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怨:舞袂
眸弋
2017-08-06 12:00

我曾看过一场舞,美得令人震撼。

那是京城名妓小貂蝉成名的“袖舞”,她跳舞的那一日,我刚好同娘和姐姐住在一家客栈顶层的阁楼里,观舞的角度很好。

纤腰裹素绢,广袖舞玲珑,旋身转腿间的妖娆无人能抵,即便面上遮了极厚的白纱,依旧挡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勾魂摄魄。

“这便是她的精妙之处了,这样浓烈奔放的舞偏偏择了清浅的白色衣物,更是覆一层白纱引人入胜。反差得好,足以勾掉任何一个男人的魂魄。”娘亲并不眨眼,死死盯着小貂蝉的腰。

小小的我回不了神,沉浸在台上之人的舞里,她一舞方罢我才痴痴傻傻地道:“娘,我要改名字,叫舞袂,吕舞袂,跳舞的舞,衣袂的袂。”

“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吧,少提你那丧气的姓。”娘没好气地斥了我一句,转头督促姐姐去练功。

我傻笑着与姐姐并排压腿,幻想着我长大后穿一袭美艳纱裙登台起舞的模样,并没有在意娘的呵斥。

年少无知时的日子总是快乐的,快乐到你以为长大后的日子也同样快乐。

可是啊,长大就是一夕之间的事情,容不得你再有任何幻想和欢笑。

那一夜很凉,娘的哭声很大。

我们娘仨住的院子来了一群人,是一群我们吕家的亲戚,我爹领的头。

爹将娘按在地上打,说娘阻了他升官发财的路,然后将我们绑回了吕家。

“三丫头,你二姐姐也保不住了。娘没用,都怨娘没用,娘保不住你们啊,保不住啊……”娘用她带血的手轻抚我的发梢,眼中的血丝在柴房里的半截蜡烛下格外瘆人。

二姐姐被爹抢走了,就像当年抢走大姐姐一样,被抢走嫁到东胡去。

我看着眼神迷惘的娘不住地发抖,下一个被抢走的人,该是我了吧?

“你大姐已经两年没有传信回来过了,你二姐呢?你二姐又能坚持几年?”娘不理会我的恐惧,只将她的包袱拆开,又一次打开那些信。

我大着胆子去看,大姐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小到还不认识这些字,可现在,我都能认识。

那些信从六年前开始,上面写着大姐在东胡的日子。

她说东胡的男人不算人,她的男人将她送给更高的首领,让一群人玩弄她。

她说东胡的天气很讨厌,总是下着很厚的雪不见晴。

她说她的老男人死了,她不得不嫁给她养大的继子。

她说她的孩子被溺死,就因为那孩子在不详的二月份出生。

她说千万不要让妹妹们再嫁去东胡,她已经不想活下去了。

她说……

纸上的字迹很凌乱,每一个字里都有苦难的印迹,和着些已经干巴了的泪痕,有大姐姐的,有娘的,现在还有我的。

“三丫头,你知道么?娘也不想活了,你爹昏了头了,只想着升官发财,旁的什么也不顾了,不顾了……”娘笑了一下,痴痴看着那似燃未燃的烛火。

我隐隐感觉不好,娘提起爹的时候从来都是破口大骂,哪里有过这样的和颜悦色。

“三丫头,你的舞是极好的,比你大姐二姐都好,你记住了,等你长大点你就跑出吕家。凭你的舞艺,可进教坊司,去烟柳巷都行,出去卖也比跟着你爹过强。”娘的声音越发柔和,认真盘算着我以后的路。

我攥着信件不敢说话,难道我的人生就只有去当妓和嫁去东胡两条路可走么?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何至于此?

“娘,我们不能救救二姐么?她还没有嫁出去啊?”我终是哭出声来,想着二姐对我的好,哭得我抽痛。

“能啊,娘明天就去救你姐姐。听闻东胡人很怕娶新丧守孝之女。”娘的声音不在柔和,有着阴森森的寒意。

“娘,没有别的办法了么?谁都救不了我们吗?我们不能去报官么?”一夜之间我已经听过太多次的死亡,可我却并没有麻木,只是越发恐惧。

“报官?没用的……皇上大约会救得了我们,只是我们平头百姓,哪里能见得真龙天子?三丫头,你记住啊,你一定要跑出吕家。”娘将信件收了起来,反复嘱咐让我跑出去。

皇上?

他真的能救得了我们姐妹么?

能吧,他是真龙啊,怎么会救不了他的百姓呢?

“娘,我去找皇上,去找皇上救我们,救姐姐。”我仿佛着了魔,疯狂的摇晃着娘的胳膊。

娘没有再说话,也没法再说话。

她咽气了。

一夕之间,一念之见,我便是长大。

爹,果然很恶心,他将娘埋在地窖里,骗所有人说娘不舒服,在家养病,然后要我去陪着姐姐学礼。

姐姐仿佛变了个似的,不再笑不再闹,除了流泪便是木然。

直到第一场雪化,姐姐要走了才恢复了清明的神色,她紧紧握着我的双手道:“三妹你听着,爹嫁女有功,被封了爵位,你有资格去选秀,两年后你一定要拼尽全力被皇家选中,如若不成你便潜入教坊司,用舞技成名,记得,动作一定要快。”

“选秀?若我嫁给皇上是不是就能救出姐姐?”我反手握住了姐姐的手,想起了娘临死前说的话。

“傻丫头,我和大姐已经是这样了,只盼来世不要再做吕家女,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步我们后尘。”姐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露出温和的笑,和娘临死前一模一样。

“姐姐,你不要死,答应我,不要死好不好?我去选秀,我去当皇妃,我会救你,我会救出你的!”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对于十三岁的我实在接受不了一连串的死亡。

“好,姐姐不会轻易赴死。你也答应姐姐,好好练舞技,大不了就去烟柳巷,咱们姐妹在哪里都过得下去的。”姐姐笑了,可她越笑我心越难安。

难安也得安,姐姐终是走了,留了我一个人在吕家。

爹对我越发好,好得不像话,为我请了教礼的姑姑,总让大夫来给我配一些美容养颜的方子,还给我买了两个丫头伺候我。

我不愿意理会他,只是专心习舞,不管雨雪风霜我都会在院子里衣袂飘飘。

只是啊,再也没有娘的纠正和姐姐的赞赏了,孤身起舞的我感觉心里空荡荡的,跳不出欢快的意味。

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

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

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

……

爹带我去的大小宴会,总少不了我之一舞,也少不了众人的赞叹。

我像当年的小貂蝉一般,总以很厚的纱巾覆面,只起舞,很少说话。

选秀那日,我亦如此。

娘说过,男人总喜欢半遮半掩的东西,全露给他们看他们反倒不爱看了,我想,皇上也是男人,也是如此。

所以我着一件杏色的烟罗裙,覆上了同色的轻纱,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朦朦胧胧的清灵。

从晨起一直等到下午,才轮上我进去,腹中空空的,我却没有再进一点儿食物。

选了一天的美人,大家都很累了,皇上翻起了一个袖口,太后已经先行回宫,皇后脸上也带着疲色。

太监依制问着一众秀女才艺,到我时却只是瞥了一眼不再问,皇后娘娘开口道:“吕氏为何戴着面纱?能来选秀却不宜面君吗?”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听闻民间选美人很是热闹,有众多展示才艺的空,臣女想为皇上献艺,面纱只是道具。”我上前一步徐徐施礼,用练习了千百次的柔美声音回话。

“琴棋书画你通得哪样?可曾带了来?”皇后娘娘的声音大了起来,似乎是不满于我的大胆。

“臣女只会跳舞,皇上皇后劳累一天想必疲乏,请准臣女献舞以娱贵人。”我紧紧抓着裙角希望皇上开口。

“是够乏了,那你便给朕跳一曲吧,朕也瞧瞧。”皇上的声音很好听,他又示意身边的太监奏吹笛来和我的舞。

我勾唇一笑,慢慢起身,将裙上垂下的丝绦饶在腰上紧紧系起,轻纱烟罗裙上的腰封起了效,比最紧致的缠腰效果还要好,又将手臂上的缠臂脱了下来,烟纱裙轻软垂落直至脚踝。

我以双腿下叉为起势,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翻几朵漂亮的手翻花,点几下俏丽的秀足尖,然后便是随着笛声翘袖,折腰,回袖,偏头,一气呵成。

那吹笛的太监似是有意为难我,将笛声吹得越发急快,我的腰袖无法完美衔接,我便弃了翘袖折腰随着他的笛跳起胡旋,一圈,两圈,三圈……

直转得我的花钿委地,裙底生风,袖盈蹁跹,面纱滑落。

一舞方罢我跪下行了个大礼,却是听到皇上赞道:“玉山翘翠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

“凭栏独自舞,疏影难成双罢了,臣女冒犯,还请皇上治罪。”我脸上的泪水适时滑落,看起来楚楚可怜,这皇宫,今日我留定了。

“如此舞姿怎可孤芳自赏?吕氏一舞绝美,且留在皇宫与众姐妹同乐吧。”皇后娘娘示意太监扶我起来。

姐姐,你再等一等,我马上就可以救你回来了。

我选中了,被皇上选中了!

回家的轿子上我一直在想我求皇上帮我,皇上答应,救姐姐回来的景象。

我爹谄媚地给我行礼,我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我此次入宫,他又能升官了吧?

我去地窖旁给娘烧了纸钱,告诉娘,如今我有办法了,不用再被爹嫁去东胡了,也不用去卖,更有办法救回姐姐了。

可惜,娘再也听不见了,娘再也看不到了。

宫里很大很华丽,我同另一位秀女被安置在漪水阁,临水而居。

我怕皇上忘记我,忘记我的舞。我一定要先发制人,在一众秀女之中拔得头筹。

所以我便裁了两匹新料子,做了几个紧致的缠腰,然后去皇上上朝的必经之路上,以舞邀宠。

我着一袭粉色宫装,簪一支彩羽跳惊鸿舞,流风回雪,彩袂翩然。

“朕记得你叫舞袂?”他等我一舞毕了才轻声开口,偌大的仪仗全停在我面前等我舞罢。

“臣妾谢皇上还记得。”我端端正正跪好,用了幽怨可怜的语气。

可我跪好后没再听到旁的话,一群人拥簇着皇上向前走去,我不得不挪着身子往后避。

这……

成了?还是没成?

我不知道,回到漪水阁后,太后带了一群人来,开口便是掩不住的怒气冲天,“皇后仁慈,哀家眼里却揉不得沙子。”

我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被发落送去了溯阳王府,侍候濮阳王,位同舞姬。

太后说我狐媚惑主,妄图干扰朝政。

我几度昏厥,醒来已在溯阳王府的客房里。

我还没有向皇上开口说姐姐的事,怎么能被困在这里呢?

不能啊,不能的啊,我还要救姐姐。

我拼命地怕打窗户,拼命喊着来人,却只换来了一碗冷饭和一句冷冰冰的咒骂,“你以为你还是皇妃啊?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不是皇妃了么?我在做梦么?

不,不是,我要做皇上的女人,做皇上的女人才能救姐姐。

皇上曾赞我“楚腰如柳不胜春”啊!

此后,我待在溯阳王府的每一个日夜,都在思虑我该怎样从回皇宫。

溯阳王老了,即便是太后赐给他的舞姬,他也只是偶尔召来舞上几曲,他爱听琴听曲,不爱旁的。

我没有亲族依靠,也没有姐妹相怜,更没有男人倚仗,只能不断地接近冯乐师。

他是宫廷乐师的弟子,能够常常为皇帝演乐,他是溯阳王府里,最接近皇上的人了。

我常以习演乐舞为由,请教他音律上的配合,一来二去,自然熟稔。

暮春时节里我在丁香花树下问他霓裳羽衣曲里的清角徽商。

田田莲叶中我在桥上起舞,要他为我奏一曲《六么》。

灿灿银杏下我环着他的脖颈问他愿不愿帮我一个忙。

他从我的红色舞衣上拈起一片银杏叶,拢了拢我的头发,不答反问,“袂儿,我可以娶你么?”

“可以。”他狡黠一笑便又自问自答,然后将我抱起,欢快地说:“袂儿,我要娶你了,我要娶你啦。”

我承认,那个时候我确实跟他一样欢喜,甚至吊着红绸在银杏林里跳了一次惊鸿舞。

“袂儿,你跳得真好,真好看,我要给你讲个故事,一个很动听的故事。”冯达的声音很柔和,就像他时常抚的琴一般,细细软软。

他说他三年前便认得我,在兵部侍郎老夫人的寿宴上,我着一身七彩舞胡裙跳胡旋舞,他是为我奏胡笳的乐师。

他说我像一朵儿盛开的牡丹花,他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胡旋舞。

他说他去我家求过亲,我爹从来都已尚未及笄打发他。

他说头一次在溯阳王府见到我,他便放弃了宫廷乐师的好差事,来溯阳王府奏琴,只是为了能够多看我几眼。

“原来你是早有预谋啊,那你还装得那么高冷做什么?一开始我跟你说话你从来都是爱搭不理。”我想起第一次与他说话的场景,也是忍俊不禁,打趣起来。

当时我打听到他是皇上跟前儿的琴师,便有意结交,谁知我刚想了个理由开口,他便道:“姑娘的衣裙落了,改日再谈吧。”

“袂儿,你不会知道你这副身形,再加上罗衫半脱肩对一个男人来说有多么把持不住。”他的话里带了情欲,不再那样细软,将我的思绪打断,烧红了脸。

“讨厌。”我装作恼怒急急回房。

多么惬意的日子,就像话本子里才子佳人一般,无忧无虑。

可我十三岁就明白,长大后的日子是容不得幻想与欢笑的。

就像多年来的梦魇,那些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梦魇。

那些梦魇里,一开始总是很好很好,娘温和又严厉,斥着我们,要我们好好练功,姐姐笑着调皮地咯吱我。

然后,就像有人撕扯一般,梦魇就开始变成血,很红,很粘稠。

我独自坐在那滩让人窒息的血里,看着娘吃了老鼠药七窍流血,然后一直流,一直流……

我看着大姐撞墙而死,怀里还抱着个湿嗒嗒的孩子,那墙上的血,一直流,一直流……

我看着二姐总是挨打,被打得头破血流,她伤口里的血,一直流,一直流……

这些血不断地流啊流,将我围裹在中间,越发粘稠,越发红。

我总是被这样血红的梦魇惊醒,惊醒的时候满头大汗。

我听见大姐用一种痛苦又低沉的声音说:“三妹,救救我。”

我听见娘和颜悦色地说:“三丫头,你要好好练习你的舞技啊。”

我听见二姐幽怨地说:“你为什么还不来救我?我要撑不下去了。”

然后我总在这样的半梦半醒里,哀哀流泪。

冯达救不了我姐姐,他只是一个乐师,只有皇上能够救姐姐,只有皇上。

可冯达,他很温柔,他很疼惜我,他还说他要与我永结为好。

救姐姐?要冯达?

我不知道。

我的头快要炸了,疼得要命,一闭眼就是姐姐弟弟的呼唤和血腥的画面,睁开眼却是冯达许下的誓言。

我左右为难。

“你这几日睡得不好么?眼底的淤青这样重。”冯达疼惜地吻了一下我的眼睛,将从驿站取来的信递给我。

“无妨,有些累罢了。”我转身拆开姐姐的信,不看便罢,看了心内越发难安。

姐姐说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如果小月生产的话,那孩子肯定会被他们溺死,而且,她根本不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她男人的。

她说她不想活了,有些撑不下去,且看这个孩子吧。

我霎时间慌了神,攥着信支开了冯达,然后一个人走进房间将信纸折好放在所有家书里。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再哭泣,只一个人默默处理好一切,然后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如今,该怎么办?

我为何要遇见冯达?我为何会成为溯阳王府的舞姬?

因为姐姐啊!

因为我要求皇上救姐姐啊!

舞袂,你去吧,去了就能求皇上救出姐姐了。

舞袂,你去吧,去了就能摆脱那些血淋淋的梦魇了。

舞袂,你不能去,去了就再也不能见到冯达了。

舞袂,你不能去,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

两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各执一词,不相上下。

我有些痛恨夜晚,因为好像所有成长,痛苦的成长都在夜晚进行。

那一晚我又是彻夜未眠,第二日天光初亮的时候,我甚至有些疯癫。

我不认识自己了,不认识舞袂了。

舞袂,到底是谁?

是被自己的爹爹强行嫁去东胡的吕家女?

是被娘期盼出去卖的三丫头?

是绞尽脑汁想办法救姐姐们的三妹?

还是与冯达情投意合的袂儿?

舞袂?为什么是舞袂?

哦,是因为她年幼时曾看过一场舞,美得令人震撼。

那是京城名妓小貂禅的成名舞——袖舞,她看完那舞以后给自己改了名字,她希望她长大后也能穿上美丽的纱裙跳那样好看的舞。

这一段记忆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久到十三岁以后我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原来,舞袂谁都不是,她只是一个想好好跳舞的小女孩。

呵……那舞袂为什么要选?为什么要选姐姐或者冯达?

为什么我不能选择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舞蹈?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半阙《长相思》乱了我的思绪,我鬼使神差地跟着《长相思》的曲调慢慢起舞。

是冯达在奏《长相思》,淅淅沥沥的琴音牵着清愁,缓缓而来。

救了胡思乱想的我,却毁了我与冯达之间的感情。

琴响的那一刻,我决定再次入宫。

世间的和亲女子,何止我们吕家女?

如若都一点儿办法都不想,那只会有更多像大姐姐二姐姐一样的吕家女,受尽折磨。

“袂儿,我给你带些安神茶,这茶里……”冯达见我出来便欢喜地讲着手里的安神茶。

“我听闻皇宫之中有绿梅盛开,你能带我去瞧瞧么?我从未见过绿梅。”我打断了他的话,清凌凌地拨了一下琴弦。

“宫规森严,使不得的,待绿梅盛开我给你带一束来。”他抓住我拨拉琴弦的手,对我温和地笑。

“好。”

我知道他没有办法,不早说救姐姐了,就连进皇宫,他也没有办法。

我也没指望他能带我进去,只是我这一次的舞,与绿梅相关罢了。

我联络爹爹要他帮我买通钦天监的人,并且告诉他富贵险中求,只看他敢于不敢。

然后给溯阳王的酒里下药,散布他侵占皇妃遭天谴的谣言,又串通我爹那边说是天像有异。

溯阳王年老昏聩,一向很信鬼神天象,轻而易举,我便被他召去。

一同被召来的人有七个,溯阳王身边的侍从细细查问着我们的生辰八字,早与钦天监有谋,只有我的八字与天象相和。

溯阳王说话很是隐晦:“我府里的人向来懂得如何侍奉主人,你也来了半年了,想是学会不少。宫里有两位贵人便是从我府里出去的,皇帝身边缺会侍奉的,你可有办法叫皇上不厌弃你?”

明明是要将我送去皇宫打消他对天象的疑虑,却被他说成了给我个爬上龙床的绝佳机会。

“奴婢万死不辞。”我郑重磕头,谢他给的机会。

楚腰如柳不胜春。

我在皇上这句称赞上下足了功夫,做了好几个紧致的缠腰睡觉都不曾脱下,每日只食些瓜果蜂蜜,过午之后连水都不碰,裁了一套如嫩柳般颜色的天水碧衣裳,每日每夜不断练习那曲《绿腰》。

“袂儿,这便是那绿梅,今晨刚开的头一束。”冯达献宝似的拿出一个白瓷瓶,瓶里斜斜插着将开未开犹带残雪的绿梅。

“你说今日会不会再下雪?”我抚了抚娇嫩的花蕊,想着雪覆绿梅是何等盛景。

“这日头不见晴,八成是下的,冷得很,冷得很呐。”冯达呵着白气拢了拢我的紫披风。

“下雪,下雪便好。”我喃喃念着,思虑今晚的舞。

“袂儿你说什么?”冯达取了一枝梅簪在我发间,痴痴看着我。

“没,没什么……”我扭身而去,不再贪恋他的眼眸,今夜,是我入宫的日子。

溯阳王将我带入宫中梅苑,让我在此跳舞,大约戌时三刻他会引皇上过来。

我抱着汤婆子拢着厚披风独自一人在梅苑的小亭子里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解下披风开始在打着好几盏灯的绿梅旁起舞。

“好大的胆子!”

“来人,将她衣裙上的狐裘扒了,鞋裤也扒了。”

“哀家眼里容不下秽乱后宫之人。”

太后,又是太后!

她带着一帮人扒了我的衣裳,狠狠甩了我好几个巴掌,大骂我不知好歹。

“跳啊,继续跳啊,哀家也来赏赏你这‘雪夜绿腰’。”太后拥裘围炉坐在一众奴才中间,冷冷看着我,好似不怒自威的天神。

冷风冷雪侵蚀着我的皮肤,我咬着嘴唇跪在地上不敢拾衣裳不敢说话。

“怎么,缺了伴奏的乐师?冯达,你来给她奏一曲《绿腰》。”太后冷笑一声,喊出了冯达的名字。

冯达?

我惊得要命,猛一抬头,见他从暗处走出来,带着一把烧槽琵琶。

呤……

他轻轻一拨弦,十指翻飞,自成曲调,不带任何感情。

他不看我,只看手里的琵琶,一声又一声,像极了我的催命符。

“跳啊,跳着跳着皇上兴许就来了,就能看见你的良苦用心。”太后的身边的一个女人尖利开口,催促我起身跳舞。

我痴痴看着冯达,就像他经常痴痴看我那样,然后翩然起舞。

不肖想,我跳得肯定极丑,因为冷,太冷了。

我的腰似要折断一般,冷得发硬,我的胳膊不听使唤,没有半点儿柔美之态,我的腿僵硬着抬不起来。

跳着跳着,一曲《绿腰》还未奏完,我就跌跌撞撞再不成舞步。

冯达依然不看我,偏着头极认真地看他上下翻飞的手指。

“我当你能有多大的本事呢!就撑了这么一会儿么?哼,传哀家口谕,明日卯时都来梅苑看看吕氏。明天哀家若是看不到她的尸体,梅苑所有人,一律杖杀。”太后娘娘的生杀予夺,一贯如此么?

我不知道,只一次我便再无机会看看以后了。

我已经冷得麻木,躺在梅树下的雪窝里动弹不得。

他们走的时候,我拼尽全力拽住了冯达的袍角,几乎是从牙缝儿里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我是皇家十二令,没有为什么。”他蹲下替我拢了拢头发,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没有丝毫温度。

我真傻,居然把乐师与舞姬之间的风月调情,当做情投意合。

姐姐啊,我没有办法救你了,我就要死了,像娘那样,像大姐那样。

大约是人临死之前都会产生幻觉,明明该是很冷,我却感觉很暖和。

真的很暖和很暖和,像我很小很小时的一个春天,娘抱着二姐,爹抱着我,大姐一人在前方抓着风筝玩。

在比那个春日还暖和的时候,我看到了娘和大姐,与千百次梦魇不同,她们笑着和我招手,远远喊了一句,“三丫头。”

宫墙怨(十七)

凭栏一舞自倾城,疏影孤芳难成双。

女儿何辜为大计?从父从夫又从君。

枉落雪中无人怜,绿腰翻转永成殇。

千年和亲入异族,古来又得几人存?

编者注:欢迎点击阅读《宫墙怨》系列其他故事。

第一篇《宫墙怨:序

第二篇《宫墙怨:玲珑

第三篇《宫墙怨:缨儿

第四篇《宫墙怨:阿馥

第五篇《宫墙怨:红衣

第六篇《宫墙怨:胭脂桃

第七篇《宫墙怨:宁馨儿

第八篇《宫墙怨:越女

第九篇《宫墙怨:剪烛

第十篇《宫墙怨:韵薇

第十一篇《宫墙怨:舞袂

第十二篇《宫墙怨:仰阿莎

第十三篇《宫墙怨:小玉

第十四篇《宫墙怨:瑶瑶

第十五篇《宫墙怨:文溪

第十六篇《宫墙怨:紫烟

第十七篇《宫墙怨:胖女

第十八篇宫墙怨:蝶儿

第十九篇《宫墙怨: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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