是每次翻到就会忍不住微笑的回忆。
我们的感情发展得自然而然，顺风顺水。
当然有时候也会吵架。吵得特别厉害的那一次，我一边哭一边把他送给我的东西全塞到袋子里，书，毛绒玩具，他的饭卡。包括没吃完的巧克力和他在纪念日送给我，又被我做成干花小心保存的玫瑰。把他叫到宿舍楼下来，本来打算把袋子扔给他就转身潇洒离开，只留给他一个永远难以忘怀的美丽背影。
这个一直不懂得我生气的时候怎么哄我的呆瓜却一反常态地抓住了我的手，红着眼睛把我拉到他怀里紧紧抱住。我原本气得鼓鼓的，这下子整个人松弛下来，在他怀里大哭起来。
他不爱说话，呆呆的。是典型的理科木讷男。但对我还是不错的。我原本坚定地相信他爱我，维护我，心疼我。相信他会对我好。
可如今我们竟然因为一个钻戒闹翻了。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十五天，每天早上一睁眼我就打开手机，看看李力有没有给我打电话，上班时总是觉得我的电话在响，每几分钟就要查看一次。下班的时候站在电梯里，心里期待着李力在楼下等我。没有他的消息，也没有人。
不想回家，我在街上溜溜达达，鬼使神差，自己走到了蒂凡尼店门口。
店里的灯光明晃晃得打下来，橱窗里的钻石光彩夺目。导购小姐妆容精致，带着客气的微笑。
我简直想冲进去自己给自己买一个戒指。可我总记得不知道在哪本小说上看的一句话：“戒指这东西，自己买也不是买不起，可是要是自己买的，又有什么意思。”
如果它不是一个礼物，一个承诺，一个封印，又有什么意思？
如果别人不愿意送给你，你逼着他送，又有什么意思？
十五天，我整整等了李力十五天，他没有来。
如果这件事情值得他思考那么久，那么他大概把十万块钱看得比我重要。
又也许其实他早就对我们恋爱中的种种心生不满，钻戒只是个导火索。
能被轻易击碎的东西，本身就不够坚固。我们之间的感情，也许早已千疮百孔，因此才承受不住这一击。
我回到家，对妈妈说，婚礼取消了。
妈妈一脸愕然，但我总觉得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喜悦。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时，听到她在饭桌上和爸爸说，“宝宝年纪那么小，何苦这么早就定下来？外面的好青年大把大把，还愁她找不到更好的？不是坏事。你多给她介绍点好男孩儿，很快她就把那个李力忘了……”
爸爸发现了我，过来摸了摸我的头，“不要赌气。有话说清楚。”
我是在赌气吗？我会把他忘了吗？我不知道。
爸爸尽心尽力，找着各种由头，找人约我吃饭。
他给我安排十次，我去一两次，提不起兴致来。与陌生人吃饭，拘拘谨谨地找话题聊，担心冷场，不能肆意大笑，中途补妆和放屁都得去洗手间。
而我只想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上，吃着薯片和李力一起看电视。
我不禁出声问，“如果我们要结婚，你会愿意给我买蒂凡尼的钻戒吗？”
对面男生大惊失色，大概觉得冯得宝想结婚想得失心疯。但风度还是得维持下去，努力挤个笑脸，“当然得按你的喜好来，你要是要买，没什么理由不买。”
我笑了笑。谈话顿时进行不下去，这男生也许觉得我快要跟他求婚。
我便趁势说要回家了。
远远便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路灯下。那轮廓，那站立的姿势那么熟悉，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
我鼻子已经酸了起来。我很努力地把眼泪憋了回去，走到他面前，“你来了。”
“你还是如果没有戒指宁可分手吗？”李力问。
“你还是宁愿分手也不愿给我买戒指吗？”我故作镇定地问。
“回答我。”
我抬头看着他，看得我鼻子又酸起来，世界那么大，男人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而此刻我想要的只有他。于是我很没出息地回答，“如果对象是你大概只好算了。”
李力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蒂凡尼经典的蓝绿色，系着白色蝴蝶结。
“也不知道你的尺寸。店员说戒圈大小不合适可以回去换。”
我打开盒子，在模糊的眼泪中，看见了它。细细的戒圈，圆圆的石头，完美的一个戒指。
兜兜转转，我终于得到了它。甚至因此差点失去了李力。
这简直像一场赌博，而我终于险胜。
我紧紧抱住李力。
编者注：欢迎收看有鱼的婚姻爱情系列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