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正午的太阳亮得像是给人打了个耳光。林家和站在祠堂门外,连抽了三根烟。
他心如明镜,等会儿判定结果出来了,只要是巫就必须杀死,就算这个人是他儿子,那也不能例外。
按照居仙镇上几百年来的说法,能看人时运、知人祸福的称“半仙儿”,会驱魔捉鬼、平煞伏妖的是“活神”。
然而还有一类人——算不出吉凶,也降不了妖魔,可偏偏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平日里抬眼见鬼魂,夜夜闻鬼哭,这样的人叫做“巫”。
别的称谓虽也跟鬼魂有关系,可总能保人平安,救人一命,所以称号里都是“神仙”,带着凡人的仰慕之情。
“巫”可就大不相同了,听起来就是个阴恻恻的坏词儿。
老一辈讲,“宁跟神仙结梁子,不与巫交一份心”。这就是说“巫”的不好,据说因为他们见了恶鬼也无能为力,一来不能帮助凡人,二来又不方便一辈子闭眼“眼不见为净”。
所以,大多数巫都跟鬼魂做了朋友,还会对着鬼魂讲凡人的是非。久而久之就会加深恶鬼与凡人之间的矛盾,从而带来巨大的灾难。
镇上有过几次大型的瘟疫事件,都是“巫”挑唆的结果。
居仙镇有个规矩,因为吃过巫的亏,所以只要发现巫的踪影,就必须杀死,不留活口。
辨别巫的方法也很简单,除了可以请半仙、活神一派来“相看”之外,巫本身也很难掩藏。看那些行动怪异、一惊一乍、会对着空气说话的,多半跑不了。
回想上个月刚满十九岁的儿子阿凡,从小到大的确个性古怪些。
三天前还在镇上举行的葬礼上胡乱喊叫,甚至自称能够看见鬼魂,这不是“巫”又是什么?
林家和不敢回想,一回忆就是一脑袋冷汗。
一旦判定了巫的身份,就需要由镇长来主持仪式。
老一辈素来有忌讳,不说“杀”、“死”这类的字眼,要说“走”。
谁家里出了个巫,谁脸面上都不好看。巫死后连葬礼都不许举行,只得拉着尸身草草埋了,连哭声都不好发出来。
在镇上,若是平白无故见谁家门上举了白灯笼,却不见别的动静,多半是刚“走了巫”。别人看见了,也不问、不说,彼此对望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当地警方也深谙这一规矩,从不插手。
镇上“走巫”有过几次热潮。
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有过一次,六十年代有过一次。最严重的时候,每隔三五天就能抓出一个“巫”来。
后来太平了好一阵子,镇上也不再人心惶惶。
别看居仙镇地处深山,远离城市,却也跟着改革开放的热潮发展起来。近些年来,别说是巫,就连镇上一向受人尊敬的“神仙”数量也大大减少。
铁路修起来后,逐渐有人选择离开镇子,从此一去不复返。可更多的人选择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是他们的根,也因为在这里可以生活在他们祖辈所创设的生命规则里,那是他们从未动摇过的信仰。
林家和当镇长已经有十三年的光景了。
这些年来,他在镇上的地位无人撼动,对一切事项都有绝对的发言权。
在此前,林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日子过得平静,也一直都很贫穷,从来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别说挟制别人的权力,倒是受人欺负的时候多。
可以说是林家和一人把林家的声望彻底扛了起来。他兢兢业业,不敢有任何污点,却怎么也想不到,已经销声匿迹接近三十年的“巫”,竟然又出现了。
而这一次,还出现在他的家里。
他深知自己无法逃避即将到来的一切。
一方面他是需要主持大局的镇长,另一方面,就在三十年前,林家和“走”过巫。
2
“哥,刘姥爷已经看好了。”身后传来弟弟林家兴的声音,“阿凡他……”林家和转过身去,见弟弟双眼通红,右手不住地打颤,忍不住心下一酸,什么都明白了。
他往前走上两步,只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哭声,自己只觉得眼前一黑,向后倒去。林家兴忙跑上来搀扶住了他。他紧紧抓着弟弟的臂膀,狠命咬着自己的腮帮子,克制着即将奔涌而来的泪水。
林家和跟林家兴是一对双胞胎,前后相差四十分钟。小时候,两个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时刻形影不离,连父母都分不清楚。
直到两人五岁时,家里迎来第三个孩子,他们两个似乎是因为做了哥哥,迅速长大起来,模样也越来越不相像。他们的弟弟不是妈生的,而是捡来的,起了个名字叫林家鹏。但没人这么叫他,人人都叫他“林小三”。
时至今日,林氏兄弟只要听到“三”这个数字,还是会不由得一身冷汗。因为林小三就是三十年前被他们亲手杀死的那个巫。
死了就是死了,巫留存下来会祸害人间,一日不除,未来就会有大麻烦。所以杀了巫是对的,没什么好后悔。林家和一直这样安慰自己,家人们也都在刻意淡化有关林小三的回忆。
直到阿凡出生前夜,林家和才在梦中见到了阔别十几年的三弟的身影。他记得,那是一片干净的水塘,塘水清澈见底。林小三就站在茂盛的水草丛中,转过脸来,对他伸出一只手。
“大哥,拉我一把吧!”他笑嘻嘻地说着,露出一对乖巧的小虎牙,白皙瘦削的脸上还是孩童时候的模样。
林家和赶忙伸出手去,然而只抓到了一阵凉丝丝的风。眼前,林小三的眉眼陡然长大,摇身一变成了临死前的样子。他的脸胀得好大,黄色的眼珠里写满了冰冷的怨恨。而他的嘴大张着,发出阵阵呜咽,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弟啊,你……”林家和仓皇地惊叫,浑身猛然一震,从床上坐了起来,才知道只是一个噩梦。身边的妻子也醒了过来,紧抓着他的手说自己羊水破了,怕是快生了。
阿凡出生后,长得很快。他三岁时,林家兴就悄悄对哥哥说:“你看阿凡,冷眼看长得像谁?”
林家和起初没有多想,只说:“比起像我,倒是像你嫂子多些。”
没想到弟弟长叹了口气,顿了半晌才说:“才不是,我见他越长越像三弟了,你说可怪不怪?”
这话说得林家和悚然一惊,自此对阿凡便生出了几分惧意。仔细看看,的确,这孩子天生皮肤白亮,轮廓柔美,跟人高马大的自己截然相反。
再过两年,阿凡的一对小虎牙愈发明显,说起话来笑嘻嘻的模样,简直是巨石,狠狠压在林家和的心上。他不顾妻子的反对,坚持要把阿凡送到母亲家里去抚养,自己刻意减少跟阿凡见面的次数。
倒是弟弟没他那么紧张,虽说也觉得不大舒服,可很快就能放下芥蒂,把阿凡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来疼爱了。每当看到家人围绕着阿凡有说有笑,林家和只能选择远远地观望。
他也曾问过自己,究竟在畏惧一些什么?现在他明白了,或许他就是在畏惧悲剧的重演。
3
镇上有些脸面的人物今天都到场了,这类牵扯生死的大事,决不能只由一两个人做决定。
阿凡梗着脖子坐在堂屋正中间,双手被缚在椅子背后,面白如玉,目不斜视。直到看见父亲林家和被叔叔搀扶着进门来,他乌溜溜的眼珠才骤然活动起来。可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
“刘姥爷,我这可怎么办啊!”林家和发出一声沉重的哀呼,朝着坐在红木摇椅上的白发老人跪倒。这镇上仅存的半仙一脉,如今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皮肤褶皱如苍老的树皮,刘姥爷颤巍巍地拍了拍林家和的肩膀。
“镇上有巫,不可不除!镇长,你可千万不能徇私啊!”说话的是刘鹿,刘姥爷嫡亲的孙子。今年二十出头,血气方刚。
据说,刘姥爷一门心思要让他继承衣钵。因为他生得高大,凡事喜欢出风头,算得上是小镇青年心目中的大人物。去年他翻过大山走到县城,接触到了互联网,回来后给镇上的居民们讲了不少新鲜事。对于目前还没有网络信号的镇子,外面的世界显然精彩得太多。
“我……”林家和擦擦眼睛,咬紧牙关,“我一定秉公处理,只是我想亲自问问阿凡。”
刘姥爷慢吞吞对着阿凡开口,“你把刚刚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对着你爸爸再说一遍。”
“我是巫,我承认。”阿凡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你们不用再来试探我了。”
“好小子,你知道欺神骗鬼是多大的罪过!你给我想好了再开口!”林家和一字一顿,也不敢往儿子的脸上看,生怕看一眼就疼一分。自从几年前妻子过了世,他跟儿子甚至没有对视过几次。
“我没骗任何人,我就是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所以你们怕我!”阿凡的眼睛终于骨碌碌地转动起来,他毫无惧色,向着刘姥爷投去兴奋的目光。
“刘半仙,失礼了。其实你所有算卦的把戏都是骗人的吧?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左肩低、右肩高吗?那是因为几十年前,因你胡乱占卦、信口开河而横死的冤魂,时至今日还站在你的肩头!”
“你……”刘姥爷阴沉着脸,气得猛一阵咳嗽。
“你这孩子,乱说话就不怕被拔舌头!”邻居苏老婆子插进话来。
阿凡倏地转过脸来,“我被拔舌头?恐怕还在您之后呐。二十五年前儿媳妇怀孕,你凭孕相判断是女孩,心里不喜欢,就故意推她摔倒在楼梯上,想让她流产,结果害得她大出血后一尸两命!
“你仔细想想,这些年来,哪一天夜里你的床头没有婴儿的啼哭?哪一天你走在楼梯上,背后没有年轻女人沉重的呼吸声?”
“作孽啊,这孩子疯了!”守在门边的丁壮见势头不对,抬腿就要逃,可还是被阿凡逮了个正着。
“丁伯伯,这么急着回去啊?是不是十八年前被你虐待致死的老婆变成的催命鬼,在催着你回去呢?每天晚上她悬挂在你的头顶,在你熟睡的时候瞪视着你,让你闭上眼睛就是无休止的噩梦!”
“你给我闭嘴!”林家和冲上前去,“啪”一个巴掌抽向儿子的脸。
“甚至还有你!”阿凡嘴角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吗?”
林家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感到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形,脚下也变得软绵绵——他快支撑不住了。
“我都知道了!”阿凡声嘶力竭,“你们所有人那些肮脏的秘密,那些不敢面对的事实,没有一件逃得过我的眼睛!”
林家和用尽全力揪住阿凡的衣领,“畜生,胡说八道!”
“我不能再忍耐你们作恶了,”阿凡瞪大眼睛紧盯着他,“我要指控我看到的罪恶,不再是几年前,就是现在!”
林家和心头一震,他知道儿子说的是什么。
就在三天前,镇上那个叫蓁蓁的年轻姑娘死了。
4
阿凡就是在蓁蓁的葬礼上发疯的,这姑娘也的确死得蹊跷。
林家和对蓁蓁的印象淡薄,只记得她修长的身材,平日里好穿着蓝布裙子走在街上。一捧乌油油的好头发,晃动在腰间,颇有点袅袅婷婷的意味。她比阿凡长两岁,眼看着就要配人家。
阿凡自小在奶奶家长大,蓁蓁就住对门。两人成日玩闹在一处,渐渐有了些感情。林老太在世的时候曾经说给林家和,只讲这也是一门好亲事。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彼时阿凡还小,林家和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没成想此后不久,林老太就驾鹤西行,阿凡也接回到了父亲身边。可他老是往外跑,老是不在家。别人不敢调笑镇长一家,只对着好脾气的蓁蓁说,“哟,这可是镇长家的儿媳妇啊!”
林家和没有拦阻过阿凡跟蓁蓁之间的关系。爱情,虽然暂且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是否能够称之为“爱情”,总归是美好的。如果他们有什么意愿,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他愿意支持他们。
只是,他这番心里话还没等说给儿子听,一个晴天霹雳,清早的河滩上漂来了蓁蓁的尸体。
尸身苍白如洗,口鼻处堆满泡沫,浑圆的眼珠凸出来,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林家和作为镇长赶到现场时,蓁蓁的小姑已经跪在地上抓着蓁蓁的脚嚎哭起来了。周围的老幼妇孺念着蓁蓁日常的好,无一不是泪如雨下。男人们则都面色阴沉,时不时长叹一声,好姑娘,可惜了。
蓁蓁每天清早都会到河滩打水,可是她不会游泳,从来也没见她会走到河水中去。
只是家人都说,近来这姑娘总是愁眉苦脸,接连几天都吃不下饭,有时候还偷偷地掉眼泪。派人去家里看看,竟然从蓁蓁的床头柜上找到了一封遗书。字迹娟秀,简单写着几个字,“我过得太不自由了,我宁可去死!”
见字如面,家人都悲痛地确认,那的确是蓁蓁的手笔无误。于是,所有人几乎都立刻相信,蓁蓁一定是出于对生活的不满,选择了投河自尽。人人都扼腕叹息,感慨蓁蓁千不该万不该想不开,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林家和眼睁睁地看着蓁蓁家里开始操持葬礼,忙碌的人群中,他注意到了一个人不同寻常的脸色。
那张脸是年轻的,眼神充满震惊与不解,很快又流露出一阵阵强烈的愤怒,好像随时要烧起火来。那是他儿子阿凡的脸。
葬礼上,所有的仪式都像事先安排好的一出木偶戏,人们机械地哭着,又机械地彼此安慰。阿凡就站在人群中,他不烧香,也不流泪,眼神定定地望着灵堂上蓁蓁的照片。
当灵柩被抬起的一刻,阿凡忽然猛地扑了上去,结结实实地护住了整个棺材。
“不许抬走!不许送她走!”阿凡青筋暴露,嘶吼出这一句。
“孩子,你送她归去吧!”人们涌上来,半是好言相劝,半是用力拉扯。
“我不让她归去,我不让她就这样归去!”阿凡咬牙切齿,纹丝不动,“我要抓住凶手,给她偿命!”
“你这孩子,脑子坏了?蓁蓁她是自杀!”有人高喊出这一句。
“不,有人杀了她。”阿凡斩钉截铁,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吐出那一句,“我能看见鬼。”
5
林家和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再度身陷跟巫有关的混乱之中。小镇上几十年来的宁静瞬间被打破,人们奔走相告,有巫了!这真是一个重磅炸弹,足以让人们原本放松下来的神经猛然绷紧。
蓁蓁的尸体果然没有安葬,而镇上最权威的老人物们,都无暇去顾及蓁蓁的死因,反倒是一股脑地冲进林家,急着来验证: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究竟是不是巫?
眼下,在场的人个个都默然无语,缩着脖子。阿凡的目光一旦扫射过来,他们就要恐惧地往后退上两步。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难道刘姥爷不是半仙,而是骗子?难道苏老婆子的儿媳妇是她自己害死的?难道丁大伯曾经把自己的妻子虐待致死?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那么多年的事情了,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唯一可能的就是——有鬼魂亲自告诉了他!
林家和撑起身体,扳过儿子的脸来。他冷汗直流,声音也断断续续,可是他强撑着说,“你先说清楚,你要指控谁?”
阿凡偏过脸去,眼神犹如一柄利刃,直通通刺向站在刘姥爷身后的刘鹿,“就是他!”
“我?”刘鹿发出一声怪异的冷笑,“我看这小子是彻底疯了!”
“我没疯,蓁蓁亲口告诉我,是你杀了她。”阿凡清清楚楚地说。
刘鹿也喜欢蓁蓁,这在年轻人之间不是秘密。喜欢蓁蓁的男孩子不少,可是因为有镇长的儿子总是伴她左右,他们便不好下手。可刘鹿不一样,他胆子大,好几次主动跑到蓁蓁家里去。
在他看来,阿凡根本算不上是竞争对手,除了有个当镇长的爸爸之外,几乎没有一点能比得上强壮硬朗的自己。可没想到,蓁蓁心里竟然已经认定了阿凡,对阿凡痴心不改。这可就激怒了刘鹿。
他半是恐吓半是开玩笑地告诉蓁蓁,如果她继续跟阿凡幽会,那么他就回家让爷爷写下一个符咒,诅咒镇长一家遭灾遭难!蓁蓁听了这话,吓得浑身发抖,连魂儿都没了一半。
而后几天,蓁蓁果然乖乖地听话,没再出门去见阿凡了。刘鹿见这招好用,索性得寸进尺,以诅咒阿凡相威胁,对着蓁蓁提出一个又一个的龌龊要求。
就在前几天的晚上,他终于忍不住把蓁蓁叫到河边,想要求欢,然而蓁蓁誓死不从。
情急之下,他仗着自己身强力壮,一把将蓁蓁按进水里。蓁蓁几次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然而他紧抓着她乌黑的长发,一次次将她按下去,重重地按下去!
他心里只想着,万一让她活下来,自己的声望,自己爷爷的声望,恐怕就全完了!他还要继承衣钵,在镇上做德高望重的刘半仙!他不能让这个女人成为他一生的污点。
水花溅起、飞落,刘鹿感到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明知道不该,不该,可他必须杀了她!直到他感到自己按下去的肢体不再有挣扎的力气,才猛然间回过神来,照着水里一看,一张苍白的脸翻浮上来,正迎着沁凉的月色,吓得他打了个激灵。
蓁蓁就这么死了。
“而后,你吓得跑回了家里,从你爷爷那里翻出了蓁蓁曾经对着半仙祈愿时写下的手书,扯下一半,趁第二天去她家里查看时故意放在床头柜上,伪造成她的遗书,对不对?”阿凡愤恨交加,双眼通红。
刘鹿笑了笑,反问一句:“证据呢?”
只是他右手的小指在微微颤抖,这一幕被林家和看在眼里。
6
天色渐沉,下起雨来。阿凡仍旧被捆绑在祠堂内。另一旁停放着蓁蓁的灵柩。他每隔片刻便会朝着灵柩的方向深深地看上一眼,含情脉脉的眼神似乎真的看见了蓁蓁的灵魂,旁人无不毛骨悚然。
鉴于阿凡对刘鹿的指控,林家和决定重查此案。他一面差人去隔壁镇上请专门验尸的仵作前来,一面宣布“走巫”的事情,恐怕要等到案件水落石出以后了。
“他已经活了十九岁,这十九年里,恐怕已经跟恶鬼勾结起来了!”刘鹿指着阿凡大声叫骂,“如今多留他一刻,就是把全镇人的性命置于水火,镇长,你怎能如此?”
林家和头痛欲裂,用手捂住眼睛,竟哑口无言。
“他为了指控你,情愿透露自己的身份,不惜引来杀身之祸,这样的诚恳难道还不够吗?”还是林家兴及时护在了阿凡身前,“给他一些时间,让他找出证据,把案子查清吧!”
众人看看镇长一家,又看看刘姥爷一家,谁也不敢多说一句。末了,还是刘姥爷一摆手,“罢了,就按家兴说的办。”
于是确定下来,众人都到祠堂后屋休息,等候验尸官的来临。
不知不觉已经入夜,窗外风雨大作,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划过天际。眼前门帘一动,阿凡惊得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才发现探身进来的是叔叔林家兴。他抬手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蹑手蹑脚地过来,飞快解开了阿凡身上的绳索。
“凡啊,你跑吧!”他压低了声音,“我儿子三岁夭折,从那时起,你我如同父子。论到这条命来,你爸爸恐怕比我更舍不得杀你。”
阿凡摇了摇头。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林家兴急得直跺脚,“难不成你还没见过你三叔的鬼魂?他就是当年你爸爸亲手杀死的巫!”
在林家兴的记忆中,双胞胎哥哥林家和性格沉稳,一直是家里最重要的依靠。幼年时候,他照顾林小三比照顾自己还要周全。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关系分崩离析,在家中争吵不断,甚至到了见面就如同仇人一般的地步。
林家兴问过哥哥,可哥哥总是闷着声,什么也不肯讲。林小三就更是奇怪,他开始习惯往外跑,有时一连几天都不在家。有一次,林家兴从集市上回来,正碰见哥哥鬼鬼祟祟地走在前头。他定睛一看,原来哥哥竟然就跟在林小三的背后!
兄长跟踪弟弟,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当时林家兴是镇上青年团的领袖,一直觉得自己有义务维护镇子的和平与安宁。于是他跑去找刘半仙,把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刘半仙掐指一算,摇头叹息说:“你家里有巫,不可不除。”
这几个字重重砸在林家兴心上,他吓坏了,飞奔回家中,急不可耐地抓住哥哥的肩膀,把这一切说了出来。
很显然,行动怪异的林小三就是巫无疑,而巫的踪迹已经被半仙发现了。这意味着,很快就会带来杀身之祸。他不知道怎么办,该放任这一切的发生,还是该叫弟弟赶快逃命?
然而林家兴万万没想到,一直和善待人的哥哥,此刻却咬牙告诉他,“有巫必除,不用别人,我们自己来!”
林家兴吓得扭头就跑,他一口气跑了好远,躲在朋友家里睡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慢吞吞地回来。
然而他一进院子,就见好一群人围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漩涡。母亲面无血色,扯着手绢站在一边抽泣。漩涡之中站着哥哥林家和,他高昂着头,梗着脖子,皮肤在阳光下发出奇异的光芒。那光芒就朝着林家兴照射过来,让他浑身一震,动弹不得。
人群中,刘半仙走了出来,他善意地挡住了地上那具湿漉漉的尸体,拍着林家兴的肩膀说:“孩子,别害怕,你家刚刚走巫了。”
“叔,我刚才想到了,证据一定就在刘鹿身上!”阿凡忽然打断了叔叔的讲述,清澈的眼中映出了明明灭灭的灯火。
7
阿凡告诉林家兴,自己留意到刘鹿手上戴着的一枚戒指不见了。
那戒指是刘鹿从县城带回来的,平日里宝贝得很,时刻不曾离手。可自从阿凡声称能够看见鬼以后,刘鹿手上的戒指便消失了。很显然,戒指上一定有什么关键的证据。在这期间刘鹿没有离开过祠堂,戒指一定还在他的身上!
然而按照本镇的习俗,巫不能见外人。所以验尸官工作时,阿凡将被绑缚在另一间屋子里。此刻,他必须请求叔叔转达他的要求。
“只要搜了刘鹿的身,一切就会真相大白!”阿凡满怀信心,言之凿凿。
林家兴郑重其事地答应,自己一定会提出查找刘鹿的戒指,可仔细想想又倍感机会渺茫。临走之际又转身在阿凡耳边嘱咐,“纵然刘鹿的罪行坐实了,可你此前说过的那些话揭了镇上不少人的底,你以为他们会轻易放过你吗?”
阿凡长叹一口气,抬起头来望着空气幽幽地说,“事已至此,我只想活得无愧于心。”
林家兴叹着气出门去,迎面撞上了哥哥林家和。他对着弟弟长叹一声,自己掀开门帘,走向既熟悉又陌生的亲生儿子。
验尸官终于来了。
蓁蓁的尸体检查结果的确是溺死无疑,在蓁蓁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不少泥沙,河床也有挣扎的痕迹。然而刘鹿却一口咬定,“也许是她自杀时又后悔了,所以才不断挣扎呢?”如今死无对证,众人面面相觑,竟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对刘鹿进行的搜身,竟完全没有看到戒指的踪影。起先听说要找戒指,刘鹿还表现得有些惶恐。可当发现什么都没找到时,他便长出了一口气,再度得意洋洋地微笑起来。
林家和见状,匆忙走入关押着儿子的房间,不一会儿便跑出来,急匆匆地开口:“请剖开尸体的肚子,那里有最关键的证据。”
“是谁说肚子里有证据?你们怎么知道?”验尸官好奇地发问。
在众人的注视下,镇长林家和羞愧地低下了头。于是大家都明白了,这是来自“巫”的线索,也就是鬼魂提供的证据。听着玄妙,但又令人难以置信。
当蓁蓁雪白的腹部被剖开时,所有人都竭力忍耐着那一阵阵不断翻涌的呕吐感,凑上前去,继而接二连三地发出惊呼——他们眼看着验尸官从蓁蓁的胃里掏出了一枚亮闪闪的东西,那是刘鹿的戒指!
“这……”人们立刻调转脑袋,将刘鹿跟刘姥爷团团围住。死者吞下了刘鹿的戒指,这说明刘鹿跟她的死绝对脱不了干系!
“不可能,我的戒指之前还好好地戴在身上!”刘鹿脸色大变,“就在我走进祠堂之前,我还没有把戒指摘下来过,旁人都可以作证!”
“正是如此!”林家和抬高了音量,“刚刚阿凡说,这是蓁蓁的魂魄,为了向大家证明你就是凶手,而悄悄从你身上偷走了戒指,自己吞入腹中的!亡灵自证,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一席话说完,验尸官已经吓得浑身发抖,缩在角落里。
刘鹿闻言,更是惊慌失措,再看向蓁蓁的灵柩,顿觉寒气逼人,仓皇地向着刘姥爷伸出手去,“爷爷你救我,你救救我吧!我不想死啊,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刘姥爷面容悲戚,也顾不上人前礼仪,一把将刘鹿推搡到一边,“你真的杀了人?”
“我不想让她死的!”刘鹿瑟瑟地在地上缩成一团,发出了阵阵惊恐的呜咽声。
林家兴在一旁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8
风雨交加,林家和撑着纸伞走在前往刘姥爷家的小路上,身后跟着弟弟林家兴。
“哥,你究竟打算把阿凡怎么办?”林家兴问。
林家和头也不回,“我去跟刘姥爷他们这些长辈谈谈,应该能够放他一条生路。”
“你让警察抓走了刘鹿,还要依法处置他,刘姥爷恐怕很恨阿凡吧?”林家兴满腹焦虑,不想却听见林家和干笑了一声。
“刘鹿的确杀了人,按照律法来制裁他,是他应得的惩罚。至于阿凡,如果承认阿凡是巫,那么也就意味着阿凡此前所说的事情句句属实,刘姥爷、苏老婆子、丁壮……这些人物的身上也都背着人命案子。你认为,他们会愿意承认吗?”
雨水把他的话语打碎,零零散散的词句化作一阵阵寒意,直接凉到林家兴的骨头里,他心里一动,“哥,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为了明哲保身,宁愿声称阿凡所说的一切都是胡言乱语,把阿凡当做一个疯子?”
林家和停下脚步,半晌才发出“嗯”的一声,“就说这孩子身体弱,刚巧被蓁蓁的鬼魂附了身,让刘姥爷办一个简单的驱鬼仪式,也就罢了。”
雨继续下着,兄弟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再度“吧嗒吧嗒”地响起来,一齐朝前走了。
林家兴心里还是有话没能说出口。当时他清楚地记得阿凡告诉过自己,刘鹿的戒指就藏在身上,绝没有提过在尸体腹中的事情。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能借林家和之口,请求验尸官剖腹呢?
巨大的疑问,迫使他在案子结束后就急不可耐地奔向后屋,询问阿凡是如何看到蓁蓁的鬼魂吞下戒指的。不料阿凡竟一脸茫然。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时阿凡说的那句话——“戒指不可能在蓁蓁肚子里,因为在她的葬礼上,我还清楚地见到了刘鹿手上的戒指!”
这枚戒指到底是怎么样进入了尸体的腹中,甚至成为了关键性的证据呢?如果不是这枚戒指,恐怕刘鹿不会轻易认罪。难道真的是亡灵的行为?但自称是巫的阿凡却好像对一切全然不知。
此刻,林家兴心里有了个不好的猜测,只是他无法说出口来,只能抬起头看一看走在前面的哥哥的背影,自己则用力甩掉那些奇怪的念头,迎着风快步跟上。
一切都在林家和的计划之中,刘姥爷等人果然不愿承认阿凡所说的那些,所以都答应放阿凡一条生路。而作为镇长,林家和也宣布,此后暂停所有私自行为的“走巫”活动,一切事项都要上报,按照法律秉公处理。
这是一次巨大的变革,此前,每次变革都困难重重。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阿凡说出了秘密,那些原本横眉立目的保守派,如今都软化下来,开始变得想要尝试新事物了。似乎对他们来说,那将是生命崭新的开始。
林家和很满意,同时他也很确定儿子不适合继续生活在居仙镇上,干脆亲自送儿子出山。那一天,是他们父子俩有生以来第一次促膝长谈。儿子说过的话有一些让林家和发笑,也有一些让林家和吃惊。
阿凡对父亲说,“爸,如今我给你透个底,其实我根本就不是巫,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指控刘鹿的。”
9
阿凡说,他自小在奶奶身边长大,听奶奶说了许多镇上的老秘密。
奶奶说,只有秘密才是最大的财富。她早就看出,阿凡个性过于正直,不懂变通,生怕他日后在镇上招惹麻烦,甚至危及生命。而这些秘密,则是她送给阿凡最好的护身符。
她告诉阿凡,如果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那天,就把这些秘密都吐出来,一定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或许自己就能柳暗花明,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蓁蓁死去的时候,阿凡感到万念俱灰,但是他确信蓁蓁绝不会不明不白地自杀,再联想到出事前几天刘鹿对蓁蓁的纠缠,就在心里锁定了一个凶手。为了指控刘鹿,他甚至不惜对旁人撒谎,自称是人人喊打的“巫”。
“或许这世界上真的有鬼魂,是蓁蓁的魂魄帮了我,也帮了她自己。”阿凡若有所思,“所以才会在那时候,让验尸官在蓁蓁的肚子里,找到刘鹿的戒指。”
林家和不做声,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阿凡想到自己永失所爱,又死里逃生,不免心中悲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世上奶奶是最疼爱我的人,她告诉我的话我都记在心里,这次果然救了我一命。
“奶奶还对你说过些什么吗?”林家和问。
“奶奶还说过,巫是好人。”阿凡努力回忆,“奶奶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得已,你看见了,那就是你的宝贝。用好你的宝贝,不仅不会害人,还能渡人,渡人成佛,渡人归去。”
“她真的觉得,巫是好人吗?”林家和幽幽地追问一句,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阿凡离开了,林家和在身后目送着他。只待儿子走远,渐渐在视线中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他才放下心来,回转过头,对着天空的方向一笑,轻声叫了一句,“妈,你也都看见了?”
这一路上,不见人烟,林家和终于可以尽情地对着空气说话了。
空气里住着他的朋友,他从小就能看见的长相有些骇人、却格外善良的朋友们。起初他害怕得很,后来慢慢适应了,懂得了该怎么样在人前掩藏自己的能力,也懂得了该怎么样去帮助这些朋友们,互惠互利。
做鬼有做鬼的便利,他们可以帮他做任何不想让别人发现的事情。做人也有做人的好处,他可以帮他们做许多想让别人看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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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很多年前,林家和就看到了站在刘半仙肩头的冤魂,也看见了苏老婆子床头的女鬼。忍不住这些肮脏的秘密,他只好说给自己的妈妈听。
本以为妈妈会吓得大惊失色,把他这个巫孩子推到镇长那里去杀掉。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妈妈倾听他的描述,安慰他、鼓励他,“如果无法忍耐这里的肮脏与龌龊,那就努力用自己的手去改变吧。”所以他卯足了一口气儿,想要出人头地,在镇上受人敬仰。
林家和觉得,他就是为了这口气儿而活。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三弟为了弄钱,竟然做起了贩卖人口的生意。他把一切看得太清楚,所以决不能放任林小三变坏。当看到三弟背上背负的冤魂越来越多时,他终于在水塘边跟三弟发生冲突。
就在那时,他失手将三弟推倒。林小三脚下一滑,头正撞在坚硬无比的岩石上,自此一命呜呼。
他犯了莫大的罪,从此一刻都不能原谅自己!母亲没有报官,只是找来当时的镇长跟刘半仙,说林小三行动怪异,肯定是巫,已经被大儿子亲手处理了。
当时正处于“走巫”的热潮,没有人过多追究跟怀疑。从此,林小三就成为了林家和心里永远也放不下的包袱。他以为母亲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所以纵然能够见到千百个鬼魂,这些年来,他也从未见过母亲。
直到阿凡对他说出那一句,“奶奶说过,巫是好人。”
那一刻,他转过头来,正看见母亲站在眼前,一如往昔,慈眉善目地注视着他。林家和才幡然醒悟,原来并不是母亲不肯见自己,而是自己内心的负担遮蔽了他的眼睛。
他挺直腰杆告诉母亲,这些年来,自从他当上镇长,他竭尽所能不让任何人含冤而死。他让鬼魂帮助他,去断案,去救人,不断行善积德来偿还此前的罪孽。
当儿子说自己是巫时,他吓坏了,以为家中又有了一个异类。直到听见儿子所说出来的那些秘密,都不过是曾经自己说给母亲的,便已经放心了大半。
不过,他还是要感谢儿子,让自己没错过那个凶手。他同样也不会忘记,当他跟蓁蓁的魂魄面对面时,那个聪慧的姑娘,是如何及时想出了指证刘鹿的办法。而当凶手被捕,怨灵散去时,在他面前静静消散的蓁蓁,还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动人的微笑。
身负罪孽,才明白人皆有罪。行走在世间,为了各种各样的欲望而相互杀戮、彼此凌虐,比一具具干瘪的回魂尸强不了多少。林家和有时候也感到很疲惫,可是他不能停下来。在这个不容许有巫的世界里,他要用巫的方法,保护这片土地。
“我不会放弃的。”林家和对着空气一笑。
空气里,母亲对他敞开了温暖的怀抱。
编者注:本文为#新春盛宴#故事征文大赏“志异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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