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
猫子不二
2017-09-14 19:55

农历七月十五是中元节,传说在这一天,阳世跟阴间的边界会消融。从七月十四的零点开始,冥界鬼门大开,此后的十二个时辰里,走在大街上的,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1

凌晨三点钟,猫站在十字街头。它已经非常老了,乌黑的毛发蓬乱地扎煞在身上,一步拖着一步在走。脊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阵阵疼痛如潮水般涌上来,猫吸着凉气,发出凄惨的呜呜声。

一双脚轻快地跟了上来。雪白的长筒袜,黑色的搭扣凉鞋,走着走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猫想躲开,于是暗暗发力,可伤口太痛了,很快慢下去,直至颤颤巍巍,在昏黄的路灯下站定。

脊背上传来冰冷的抚摸,猫抬起了头。

视线里出现的是一张少女的脸。她也许有十六七岁了,瓜子脸,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浓密的黑色长发披散在纤瘦的肩膀上。

“她的模样相当好看。”猫想,忍不住发出了短促的“呜嗷”一声。

“你要去哪里啊,可怜的小家伙?”少女开了口,嗓音如同清澈的泉水流淌出来,“难道说你也在找回家的路吗?”

“我没有家,”猫想,“如果我有家,我就不会受伤了。”它试图摇头,那模样一定很怪。少女发出爽朗的笑声,蹦跳着站直身体,“可以陪着我一起上路吗?今年我必须回家去一趟,今年我一定要找到家。”

猫发出轻微的抗议声,它受伤了,没有力气继续往前走。

但少女仿佛读懂了它的心思,弯下腰一把抱起了它。那羽毛似的柔软的怀抱,让猫浑身一阵痉挛。它从来没有被别人拥抱过,还有些不适应这种感觉。

“你知道吗?这一次他们告诉了我新家的地址,”少女贴着猫的耳朵小声说,“我记得我很清楚,建康路……”

2

“建康路682号,就在市卫生局旁边儿,你过了红绿灯啊,记着先右转再左转……”白老太一面择菜,一面轻声念叨。

“妈,我说你别吓人了成吗?一大清早就神神道道,让明明听见了多害怕。”儿媳孙芳忍不住开口。

白老太甩干手上的水,全然不理会,“说来说去,都怪建英!不把地址说清楚,怎么能找得回来?”

门外,白建英正小心地把祭祖台摆放规整。先祖们的牌位都需要一一排好,依次供上祭品。糕点是老五样:芝麻白糖糕,红糖馅儿饼,山楂锅盔,芋头酥,再加新出锅的玉米馒头。这些都没的说,拿起水果倒犯了愁。

本来想掀开帘子问问母亲没买到香蕉怎么办,母亲的话就在这时真切地传进耳朵。这让白建英心里“咯噔”一声,走进厨房的一刻,张开嘴的话也变了味儿。

“妈,我就知道你还在怨我!”他本来就性子急,“怨我扫墓的时候忘了说咱们搬了新家!”

“你那是忘了说吗?你那是故意!”白老太把韭菜一摔,浑浊的眼睛也瞪了起来,“你知道迷路的滋味儿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找不到家的滋味儿有多害怕吗?你甚至就忍心让他们这两年多都找不到我们!”

“找上我们也只会害了我们!”白建英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声音渐渐低下去,“不是我说的,是张师爷……”

3

张师爷是三年前在居仙镇名声大噪的。

他双眼全盲,打从生下来父亲过世,后来又被母亲抛弃,过得很苦。好在被一位得道天师收为徒弟,说替他开了天眼。从此一眼看天,一眼看地,上能通神,下能捉鬼。三年前天师患病仙逝,张师爷从此单独接活儿,很快就受到了坊间的追捧。

张师爷很确信自己的直觉,打从第一次见到白建英的时候,就觉得他家里有古怪。他这个人秉性耿直,说话往往不加遮掩。他先让白建英烧了柱香,拇指跟食指捻着香灰到鼻子旁边一闻,就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白建英满脸困惑,连珠炮似的开口:“我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从来没有作奸犯科的事情,而且一向敬神畏鬼,难道这样还会招惹上什么东西?”

张师爷眉头一皱,“每年中元节,你家祭祖不祭?”

白建英点头,“当然!我家其他兄弟姐妹早已离开老家,只有我陪伴母亲一直住在老屋,祭祖是必然的事情。”

张师爷点头,“是了,问题就出在这里。你家逝去之人里,有一个快要成为厉鬼了。这厉鬼常来常往,阴气过重,再不想办法,必然会影响你的生活!”

“那我该如何是好啊?”白建英急得几乎要跪下身去。

“逃!”张师爷眼白一翻,恶狠狠吐出一个字。

4

逃走,也就意味着搬家。但这件事情需要从长计议。白建英回了家就关起门来跟妻子孙芳商量。

“在老房子住了这么久了,忽然要搬走,妈会同意吗?”孙芳有些担忧。

白建英倒是十分肯定:“要搬就要尽快,管他是什么厉鬼还是什么道士,统统眼不见为净就对了。”

“依我看,还是把事情弄清楚来得好。”孙芳提议,“都说成为恶鬼的多半是横死之人,你家里有谁是没能善终的吗?”

白建英有许久没说话,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知如何回答。孙芳只好兀自说下去:“有一件事很奇怪,每回祭祖,你们家里要摆的那几样点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规定的?我刚和你结婚那年,就因为少买了一件儿山楂锅盔,你妈妈气得大骂了我一通。照我看,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这一直以来都是我妈坚持的,”白建英回答,心却咚咚跳起来,“小时候听说过,那几样是我妈的姐姐最爱吃的点心跟水果。”

“她是怎么死的?”孙芳一拍巴掌。

“她……”白建英一时语塞,“听说是赶上大饥荒,活活饿死的。”

5

“你饿坏了吧?可惜没有吃的给你。”走在路上的少女温柔地抚摸着猫的脊背,“我知道挨饿的滋味儿,那真是太难受了。”

猫轻轻叹息了一声,它的确很久没吃过东西了。身上的伤让它忘却了饥饿,但它很高兴少女能够理解它的感受。但它总感觉少女发生了一些变化。几个小时过去了,少女好像有些长大了,走路的脚步稳重了许多,拥抱自己的力气也变大了。

过往的行人都脚步匆匆,偶尔也有人会跟少女搭话,语气亲切,好像是旧相识了。

“今年能回得去吗?”那人问。

“今年一定要回去的。”少女微笑着回答。

“当年的事情,你是不是一直都没有放下?”那人又问。

“怎么能轻易放得下呢?”少女说,“我忘不了那种饿到晕厥的感受,我忘不了自己直挺挺地躺在家人给我挖好的坟墓里。黄土一锹接一锹地盖上来,他们明明知道我还没断气,但他们选择让妹妹活下去……”

猫听到这里,浑身打了个哆嗦。

那人叹息着走远了。少女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仿佛只对着猫耳语,“我真的很想念跟他们在一起的生活,只可惜从两年前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回到家去,发现他们不见了踪影。别人都说,他们的心好狠啊,想有意躲开我。你也这样想吗?”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猫懊恼地“喵”了几声。

“没关系,我知道他们是有苦衷的。”过了片刻,少女的声音又再度欢快起来,“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齐齐整整,况且,他们还需要我的帮助呢。”

6

正午十二点,白老太开锅蒸韭菜粿,儿媳孙芳也在旁边帮忙,没留意到厨房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刚满六岁的明明。

“奶奶,”明明扯着嗓子喊,“我有事跟你说!”

白老太从一片白茫茫的蒸汽当中转过身来,“乖孙子,你怎么了?”

“奶奶,我又梦见那个姐姐了!”明明说,“就是那个黑头发大眼睛的姐姐,她走在路上,怀里还抱着一只猫。”

“奶奶现在正忙着呢,一会儿再听你说你的梦好不好?”白老太拍了拍男孩的头。

“你听我说嘛!”明明不安地跳了两下,“姐姐抱着的猫身上在流血,我听见姐姐说,没关系,等我带你找到了家就没事了。我还听见她嘴里在说,建康路,还有……”

白老太俯下身,“还有什么?”

“市卫生局旁边,过了红绿灯啊,要记得先右转再左转。”明明瞪大了眼睛。

白老太浑身一颤,几乎要晕厥过去。儿媳孙芳一步上前,却没扶住,白老太跌倒在地上。

“妈,一定是您大清早就开始念叨,让明明听见了才做梦的。”孙芳轻声说。

白老太微微摆手,叹气一般地说:“好啊,我就知道,他们能听见的。”

7

白建英顶着正午的大太阳往张师爷家一路疾行。

上次搬家之后,他刻意躲着张师爷。家中祭祖的事情照常进行,但白老太却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她望着摆出来的祭台,不住摇头,口中念叨着“他们没回来,他们没回来”,甚至还犯了高血压,住进了医院。

面对着病床上的母亲,白建英只好硬着头皮承认,自己在扫墓时隐瞒了新家的地址。

“这三年里,你害得他们成了孤魂野鬼。”白老太流着眼泪,“中元节那天,鬼门大开,大伙儿都回家了。只有他们孤零零的,该多难受啊。”

从那以后,白老太便经常对着空气说话,口中翻来覆去都是念着新家的地址。儿媳孙芳听着不舒服,忍不住在一旁劝,“妈,那边的人是听不见的。”

“用心去说的话,总能听见的。”白老太很固执,还总是答非所问。

现在地址已经说出去了,一定会招来鬼魂。白建英有些慌了神,只好赶来跟张师爷商量。

张师爷闭着眼睛,仿佛已经洞察了一切,“如果我没猜错,你家的恶鬼一直在家附近,如果再不处理,今晚一定会找上门,到时候,恐怕会带来血光之灾!”

“求求您帮帮忙吧!”白建英双膝一软,几乎要跪下身来。

张师爷低头思忖了片刻,“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引开,引入我布下的捉鬼阵中。到时候我试着把她引向冥界,如果她不肯配合,就直接让她烟消云散!”

“烟消云散?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白建英嘴唇颤抖,“毕竟,是一家人……”

张师爷长叹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家里的情况,我早就了解了,不必再隐瞒。”

白建英深深低下头去,“那我该用什么引魂?”

张师爷微微转过脸,他那双泛白的盲眼所指向的,正是一盏精巧的河灯。

8

“在中元节这天,人们会放河灯,为亡灵照亮前方的路。”白老太轻声对偎在身旁的小孙子明明讲,“因为传说死去的人要经过无边的苦海,为他们点亮河灯,才能让他们不要走错了路。”

“奶奶,死去的人可怕吗?”明明小声问。

白老太摆摆手,“就算死去了,也只是不再生活在我们这一半的世界上。但他们依旧是我们的家人,不会伤害我们,为什么要害怕呢?”

儿媳孙芳走出厨房,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已经下午三点了,丈夫忽然让她出去买一盏河灯回来,这让她有点慌神。搬家后,她已经很久没出门了。但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婆婆发现才行。

轻手轻脚地转身要走,白老太忽然开了口:“你要去哪儿啊?”

“我出去买点儿水果,香蕉好像不大新鲜了。”孙芳急着扯谎。

“也好,”白老太慢吞吞地走来,“别买香蕉了,买点樱桃吧。”

“这时候樱桃可贵着呢。”孙芳故意打着哈哈,朝婆婆一吐舌头。

白老太一笑,递过一只钱袋,“你这鬼丫头,拿我这零钱去吧。”

孙芳接过钱,轻飘飘穿过大门,一阵风似的向着外头走去了。白老太看着她的背影,转身对明明说:“你知道吗?你妈妈她最喜欢吃樱桃了。”

9

傍晚五点钟的水果摊,人头攒动。下了班的人们聚集在这里,翻动着一阵阵果香,散发出勃勃生机。猫在少女的怀里已经非常习惯了,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眯着眼睛看着街上的人。

“你应该不喜欢吃水果吧?”少女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是我喜欢,我从小就最喜欢吃香蕉了。一半是因为甜,一半是因为香蕉能管饱。你不知道,有那么一阵子,我们没有任何粮食可以吃,饿得前胸贴后背。我有一个妹妹,她因为吃不饱,老是哭个不停。小脸儿憋得又青又紫。我省下自己所有的口粮都喂给她吃,可还是不够。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吃一个香蕉,那该多幸福啊。可惜我这辈子只吃过两次。”

猫扭过头去,随即惊怖地瞪大了双眼。出现在它视线中的,再不是初见时街头上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成熟女人的脸。看模样像是有四十来岁,嘴边刻满皱纹,只是眼睛里的神采还依稀有些眼熟——凌晨时分的少女,竟然在几个小时之内就长大了?

“我们马上就要到家了,真的,已经不远了。我妹妹一定很高兴看见你,她从小就喜欢猫。”女人温柔地说,“虽然我的阳寿停留在十七岁,但每次靠近家一步,我的年龄就要增长一分。因为在家人的心里,我从来都没有死,我在陪着他们一起长大、变老……”

猫低低地叫了一声。它感到这一切太过玄妙,自己一时间无法理解。

忽然,女人的脚步停下来了,她似乎看见了什么,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

10

墙上的挂钟显示着七点整,天已经彻底黑了。白建英紧张地站在祭台前,按照次序一一上香。

张师爷与他的约定他铭记在心,只是张师爷说,必须要让这鬼最信任的人来点灯,不然很可能弄巧成拙。眼下,家中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白建英不由得犯了难。

儿子明明吃饱了饭,在一旁缠着白老太讲故事。白老太说,今天要说一个《目连救母》的故事。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叫目连,他的母亲因为生前很贪婪,死后便受到惩罚,进入饿鬼道,忍受饥饿跟痛苦。所有食物一旦入口就变成火炭,苦不能食。于是目连便想尽办法,最终在众位僧侣的帮助下,终于救母亲脱离苦海。

明明听得入了迷。白老太就在这时用青蒿拿着香点燃,轻轻塞到了明明手上。

“妈,您这是……”一旁的白建英刹那间感到急火攻心。

“这叫‘星星灯’,”白老太不紧不慢地说,“孩子象征着阳世的希望,由孩子点燃的引路灯,对逝去之人是最合适的了。况且,刚刚听了目连的故事,明明一定也想像目连一样吧。”

白建英眼眶发热,不由得颤抖着声音开口:“妈,阳世和阴间,到底相隔多远?”

“回家的路总要走上一阵子的,”白老太喃喃,“可只要心里相互想着,不管生死,千山万水隔不断。”

11

孙芳站在人群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她仿佛感到已经许久不曾遇见过这么多的人了。巨大的人流几乎令她不知所措。晚上八点半了,她急着要回家去。可路上的人这么多、又这么挤,害得她也被绊住了脚,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走,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喵呜。”一声柔软的猫叫,让她回过神来。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抱着猫的女人。

不,与其说是女人,不如说是老妇来得恰当。她看起来大概有接近六十岁了,头发泛白,眼角也布满皱纹,可她的眼神却如此清亮,一眼望去,就好像看到一小束洁白的月光。

孙芳莫名觉得这老妇有些眼熟,不由得多打量了她几眼。

“孩子,你这是要去哪里啊?”老妇主动开口,声音竟分外年轻。

“我要回家,”孙芳急着回答,“我丈夫还有儿子,都在家里等着我呢!”

老妇含笑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孙芳的手腕,“别着急,慢慢说。你家住哪里啊?”

“我家……”孙芳一开口,忽然感到如鲠在喉,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原本顺理成章应该给出的回答,此刻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我家,我家在哪儿呢?惶恐、焦虑、恐惧如同潮水一般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其中。也不知是怎么,她身上一软,紧抓着老妇的手,整个人跪了下去。

“别着急,我也在找我的家。你知道吗,我们搬了新家了,”老妇轻轻拉她起来,“建康路682号。”

12

张师爷站在枯草河岸边。

这条河穿城而过,原本的名字平平无奇,早被人们忘了。因为这条河的河堤上总也不见青草跟鲜花,当地人就叫它“枯草河”。

在张师爷还很小的时候,因为无父无母,他时常沿街乞讨,晚上就睡在枯草河边上。有一次他翻了个身,从河堤滚落,差点淹死。就在这时被沿途路过的得道天师救了下来。

天师告诉他:“你知道这条河旁边为什么寸草不生吗?因为这是一条冥河,无数亡灵在这里超度。这里是死亡之地。”

但死亡之地并不可怕。在天师的教导下,张师爷从小就不怕鬼。他有时候听见天师跟鬼魂对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

有时候天师说这时节正是桃子好吃的时节,鬼魂就说我生前最爱吃桃子了。天师听了,就让这家人在祭台上摆上桃子,鬼魂闻着桃子的香味,自然而然就从枯草河里渡过去了。

还有时候天师说这天气越来越凉了,鬼魂就说天冷了我就想起我妈妈给我织的毛衣。天师听了,就让那家人拿出几团粗粗的毛线,缠绕在一起,放进枯草河里。鬼魂拉着那根线,也平平安安地渡过去了。

张师爷问天师,渡过冥河之后,是去往哪里?天师说,是去往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大门每年只在七月十五开一次,那天两个世界的界限将会消失,所有失散的人都能重逢。

“可就算重逢,我依然看不见啊。”张师爷指着自己的盲眼冷笑。

“重逢不是用眼睛看,”天师说,“是用心。”

13

白老太轻轻在饭桌前坐下,依次把碗筷摆好。

桌子中央是晶莹剔透的韭菜粿,发出阵阵清香。一旁有烧鸡、卤鹅,清蒸鲈鱼,真是一桌子好饭。她小时候挨过饿,总觉得食物是这辈子解不开的心结。不管是自家吃还是供奉鬼神,一定要做得最好最全,好像是要补偿什么,又或者是要补偿给谁。

“呼”一阵风声,吹得房间里的吊灯一阵打晃。白老太捋了捋头发,稳稳当当地取来一壶烧酒,把每只酒杯都斟满,自己才肯坐。

曾经,白家在她的看护下一直顺风顺水。小儿子白建英做生意很成功,儿媳妇孙芳跟她也合得来,小孙子明明天资聪颖。每年祭祖的时候,她总有说不完的喜事。

然而三年前,一切都变了。白建英跟孙芳打算再生个女儿,没想到怀孕两个月的孙芳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遭遇匪徒抢劫,腹部被硬生生刺穿,倒在冰冷的马路上,一尸两命。

当时白建英接到电话后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白老太双手捂住明明的耳朵,自己的身体像筛糠似的不住发抖。就在她惊魂未定之时,大门忽然打开,孙芳出现在门口。

“妈,我回来了,你们吃过饭了吗?”儿媳的语气像往常一样轻快。她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正汩汩地流出血来。

14

明明举着星星灯跟在白建英身后。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有人身上缠着白布,有人的嘴角还流着血,可人们似乎都很快乐,他们大声地说说笑笑,还隔着空相互拥抱。一抬手,一踮脚,可谁也没抱着谁,都是扑个空。明明忍不住被逗笑了。

爸爸说要带他去河边放河灯,他可真高兴。已经有好长一阵子,爸爸不再带他玩儿了,还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默默流眼泪。

他想他明白爸爸在忧愁些什么,一定是跟妈妈有关吧?自从三年前,妈妈就变得很奇怪了,有时候会像往常一样出现,有时候又会忽然消失。有时候是在家里,有时候是在梦里。

奶奶说等他上了小学,就告诉他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过一个月,他就要读一年级了。他迫不及待想要听到答案。

“一会儿你就举着星星灯沿着河岸往前走,好吗?”白建英蹲下身来,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明明的脑袋,“也许会有人叫你的名字,记住,你不能回头。”

明明困惑地点点头,忽然,他眼睛一亮,手指向白建英的身后,“爸爸,妈妈也来了!”

15

猫觉得有些冷了,身上一阵阵地发寒。已经变作老妇的少女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揉着它的脑袋,身边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看起来真吓人,肚子上有个好大的窟窿,猫闻见那阵血腥味,有些不安起来。

“刚才走过的那条街,你还认得吗?”老妇问,依旧用少女般甜美的嗓音。

女人颤抖着点了点头,“我认得,那是我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

“在那条路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你还记得吗?”老妇又问,她的语气里充满悲伤,让猫也跟着难过起来了。

女人用一只手掩住脸,发出“呜呜”的哽咽声。月光下,她的一半身体仿佛水汽,开始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走回来的时候,在街角撞见了一个男人。”女人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在安静的夜空下恐怖地回响,“那人冲出来就把我逼到墙角,他要抢钱!我把包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给他了,我说只求他不要伤害我!可是他疯了!他还命令我脱了衣服。我不能,我还怀着孩子,我不能……”

老妇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

“然后他一刀就刺向了我,正好刺穿了我的肚子!血一下子喷出来,太可怕了,太疼了,我连叫出来的时间都没有,我就……”女人猛然间挣脱老妇的手,发狂似的向前奔去,“我好恨,我好恨啊!为什么是我,我不该死!”

16

张师爷已经铺排好了捉鬼阵。

在这枯草河的对岸,无数等待往生的亡灵们正结队而来。夜里十一点了,冥界的大门再有一个小时就要关闭,如果不能按时回去,此后的一年,就要在人世间化作游魂。而游荡满三年者,将会化作厉鬼,要么害人性命,要么灰飞烟灭。

天师曾经教导过他,不能按时渡过这枯草河的,要么是在阳世有太多牵挂,要么是内心有太多怨恨。都是可怜人,所以要帮他们渡河。但对于那些执迷不悟的厉鬼,就必须摆下杀阵,将其禁锢在其中消灭,决不能让他们留下来害人。因为害人只会令他们更加痛苦。

这么多年来,张师爷跟随天师一起渡了许多人。其实他一直在等待,或许能够在中元节的枯草河边,跟自己的亲人相聚。生时不能团圆,死后方得再见,这也是一种希望。但他始终没有遇见过。或许他的父母仍旧安在人世,又或许他的父母已经安心往生,根本不想要再见他一面了。

这是张师爷内心永远的伤口。

正因如此,他再也不愿相信母亲跟孩子之间存在着的神奇联系。他发誓自己绝不会带着怜悯之情去放过孙芳,只要她不肯配合,自己一定会用杀鬼阵毫不迟疑地杀掉她!那在阳世白白多出来的三年,已经是最不该发生的事情,必须在今晚得到纠正。

17

白老太举起酒杯,兀自喝了一口烧酒,絮絮地说起话来。

其实说来说去,也无非是把这一年里的境况,对着眼前的一个个空椅子,从头到尾讲述一遍。仿佛所有逝去的家人们此刻济济一堂,都在与她举杯共饮。

“你们这一路,走得辛苦了吧?这新房子不如老房子好找,楼层还特别高。你们爬上楼梯,是不是都累得直喘气了啊?我也老了,老得下楼都费劲了。老大跟老二在外地,见一面不容易,如果实在惦记,就到梦里看看吧。老三很孝顺,只是他媳妇小芳出了事之后,人就消沉下去了。所以小芳的魂儿回来后,我没给赶走。想着能多聚一阵子是一阵子,你们看,我也老糊涂了啊。”

风吹着吊灯,房间里的光线忽明忽暗。白老太被烧酒辣得流出了眼泪来,“小芳不该遭受那样的痛苦,可是把她留在这里牵绊着她,她也一样很痛苦吧?今晚是一定要把她给送走了才行。已经三年了,我们的自私也该有个尽头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白老太举起筷子,把桌上的饭菜一样样挑拣过去,盛了满满一碗,放到自己旁边。这个位置,留给她十六岁就死去的姐姐。

当年赶上饥荒,家里实在没有足够的粮食。姐姐生了病,身体比她弱一些。别人总是说,姐姐快死了,反正是将死之人,不如拉出来做一次“牺牲奉献”,说不定能养活更多人。

她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懂。她记得母亲守着姐姐哭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摸着黑就跟父亲两个人给姐姐穿上最好的衣服跟鞋子,再把姐姐抱上山,刨个坑,就那么埋了。

“姐,你快吃吧。”白老太对着空气说。

18

白建英远远地看见了张师爷,两人挥手致意。

此时,枯草河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纷纷放下河灯,闭上眼睛静静地许愿。只有明明不停地蹦跳着,指着远方,“爸爸,妈妈就在那儿,朝着我们这边跑呢!爸爸,为什么妈妈跑了那么久,还跑不到我们这边来啊?”

白建英擦了擦眼睛,牵着儿子的手沿河边向前走去。他知道今天不能再逃避了,今天就是分别的时刻。

三年前,妻子的意外犹如晴天霹雳,让他悲痛欲绝。他没想到,当自己疲惫地回到家中时,居然看见了孙芳熟悉的身影。她看起来跟生前一样,几乎没有变化。那一刻白建英喜出望外,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又冰又凉,粘稠的血水从腹部流出来,流到白建英的身上。他仓皇地用手去堵,却怎么也堵不上。

“妈,就让小芳在家里多待一阵吧,”白建英跪在母亲面前,“明明还那么小,不能没有妈……”

白老太没回答,只是平静地对一旁惴惴不安的孙芳的鬼魂说,“以后别处去乱跑了,在家里给我做伴儿吧。”

就这样,他们在死亡的阴影下,又团聚了三年。

19

“三年了,原来已经三年了,”女人哭哑了喉咙,“我的儿子,马上就要读小学了!可我整天浑浑噩噩,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有时候他们能听见我说的话,有时候又好像根本看不见我,我真的很痛苦……”

她的声音太过凄惨,连猫听了也忍不住直打哆嗦。但是猫更加好奇的是眼前这条河流,原本灰蒙蒙的枯草河,此刻却因为出现了一盏盏的河灯而显得分外善良,仿佛璀璨的星河。

许多人放下河灯,也有许多人涉水而去,跟随着河灯漂流的方向,一路向前、向前。

猫贪婪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不由得挣脱了老妇人的怀抱,自己跳下来,试探着向前走去。

老妇人拉着女人的手,一步步靠近了河岸。只听她说:“渡过这条河,去你该去的地方,放下你心里的怨恨,你才能让别人解脱。不然他们会跟你一起痛苦。明年这时候,你还可以回到这里,跟你的孩子相见。”

“可我不想离开他!不想离开我的家人!”女人绝望地嚎哭着,“时间会流逝,记忆会消失。他们会忘了我,我会失去他们!”

老妇人握紧了她的手,“不会的,流逝的从来不是时间,流逝的是我们。但我们的记忆不会消失,爱也不会。”

她们两个相互搀扶着,一起下了水。眼前是雾茫茫的一片,一盏盏河灯发出一圈圈光晕,让人琳琅满目,又有些辨不清方向。

女人焦急地哭个不停,好在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银白的光束。如此澄澈、明亮,像是专为他们而来,在河面上辟出一条道路。

“跟着那束光走,”老妇人低声提醒,“那是为你点的星星灯。”

20

张师爷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闪亮的星星灯。原本他的提议只是让白建英放下河灯,把孙芳引入自己的阵中,再看怎么帮她渡河。没想到白建英竟然把儿子带来引魂了,这是在是个冒险的做法。一旦孙芳的鬼魂看到了儿子明明,她很可能会失控,继而做出一些不可预料的行为。

果然,行进到河中央时,水面忽然起了波澜。一阵凄厉的喊声随之响起:“明明!我的孩子,明明!”

张师爷拔腿跃入河中,一面摸索着向前,一面不忘高声嘱咐白建英:“不许让孩子回头!谁叫也不许回头!”

孙芳的喊声阵阵入耳,令人毛骨悚然。那声音越靠越近,张师爷估算好了距离,拿出写好的符纸,准备开启法事。

“不要!”一个清亮的声音阻止了他,“她一定可以平安渡河的,给她一次机会吧!”

凭感觉,这也是一个亡灵。只是过世的时间已经有几十年了。张师爷冷笑一声,“你还替她说情?不如还是先自己渡河吧!”

“你是张小宝吗?我见过你妈妈!”对方忽然说,“她一直很挂念你。但因为知道你跟了得道天师,所以不敢来看你,怕影响了你的道行……”

张师爷一怔,不由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说什么?”

“你妈妈当年生了一场大病,不得已才把你送走。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都在惦记你!”对方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要相信亲人之间神奇的联系,让孙芳自己渡过去吧。”

张师爷百感交集,却在此刻听见河对岸传来的男孩的声音:“妈妈,是你吗?”

21

白建英泪如雨下。他警告自己,无论听见身后传来妻子怎样的哭喊,都绝对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就会造成阳世的阻碍,导致妻子无法进入冥界,从此只能变为厉鬼。这是张师爷再三嘱咐的,他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明明也很听话。纵然听见母亲的呼喊,可还是记住了父亲的要求。他瘦弱的小手努力举着闪烁的星星灯,一面向前走着,一面大喊起来:“妈妈!”

白建英惊诧地看向儿子。明明的眼睛看着前方,但话语却是说给后面的孙芳,“妈妈,快跟上来啊!看见我举着的灯了吗?跟着我走就行了!”

“明明,妈妈很担心你,很舍不得你……”孙芳哭声汹涌,仿佛潮水般袭来。

明明也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了,“妈妈,我跟爸爸也很舍不得你。但是、但是我一定会努力长大的!奶奶说过,我们所有人的分开,都只是暂时的分开,只要彼此想着,总有一天还会再见面的!”

“妈妈永远不会忘了你!”孙芳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不管你走到哪里,妈妈心里都会惦记着你!”

明明大哭起来,“我也会永远记得你,每年都会给你准备你喜欢吃的樱桃……”

“不用准备那些给我,自己好好吃一顿,”孙芳的声音渐渐变小了,“就当是妈妈做给你的一顿好饭吧。”

张师爷转过脸去,冥界之门大开,孙芳已经走到了门口。

22

白老太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

“呼”一阵风吹来,老妇从窗口飘然而入,静静坐在她对面。桌上的菜已经放凉了,祭台上的香也快燃尽了。眼看着就要到零点,中元节就要过完了。

老妇轻轻理了理白老太散乱的发丝,“看样子他们都已经来过了,现在也都回去了吧。我来得迟了一会儿,帮你把儿媳妇送过了河去。你念叨着让我帮忙,我就帮了。可我还是得说你两句,都这么大的岁数了,怎么一遇见什么事,还老是想着叫姐姐呢。”

白老太熟睡着,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引得老妇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你看看你,三年没见,也老成这个样子了。我猜建英一定是怕我们会把孙芳的鬼魂带走,所以才故意背着我们搬家的吧?没关系,我们不怪他。”

白老太微微皱了皱眉头,好像做梦了似的,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一声,“姐……”

“那边的家人也都很好,”老妇人轻轻拍着白老太的手背,“爸妈有时候会吵架,舅舅他们最近迷上了下棋,正缺个人帮他们念棋谱,我看孙芳去了就挺合适的。你放心吧,我们会过得很好的。”

时间就快到了,老妇走到窗口,回头望一眼白老太,“其实,曾经的事情我早就已经放下了。生前觉得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死后才明白,原来生与死的界限,根本就没有那么分明。明年再见。”

窗台上,猫倏然跳了上来,它想要奔向老妇人的怀抱,不料却扑了个空。老妇人一下子,就不见踪影了。

门开了,白建英红着眼睛拉着儿子明明走进来。响动惊醒了白老太,她站起身,看看门口的父子两人,又看看吹来徐徐凉风的窗口,那里出现了一只背上受伤的猫,正喵喵地叫着,仿佛在对她说着些什么。

“来,来吧,我给你包扎。”白老太轻轻对着猫招手。

“妈!”另一边,白建英再也忍耐不住,哽咽着叫了一声,快步向她奔来。

白老太揽住了流着泪的儿子和孙子,她小声说:“没关系,没关系的,那面的天空啊,一定跟这边一样蓝。”

编者注:有关居仙镇的另外两则故事,欢迎点击阅读《走巫》《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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