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园旧事(下)
吾玉
2016-08-14 10:55

9

杜小棠的尸体挂在了城楼上。

卓青只看了一眼,便转头扶着城墙,吐得翻江倒海。

杜家最艳丽的那朵海棠花就这样折毁,城楼上的女子双目紧闭,一张秀美的脸惨白不堪——那是杜小棠的本来面目,一点也不像姚景舒说的那样丑。

她衣衫不整,下身血肉模糊,听说受了万般酷刑后,什么也不肯招认,最后被群日本兵轮奸致死。

卓青颤抖着身子,指甲死死地抠进墙壁中,鲜血流出也未有一丝感觉。

杜小棠是三天前失手被抓的,一封电报还只发出一半,佐藤平野亲自审讯,连夜用刑,却还是没能从她嘴里撬出只言片语。

日方大张旗鼓地将杜小棠的尸体挂在了城楼上示众,一来立威,震慑那些不安分的反抗势力,二来引蛇出洞,用此举引出更多同党,一网打尽。

四周被佐藤平野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也不怕打草惊蛇,因为他摸准了中国人所谓的气节侠义,有些事情即使明知是飞蛾扑火,却也有不少人会奋不顾身地前仆后继。

他等的,就是这些人。

卓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余光一瞥,就知道自己已引起了几处暗哨的注意,强自按捺住内心翻滚的情绪,卓青不动神色地抹去了眼角的泪,咬咬牙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日方还在抓孤堂雁,他们怎么会知,其实孤堂雁根本就不是哪一个单独的人,孤堂雁是民间的有志之士自发联合成的一个抗日组织!

孤云野鹤,何天不可飞?

举世浑浊中,总该有那么一股清流,能让人在黑暗泥泞中不致迷失方向,在滂沱大雨中,能借得一盏明灯,照亮前行的希望。

这个聚集了无数奇人异士的组织井然有序,分工明确,在乱世中各展所长。他们之中有达官贵族,也有贩夫走卒,有大家闺秀,也有戏子娼妓,不论何种形貌,不论何种身份,只要有志有心,便当得上“孤堂雁”三个字。

如今这个组织的两个牵头人已经去了一个,被千疮百孔地挂在这城楼上。

但另一个人,还将继续走下去,走到无路可走,走到阿鼻地狱,走到不死不休。

卓青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城楼上的尸体,转身挤出了人群。

却还没走出几步,一道身影便迎面而来,携狂风暴雨之势,似乎要毁天灭地——

是姚景舒!

卓青一惊,心道不妙,赶紧上前,故作跌了一跤,往姚景舒身上倒去,手上暗中使力拦下了他。

“老姚你不要命了!发什么疯!”

卓青在姚景舒耳边一声低喝,姚景舒却看也不看她,双眼血红地盯着杜小棠的尸体,失去理智般地低吼道:

“放手!上面那是老子未过门的媳妇!骚蝴蝶你他妈打不过老子,老子要去给我女人收尸!”

“放你娘的狗屁,敢情就你重情重义,上面还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妹妹呢!”卓青眼睛也红了,却死不撒手,“老姚你冷静点行不行,兄弟不能看着你去送死,咱们先回去商量商量,从长计议!”

姚景舒目呲欲裂,刚想说:“从长计议个屁!”身子便一震,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卓青,喉头滚动着却到底说不出一句话来,头一栽,软绵绵地趴在了卓青肩上。

卓青强自镇定下来,摇摇晃晃地扶着姚景舒,作出一脸的不情不愿,“哪来的臭酒鬼,生来害人的精,造个什么孽哟!”

她抬眼一瞥,看到前方不远处一袭红衫,顿时大喜,招手喊道:

“朱老板,朱老板快来搭把手!不知哪来的臭酒鬼,撞了我一身,咱们先把他扶你凤仙楼里歇息歇息。”

朱老板闻声赶紧上前,看着卓青的眼神心领神会,也不多说,扶过姚景舒,便和卓青一起往凤仙楼走去。

凤仙楼一个不起眼的包厢中,门窗紧闭,朱老板和卓青对视一眼,两人俱已吓出了一头冷汗。

被点了穴道的姚景舒软在椅子上,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只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卓青,大颗大颗的泪珠汹涌滚出,如无形的刀子,把卓青的心割得七零八落。

朱老板看不下去了,虽不知来龙去脉,但此情此景下也明白了七八分,不由叹了口气,“姚侠士,卓青她也是为你好,免得你一时冲动惹来杀身之祸。”

卓青一挥手,恶狠狠地抹了把泪,“和他说这么多做什么,要他早点娶了人家偏不听,现在出来充什么痴情汉!你瞧瞧他这眼神,估计恨不得扑上来咬死我呢!”

卓青说着扬手点去,解了姚景舒的穴道,“来来来,叫你打一拳泄愤好了,老规矩,不准打……哎哟,你他娘的还真打啊!”

地上两个身影滚作了一团,姚景舒压在卓青身上,一拳一拳打去,疯狂得像只吃人的狮子。

朱老板骇得赶紧去拉架,却怎么拉得开,反被姚景舒一把推到了门边。

他胆战心惊地望了眼门外,身子守着门不住道:“你们快住手,这么大的声响别把人引来了……”

卓青扭着身子挣扎,奈何衣饰受限,伸展不开,只能左闪右躲,嘴里还拼命煽风点火着,“就叫他把人引来算了,大不了一起玩完!平时吊儿郎当的,处处拈花惹草,躲杜小棠躲得跟什么似的,现在人死了就来装情圣,恶心扒拉地哭给谁看呢?凤冠霞帔、明媒正娶什么都没有,你好意思叫她媳妇,人杜小棠还未必拿你当她男人呢!”

“闭嘴!”姚景舒双眼血红,一拳拳不着章法,却都是打在地板上,木屑横飞,他瞪着卓青吼道:

“你他妈怎么就知道老子什么都没做?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满是血污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支金钗,“这是贼婆娘的海棠钗,她说等我玩够了就拿着钗子去找她,她二话不说就吹锣打鼓地嫁进我姚家!”

“这些年老子是在躲她,可老子不是在玩啊,那些女人不过都是逢场作戏!我只是怕啊,我怕得要命!我怕她一进门就当新寡,我怕她做你说的未亡人啊!”

“可那天在山头你跟我说人生不过百年,百年之后什么都是一抔黄土,我忽然想明白了,我就拿着钗子想去找她,可却怎么找也找不到。我一听说她落日本人手上去了,我都快急疯了你知道吗?我火急火燎地召集罗刹堂的兄弟想去救她,可眨眼间她的尸体就挂在了城门上,竟是一点机会也没给我啊!”

“我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我想把她领到奶奶面前,领到姚家列祖列宗面前,我想和她好好过日子,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是认真的,可我都还来不及跟她说一句我要娶她她就没了!”

姚景舒边打边哭,一拳拳打在木板上,打得手上血肉模糊,他哭得声嘶力竭,全无半分平日里风流圣手的模样。

卓青也不再挣扎,张着双眼望向上空,清亮的眸中蕴满了泪水,她忽然伸手一把拉住姚景舒,把他的头直直按在胸口,嘶声道:

“哭吧,哭吧,老姚你放声哭吧,兄弟在这呢,你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没事了……”

姚景舒僵硬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在卓青怀里泣不成声。

朱老板守在门边也心头一酸,湿润了眼眶。

外头风云变色,前面还一派晴朗的天转眼就变了,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狂风打得窗棂啪啪作响。

暴雨说下就下,哗啦啦得如俊龙怒吼,天地昏暗,照不清前方后路,大雨滂沱,似乎在声声叩问着人心。

这条路,究竟还要多久才能走到尽头?

10

佐藤月不见了!

卓青得知消息时,淮园上下已经闹得人仰马翻,佐藤平野一脚踹倒几个护兵,用日语怒吼道:

“一群废物!都是怎么跟着少爷的,大街上也能跟丢!还不快去找,翻遍城里每个角落也要给我找到!”

卓青在一旁听得心头狂跳,脑中不可抑制地就闪过姚景舒那张脸。

而接下来传到淮园的第二个消息更是坚定了她的想法——城楼上的那具尸体不翼而飞!

因佐藤月的神秘失踪,佐藤平野雷霆震怒,日方阵脚大乱下,一时疏忽,叫人把杜小棠的尸体劫走了。当佐藤平野带着人马赶过去时,只看到七零八落的现场,以及死伤一片的暗哨。

派去找佐藤月的人一一回来复命了,却都是沮丧摇头,叫佐藤平野更加震怒。

此番他是失了儿子又失了线索,活活应了中国人一句古话,赔了夫人又折兵!但卓青现在无心惦记这些,当又一拨护兵回来复命时,她终于坐不住了,寻了个由头出了门,急急奔向城南大街的护城河边。

外头已近黄昏,河边许多摊贩都在尽力吆喝着,赚最后一点日光。

卓青只伸着脖子一一看去,一颗心忐忑不安,忽然,她眼前一亮。

河边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棵柳树,树下坐了一个老头子,他一身灰大褂,鸡皮鹤发的,身前一个大盆,装着数十只大王八。

“王八,上好的王八,舒筋活络,滋阴补血……”

老头子背靠着柳树,懒洋洋地喊着,浑身上下仿佛没有一点力气。

卓青按捺住内心激动,踏步走上前——就是他了,罗刹堂的掌石人!

罗刹堂每在一地活动时,都会在市井中各处设下隐秘的掌石人,以便堂中兄弟持着暗号,前来投石问路,从掌石人那里摸到堂口的踪迹。

姚景舒一心想拉卓青进罗刹堂做玄字杀手,平时没少在她耳边蛊惑,卓青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所幸左耳进右耳出之下还是记住了一点,在这紧要关头时派上了用场。

卓青走上前,瞥了一眼盆中的王八,望向懒洋洋的老头子,不动神色地问道:

“前辈可卖八条腿的神龟?”

老头子摇了摇头,漫不经心道:“闻所未闻,小老儿只卖四条腿的王八。”

卓青也不急,继续道:“四条腿的王八固然不错,可如今四海之内不大太平,还是大杀八方来得痛快。”

那老头子“哦”了一声,总算抬起眼皮有了点反应,“那姑娘要哪种神龟?”

卓青凑近一步,攫紧老头子的眼眸,沉声道:“要能杀世上豺狼虎豹,灭人间魑魅魍魉的,前辈手中可有?”

“姑娘是……”

卓青言简意赅,轻轻吐出三个字:“妖财神。”

老头子神色一动,终是收起一脸懒散,正襟危坐,压低声音道:“敢问姑娘是躺罗刹堂哪只棺材的?”

“是……”卓青不防还有这一问,愣了愣后,灵机一动,“不才玄杀。”

“玄杀?你是方三?”那老头子也愣住了,喃喃道,“可方三明明是个……”话还未完,他便出其不意地伸出一只枯槁似的手,疾风一阵地探向卓青的胸口。卓青眼眸遽紧,不及多想忙挥袖挡上,修长的手指灵活翻动间,几招便扣住了老头子的手。

卓青眸光冷了下来,“前辈这是何意?”

“切磋切磋而已。”那老头子嘿嘿一笑,也不多说。

手一缩,就滑不溜秋地从卓青手中挣脱出来,笑道:“是方家的小擒拿手不错。”

不待卓青开口,他便又看向她的脚,眉宇间恍然大悟,口里念叨了几句,抬头时已换上了一副肃然模样,“失敬失敬,近来城里风波不断,鬼眼四布,小老儿担心是小鬼前来试探,故多加戒备,望副堂主见谅。”

他说着麻利地把摊子一收,起身拱手道:“小老儿这便为副堂主带路,七水八绕的,路线可能十分繁琐,烦请副堂主跟好。”

卓青见此状也点点头,心里暗笑姚景舒果然不是嘴上说说的,连副堂主的位置也一早给她安排好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紧跟在掌石人身后,几步间便拐进了一个幽深的小巷……

11

不知走了多久的路,过了多少暗卡,当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卓青已随掌石人来到了城郊一所废弃的古寺。

沿着石阶缓缓走下去,卓青一时无法适应地道里昏暗的光线与潮湿的甬壁,掌石人从怀里取出一个火折子,长长的地道立刻被照亮。

卓青一眼望去,不由心头暗叹,罗刹堂此番来川城办事,堂口竟设在了地下,难怪佐藤平野翻遍全城也难寻踪迹。

如此看来,姚景舒那小子平日在她跟前耀武扬威地吹他的罗刹堂,倒不算徒夸海口。

可当最后一道门打开,甫一看清眼前场景时,卓青却一下懵了。

鬼火森森的密室中,佐藤月被挂在支架上,身上遍体鳞伤,到处都是鞭痕,苍白的脸上满是血污,奄奄一息。

那飞舞的鞭子还在一鞭鞭地抽下,姚景舒坐在一旁看着,脸色阴沉得可怕。

忽然,他抬头愕然,诧声道:“老卓?”

话还未落音,那身碧衣便迎面而来,风一样地抓住那鞭子,狠狠掷在了地上——

“姚景舒你他妈还算个男人?”

卓青胸膛剧烈起伏着,怒视着姚景舒,眸欲喷火。

姚景舒脸上有些讪然,看了眼卓青身后的老者,笑道:“你去找我罗刹堂的掌石人了?倒是一猜就准,和哥哥心有灵犀。”

他招招手,正要命手下备座上茶,卓青却铁青着脸越过他,一言不发地就要上前去解开佐藤月的锁链。

“先生……”佐藤月睁开眼,望着卓青眸光一亮,艰难开口。

“骚蝴蝶你做什么?”姚景舒一声喝道,敛了笑,几个人立马得令上前挡住了卓青。

卓青粗粗扫过,竟发现这个不大不小的密室里不仅有罗刹堂的人,还有她孤堂雁里不少的核心成员!

方才她一进来,那些人便站起身来迎她,她却正在气头上,眼里只有那根飞舞的长鞭,什么也没听见。

此刻冷静下来她才看清,这密室中俱是些重要人物,两列火光摇曳,劈啪作响,照得一室庄严肃然。

杜小棠的尸体就赫然摆在中央,一张秀美的脸已梳洗干净,却有些浮肿,透着说不上来的奇怪。

姚景舒看出了卓青眼中的疑问,沉声开口:“这古寺荒弃了百年,许是哪朝哪代皇室避难的所在,其中地道无数,机关纵横,是兄弟们在布置堂口时无意中发现的,正好给我们借来一用。”

“我通了信下去,罗刹堂的兄弟自不必说,你孤堂雁的人也来了不少,现下都安顿在这古寺……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却又怕你优柔寡断,总是说什么从长计议……”

卓青举目望去,见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她又望向气若游丝的佐藤月,手脚不由一阵阵发凉。

这荒野古寺里藏龙卧虎,竟聚齐了大批人马,老姚这回为了杜小棠当真是疯魔了,竟是来真的,要在这小小川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姚景舒哼了哼,继续道:

“亏你也是个练家子,竟看不出活鞭死鞭。所谓活鞭,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伤痕看着骇人,鲜血淋漓的。却根本只破了外头一层皮,不抵筋骨,不达内脏,压根伤不了人性命,你穷紧张个什么?”

“这狼崽子还有用得很呢,我也舍不得他死。不过想拍几张相片,去吓唬吓唬他老子,把那帮畜生引出来,叫他们投鼠忌器,血债血偿!”

卓青深吸了口气,伸手指向伤痕累累的佐藤月,目视着姚景舒涩声道:“可冤有头,债有主,你这样胡乱抓人,滥用私刑,又和那帮畜生有什么区别?”

姚景舒哼了一声,冷笑道:“我罗刹堂是个什么地方你不是不知道,我姚景舒一向干的什么买卖你更是清楚得很,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人,你这会儿装什么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

不待卓青反驳,姚景舒便陡然拔高声音,像是故意说给支架上的佐藤月听的似的——

“当初是谁一门心思接近这狼崽子,要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套取日方的情报?你不也是看中他是佐藤平野唯一的儿子,唯一的弱点,唯一的死穴吗?我现在抓了他去引那老畜生有什么不对?我自问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却也光明磊落,是非曲直分得明明白白。倒是你,面具戴久了摘不下来了吗?是不是潜伏久了,被这狼崽子迷了心窍,都要假戏真做了?”

卓青在姚景舒的声声逼问下煞白了一张脸,支架上的佐藤月也是身子微颤,似乎受到了莫大的震撼。

姚景舒看了一眼佐藤月,又走近一步,按住卓青的肩头,瞧着她慌乱的神情更加痛心不已,只能怒其不争地咬牙道:

“老卓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这场戏就此结束吧,及时抽身才是要紧!你摘不下面具,兄弟就拉你一把,总之绝不会看着你沉沦下去,被这狼崽子彻底毁了。”

声音一字一句地响起,重如千钧,无情地揭破了最后那层身份,在整个密室中久久回荡,叫卓青的身子一下瘫软下来,再不敢看佐藤月一眼。

姚景舒最后说的是——

“三少你艺高人胆大,借凤仙楼作掩护,不惜男扮女装混进淮园,接近佐藤月窃取情报。忍辱负重行至今,这条路却已是尽头,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谁,清酌,方清酌!”

12

卓青,清酌,曾几何时,方家最不羁的一根反骨。

不爱武装,只爱红妆的方三少并未继承方老爷子的军人本色,他面皮生得好,身段长得妙,搁梨园里就是一句俗话——祖师爷赏饭吃。

可他偏偏不是生在梨园,而是生在方家,生在铁骨铮铮,出了无数将领的方家。于是他对戏曲的迷恋就成了玩物丧志,成了大逆不道,成了败尽家风的罪无可恕。

但他还是沉溺在那一曲曲旖旎的戏中,他在台上甩着长长的水袖,风情万种的眼眸里藏着另一个世界,虽然唱得是别人的故事,但演绎的却是他的梦。

京城的世家子弟中,有些人心高气傲瞧不上他,也有些人和他臭味相投,嘻嘻哈哈地去方家别院看他唱戏,给他捧场,这些人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方老爷子口中的“狐朋狗友”。

其中两个人更是从小和他玩到大,都在长辈眼中有着各自的“离经叛道”,他们一个叫姚景舒,一个叫杜小棠。

十四岁那年,方清酌瞒着家里,正式在京城最大的戏楼挂牌登台,姚景舒和杜小棠都去给他喝彩。他穿着戏服,眉目如画,一回头惊艳了全场,就像从戏文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一样。

适时恰有一只蝴蝶,不知从哪飞来,轻盈地停在他肩头,衬得他眸如秋水,如梦如幻。

姚景舒在台下都看直了眼,俊逸的一张脸就差流口水了,“这要是个女的该多好!”那两眼放光的模样猥琐至极,招来杜小棠几个白眼。

从此方清酌“骚蝴蝶”的名号就被姚景舒叫开了,方清酌虽然喜欢唱戏,却绝不是个娘娘腔,如何受得了这样女气的外号!

他二话不说的就和姚景舒干上了,两兄弟扭在地上打得不可开交,杜小棠在一旁拍手叫好,“清酌,用力打,打死姚景舒这嘴贱的!”

姚景舒扭头大吼:“杜小棠你是我媳妇还是他媳妇?胳膊肘儿怎么往外拐?”

最后两人打得气喘吁吁,坐在地上,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哈哈大笑。他们谁也没用上自家功夫,不过是少年意气,兄弟之间还能较真不是?

可回了方家,方清酌才遇上了真正的劫难。

方老爷子听到风声,知道他在外头登台唱戏,就带着一家子守株待兔,专门坐在大堂等他回来。

当时已是三更半夜,方清酌驾轻就熟地翻墙进了家门,可一看到整个方宅竟还灯火通亮着,他就知道坏了。

方老爷子也不多说,铁青着脸挥挥手,“拖下去,往死里打,打死了直接卷张席子丢出去,别脏了我方家的门!”

方夫人立刻慌了,语带哭腔地叫了一声:“酌儿!”

方清酌倒也算有种,被打得血肉横飞也没吭一声,倒是方家老小跪了一地,哭的哭,求情的求情,把方老爷子烦得吹眉瞪眼。

他最后走到方清酌面前,沉着脸问:“还唱不唱?”

方清酌疼得浑身都在抖,冷汗直流,大哥拼命给他使眼色,他却视而不见,只仰着头看爷爷,咬牙扯出一个自比文天祥的笑。

“孙儿矢志不渝。”

“啪”的一声,老爷子手里的竹藤条断成两节!

就这一句“矢志不渝”叫他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姚景舒最后来看他时拍了拍他肩膀,唏嘘不已,“骚蝴蝶你硬气,哥哥算服你了!”

方清酌就是这么一个人,似乎生来就带了反骨,喜欢的事情一定要去做,决定了的东西谁也改变不了,包括后来他前往川城卧底——

这也许是姚景舒最后悔没有阻止他的事情。

“老酌,我已经失去了小棠,不能再失去你这个兄弟!”姚景舒红了双眼,狠狠地指向佐藤月,“等事情一完,我就杀了这个狼崽子,看他还能怎么迷惑你!”

火光摇曳中,方清酌猛地抬起头,大惊失色,挣扎着起身,“不要!”

此时一切都已揭破,他也不再掩饰,开口便是着急的男子声音:

“他是我的学生,我说过,要救他出那个园子,你不能动他!”

姚景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眸光几个变幻下,忽然怒不可遏,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老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身上流的是日本人的血,你叫我凭什么不动他?”

“就凭我!”

一片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从门口传来清脆的一声,众人齐齐看去,瞬间震在了原地。

那人紫衫罗裙,长眉入鬓,似乎是经历了一场好大的浩劫,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地赶来。脚下步子仍有些浮虚,却一步一步踏得极稳,秀美的脸庞含着泪望向姚景舒——

赫然正是死去多时的杜小棠!

13

“老妖怪你够可以的,姑奶奶不死一回都不知道你情深至此,这算不算塞翁失马?”

杜小棠眸中泪光点点,看了看已经傻掉的姚景舒,又看了看同样呆滞的方清酌,忽然大笑着伸手一把揽过他们,三人头对头,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姑奶奶在鬼门关里走了一趟,奈何命太硬,阎王不收。我在水里躲了一天一夜,逃出来后千辛万苦找到了接应的人……好像做了场梦,一睁开眼,就看到你们都在这,兄弟们都在这,我真怕这又是另一个梦……”

杜小棠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姚景舒又哭又笑地搂入怀中,“贼婆娘你没死,你真没死!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老天爷怎么舍得把你收去?”

杜小棠啐了他一口,任他紧紧搂着,泛红的双眼里满是动人的柔情。

整个密室的人也这才回过神来,个个激动得不能自持,又惊又喜下将方才还悲痛凝重的氛围一扫而光。

方清酌眼眶也是一酸,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上前,伸手往密室中央摆放的那具尸体脸上撕去,“呲”的一声,一整块面皮被完整撕下——

下面竟是一张男人的脸!

众人一片哗然,方清酌看向还搂在一起的两人,扬眉笑道:“果然如此,好你个杜小棠!”

难怪他之前一进密室,看到这具尸体时就觉得脸部有些浮肿,透着说不上来的奇怪。

原来这竟是杜小棠掩人耳目的易容术!

“那是在地牢里看守我的一个日本人,被我打昏后换上了我的面孔,我把他衣服扒了乔装好后,在交班时趁机逃脱了。”

惊险万分的过程被杜小棠三言两语就带过了,众人可想而知下齐齐叹服。支架上的佐藤月注视着这一幕,又看向那具尸体,皱眉盯了许久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喉头微微滚动了下,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倒是杜小棠纤手陡然一指,将众人的目光全部吸引到他身上。

“老姚,清酌说得对,你不能动他,没有他,我还真逃不出来!”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佐藤月怔然间不防撞上了方清酌的眼眸。后者愣了愣,一瞬间有些难以面对的慌乱,却到底没有避开他的眸光,而是深吸了口气,坚定地望着他,灼灼的眼神似乎在告诉他,先生没有骗他,先生绝不会抛下他!

佐藤月心头一酸,赶紧低下了头,难以言喻的情感汹涌漫上,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边杜小棠已经将来龙去脉说开了,原来她得以逃脱全是靠佐藤月助了她一臂之力。

她被抓到的那一夜,佐藤平野就亲自下了地牢审问,当时在场的除了他的手下外,还有一个单薄秀气的少年。那少年脸色苍白,被各种刑具吓得瑟瑟发抖,浑身上下与阴暗潮湿的地牢格格不入。

那便是佐藤月,佐藤平野特意带他下了地牢,想让他亲眼看看父亲是如何处置与大日本帝国作对的敌人,想激发出他狠绝果敢的一面。

可任凭佐藤平野怎样喝令怎样激将,佐藤月就是不愿对杜小棠下手,他丢了刑具,苦苦哀求父亲,叫他放过杜小棠,别再造杀孽。

佐藤平野气得火冒三丈,在手下面前恨铁不成钢地给了佐藤月一个耳光后,拂袖而去。

这场审讯也就这样不了了之,叫杜小棠没想到的是,临走前,佐藤月凑近她,趁其他人没注意,偷偷往她怀里塞了样东西。

少年脸上五个指印还火辣辣的,却满怀歉意地看了她一眼,虽然没有对她说一句话,但那双眼眸漆黑干净,像一束微光,瞬间照亮了她的心底。

等被押回牢房时,她机警地翻出那样东西,才发现那竟是一把钥匙,一把能给她一线生机的钥匙!

“我杜小棠绝不是个恩将仇报的人,相信诸位兄弟也明辨是非,通情达理,不屑做那欺凌弱小之事。再说一切都是佐藤平野干的,关佐藤月什么事?若论起血缘,佐藤月体内还流着一半中国人的血呢,他母亲是昆曲大师,一代名家祝红月,怎么又没人提起了?”

掷地有声的话语叫众人一时哑然,面面相觑下不知该怎么接话,还是姚景舒脸皮厚,他媳妇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满腔恨意也就消散无踪,刚想赔着笑脸开口,方清酌忽然一声大喝:

“不好,我们中计了!”

他方才一直在冥思苦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当又看了几眼那具日兵尸体时,他才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日本人大张旗鼓地把尸体挂在城楼上,还放肆宣扬其被轮奸致死的惨状,以激起民愤引人劫尸,可若是这样,他们当一早就发现这是个男人……这根本就是日本人的将计就计!”

话一出口,满室皆惊,众人心思活络下瞬间明白过来,纷纷倒吸了口冷气。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更加印证了方清酌的猜想。

“我知道了……那是,那是追踪器!”支架上的佐藤月急声开口,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具男尸腹部似有异动。

方清酌一把掀开白布,并指按住男尸腹部,那古怪之处立刻显现!

荧荧的绿光从腹部处透现出来,众人屏气凝神,鸦雀无声的密室里只听到了那仪器转动的细微声响,一下又一下——

日本人竟是将一个小型追踪器塞进了这具男尸肚中!

满室骇然变色,姚景舒抽出把匕首,摸准位置一刀刺下,那声响立止。

他回头大吼道:“大家快撤,这处堂口已经暴露了!”

话音刚落,却一个兄弟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喘着气惊恐不已。

“不好了,堂主,寺庙外全是日本人的军队!”

佐藤平野步步为营,狠毒用心这才尽显,他以尸做饵,故意让他们得手,不过是想一网打尽!

外头已经传来炮火枪声,姚景舒眉眼掠上一抹狠色,他扭头看了眼方清酌,恶狠狠地道:“老酌,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老子媳妇交给你了,若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子就拔光你的蝴蝶翅膀!”

方清酌听出不对,“妖财神你想干什么……”

“少废话,你带他们先走,这里有一处密道直通城西,若是哥哥有命出去,我们北平再聚!”

14

城郊的四合院中,夕阳爬上了窗棂,院中种满了花草,一片祥和,却又带了点秋日的萧索。

这是离开川城三年后的北平。

一抹月白身影站在窗台下,执笔抄经,纤秀的侧脸恬淡平和,依旧是许多年前那样的单薄,清俊,苍白。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男子一身军装,英姿飒爽,漂亮的五官沐浴在夕阳下,染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如出鞘利剑,却又似温润宝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偏又和谐地交融在了一起,在俊挺的身姿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到底是方家的人,即使多年唱戏,婉约的风情深入骨髓,但脱下戏服,他也照样可以是个征战沙场,纵横捭阖的军人。

从方老爷子手里接过权杖,方清酌正式担起方家人的责任,和大哥比肩而立,成了北鹰军的新一代统帅,带领着兄弟们冲锋陷阵,保家卫国。

三年前,他们在炮火硝烟中逃离,九死一生,罗刹堂与孤堂雁更是元气大伤。

姚景舒被一颗子弹擦过眼角,险些失明,回到北平养好伤后,虽无什么大碍了,眼角处却留下一块伤疤,经久不去,被杜小棠放肆取笑,堂堂风流圣手这回算毁了容,再也不能出去骗女孩子了。

姚景舒哼哼道:“妇道人家的知道些什么,这叫男子气概,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复又狡黠一笑,翻身压住了杜小棠,“再说我都有媳妇暖床了,还出去骗什么女孩子?”

杜小棠总算因祸得福,一场生死大劫收住了姚景舒的心,从此夫妻俩如胶似漆,杜小棠的肚子更是争气,成亲后接连为姚景舒生了一儿一女。

姚景舒心疼媳妇,说什么也不肯再让杜小棠出去冒风险,于是在他的撮合游说下,孤堂雁就整合进了罗刹堂,两家成了一家。由他和方清酌牵头,这些年也轰轰烈烈地干了不少大事,把在家带孩子的杜小棠看得心痒难耐,和姚景舒闹着要出山,纷纷扰扰却都是后话了。

方清酌扫了一眼房中的书籍,对着那道月白背影叹了口气,“你近来又看了不少佛经?”

少年人总该有点朝气……这句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生生咽进了喉咙,方清酌清了清嗓子,他这次来是有几件事情要告诉佐藤月。

“阿月,你父亲……佐藤平野被炸死在了皖河四区,就在七天前那场对战中,他的军队被尽数歼灭,北鹰军大获全胜。”

声音平缓淡淡,并不见多大欣喜,似在顾及少年的心情。

月白的背影顿了一下,许久,宣纸上传来“啪”的一滴水声,似乎是毛笔抖了抖,不慎溅了滴浓墨下去。

“在缴获的战利品中,发现了这件戏服,是你母亲的流云宝音衫,被佐藤平野常年带在了身边——阿月,你要看看吗?”

方清酌小心翼翼地问出,手中捧着的戏服一如多年前那样流光溢彩,沉淀着独有的韵味。

当年老姚为他断后,一片混乱中,他带走了佐藤月,少年在他背上,身子微微颤抖着,任他安慰着,“别怕,别怕!”

回到北平,佐藤月被他安顿在了城郊一处四合院,那是方家闲置的地产,佐藤月在这一住就是三年。

毕竟身份特殊,方清酌难平众意,只能按大家商量出来的结果,在四合院安插了人手看守,限制了佐藤月的自由。

日出日落,春去冬来,佐藤月就有如人质一般地在四合院度过了无数日夜。

方清酌稍有空闲就会来看他,吃穿用度俱是最好,却仍语带歉意,“先生当日说要救你出那个吃人的淮园,转眼间却只是把你送进另一个园子……”

佐藤月但笑不语,依旧是斯文秀气的模样,身上的烟火气却逐年减少,开始爱上参禅礼佛,成天在窗下抄诵佛经,或执笔作画,对着满院花草,心性愈发恬淡。

戏服在夕阳中染了层金边,方清酌踌躇着开口道:“还有件事,我娘和大嫂给我说了门亲,这次回来就会把亲事办了……日子定在下个月十八,你愿意来方宅喝杯喜酒吗?”

久久的沉默后,佐藤月忽然放下笔,转过身对方清酌灿然一笑,眼眸漆黑明亮。

“先生与我再唱一曲《牡丹亭》可好?”

戏台上,一师一徒描眉点彩,再次穿上了那久违的戏服,却和多年前相反,这回是方清酌扮柳梦梅,佐藤月扮杜丽娘——就穿着他母亲的流云宝音衫。若是佐藤平野还能看见,他就会发现,画上杜丽娘妆容的佐藤月,简直和祝红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两人挑了几段唱开,旖旎婉转的唱腔中,佐藤月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有些累了。他看着方清酌,轻声问道:“新娘子漂亮吗?”

方清酌一愣,“不曾见过……不过是母亲和大嫂挑的,总不会差到哪去。”

佐藤月“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那先生我们继续唱吧。”

缠绵的戏词再次响起——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声音戛然而止,美艳的身姿忽然软下,像断了线的风筝,自半空堪堪坠落,汩汩鲜血从佐藤月嘴角漫出。

方清酌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心念倏转间他明白了什么,踉跄着上前一把抱住佐藤月,撕心裂肺地叫了声:“阿月!”

佐藤月却像是累极了,躺在方清酌怀中,面上大有解脱之感,口中还轻念着戏词:“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来人,快来人!”

一声凄厉的嘶喊划破天际,戏台上传来了痛彻心扉的恸哭声。

这场唱了多年的戏终于落下帷幕,也许连佐藤月自己都忘记了,这萧索深秋的一天,恰是他的生辰。

15

遗书是早就写好的,清隽的字里行间,第一次坦露了那不为人道的少年心迹。

那时先生还叫卓青,是他尊敬的老师,也是唯一的朋友,更是一个少年情窦初开时,所能触碰到的最美好的梦。

可他却发现了先生的秘密,一点一滴,拼凑汇聚成了一个叫他胆战心惊的真相。

父亲抓内鬼搜屋时,他冲进来阻止,替先生拾起散落一地的书,最上面那本《玉壶话》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他看了几秒,心头大惊,那竟是密罗庚密码,常用于军事情报的一种复杂密码。

父亲从小就刻意培养他,虽然先天身体孱弱,但他却熟知各种军事知识。

当时他没有声张,只是开始对先生的一举一动留心起来,他忽然发现,其实他并不了解这个教他唱戏,和他朝夕相处的女先生。

但他还是不愿承认,私心里他宁愿一直这样糊里糊涂地和先生相处下去——敏感多情的一颗少年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生了一种朦胧情意,他舍不得毁掉。

后来川城闹饥荒,他与先生委托凤仙楼赈灾,在回去的路上,他有意试探,说先生不似平常女子,胸中仿佛藏了很多东西……他话还没说完,先生便急急将话题扯开,闪烁其词。

直到除夕夜被劫,先生来土地庙中救他,他那时并不是完全无知无觉,回到淮园后,他照样什么也没说,将一切埋在心底。

他终于确定,先生就是父亲口中的内鬼,潜伏在淮园中,就连接近他也是别有居心……

敏感的内心开始翻来覆去,饱受折磨,他到底该如何做?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先生。

一边是家族血缘,一边是华夏同胞。

他夹在中间,似乎怎么做都是错的,没有人能教他如何抉择。

当先生从醉酒的父亲手里救下他时,他竟发现自己对先生的情意更加浓烈起来,那个怀抱无比温暖,给了他许久不曾有过的安心。

就这样沉沦下去,再不愿醒。

密室中姚景舒揭破先生的身份时,他在支架上浑身颤抖,却并不是因为受到震撼,而是害怕,害怕得想将耳朵堵起来。

他一直小心翼翼呵护的真相就这样被揭穿,他一直满怀憧憬的梦也就这样破碎。

他背叛了父亲,背叛了佐藤家族,来到北平后,他日日活在愧疚与自责中,无法原谅自己。

于是他开始看佛经,抄写佛语时能让他心境平和下来,也能让他尽量少去想先生的那张脸。

他的先生已经不叫卓青,而是穿着一身军装的方家三少,方清酌,他统领北鹰军,和父亲是生死对头,迟早会有一场决战,他不敢想象那时他将如何自处。

可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间接害死了父亲,痛不欲生。

而先生也要成亲了,先生永远不会知道他卑微的心事,先生将有自己的生活,有温柔的妻子,有成群的儿女,有美满幸福的人生。

但这些,却通通不属于他,也不会有他一点的痕迹。

佛道,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阔别多年后当他再次摸到母亲的流云宝音衫时,他忽然明白了母亲死前的那抹笑——

那定是一种无上的释然与解脱。

人生如戏,他对镜描眉,涂上胭脂,吞下袖中藏好的毒药,施施然起身。

先生在外面等他,等他唱最后一出戏。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他甩出水袖,漆黑的眼眸望着先生莞尔一笑,弦断曲终,这出戏——

戛然而止,像他荒唐的半生,终于落下帷幕。

16

看完遗书,方清酌颤抖着双手不能自持,他悲怆难言,身子一下委顿在了座椅上。

案头上是佐藤月站在窗下,执笔抄下的最后一句佛偈: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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