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吕子豪除了仇恨自己,已没有任何办法。
1
如果说人的一生也分四季,那么吕子豪认为,他在28岁以前所经历的全是春天。
比如中学时候的入学考试,半张卷子上的题目他刚好在做练习时遇到过;比如高中阶段,每次模拟考试,他的成绩都与自己理想的大学有10分之差,没想那所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居然在他高考那年下降了十几分;后来,考研究生的时候录取13人,他是第14名,赶巧第1名的同学竟然突发急病过世,录取名单顺延一个,刚好把他招了进去。
与此相比,工作时被老板一眼看中,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前途无量的副总经理;随意买了套房,隔年就发现地价飞速上涨,轻而易举赚得盆满钵满;甚至同时交往着好几个漂亮热情的女友,个个都死心塌地想要嫁给他……这些事情,都似乎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有时候运气太好了,连吕子豪自己也不敢相信,朋友都开玩笑,说他如有神助。当然,也有不少风言风语,说他这人“命硬”,谁跟他争就会倒霉,被他“踩着尸体爬上去”。他听了也不生气,反倒暗暗的有些自得。
追女孩子的时候,他也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的命好,一直顺风顺水,别人付出十倍的努力,可能还不及我那一点儿运气来得实在呵!”
可惜好景不长,就在他过了28岁的生日之后,命运的轨迹便急转直下,从春暖花开到冰天雪地只需短短几天的时间。而此后的痛苦,是怎么也望不到头的寒冬。
先是母亲突发心肌梗塞,前天人还好好的,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抢救时连医生也说着病来得太急。医生还嘱咐吕子豪注意身体,说他的体质跟他母亲的有些相似,千万别也犯上这样的毛病。
吓得吕子豪赶忙去做全身体检,却忽略了悲伤过度的父亲。不料父亲因母亲的死急火攻心,心脏病发,住院两天人就没了。弥留之际,已经意识不清的父亲抓着他的手,一遍遍颤抖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还能对不起什么呢?吕子豪抱着父亲的手臂哭得昏天暗地,手臂上的伤痕刺得他脸颊生疼,似乎宣告这些年来跟随他的好运顷刻间结束了。
不仅如此,吕子豪的工作上也遭遇了打压。他负责的一单业务全盘皆输,失去了老板的信任,被炒了鱿鱼。平日里亲如手足的朋友们,如今看他有如看待一颗灾星,谁也不愿意接近他,都纷纷跟他断了来往。
几个女友也相继离他而去,仅剩唯一一个跟他交往时间最长的,名叫苏梅。他们两个的父母早就见过面,也商量过婚事,只是吕子豪一直不愿意。每当苏梅提起结婚,他就拿工作来敷衍。
这半年来,苏梅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冷淡,对他有些疏远。可偏偏在这种时候,苏梅并没有离他而去,还搬进他的公寓来照顾他,这大概是他唯一的安慰了。
一连串的打击让吕子豪如坠炼狱,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好端端的人生,怎么会突然遭遇如此巨大的变故?简直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一把将他扯进了暗无天日的深渊。就好像曾经的好运都是预售商品,他误以为没有代价,于是疯狂使用,而今终于到了偿还的时刻。
邻居里有位明白人,大家都叫她李大姐,她主动找上门来,给吕子豪出主意:“别是犯了太岁,我看应该找位先生瞧瞧!”
苏梅听了很不高兴,阻拦吕子豪不要去相信那些算命的。但李大姐劝他,说如今谁也不说“算命”了,都改说“问事儿”。说白了就是去问问神仙,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神仙如果愿意回答,或是指点一二,那自然就好了。
吕子豪一筹莫展,如今忍不住病急乱投医,便千恩万谢地对李大姐说:“那就麻烦你了!”
李大姐当真不含糊,想尽办法给请了位先生,姓戚,灵验得很。李大姐告诉吕子豪要不是有朋友介绍,只怕普通人连边儿都不摸着。李大姐叫上他跟苏梅两个,略备薄礼,约定三日后前去拜访。
据说这位神人来自西南的一处古镇,名为居仙镇,镇上盛行鬼神之说,算命请神之类的能人也不在少数。戚先生离开家乡后,一路北上,所到之处,但凡请他看相、断事者,无一不感恩戴德。久而久之,他的名声便传扬开来,成为了街头巷尾的大人物。
而市野之中,人们口耳相传难免添油加醋,久而久之甚至出现了“戚先生能为人更改命运甚至改变寿命长短”的传说。
吕子豪听了又是害怕又是兴奋,怕的是算命人的通病,不怕先生说得不准,倒怕先生说得太准,说出什么祸事来。喜的是如果这位先生当真本事不小,那么自己头顶突如其来的“厄运”或许就能够彻底清除了,自己又能重新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了,这也是算命人共同的心愿。
苏梅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哀求吕子豪别去蹚这趟浑水。吕子豪当然不可能听从她的话,反倒觉得她过激的反应有些奇怪,比起恐惧算命来说,更像是恐惧有什么大祸就要临头。
于是,一切还是提上了日程。去见戚先生那一日微微下起了小雨,又闷又湿。吕子豪听从李大姐的嘱咐,打从下了车就没打伞,苏梅也裹紧外套,小跑着跟在后面。这是显示内心虔诚,风雨无阻,能给先生留下个好印象。
他们带来了两袋东西,一袋是纯黑色的包装,里面放的是红烛、高香,还有自己在红帖上写好的生辰八字,另一袋是上好的茶叶跟酒。李大姐说这位先生脾气古怪,收取费用向来不定,要看算命人合不合眼缘。
如果是有缘人,那收下礼物,再添个几百块的红包,就皆大欢喜。若是无缘无分,那恐怕就会提出一个极高的价格。曾有人透露过,一只手伸出来,问一件事就要上万。
吕子豪手头有些拮据,但还是让苏梅带上了一些钱。走进院落的大门前,他不由得顿住脚步,反复考虑了许久,如果只能问一件事,自己究竟该怎么说才能尽可能多的得到帮助?
想得太过入迷,门“吱呀”一声开了,倒把他吓了一跳。
然而就在吕子豪抬起头来的瞬间,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迎面而立的是一个满脸涂了白粉的瘦骨嶙峋的妇人,只有两只眼睛浮现在一片白色之上,仿佛两个诡异的黑洞。同样涂白了的左手提着一只白灯笼,右手轻轻一指,对着吕子豪轻轻吐出三个字:“进来吧。”
一旁的苏梅竟没被吓到,只是轻轻后退了两步,却把吕子豪吓得不轻,整个人几乎想要逃之夭夭了。幸好身后有李大姐给他壮胆儿,此刻猛推了他一把,在他耳边提醒:“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现在就打了退堂鼓,之后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可怎么办!”
一句话刺激了吕子豪,他咬紧嘴唇,硬着头皮向前走去,跟着前方那如同纸人一般的领路者走进了院子。这一路穿堂入室,只觉头顶乌云密布,雨势越下越大,耳边只有雨水打落的声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吕子豪感到身上几乎已经湿透,好在转了个弯,眼前终于出现一扇黑色的旁门。随即,白骨一般狰狞的手将其拉开,吕子豪低着头一脚踏进去,只感到踏进了沉沉的黑暗。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檀香味,吕子豪半晌才适应了房间内暗沉沉的光线,看清楚眼前的地桌旁,端坐着一个面目模糊的人。他佝偻着上半身,满头灰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却一直低着头,不曾把视线移过来一次。
苏梅与李大姐也跟了进来,先前的领路人这会儿示意吕子豪坐在先生对面,拿出写好的生辰八字呈上。继而又一把拉过他的手,轻轻伸到了先生面前。
“所问何事?”戚先生终于发了声,这声音嘶哑得厉害,乍一听仿佛从地底深处的坟墓中传来,给人一种深深的恐怖感。吕子豪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确认这句话的确发自于眼前这诡异的身影,不由得感到身上发寒,口齿也不大利索了,“我……我就是想问问,我这运气怎么突然就变坏了?”
先生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搭在了吕子豪的手腕上,依旧未曾抬眼,专注地瞪视着红贴上他的生辰八字。片刻之后他吐了口气,继而摇了摇头,把手挪开,遮住一半的脸,似有不忍之色。
看到如此反应,吕子豪心里“咯噔”一声,随即冷汗直流。他乍着胆子问:“先生,我这是撞了灾星了,还是犯了太岁了?有没有办法开解啊?”
“唉——”不料戚先生一声长叹,瓮声瓮气地吐出一句,“前二十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却是眼见着高楼起,又眼见着大厦倾!数日之内家破人亡,你这不是灾星当头,你这是叫人给换了命啊!”
“换命?”仿佛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吕子豪的心头。他听说过形形色色的交换,却从来不知道,这“命”还有可换的时候。
李大姐瞧出他的疑问,便在一旁帮忙解释起来:“这‘换命’,是发源于西南地带的一种阴阳秘术。想要换命的人,必须收集换命对象的生辰八字、血迹以及毛发,由专门的换命师来进行。将两人命运相互置换,那么所有的好运、厄运、转机、劫数通通都会互换!
也就是说,如果被换了命,那么人生际遇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也正因如此,现在所有身份显赫的大人物,都极力避免透露自己准确的生辰,这就是防止被隐藏在民间的换命师“偷天换日”。但不知道这些的人就难免失于防范,还有人随意就将自己的生辰告知于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人给换了命。”
吕子豪起先还一头雾水,听了李大姐这番话也就明白了,他之前的命好,如今被人给“换”了,所以他变成了倒霉的那一个!而另一个人就拥有了他的好运,随时飞黄腾达!这实在太卑鄙了!
戚先生不理会吕子豪满腔的怒火,依旧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换命之术在几十年前颇为盛行,祖传的换命师凭借这套阴阳秘术改变人生际遇,让无名小卒一夜间成为历史伟人,也能让真英雄坠入谷底,一辈子无法翻身。”
“现在我就成为了无法翻身的那一个!”吕子豪恨恨地想。恨意冲淡了他的恐惧,他开始觉得眼前这位先生如同救命稻草,掌控着他未来的全部希望。
“很长一段时间里,换命师被赶尽杀绝,不过……”戚先生缓缓抬起头来,满是褶皱的脸犹如苍老的树桩,黑洞洞的眼珠令人心惊,“不过好在这门手艺,还没有彻底失传。”
“先生你……”吕子豪喜出望外。
戚先生点了点头,“只要小伙子你信得过我。”他一侧的嘴角甚至流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这笑容在吕子豪脑海中久久不能消散。
2
也不知是福是祸,戚先生说吕子豪合了他的眼缘,因此只收下了带来的茶叶跟酒,连备好的红包也原封不动地退回了。出了门的吕子豪神情恍惚,眼神涣散不定,看起来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
他一把拉过苏梅的手,大步流星走在路上,全然不顾雨依旧在下。李大姐好奇地追上来,问情况究竟怎么样了,吕子豪也充耳不闻。大雨兜头而下,苏梅冷得浑身发抖,忍不住拉住他,求他回过神来。直到听见苏梅的哭声,他才如梦方醒,在路旁拦下一辆出租车,直挺挺地坐了进去。
吕子豪不是丢了魂儿,他只是在思考。戚先生告诉他,要想跟一个人换命,首先需要知道这个人准确的生辰八字,紧接着还需要这个人的血液与毛发,缺一不可。他身边能够得到他这些东西的人实在太少了,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确定目标。
现在坐在车里的他看着身旁还在低声啜泣着的女友,忍不住心如刀割——是啊,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他跟苏梅认识三年了,其中有一年的时间,苏梅还是学生。后来他又四处出差,两人时常异地,所以苏梅对于他结交其他女友的事情毫不知情,对他倒是一片真心。按说无论是长相还是家世,吕子豪对苏梅都不甚满意,可他心里又觉得苏梅是个适合做妻子的女人。
去年年底在苏梅的提议下,双方父母见了面。当时苏梅的妈妈特意问了吕子豪的生辰八字,笑说自己是个传统的人,女儿结婚前,还是要请人看看八字是否合适。后来不出几天,果然兴高采烈地打来电话,说问过了,苏梅跟吕子豪是天作之合!
当时吕子豪并没有放在心上,如此想来,没错,就是从那时候起,苏梅就知道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啊!
年初有一次,他跟苏梅一起去南方旅游,走在山路上的时候,苏梅忽然撞了他一下,害得他一下子扑在地上,手上、膝盖上都流了血,疼得他龇牙咧嘴。幸亏苏梅及时从包里拿出棉花跟纱布来帮他处理。当时他还想,苏梅可真是细心啊,居然随身还带着这些东西,简直就像是预感到了他会流血一样!
这些零碎的回忆,如果放在普通夫妻之间,应该是非常幸福的小事,然而现在想来,简直就是铁证!这足以说明,苏梅有充分的机会来取得吕子豪的血液,搞不好突然撞他一下,害他跌倒,就是苏梅设下的陷阱!至于毛发就更不用说了,来他家中过夜的时候,从梳子上就能轻易获得。
在脑海里把两个人之间的相处细节走马灯似地过了一遍,吕子豪开始决定着眼于现在。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不得不承认,自从吕子豪开始走霉运以后,苏梅的情况却似乎好了很多。曾经她总说自己不够幸运,比如小时候全班分水果,总是轮到她的时候就刚好分完;又或是找工作的时候,原本招收5个人,她是第5名,偏偏突然下发精简人员通知,导致她跟向往的职位失之交臂。
所以苏梅总是说,跟吕子豪在一起是她人生里最幸运的事。她眼见着吕子豪的幸运,虽然也为他高兴,可眼睛里总是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但是最近,苏梅的运气忽然好了起来,就像是一脚踏入了春天,全世界都开始为她让路。
比如一直刁难她的主管突然被调走,新来的上司对她颇为器重,立刻为她升职加薪;再比如她母亲之前查出患有肿瘤,前些天却证实是良性的,手术过后就可以顺利康复;还有,就在昨天,她跟朋友聚会回来的路上,随手买了张奖券,居然还中了三等奖,奖品是一辆自行车!
是谁跟吕子豪换了命,难道不是已经很清晰了吗?
到家后,吕子豪久久没有跟苏梅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去质问她,也不知道自己该配以什么样的表情。
问她什么?“是你抢走了我的运气吗?”或“是你害得我走到这一步田地了吗?”吕子豪觉得这种问题毫无意义,苏梅根本不可能承认。但其实不问也罢,他早已经确定自己的判断。今天提到“换命”的时候,苏梅也在场,而且吕子豪确信自己在那一刻,看到了她的眼睛惊恐地放大。
临睡前,苏梅已经调整好了情绪,问吕子豪接下来怎么打算。吕子豪背对着她,含糊其辞地说:“还能怎么打算?当然是找到那个跟自己换命的人,再想办法把命换回来啊!”
不料苏梅听了这话就急了,她说:“子豪,这种事情怪吓人的,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参与了,之前的事情虽然都是厄运,但我相信否极泰来,满天的乌云终有一天会散的!”
吕子豪在内心冷笑了一声,嘴上说:“那你让我怎么办?难道就让我忍耐着本来不属于我的命运,一辈子这么沉沦下去吗?”
“我不相信你会这样沉沦下去的,只要你继续努力……”苏梅的声音渐渐抬高,吕子豪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也遮挡住了自己气到发抖的身体。
“好你个苏梅啊,事到如今居然还想要做出人生导师的模样来规劝我,劝我努力,劝我上进,你就独占着我的好运气坐享其成?凭什么?”他在心里愤恨地想。
理智让吕子豪暂时镇定下来,他警告自己决不能跟苏梅闹翻,当然也不能让她察觉到自己已经怀疑她了。只有这样他才能一步步收集需要的东西——准确的生辰八字、毛发还有血液,戚先生答应他,只要他把这些东西都准备齐全,就能把命给“换”回来!到那时候再跟她算账不迟!
也许不仅仅是分手,对于这样的女人,他必须给她点颜色看看,践踏她,凌辱她,让她受尽折磨,不然怎么能解心头之恨?
吕子豪想着想着,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里开始设想每一步的计划:生辰八字他早已经知道,头发嘛,从枕头上就能轻易找到,只有血液难以采集,可吕子豪不会放弃的。他扭过头,看向睡在身旁的苏梅雪白的脖颈,随即开了口:“明天我们去医院做体检吧。”
“为什么要体检?”苏梅问。
“不是打算结婚吗?”吕子豪故作不经意地回答:“今天戚先生告诉我,结婚可以冲,我们先去检查身体吧。”
苏梅高兴得好像忘记了一切烦恼,一把紧紧搂住了吕子豪的肩膀。
第二天,就在验血过后,吕子豪亲自拿着棉花按住苏梅的手臂。也许是医生手艺不精,血流了很久才止住,胆小的苏梅吓得浑身发抖。吕子豪看着被血液渐渐染红的棉花,内心感到一阵隐秘的快感。
当血止住后,他飞快地把棉花塞进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密封袋里,随后也不管还在窗口等结果的苏梅,独自跳上车赶回家中,拿好毛发跟生辰八字,紧接着就赶往戚先生家。
今天万里无云,燥热的阳光下,一切仿佛无可遁形。吕子豪满身大汗,敲响大门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终于走到了噩梦的边缘,只要再走几步,就可以彻底醒来,再不用受到厄运的折磨了!
领路者仍旧是那面容恐怖的“纸片人”,他引着吕子豪一路进入房间内,戚先生仍旧端坐在地桌旁,仿佛从昨天开始就纹丝未动。这次他缓缓抬起头来,干瘪得仿佛骷髅一般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随即问吕子豪:“你想要换的人,找好了吗?”
“当然,我就是要把属于自己的命换回来。”吕子豪暗想。他忙不迭地把几样东西统统摆在戚先生面前,自己跪坐下来,静观事态发展。
“你的命,已经换过一次,两次为上限,这次换过之后,就不能再改了!”戚先生重重地说,“你已经决定了吗?”
吕子豪心中一惊,但他竭力克制着不安,点了点头,“开弓没有回头箭,苏梅,这是你欠我的,别怪我讨回来!”
眼前,戚先生点燃红烛,将两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红帖并排置于桌上,再取出袋中的毛发,一面放到红烛之上点燃,一面喃喃自语起来。
忽而,一阵风动,猛地吹灭了一支红烛。戚先生的眼皮一跳,慌忙拿起沾了血的棉花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继而狐疑地问:“你当真要跟这个人换?”
“奇怪,为什么要这么问?”吕子豪感到有些压抑,此前他早想问戚先生,是不是苏梅曾经来这里跟自己换过,但戚先生一直表示无可奉告。现在他第一次产生怀疑——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差错?
就在他犹疑的空档,犹如催命一般,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好像耳边惊起一阵炸雷,吕子豪吓得站了起来。
门开了,一个暗影走进来,他定睛一看,那是一张犹如死灰般的面庞,可是又那样熟悉,挂着两行泪痕,正是苏梅!
她竟然一路跟到了这里?那个“纸片人”居然还为她开了门?
“你又来这里做什么?”苏梅带着哭腔,“难道对你来说,捉摸不定的命运就比眼前的幸福还要重要吗?难道没有运气的人,就不能够凭自己的努力过好这一生吗?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
“你给我闭嘴!”吕子豪难以掩饰内心的恨意,“要不是你当初……”
话还没说完,苏梅已经一步上前,抽泣着说:“子豪,我们不要吵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难不成要对我说实话了?”吕子豪暗想。
然而怎么也想不到,苏梅轻启薄唇,吐出了一句让他震惊万分的话,她说:“我拿到了今天的体检结果,我怀孕了。”
3
“换命”仪式中止了,尽管吕子豪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可还是不得不中止了。他没能对戚先生好好解释,只能放下手中的东西,扶着苏梅走出门去。这一路上,他就跟昨天一样说不出话,不同之处在于,今天他感到更加艰难。
苏梅怀孕了,那她的命还要不要“换”回来?这个女人,果然很不简单。看来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干的龌龊事被吕子豪发现了,现在想要阻挡吕子豪把“好命”拿回去,于是赶快搬出怀孕这个法子来,存心打乱他的全盘计划!看看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说不定内心正在窃喜呢!
经过亲身的实践,吕子豪已经很确定,苏梅的命果然不怎么样,甚至苦得离谱,如果再让她经受这样的霉运,那会不会影响到孩子?这个女人的死活无关紧要,可万一让孩子的命运也受到影响,那可如何是好?但如果不换自己就一辈子忍耐着这样的折磨?
吕子豪感觉自己很快就要被两种念头撕扯成两半了,他很痛苦,心中更恨苏梅,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要把他的孩子牵扯进来呢?
而苏梅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吕子豪的苦恼,她一面抹眼泪一面不停地自说自话:“你别看我哭了,其实是高兴的眼泪,我想咱们的运气终于要好起来了,你看,这个孩子就是最好的预兆!”
“那只是你最好的预兆吧?”吕子豪心想,“正因为有了我的运气,你才能够得到这样宝贵的孩子!该死,那偏偏也是我的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总不能只为了自己就把孩子的命运置之不理!”
苏梅扳过吕子豪的脸,直视着他的双眼:“答应我,以后别来这儿了,也别再想换命这回事儿,咱们好好生活,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好吗?”
“当然好。”吕子豪露出了一个虚假的微笑,他正在心里盘算,自己是否能忍过一年的时间,等苏梅把孩子生下来,再把“命”换回来。
噢,天啊,现在他确定,他已经不爱苏梅了,起码在命运这件事情上,他无法原谅苏梅的行为。再想想,交往超过一年后,苏梅就变得毫无吸引力,连床笫之欢都显得乏味至极。而一起同居后,他发现她的性格也是那么坏,不仅软弱,而且经常掉眼泪,对待很多事情的看法又太过幼稚。说白了就是三观不合!
面对这样的女人,他只想把她当成生育的工具。所以如此看来,还是让她顺利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只是恐怕到时候就没那么容易甩开她了。想到这里,吕子豪又感到一阵绝望。
也许真的是命运的玩笑,厄运笼罩之下的吕子豪,根本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好消息。当天晚上邻居李大姐敲响了他家的房门,神秘兮兮地说跟他有要事商量。
吕子豪心中一惊,连忙抓起外套出门,只听李大姐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今天她又带了人去戚先生那里时,遇到了一位之前就去过的熟客。那人说他碰巧撞见了吕子豪跟苏梅离开的那一幕,当时他清楚地认出了苏梅。因为他记得,就在大概两个月前,苏梅曾经跟一个老男人来过这里,出门后还进了附近的一家小旅馆呢!
男人跟旅馆?吕子豪顿觉气血上涌。医院给出的报告也说苏梅怀孕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而自己一直以来都做好了安全措施。本以为这是“换命”之后给苏梅带来的运气,没想到居然是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之后的结果!亏自己还想着要等她把孩子生下来,让她再多享受一年的好运!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依我看,你还是跟小苏好好谈谈……”李大姐提议,“也许只是误会罢了。”
误会?吕子豪不停冷笑,怎么可能是误会?怪不得之前有段时间她对自己忽冷忽热,原来已经找到了下家!哼,看不出来,这女人也会脚踏好几条船。亏他还一直对于自己出轨的行为心存愧疚呢,现在想来,不过是彼此彼此罢了!
想必她为了能“换命”才继续欺骗自己,所以故意采取情感攻势吧!
吕子豪越想越气,当即决定要抓准时机,把命立刻换回来。他对着李大姐道了谢,想要立刻前往戚先生家。回家取手机的时候,他看到苏梅正敷着面膜躺在床上,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只是无论怎么看,她在吕子豪眼中,都是一个狰狞的人了。
“你怎么了?”苏梅问,“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把属于我的东西换回来!”吕子豪恶狠狠地说,“至于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承认,我承认曾经去过戚先生那里,但是你听我解释!”苏梅扑过来,想要阻拦他。然而他一把将苏梅推倒在地,好啊,她已经说了实话了,那就更加不用顾忌了!
“就算真的有命运这回事儿,我们一起去想办法面对,难道这样也不行吗?”苏梅绝望地哭喊出声。
吕子豪冷冷地看着她,他看她还能说出什么瞎话来。
摔倒在地的苏梅喃喃自语:“去过那里一次,看过一次换命之后,我才明白,其实纠结命运之类的事情本来就没有意义。如果每个人的命运轨迹都是既定的,那么每个人的人生只不过是花费时间,不断趋近于那个最终的结果,那生存的意义就只剩下每一个零碎的日常了,你说对吗?”
吕子豪转身向外走去,他听见苏梅在身后说:“我就是想和你一起牢牢抓住这些平凡的日常啊!”
这一路上又下起了雨,雨势比往常都要大都要急。吕子豪用双手抱住头,一路跑进戚先生家中,现在没有任何犹豫,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必须马上进行换命,这次他已经确定了,绝对不会再后悔!他需要他的好运气,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一时间,红烛高悬,铃声阵阵,戚先生用沙哑的喉咙念起了难以听清的咒语。他用火焚烧着苏梅的头发,又点燃了棉花上的那一团血渍,继而猛一把拉过吕子豪的手臂,抓起一根银针刺下去,直到鲜血如注,再把刚刚燃烧后的灰烬撒上去。
吕子豪只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继而就是天旋地转,他晕了过去。最后一刻的清醒意识,是他仿佛回想起自己曾经在谁的手臂上看到过类似的伤痕。
吕子豪回家后已经接近凌晨了,他在那场“换命”的仪式中昏睡了几个小时,醒过来后还依然有些头晕。苏梅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电视没开,她的眼睛还是始终盯着电视,怔怔的,样子很吓人。
然而此时吕子豪已经没有任何顾忌了,他只感到神清气爽,自己浑身焕然一新。无所谓苏梅说出来什么,他已经做好了随时摊牌的准备。
“你可能已经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苏梅低声说,把桌上的台历递给吕子豪。噢,没错,他看见了,今天是5月27日了,苏梅的生日,但他不打算说出生日快乐,毕竟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们迟早要散了。
“去年你爸妈跟我爸妈见面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苏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妈拿了我们两个的生辰八字去算,没想到先生说我是个短命鬼,根本配不上你。但我不敢告诉你,只能求我妈撒谎,说我们是天作之合,因为我实在不愿意离开你。跟你在一起,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因为这个,你就要把我的命换走?”吕子豪冷冷地想。
“我把这件事告诉给了你父母,你妈妈托人找到了位厉害的神人,说是能想办法帮助我,就是……就是你去见的那位戚先生!”苏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没想到戚先生看过你的生辰八字后,说你在未来的几个月里,会有一大劫,很可能会过不去,命丧黄泉!当时我们都慌了,一时间忘了我的事情,只想着怎么解救你。后来,我们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
“跟我换命吗?”吕子豪接了下去,他本想揶揄苏梅一通,嘲笑她到这时候还编出这种理由来欺骗自己,“难不成你和我换命是为了救我?”然而话一出口,他的心跳忽然加速,有什么地方好像破了一个洞,好多东西瞬间漏下去,让他头晕目眩。
“不是我和你换命,我这样的命,不值得换给你……”苏梅嘤嘤地哭出了声音。
“砰”一幅画面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撞击到吕子豪太阳穴发痛。他忽然回忆起在谁的手臂上看到过跟自己相似的伤疤了!不是别人,正是他当时伏在病床上,不断摩挲着的父亲!
“你是说,跟我换命的人,”吕子豪艰难地蠕动着嘴唇,“是我爸?”
苏梅流着泪重重地点头,“公公他一心为了你,他说甚至可以替你去死,所以我帮他收集了你的头发很血液。他一直说对不起你,因为他的命也很苦,他怕你会吃不消,所以叫我一定要鼓励你……”
噢,现在他想起来了,父亲在二十几岁时,也是突遭变故,父母双亡,工作也一时间陷入了瓶颈。可是父亲没有放弃,他说过,他信命,可是他不服命!怪不得父亲在临终前一直怀抱着他的肩膀,颤抖着对他说对不起,怪不得会有别人看见苏梅跟一个老男人进进出出,原来那都是父亲对他的爱!
父亲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他却一直错怪了苏梅!
此刻,吕子豪如坠冰窖,他浑身发抖,甚至开始痉挛,除了抓紧苏梅的手之外,想不出还能做什么。
“这些事情,我本来答应了绝不会告诉你。可是你捕风捉影,宁可相信别人,也不信我。”苏梅的声音渐渐抬高,“最近你频频去找戚先生,我不知道你想要换谁的命来,可我希望你珍惜现在拥有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理所当然靠着运气活下去的!我还是相信,你可以挣到属于自己的好运!”
吕子豪泪如雨下,不知说什么才好。有一个念头,是要从现在开始,珍惜生命里的每一刻,可事实上是,他刚刚把父亲给他的命换给了苏梅,而他自己现在所有的,是苏梅的命了。
苏梅刚刚说过什么?她说自己是,短命鬼?
“算命先生说我活不过24岁那年的生日,”苏梅擦擦眼睛,“我是5月27日凌晨两点出生的,现在还剩半个小时,你就陪我一起等待吧,起码,在最后的时刻,你能跟我告别。”
一阵急火攻心,吕子豪只感到自己已经喘不过气来,该告别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此刻他双眼喷火,如鲠在喉,却死活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生命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吕子豪除了仇恨自己已没有任何办法。
看着眼前的苏梅,他突然萌生起一阵恨意,如果这个女人能早一些把事情告诉自己,那么他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事已至此,不如拉上她做个垫背的!他猛然起身,掐住了苏梅的脖子,可就在他用力的一刹那,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脑海中刚刚反应出母亲临终前医生对他的忠告,意识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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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亮的闪电划过天际,一声惊雷,像是要把整个天地劈开。
李大姐走进房内,恭恭敬敬地跪坐在戚先生面前,伸出双手,口中说道:“谢谢戚神仙,我来领我的报酬啦!”
戚先生伸出手按住李大姐的头颅,口中默念了一阵,继而一挥衣袖,“这次的生意,是上一笔生意的延伸。你做得不错,我且把那男人还余下的三分好运分给你,你拿去用吧!”
“谢谢戚神仙!”李大姐“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继而退到一旁,才敢抬起脸来,开口说,“还是您英明!老早就预料到了吕子豪的一举一动。”
“他父亲原本坎坷不定,六亲不足,但却硬是凭着一辈子的干劲儿,自己挣出了莫大的福报,晚年不仅平和安定,而且健康长寿。”戚先生长叹一声,“唯一的不足就是有个贪得无厌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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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为止他的所有运气,都是他父母的福报所致,他不仅不懂珍惜,反倒四处卖弄,必然造成劫数。偏偏他父亲又太爱他,要把自己这条好命换来,殊不知这不争气的家伙根本忍耐不住人生的打击,活该还有此劫!”
“那个苏梅,也是个好心的可怜人……”李大姐忍不住说道,“怎么偏偏天生是个短命鬼呢?”
“寿命的长短并不能够代表什么,”戚先生缓缓说道,“很多人不能寿比南山,可活过的日子却比百岁老人更加值得。如果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就算永生不死,也只不过是囚禁于另一个牢笼。不过,正是她的好心,才为自己带来了这一次换命的转机啊。”
李大姐知自己今天已经多嘴了,便轻手轻脚地退下。守在门口的“纸片人”此时走进来,为戚先生点燃面前的红烛。
“我看那吕子豪寿数已尽,刚刚阴间有人击鼓报寿,说时辰已到了。”他喃喃开口,声音竟圆润如同少年。
“恰好这一次用他的命抵上,阴间也暂且不会理咱们这些置换生死的换命师了。”戚先生一声苦笑,望向“纸片人”黑洞洞的眼睛,“咱们还可以游荡人间几十年、几百年,践行咱们自己的道理,改变这人间的不公,你说好不好?”
“纸片人”微微颔首,“这一次的事情,让苏梅得以活下去,她是个坚强的人,一定会忍耐住所有不幸,抚养孩子,最终获得幸福。想一想能促成这样的好事,才觉得我们的生,不是那么大的折磨。”
言罢,二人相视而笑,举起茶杯。窗外雨声渐息,这夜过后,便是真正的晴空万里了。
从此戚先生继续四处云游,给人看相、替人断事。所到之处,无人不对他感恩戴德。街头巷议之间,他竟渐渐被神化成“神仙”一般的人物,只是他真正的本事,却未曾有几人知道。
有幸见过戚先生的人都说,他后来变得越来越啰嗦了,时常说教别人,要珍惜自己拥有的东西。年轻人大都不解其意,他也不生气,只是诡秘地问上一句:“如果你对一切都不满,让你跟我换换,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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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注:本文为#拍案话惊奇#读刊征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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