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怨:仰阿莎
眸弋
2017-08-09 13:30

痛,很痛,深入骨髓的痛,我不知道姨娘们给我的身上种了多少蛊,能痛到这种地步。

十五,月圆夜里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丑陋的我,是的,丑陋。

此刻的我,身上起满了大大小小的脓包。红的,绿的,黑的,紫的,粉的,黄的……

行如蛇,行如蚂蟥,行如蜈蚣,行如蚂蚁,行如蛾,行如金蚕,行如蟾蜍……

这些脓包犹如活物,在我的身体里游来撞去,相互攀咬。而我犹如一滩烂肉,忍着疼痛任由我体内的那些蛊牵引着我向五瘟神爬去。

腹里像有千只手,在抓在搅,但我不能开口。我怕嘴里的螭蛊趁机钻出去,一点一点隐忍着快要令我晕死过去的疼痛。

终于,我靠近了五瘟神。月光下的神像诡异而可怖,我伏在神像上默念蛊咒,每念一道,疼痛就增强三分。

我靠着想杀了他们的信念,一遍遍告诉自己,活着,要活着,熬下去,要熬下去……

该死的蛊咒终于念完,我也凄厉大叫一阵,然后疼得昏死过去。

十六,我醒来以后,又变成了那个美丽异常的女子,皮肤光滑白嫩,身段妖娆好看。

只有一道骇人的红色疤痕,浮在面上,比最毒的蜈蚣还要狰狞丑陋。

我抚着这道松软的疤痕,用尖利的指甲将它划碎,媚蛊顺着血痕爬了出来,一点点吃着烂掉的皮肉。

削皮烂肉的疼痛提醒着我,大仇还未报,耻辱还未还。

因为,我不能让人发觉,苗寨的仰阿莎公主是个十分丑陋的人。

“公主,王喊你一同吃用饭呢!”

“好。”

我来不及去思虑仇人的事情,只催动媚蛊快些吃我焦烂的皮肉,然后仔细描眉束发,佩上最精致的蝴蝶银饰。

“仰阿莎,你是我们闽南国最最尊贵美丽的公主,送你去,最能表达我们的诚意。”

“仰阿莎,你去了以后,要好好侍奉皇帝,多为南疆说话。”

“仰阿莎,莫要再喊我王,我已成大御的南疆使司,世间再无甚闽南国。”

“仰阿莎,放下仇恨吧。很多人的死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两国交战,百姓自有折损。”

我只低伏行礼,面上应下叔父的话,放下仇恨?呵,笑话,让我放的是什么仇?什么恨?我与汉人的哪桩仇是能放下的?我与汉人的哪件恨是能搁下的?

本来啊,我不是这样一个只有仇恨的女子,我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那时,我年幼天真,如同密林里的鸟儿一般。有空灵清脆的嗓音,也有灵动惑人的身形。

我每日跟着阿娘学习我们蛊苗世代相传的蛊术,受尽十一个姨娘的宠爱,与阿娘和姨娘们共同守护着闽南国的十二苗寨,和乐安宁。

我还有一个十分要好的哥哥,跟我是双生子。只不过因着我们蛊苗蛊术传女不传男的规矩,他被父王养着,我们总不相见,不过我有办法总用蛊术陪他说话。

豆蔻年华时,我也曾遇上过一个美好的男子,差点有一段美好的爱情。

听阿娘说,他是武林盟主的儿子,年纪轻轻武功上的修为却是极好,以后必成大器。

我暗暗发笑,他比我还小上一岁呢,那样子怎么看怎么像硬装小大人。

“你是在嘲笑我么?”

“我哪里敢啊?武林盟主的公子呢,哈哈。”

“小武,不许伤了妹妹。”武林盟主秀眉紧拧,隔断了他的掌风,却没拦住我掷过去的金蛇小蛊。

“哼,妖女。”他恨恨地将金蛇摔在地上,不顾他母亲的脸色,大步向前走去。

阿娘训我半晌,我只想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像嘴里吃进了两个包子一般。于是夜里偷偷去看受罚的他,想再捉弄他一番。

他正扎着马步执笔抄写一句话,地上已经散了许多宣纸。

朝怨不涉江湖。

朝怨不涉江湖。

朝怨不涉江湖。

他边抄边念,我放了块石蛊过去,悄悄观察着动静。果不其然,他开始使劲打嗝,直惹得手里的笔都握不稳,马步也扎得摇摇晃晃。我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狂笑。

“嗝妖女,嗝你你嗝……”

“哈哈哈哈哈……”

他提掌打我又运气遁走,我仍在原地笑得起不来身,直到掌气上涌,疼意上来,我才浑身抽搐着犯了病。

“阿朵,阿朵,你乖些。阿娘只求你好,阿娘只求你好。”

“阿朵,你别总去惹盟主的公子了,盟主恩德我们才能来漠北看病啊。”

“阿朵,你快点好起来,好了,我们就回闽南去,回鸠王寨去。”

我在梦里无数次听着阿娘的呼唤,却怎么也睁不开眼,我也感觉得到鬼医每次用针扎我扎得越来越疼,可我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直到他的声音响起,他好像在给我赔不是。他说,朵妹妹,原是我不好,你醒来吧,醒来我们一同上学堂去。

“我醒来你要什么都听我的!”

“你醒来,我都听,都听。”

“啊,娘,朵妹妹醒来了醒来了!”

我看着他狂奔而出的样子,又是忍不住发笑,只是坐不起来,浑身没力气。

阿娘高兴得掉了泪,我慢慢吃着药粥,心里却琢磨着该如何捉弄他。

我把病全赖在他身上,日日指挥着他让他帮我做我一切不愿做的事情,他稍有反抗我便拿他当时打我做托辞,次次管用。

学堂里的两年,是我此生最美好的两年。杨武顺从,同学羡慕,夫子夸奖。

我总能找出新的花样,来欺负杨武。可他渐渐去战场多了,很少来学堂,每每过来总有花般的女子徘徊于学堂门前看他。

我心里很是难受,杨武却得意地跟我炫耀:“看哥这本事!怎么着?有魅力吧?”

“滚,给谁当哥呢?我才不像你那鼻涕妹妹!”

“怎么说话呢?我家缨儿那么可爱,长得跟我一样好看。”

“你好看,你全家都好看,大驴脸。”

“你找抽是不?小心我让那帮小娘子军抽死你!”

“你把我打床上躺半年,现在又要让别人打我,够狠的啊。”

“得得得,别说了,你又要让我干啥?直说。”

我一时语噎,转过脸去,却又看到他的小娘子军,更是气得难受。

我拽着杨武的耳朵要他宣布他以后只娶我一个人,不会娶别人,以后只准喊我小娘子。

他捂着耳朵说不肯,我又把病搬出来说了好久,他还是不肯。直到我说以后不再惹他妹妹哭,并且不再让他帮我做事,他才松了口,跟他的小娘子军说了我的话。

“小娘子,可说好了啊,我打伤你的债,我可还完了。”

杨武说完这句,我就再没见过他,尽管漠北传遍了杨帅的儿子要娶苗女的消息。

阿娘问我怎么回事,我得意地说就是传的那么回事。杨武自己说的,关我什么事?心里却没有足够的底气。

后来,鬼医说我的病已不需要他再施针,阿娘说她已经向盟主赔了罪,现在就带我回闽南去。

盟主说小孩子玩笑话,哪里作得了数?让杨武跟随蒙大叔护送我们回闽南去。

我用蛊术留下了他,没让他即刻就走,我想带着他看看我们闽南国的山川树木,河流花草。

“哎哎哎,什么玩意儿?小娘子小娘子,你给我把这个弄走。”

“你别动,它一会儿自己会飞走。”

“啊,你们闽南的虫子怎么这么大?”

“你当我闽南国的闽字是写来玩的么?”

……

真是无法想象,像杨武这样在战场拼杀的人,居然怕虫子。极怕那种,一只小虫都会惹得他大喊大叫个没完。

我很是享受帮杨武赶虫子,也很享受他喊我小娘子,我也在心里默默喊他小相公。

阿娘说过,喜欢一个人,就给他下情蛊。我想我已经这样喜欢他了,可以给他下生死相依的情蛊了吧?

那日我穿上了最美丽的绛紫苗裙,将我从小攒到大的银嫁妆戴在头上,又仔细涂了盟主送的红胭脂。这,比汉人的凤冠霞帔要美吧?我在铜镜前比对了好久,才将情蛊带上去找他。

“杨武,你……”

“哈哈哈……你怎么打扮得像个银角兽?”

“不许笑,我问你,你娶不娶我?”

“哈哈,小娘子,我可答应的是跟大家说娶你,我还完债了,不真娶你。嘿,这个犄角真是银的啊,真硌牙……”

他自顾自研究着我头上的银饰,全然不顾我越来越冷的脸色。

“那,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啥?我喜欢跑马,对战,练武……”

他揪着我头上流苏状的碎银,说了一堆他的心爱之物,独独没有我。没关系吧,有情蛊在,他总会喜欢我的,我给他下了蛊,他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住手,阿朵。”

阿娘大喝,将我藏在缠腰里的情蛊吸了过去,她又让杨武先回蒙大叔那里去,将我拽去了雷神祠。

“跪下,你可知蛊苗奉的是什么天命?”

“不可用蛊害人的信条,你丢去了哪里?”

“正神在上,我蛊苗一族永奉正命,不敢逾越。阿朵,我要你以命起誓,永不叛蛊,永昌正蛊。”

阿娘真是发了好大的脾气,她怪我用蛊达私欲,她怪我心术不正,她怪我对恩人恩将仇报。

我在雷神祠足足跪了三日,三日里心里想的全是杨武娶我的情状。

我出祠那天,刚好是蒙大叔和杨武走的那天。我哭着送他,拉着他们不让走,蒙大叔轻声宽慰着说会再来看我,他笑我一点没有江湖人该有的潇洒。

我非闹着要他给我留个说法,不能就这么白白抛下我不管了,唤我那么久小娘子也不能白唤。

“你不乐意我喊你,我以后就不喊了。”

“别嚎了,你看你的银犄角都歪了。”

“哎呀,行行行,我给你留个分手信,行了吧!”

“搞不懂你,非老拿这个玩个啥?”

他最终还是抵不过我的哭闹,答应了给我留个分手信。只是,很奇怪,我们明明没有江湖人说的郎情妾意,共走天涯,现在却要有什么分手信。

因为我知道,他烦这些东西。兴许一时写不出来,就能多待几日,我也能多看他几眼。可他却急急挥笔,写好了一篇,折好递予我。

没了再哭闹的理由,阿娘又死死拦着我,我只能任他走,任他不回头地走。

我不顾阿娘的呼喊,把自己锁在房里不出去。慢慢展开他递给我的纸,墨迹还未干,粗咧咧的字大刀阔斧般砍在我心上。

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薄纸上书一阙卜算子,下署杨武的名字,还画了一把像菜刀的标志。

我攥着薄纸发抖,生平第一次后悔,上汉人的学堂,学汉人的诗词。

杨武啊杨武,我这是何苦,我这是何苦?你连亲笔的分手信都不给我,而是借用名满江湖的分手信,我这是何苦来的一厢情愿?

我想那位收到此信的奇女子定是像我这般撕心裂肺吧!哦,不,他们之间好歹有过琴瑟和弦,而我和杨武呢?

我在房中闭门不出,整整七日,不与人言语。终是生了一场大病,才被阿娘强行种蛊医治。

后来,我已年过十八,阿娘再按不住性子,催促我的婚事。我只说想一心守护苗寨,不愿多谈男女之情。

再后来,阿娘硬逼我成婚,我不惜杀了那个男人,也决不遂阿娘心愿。

最后,阿娘不在了,再不能逼我。她在汉军清寨的时候,为护寨民以身殉蛊,与汉军同归于尽。

死前,她要我谨记永不叛蛊,永昌正蛊。

我抱着八岁的小妹,发下定要为阿娘报仇的血誓。

可脸上泪痕未干,十一姨为我举行的接替仪未完,汉军就又来了。

攻城的大木柱撞啊撞,缓慢而有节奏。哥哥身上沾满血污将我护在身后大声呐喊:“敌人正欲犯我闽南,此乃我闽南最后防线,尔等可愿随我一战?!”

“愿意!愿意!愿意!”

我闽南卫寨军振臂高呼,一时间掩盖了城外攻击的厮杀。我从未见过战场无情,亦从未见过男儿豪气,不想竟是这般震慑人心。

十一姨将我拉进正殿,继续接替仪式。我望着高高在上的雷王金身,心里发问,雷王神,真的能护佑我们闽南吗?

哥哥那样光明磊落,为何会被逼到如此境地?是汉军,是汉军,汉军无视免战牌,调虎离山,偷袭边城。

最终,男儿豪气没有战胜战场无情。我哥哥,我战无不胜的哥哥。我闽南的神话勾波鸠王,死在了御国新将——神武将军的剑下。

战火连天里,哥哥死死护着我。他脖子里迸出来的血溅了我一脸,一剑封喉的技法,没人能躲得过。

杨武,七年未见,你倒是一见自惊心,给了我这样大的惊心动魄。

我脱下了哥哥的战衣,摘下哥哥的麒麟银纹面具,一一穿戴在我身上,又动了骨蛊将自己充成哥哥的身形筋骨。

自此,死的是苗寨守护之女阿朵,活的依旧是闽南神话勾波鸠王。

十一姨抱着我哭,我躺在榻上动弹不得,耳边尽是她们的哭喊。

“阿朵,这天下奇蛊,苦痛无比,你怎么能给自己用这样的蛊?”

“这是要命的蛊啊,你怎么就往你的身上种?”

“可怜的孩子,你别动、别动,姨娘给你擦着麻沸散。”

……

我不能动,不能言语,三日后才勉强起身。除却骨痛,我与哥哥一般无二,带领卫寨军继续拼杀守土。

原来,哥哥竟是这般辛劳。光明磊落的勾波鸠王绝不是外人所传得那般如有神助,什么都得亲力亲为,事事恭亲。

闽南国,太小了。小到没有多少东西可以供应得上前线的战事了,只能凭借着能工巧匠造出来的机关弩和有利的山地对抗兵强马壮的御国。

不是没有遇到过杨武,也不是没有再动情。只是,关乎家国天下的战场,岂能容得下儿女私情?

我只得默默忍着,像对待寻常敌人一样,对待他。

夜里常常在战事的繁重下昏睡过去,我克制着自己,绝不以伤人性命克服骨痛,而是一次又一次地隐忍着。

十一姨里的黑姨实在看不下去,背叛了雷王神,祭了五瘟神,用了五个汉人战俘的性命为我扛了一次骨痛。

我想起母亲要我发的誓,给十一姨下令不准再用蛊伤人性命。

什么因,什么果,我自己来担,又何必枉了别人性命?我蛊苗一族绝不是江湖人传的魔教,随便用蛊伤人性命!

我命十一姨回苗寨加紧炼蛊,护我闽南根基、蛊苗根基。可杨武,御国的神武将军,心可真是狠。他竟命人投毒,围山,烧寨,屠村。

冲天大火,满山焦土。不要说蛊术,就是大罗神仙,也无法拯救蛊苗一族了。

十一姨没办法像娘一样以身殉蛊,只能躲到深井蛊坑,以躲大火。

我虽没有在场,可我看到漫天黑烟的时候,看到铁血铮铮的卫寨军脸上的泪的时候,我能体会到,身陷火海的族人们,是多么的绝望。

我更加绝望。

我是苗寨守护之女,我是闽南不败神话。我身上有那样多的信任,却也只能眼铮铮看着身后的家,身后的子民,葬身火海。

我在前线命人加紧研制机关弩,又涂上令人暂失武功的蛊药。御国小儿,我要活捉你,定要你尝尽最为苦痛的折磨,以报我十二苗寨之仇!

灭族之痛,又如何能罢?

我避开杨武的直击,率领勤操机关弩的将士设下连环埋伏,直把狗皇帝逼到赤水江畔。

哦,狗皇帝居然还带着杨缨那个鼻涕虫。不过,七年了,她也出落成艳丽美好的女子。

呵,杨武,你杀我兄长,我杀你小妹,也算,两不相欠吧。

这样密匝的箭,他们如何躲得过?杨缨还算嫁得不错,狗皇帝居然以身护她。

可杨缨小小年纪居然使出了弱水三千,毁了我日夜操练的所有机弩军。若不是我有蛊王护身,亦要折命在赤水河了。

红衣战袍无风自舞,凤眸凌厉射杀一方,所有人在这样的威慑下都动弹不得。她仰天长啸,双臂逆舞,霎时间只剩激流乱射。

弱水三千不回天,杀敌万千溺自身。

这样阴毒,这样自耗。杨家人,都这样绝情狠毒么?

杨武抬走了她,十一姨用蛊找到了我。

闽南国,再无能战之人。

十一个姨娘为保我性命,将她们各自奉养的蛊王都给了我。她们以命续命,死前告诉我,要为她们报仇,杀尽武林那些祸害苗寨的伪君子。

我岂不知我蛊苗一族被江湖所谓的正人君子所害?我岂不知我闽南国为御国所灭?

我怎能不为死去的姨娘姐妹报仇?我怎能放过御国皇帝?我怎能放过杨家?

当一个人身上背负了太多仇恨,那么他一定很平静。

就像我这样,冷静而淡然地处理一切事情。

等父王身死,叔父上台了结闽南内乱之时,才有人去废弃的十二苗寨寻妹妹。

只是,妹妹年幼,下不得蛊坑,早就被封山大火烧死,哪里还寻得到?

他们寻不到妹妹,总能寻到我。我集万蛊与一身,这身烂肉,化作什么样都可。那便化作我最亲近的妹妹,闽南最美丽的小公主。

阿娘啊,你要我以命发誓,可我都不知死了几回了,就不守那样的誓了吧。就动用蛊术最大的力量吧,管他是正是邪!

我蛊苗一族世代恪守决不以蛊伤命的信条,整个江湖还是容不下我们,整个天下也容不下我们!

族已灭,身已死,何必死守当年的信条?何况这世间,道义何曾帮过我?这上天对我何曾公平过?

他们这般阴毒残忍就只用兵不厌诈来掩过去,我蛊苗一时犯错便会永远被扣上邪教的帽子,天下人皆不容之!

至此,世间再无神话勾波鸠王,只剩闽南小公主——仰阿莎。

我没有像一个公主一样过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我却要像个公主一样担和亲之责。

叔父麾下无能战之人,无会蛊之人。对手又是杨武那样的人,终是降了。

我没有求叔父修复蛊苗十二寨,也没有哭闹寻死。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倒塌的雷王祠,倒了的祠就倒着吧。

呵,雷王,我求他赐我与杨武结缘,我求他护佑闽南国,我求他护住哥哥,我求他让蛊更强些,他一件都没应过!

从此,我蛊苗一族只奉五瘟神,绝不再信雷王,哪怕蛊苗只剩了我一人。

江湖啊,武林啊,你们不是爱说我蛊苗滥杀无辜么?你们不是爱说我蛊苗残忍暴虐么?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残忍。

我修毒蛊,什么样的蛊术才算得上毒蛊呢?

以身养毒,以毒杀人,就算施蛊者也永远预料不到毒蛊附的人是个什么死法!

可我知道,我喜欢看着那些人,那些汉人,在各种各样的疼痛中慢慢去死。

然后思考着,我十二苗寨的子民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绝望的痛苦?我闽南国的所有子民,是不是也想同我一样,杀尽汉人?

我创立蛊杀,让手下们虏了一个又一个汉人来,让他们承我的痛,让毒物钻进他们的皮肉一点点吃光他们的心肝。

呵,汉人真是没用,他们连我一半的蛊痛都没承,却生生疼死了。

我已修了三年毒蛊,三十六个十五夜,承了上万次蛊痛,虐杀了三千多人。没有什么人,是我杀不的了。

叔父见我不笑,总邀我去陪他用膳,说着开解我放下仇恨,好好侍奉皇帝的话。

他只知我是美丽的小公主,却不知我是狠毒的长公主。

没关系,没有人会知道。

狠毒的长公主会拼尽全力,为了她的国,她的子民不惜一切代价。

我穿上了紫色烟纱裙,簪好了玉白象牙钗,又将银镶鸽血石头面一一戴在梳好的九天望月髻上。最后点上殷红的胭脂,一步步踏向长安城。

闽南兴哭嫁,王族百姓皆为我来送嫁。风吹落了我头上盖的烟紫帕,一时间无人嚎哭,场面无端安静。

到了御国京城,场面更是失控。有人道南疆公主是吃人的妖孽,有人道南疆公主是九天上的仙女。

我小妹仰阿莎,因阿娘怀孕误蛊,天生便是紫发紫眸,容貌倾城,也难怪天下人这般失控了。

我手持红玫瑰,递与御国皇帝,礼成结好,南疆永为御国藩属。

我进了御国皇宫,第一件事就是给武林盟主下蛊,令她不治而亡,挑起武林大乱,报我蛊苗一族的灭族之仇。

第二件事则是给御国的皇帝和太后下蛊,控制御国前朝后宫,报我闽南灭国之仇。

我也想给杨武下毒蛊,置他于死地,可怎么也下不了手,只是给他与御国皇帝种了一种子母蛊。

我控制着各种各样的蛊害了很多人,却独独没有给杨缨下蛊。我要她清醒着,只要她一人清醒着。

我要杨家有一个人来承担一切,我要她清醒着看我是如何复仇的,我要她清醒着受着我这些年受过的苦痛。

御国的白日,看起来风平浪静,一切都平和地运作着。

御国的夜晚,可当真是热闹。我让皇帝、杨武、杨缨都来我这里,我会变着法地侮辱他们。

我让杨武和皇帝由子母蛊牵引着做各种奇怪的动作,我让杨缨跪在地上看她最爱的两个人受尽折磨。

“仰阿莎,你枉为花姨娘的女儿,蛊苗何时像你这般行事?卑鄙!”

“仰阿莎,你已经杀了我娘,我娘欠花姨娘的已经还过,你还要如何?”

“仰阿莎,你根本不配为蛊苗族人。你娘从不伤及无辜,你姐姐阿朵纯真善良,你哥哥勾波鸠王光明磊落,你算什么东西?”

杨缨日日骂,日日跪在我帐下骂,句句指我。是啊,我娘,阿朵,勾波鸠王,他们都那么好。可是呢,他们全死在你们汉人手里。

我呢,我心狠手辣,甚至不惜叛正蛊,以身祭邪神,承万蛊噬心之痛。我才能在这里,折磨我的仇人们。

我让杨武用鞭子抽打皇帝,以听鞭抽肉的声响为乐。 

我让皇帝用嘴给我叼鞋穿,让他用舌头清理我的绣花鞋。

我打落桌上的点心,让杨缨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吃。

“公主,公主,骁睿夫人比您位分高,您这于礼不合。”

“哈哈,于礼不合?你是不是想说我太狠毒了?”

“奴婢,奴婢不敢……”

“我告诉你,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是他们害的。他,他,她,他们一起害的!”

“您有倾城之颜,怎会,怎会……”

“哈哈哈哈……你拦着我折磨他们?我为他终身不嫁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为阿娘的死独自哭泣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为闽南殚精竭虑连夜打仗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一人独承蛊苗一族之仇时你在哪里?我承受万蛊噬心之痛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现在我只不过是报一点点仇,怎么会有人拦着我,怎么会有人拦着我?啊啊啊,你说,你说啊……”

我的侍女为杨缨说话的时候,我发了狂,变成了那滩烂肉的模样,吞掉了我的侍女。

杨缨吓得要命,叫喊着护着她的丈夫和兄长。

呵,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也怕我这副样子,世间,没人不怕了吧。

我会让她更怕,我要她也尝尝独自一人承担一切的苦痛,我在她耳边轻轻说着这些年的一切。

“你是阿朵姐?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为什么?”

“呵,为什么?因为,人的心会越来越硬。”

“缨?他们是这么叫你的吧。缨,我跟你说啊,人的心越来越硬,就会完成许多件事。”

“包括杀了你,对吧!”

杨缨总是会给我意外,我总是低估这个小丫头,她竟然知道我此时最为虚弱,一击杀之。

我亦低估了狗皇帝,他竟能忍下舌拭绣花鞋的奇耻大辱,佯装受蛊控制,以朱砂酒制我。

御国的浩劫结束了,我的浩劫来了。不过,我不后悔,我不怕,他们能给我的苦痛,总不会比万蛊噬心还要痛。

杨缨仔细检查我身上的一切,试图寻找阿朵的痕迹,她用厌恶的眼神搜寻着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我瘫在地上任她翻找,呵,我自己都找不到,她如何能?不过没关系,我一点一点地讲给她听,我讲在漠北的那两年,她爱吹着鼻涕泡跟在我身后跑,我爱拿着刀追在杨武身后跑的事。

她跪在地上哭泣,杨武躺在一旁还未醒来,狗皇帝淡淡开口:“人若不坚守道义,总行阴诡之术,残虐之事自会有天收!”

“哈哈哈……天?道义?我守着这一切的时候,换来的是什么?灭族大火?横尸百万?国破族灭?”我忍不住狂笑出声,用尽力气反驳。

“你蛊苗一族不行正事,自然有天降大火,我大御只是顺承天意……”狗皇帝义正言辞,拉起地上的杨缨。

“哈哈,天降大火?哈哈,杨武命那么多人去放火,围住了所有出口,你们竟说是天火,哈哈……”我几欲疯狂,边咳边笑。

“杨兄绝不会这样做!你以为我御国神武将军都像你闽南……”狗皇帝气怒,大声喊出,我更是气怒,立马将他打断。

“那是谁去做的?我只恨没能把你们碎尸万段,若我再有机会,必将你们千刀万剐!杨缨,我的好妹妹,你以为我是心疼你才不给你下蛊么?哈哈,我就是想让你清醒着,清醒着。这世上,只有清醒的人最痛啊,最痛,痛啊……”

我想激怒他们,让他们杀了我。可我清醒了这么久,真的也是很痛很痛,说着说着,流了很多泪下来。

杨缨冷笑着,像极了一条怨毒的蛇,她下令把我做成人彘,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地做。

剜眼伤好了,就割耳。割耳的伤好了,就砍胳膊,胳膊的伤好了,就剁腿……

她花了整整两年,才把我做成完美的人彘。

我又一次低估了杨缨,真真是最毒妇人心,她不让我惨烈地死,亦不让我好好地活着。

半死不活的一直到她死,我才被皇帝下令处死。

死前,我只觉着我的一生像个梦。而我醒来的时候,杨武必会守在我榻前温和地唤:“小娘子,你怎么睡了这样久?先说好,这么久不陪我可是要罚的……”

宫墙怨(八)

眸弋

绛紫罗裙素银钗,容颜三易心难改。

无常生死无常人,恩怨情仇难分明。

欲把痴心付于谁?家国残破唯梦现。

红颜劫数谁人造?巫蛊难担此罪名。

眸弋说:宫墙怨系列皆是本人原创,包括文中出现的诗词,如果借用别人的诗词我会标明出处。转载或其他用途请联系本人。

注:文中的分手信引自谢希孟的《卜算子》。

编者注:欢迎点击阅读《宫墙怨》系列其他故事。

第一篇《宫墙怨:序

第二篇《宫墙怨:玲珑

第三篇《宫墙怨:缨儿

第四篇《宫墙怨:阿馥

第五篇《宫墙怨:红衣

第六篇《宫墙怨:胭脂桃

第七篇《宫墙怨:宁馨儿

第八篇《宫墙怨:越女

第九篇《宫墙怨:剪烛

第十篇《宫墙怨:韵薇

第十一篇《宫墙怨:舞袂

第十二篇《宫墙怨:仰阿莎

第十三篇《宫墙怨:小玉

第十四篇《宫墙怨:瑶瑶

第十五篇《宫墙怨:文溪

第十六篇《宫墙怨:紫烟

第十七篇《宫墙怨:胖女

第十八篇宫墙怨:蝶儿

第十九篇《宫墙怨: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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