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那栋两层小屋发着幽幽的灯光,并且隐隐有电视剧的声音传出。四周是一片广阔的荒野,再往边上极目眺望,方才可以看到一点点微弱的光——那是公路两旁的路灯。
这栋小屋不仅残旧,而且寂寞。
头顶云雷滚滚,空气中湿度很高,让人有点透不过气来,这在初冬很是罕见。
“妈妈,电视机又不好了。”小小的女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枚橘子果冻,扯了半天都没有撕开封条。
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从厨房走了出来,她神情凄楚,大约是双眉总是深深蹙着的缘故,眉间有一条清晰可见的“川”字。女人将湿淋淋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手去拨弄电视上的天线。
“妈妈,我想回家。”
“辛辛乖,等过一段时间,我们搬到市区去就好了,也会有有线电视看了。”
女人用力拍了拍电视机,画面总算稍微恢复了一点清晰,只是剧中人的对话还是很嘈杂,听不太清楚。那是一部婆婆妈妈之间的生活剧,小女孩其实看不太明白,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扯着果冻封条。
窗户上响起雨点敲打的声音,只不过一瞬间,等待已久的大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间穿插着呼呼的风声。小女孩被一个响雷吓了一跳,手里的果冻滚落在地。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几乎隐没在狂风暴雨之中。
女人心怀疑惑,此处人迹罕至,亲戚也几乎断绝,会有谁来拜访呢?
打开房门,风雨袭来,就连站在她身后的辛辛的脸上都溅上几滴雨珠。
门外同样站着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岁左右年纪,身穿一件湿透了的风衣,从头到尾淌着水。
1
这栋两层小屋坐落在公路旁,屋内没有拉上窗帘,灯光乍泄,所以才把这三人吸引了过来。
他们双休日去了一次本市周边的水乡小镇,由于太过流连忘返,返程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一点。从小镇回到市区起码要三个小时,公路虽然畅通无阻,但是十盏路灯倒是坏了七八盏,剩下的也是时明时暗,一路上司机蒋风手握方向盘心惊胆战。
不过没办法,谁让三个人中只有他会开车呢。
身旁的女友瑞希正沉沉入睡,后排的杨辛也早就没了声息。蒋风自己也是舟车劳顿十分疲惫,一晃神忽然看见有个鸟类的物体飞速撞向汽车的挡风玻璃。
蒋风急打方向盘,将汽车带入了公路旁的泥地里,不仅两位女士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轮胎也深深陷入了泥坑,之后无论他怎么发动,汽车都动弹不了分毫。
更为糟糕的是,此时无论蒋风怎么找,都没有那只鸟的踪迹,仿佛刚才的惊鸿一瞥,只是源于蒋风太过劳累而出现短暂的身魂分离。
汽车无法行驶、三个人的手机都没有电,看起来他们要在荒郊野外度过一个阴冷的不眠之夜。
就在这时,杨辛发现了那栋小屋,用小心翼翼的口吻征询两人的意见。
说实话,蒋风对杨辛的印象并不是很好。这个女孩子太过畏缩,说话总是带着几分试探,若是对方稍有不同的表示,她会立刻转变口风。但是在战战兢兢中,杨辛又有掩饰不住的孤高,这种兼具自卑与自傲的心态让蒋风觉得不可理喻。
但是瑞希对杨辛很好,大概这是因为两人曾是大学同学的缘故吧。
小屋的灯光看似近实则远,三个人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才看到屋子的全貌。那是一栋陈旧的小屋,墙体斑驳脱落,一派破败之相。房门虚掩,其中泄出的不仅是灯光,还有时断时续的电视剧对白。
蒋风对着屋内叫道:“你好,我们的车子坏了,能借电话给我们用一下吗?”
除了电视机信号故障的嘈杂声,没有人回应。
轻轻推开房门,屋内空无一人。蒋风和瑞希率先走了进去,杨辛却站在门外发呆。
初春之夜依旧寒冷,突然不远处闷雷滚动,乌云遮住了头顶的星光,隐隐有闪电划过。或许是夜路着了凉,杨辛看着房门上张贴着的门神年画,竟然无端端打了个冷颤。
“辛辛,你进来啊,屋子里没有人。”瑞希招呼道。
2
屋子里真的没有人。
整栋楼格局很小,上下加起来不过四十平米左右。正门而入就是客厅,一张皮质残破的三人沙发对面是一台十八寸彩色电视机,是最为老式的那种,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电视剧,可能是天气影响了信号,雪花不断。
塑料地板上滚落着一枚果冻,头顶上的日光灯开着,厨房里的灯也亮着,就是不见主人。
卫生间一墙之隔是通往二楼的水泥楼梯,瑞希试探着想往上看看,却被杨辛阻止。
“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家,我们这样乱走不好吧?”
瑞希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没看到电话,说不定人家只用手机。”
“你们不觉得……”蒋风环顾四周,“这里很‘老’吗?”
的确,这间屋子无论从摆设、家具、还是电器,看起来都像是存在于十几年前,甚至更久。如今就算是经济条件再差的家庭,也绝不可能使用这种凸面电视机,事实上,这种电视机在市场面堪称“古董”。
客厅其实很局促,除了三人沙发还有茶几、餐桌、椅子,瑞希不小心撞到沙发扶手旁的台灯,虽然她及时扶住了灯柱,却把台灯旁的相架给弄倒了。
“哗啦啦”一声,相架玻璃碎了一地。
“糟了,我们是来寻求帮助的,现在还把人家的相架给弄坏了。”杨辛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从玻璃碎片中拾起相片,她只看了一眼,忽然就呆住了。
相中人是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圆圆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睛,手里捧着一个皮球,背景是在一个花坛前。翻过相片,背后有人用圆珠笔写道:
“辛辛小女三岁了。”
瑞希笑道:“看来真是巧了,本来用‘辛’组成的词语都不是什么好字,更少有用来当作女孩子的名字吧?你也叫辛辛,她也叫辛辛,这下主人非帮我们不可了。”
突然凭空一个炸雷,像是可以把楼顶炸开似的,大雨猛然落了下来,像是瀑布倒灌,半敞开的房门吹进阵阵急雨,瞬间打湿了三人的头脸,蒋风急忙过去掩上。吊灯晃得厉害,电视机雪花更为密集,几乎完全看不清人脸,而对话更是完全被“嘶嘶”声取代。
杨辛心中寒意更盛,恐惧宛如一条蜿蜒而上的蛇,冰冷的触感从她潮湿的脚背一直蔓延到心脏。
这个地方,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阿风,你可不可以把电视机弄好啊?等主人的时候很无聊耶。”瑞希脱了外套,直接坐在沙发上,她还拾起那个果冻在手里把玩,转头问杨辛:“天呐,这种果冻好像早就停产了吧?你小时候吃过吗?”
蒋风用力拍打了几下电视机机顶,又摆弄了一会天线,无奈道:“真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使用天线看电视。”他蹲下身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原来是一张一半藏在电视柜下的旧报纸。
报纸很脏,还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蒋风将报纸平铺在茶几上,三个人都凑过去看,窗外又是一个响雷,三人的脸色为之一变。
报纸上登着一条警方通缉令,他们要找一个叫做梁思蓓的女人,有确凿证据表明,这个女人毒死了公婆以及丈夫,现在行踪不明。
但是更加令他们吃惊的是,报纸的日期是1990年11月9日。而不知是以前的报纸印刷质量差还是年代久远的关系,附有的照片非常模糊,根本看不清。
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屋主何必保留一张二十多年前的旧报纸。但说是保留吧,似乎也说不通,从蒋风找到这张旧报纸的地点来看,屋主好像也只是随手一扔而已。
再次环顾屋内各种落伍的装饰,蒋风低声说道:“我觉得……我们好像穿梭了时空似的。”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出一阵敲门声。
然后有个女子的声音夹杂在哗哗的雨声中,时断时续,屋内人听得不是很真切。
“对不起,我迷路了,外面雨好大,能让我进来避避雨吗?”
三人略一踌躇,既然他们并不是屋主,似乎也没有权利将他人拒之门外,于是蒋风便上前打开了房门。
风助雨势,瞬间打湿了门前的一片地板。
有个年近三十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她没有带伞,浑身都湿透了,一小股一小股的水流从她的衣袖、裤管淌在地上。与她狼狈的模样相反,她那双并不大的眼睛中透射出坚毅冷酷的光。
3
一声响雷将杨敏娜惊醒,虽然没有下雨,但是窗外云雷滚滚,宛如野兽的低吼。
她披了件衣服来到女儿杨辛的卧室前,空荡荡的房间散发着黑暗气息,客厅里的时钟指向了凌晨两点整,女儿还没有回来。
昨天早晨大约六点钟,杨辛就早早起身,说是去公司加班。其实杨敏娜心知肚明,女儿一定是和姚瑞希出去了,虽然她不断表示反对,但是女儿仍然和那个只知道穿衣打扮的阔小姐过往丛密。
杨敏娜不喜欢姚瑞希,不喜欢她说话叽叽喳喳兴高采烈的模样,更不喜欢她总是展露出毫无心机、阳光灿烂般的笑容。
这种笑容,只有人生一帆风顺,沐浴在幸福之中的人才会有。而恰好,杨敏娜没有,她的女儿杨辛也没有。
很久之前,杨辛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为“辛”呢?是希望自己辛勤劳动一辈子吗?还是早就预料到女儿的一生会历经艰辛?
最近,杨辛更是时常用嘲讽的口气提醒她,“辛”的本义乃是大罪。
没办法,母女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怎么融洽。
杨辛是个内向却叛逆的女生,她不声不响,言语上从不反抗,但是在行动中却明确告诉母亲——我不乐意。甚至有时候,杨敏娜能清楚感到女儿对自己的不耐,想到这里,独自坐在漆黑客厅里的杨敏娜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就在刚才,在她被雷声惊醒之前,她梦到了杨辛三四岁的样子。
小小的女孩子身穿鹅黄色的连衣裙,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那时候,她的脸上同样洋溢着花朵绽放般的可爱笑容,就好像天上的太阳相形都要失色。
恍惚间,她和小女孩又回到了那栋旧屋之中,窗外大雨倾盆,小女孩乖乖坐在沙发上看着时断时续的电视节目,几次都撕不开手里的那枚果冻。
“妈妈、妈妈帮辛辛撕……”
蓦地,身后的房门竟然无故打开,一道闪电划过,屋前尚未修葺好的水泥平台变得一片雪白,那个噩梦般的女人出现在门口,惨白的脸、瞪着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看了杨敏娜许久,嘴角扬起露出狰狞可怖的弧度。
不知何时,沙发上的小女孩变成了长大成人之后的杨辛,她被关在那个破旧不堪的屋子里,门窗紧闭,室外雷电交加,风骤雨急,她拼命拍打着窗户!
“妈妈!救救我!妈妈!”
“叮铃铃!”突然爆发的电话铃声在客厅里回荡,如同刚才那声惊雷,又让杨敏娜从回想中觉醒。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那栋老房子不是已经……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盯着话机看了很久,迟疑着拿起了话筒。
“你好,请问是杨辛的家属吗?”毫无感情的女子声音,有种见惯不惯的麻木。
“是的。”
“我这里是市一医院,杨辛遭遇了……意外……正在急救,我们觉得很不乐观……”
4
那个女人保持这样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很久了。她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居然对着模糊不清的内容看得相当专注。湿发粘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像是两道泪珠。
而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仿若在笑,并且对着电视机不断颔首,似乎正有什么盘算。
杨辛等三个人却靠墙而立,女人的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却带给他们极大的压迫感,尤其是杨辛,她有种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
屋子,很不对劲;女人,更不对劲。
“我说……”女人凌厉的目光忽然往三人身上射来,“你们住在这里吗?”
蒋风结结巴巴回答道:“不是,其实是我们的车坏了,所以想过来向屋主求助。”
“哦。”女人突然起身,她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慢慢走向蒋风,“也就是说,没人知道你们来这里了?”
蒋风吞了口口水,很明显他感到有点紧张,虽然窗外是狂风暴雨,室内又有电视显示屏上雪花发出的沙沙声,可即使如此,他依旧感到四周很静,那是一种与世隔绝的奇异静谧感。
眼前的女人,带着不切实际的虚妄。
“也不是。”杨辛忽然开口说道,“等天亮了,别人就会发现我们的车,也一定会来找我们。”
“是吗?”
女人淡淡一笑,她距离蒋风不过一公尺之遥,突然伸手对着他一挥,随后用恶狠狠的声音说道:“我猜,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对吗?”
蒋风背对着两个女生,他猛然用手捂着自己的脖子,发出“呵呵”的声音,从他的双腿之间,杨辛看见一滴滴的鲜血落在塑胶地板上。
瑞希不明所以,愕然问道:“你说什么?你是谁我们怎么会知道?咦,阿风你怎么了?”
蒋风原本高大的身子轰然倒地,只见他的脖子血流如注,他的脸色迅速失去了血色,并且正在继续发青。而那个女人,还保持着挥手的姿势,纤细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把裁纸刀。
两个女生不约而同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瑞希拼命呼喊着蒋风的名字,并且将口袋里的面纸全部拿出来捂在他的脖子上,可是蒋风的脸已经变得惨白,眼神飘忽,显然开始意识不清。
杨辛害怕得双腿发软,她踩到地上的血渍,顿时摔倒在地。
“你是谁?你想要做什么?”
女人抓起那张陈旧的报纸,冷笑道:“别装了,你们看过报纸,早就知道我是谁了!这样伪装下去,是不是为了去报警啊?”
报纸?杨辛顿时心中一凉,梁思蓓,这女人是通缉犯梁思蓓!
可是这张报纸上的时间是1990年,没可能这女人还这么年轻啊。杨辛心中迷惑不解,那女人向着她一步步走来。
女人在瑞希面前停步,她抓起女孩的头发,瑞希的脸因疼痛而扭曲变形,她握住女人的手想要挣扎,却被女人在手腕上狠狠划了一刀。瑞希痛苦地大叫,女人扭转她的长发,逼得瑞希不得不将头后仰。
轻而易举,女人的裁纸刀割断了她修长柔美的脖子。临断气前,瑞希艰难地叫道:“辛辛,快走啊!”
杨辛想要爬起来逃走,却几次三番被潮湿的地面滑倒,房门被大风刮开,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将女人狰狞的面孔照得发白,宛如恶魔。
女人抓住了杨辛的一只脚,巨大的恐惧之下,杨辛竟然觉得这个场景非常熟悉。头顶的响雷一声大过一声,好像随时随地天都要塌下来。
杨辛的心跟着响雷重重地跳一下、又是一下,那久远的、原本深深埋藏在她心灵中的幽深经历,突然就随着电闪雷鸣而浮现了出来。
女人发出阴冷的笑,她一用力,将杨辛拖了进去。杨辛惊骇至极,凄厉地叫道:“不要,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妈妈!”
5
瑞希从噩梦中惊醒,一个多月过去了,她仍旧时不时会梦见那场车祸。
出租车拐入一条岔道,这条小道两侧绿荫成林,瑞希打开车窗,清冷的空气让她精神为之一振,终于扫去心头刚才打盹带来的阴霾。
一个多月前,瑞希和男友蒋风以及同学杨辛一起驾车去周边某个水乡小镇游玩。在返程时,一只迷途的八哥撞上了汽车的挡风玻璃,汽车躲闪不及冲出公路,重重地撞在路旁的一棵树上。
由于当时已经是零点,因此直到次日早晨六点多才有过路司机报警。
瑞希和蒋风虽然受到冲撞,所幸只是轻微脑震荡,而杨辛运气就比较差,坐在后排的她直接被甩出车窗,最终伤重不治。
“如果不是我热情邀约,或许辛辛不会惨遭不测。”正是因为抱着这种愧疚心理,虽知杨辛的母亲杨敏娜素来不喜欢自己,瑞希还是在得到律师的通知后,带着一些日常用品去看守所探望她。
这条岔道走到底就是本市第一看守所,所有正在被调查的犯罪嫌疑人都汇聚在此。
而杨辛的母亲杨敏娜已经在看守所里待了三个多礼拜,她不被准许保释,除了她的代表律师姚瑞希之外,其他亲戚朋友一律不准会面。
事实上,她早就没有了亲戚朋友。
多年相处,姚瑞希知道她们母女俩关系并不融洽,可是她还是对杨辛的举动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那一天,身受重伤的杨辛在弥留之际,死死撑着一口气等来了警察。
“我的母亲,其实就是二十多年前的通缉犯梁思蓓。”说完这句话,杨辛如释重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她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我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在气若游丝般的呓语中,杨辛溘然长逝。
杨敏娜就是那个杀死丈夫全家的通缉犯梁思蓓?瑞希实在不敢相信。可是在偶尔的接触中,杨敏娜往往会流露出看似柔弱,实则冷峻的坚毅态度。
比如即使未能见到女儿最后一面,她也只是紧紧抿着嘴唇,没有流露出半点寻常母亲的痛不欲生。但是瑞希还是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强忍的痛苦。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是梁思蓓。”
看守所很冷,杨敏娜穿着难看的军大衣。她说话简洁有力,对目前的境况处之泰然。
事实上,警方要查清杨敏娜是不是梁思蓓并不是很难,只要将杨敏娜的DNA和当时梁思蓓杀人时留下的血液样本进行比对就可以了。
只是科学鉴定有一定的流程,而梁思蓓是特大恶性杀人案的通缉犯,因此杨敏娜必须留在看守所里等候鉴定结果。
“那阿姨你认为辛辛为什么会在临死时说这么一番话呢?”
“我不知道。”经过三个多礼拜的看守所生活,杨敏娜谈到女儿之死已经相当淡定,甚至在瑞希的眼里看来,这种淡定透着一股冷彻心扉的残酷。
“或许她当时濒临死亡,产生了幻觉也不一定。”杨敏娜冷冷地补充道。
瑞希这次来不仅再次向杨敏娜确认供述,同时还带了一些日常用品。DNA的结果这几天就会出来,如果杨敏娜当真就是通缉犯梁思蓓,自己还有必要担任她的辩护律师吗?
“按我说,她一定就是那个通缉犯,连女儿都大义灭亲了。杨辛会不知道母亲到底是谁吗?”蒋风在得知杨辛临死前的告白之后这样说过。
瑞希感到对面杨敏娜看着自己的目光冰如严霜,这让她如坐针毡,幸亏负责此案的王警官轻轻敲打门上的玻璃窗向她示意,总算解了围。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隐隐听见身后杨敏娜似乎发出嘲讽的嗤笑。
王警官脸色很奇特,他的手里拿着一份验身报告,瞧了一眼会见室里的杨敏娜,低声说道:“DNA报告出来了,杨敏娜的确不是梁思蓓。”
瑞希轻轻吁了一口气,可是心中的疑惑更甚,既然杨敏娜并不是梁思蓓,那么杨辛死前遗言到底意欲何为?
王警官继续说道:“虽然她并不是梁思蓓,但是我们在她二十多年前居住的老宅发现了一具骸骨,经过鉴定正是属于梁思蓓。”
6
1990年12月3日,入夜后不仅天寒地冻,屋外大雨滂沱。
杨敏娜带着刚满三岁的女儿杨辛独自居住在荒野之地,这是她娘家留下的老宅,三个多月前,丈夫抛弃了她们母女,带着情人远走高飞。
她工资微薄,无法支撑在市区的房租,于是回到了郊区。
郊区没有装上有线电视,只能依靠天线接收信号,这让电视节目始终处于模糊不清的状态,图像不清晰、对话更是杂音不断。
三个多月来,每天她一大早出去挤着公交上班,来回至少四个小时,可以说是朝发夕回,而可怜的女儿就只能独自留在家里,就算是冬天,午餐也只能以面包温水将就。
就在那个狂风暴雨之夜,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着雪花不断的电视屏幕,她则蹲在卫生间洗涤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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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一位不速之客出现。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她自称忘记带伞又错过了末班车,如今浑身湿透,想要找个地方暂避大雨。
杨敏娜见她衣衫单薄,仅仅穿着一件长风衣,样子委顿又狼狈,想到同为女人,于是就将她迎进家门。不过让她觉得有点奇怪的是,这个女人始终将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即使杨敏娜递上一条毛巾,她也是用左手来拿。
二十分钟后,女人发现了那张报纸。
“你已经认出我了对不对?你留下我是为了报警领赏金对不对?”女人狞笑着扑向杨敏娜,右手一挥,锋利的裁纸刀划破了杨敏娜的脸颊,幸亏她反应快及时跳开,不然便是割喉之虞。
那张报纸是前几天杨敏娜从公司带回来,当作包装之用,她压根没有看过。
“我根本不知道那女人是谁,直到我用台灯将她砸死之后,我才发现她长得和报纸上的通缉犯非常像。”
虽然死无对证,但是瑞希倾向于杨敏娜没有说谎。根据警方掌握的资料,梁思蓓正是用一把锋利的裁纸刀杀死了公婆和丈夫,听邻居说,梁思蓓从来就和公婆不睦,几次扬言要同归于尽。
“既然不是你的错,事发之后你为什么不报警呢?”
杨敏娜叹了口气,“我不太懂法律,也不知道什么是正当防卫。杀了人之后我很害怕,幸亏我住的地方是荒郊野外,平时人迹罕至,所以我在附近挖个坑把她埋了。”
在瑞希为杨敏娜办完一些必要的手续之后,蒋风开车来接她们。杨敏娜倒是不客气,她径直坐到后排,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时候,辛辛就是坐在这里被甩出去的么?”
蒋风一时觉得很尴尬,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路上,杨敏娜都在轻轻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曲,瑞希能明显感到她的心情非常轻松,不知为何,这种情形让瑞希觉得很不安。虽然事实证明,杨敏娜就是杨敏娜,她并不是通缉犯梁思蓓,而对于梁思蓓的死,她亦有合理解释。
但是瑞希始终对杨辛的遗言耿耿于怀,杨辛为什么要诬蔑自己的母亲呢?还是在行将就木之前?
7
“你找谁?”房门只是开了一条缝,一个蓬头垢面、哈欠连天的女子探出半张脸。
完全出乎瑞希的预料,这栋陈旧又破败的房子居然就坐落在他们三人发生车祸的不远处。事实上,正是房子的承租人孙氏夫妇在早起外出进货的时候发现了他们。
更为凑巧的是,这栋老房子就是二十多年前杨敏娜独自带着女儿居住的郊外老宅,也是梁思蓓最后的丧命之处。吊诡的是,车祸发生时的一场瓢泼大雨,冲刷了地面,使得梁思蓓的骸骨重现天日。
表露身份之后,孙太太不好意思地理了理头发,打开房门邀请瑞希进屋。
“我丈夫去菜场卖腌菜去了。发现了那个东西之后,我们也不想继续住在这里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里便宜嘛,虽然没有公交车,可是我们开这辆小破车走个几十分钟也到菜市场了,对不对?”
屋内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腌制品味道,瑞希笑了笑,在桌上放下带来的水果篮和一只红包。
“孙太太,谢谢你们救了我们。”
这时,有一条黑黑的草狗叼着什么东西跑了进来,扔在孙太太脚边后抬头哈气,尽情摇着尾巴,似乎在讨赏。
孙太太没好气地说道:“上次发现了那个骷髅头,真是差点把我活活吓死。我丈夫买了条狗给我,说是他不在的时候给我壮胆。这家伙整天出去转悠,根本没好好看家。”
瑞希定睛一看,原来黑狗带回来的是一只脏兮兮、破破烂烂的童鞋。
黑狗摇摇尾巴,转身跑了出去,一分钟后,又叼了一只童鞋回来,明显和刚才那只属于一对。
瑞希心生疑惑,更多的是有种不详的预感。见黑狗转身又跑了出去,她下意识地跟在它后头。
黑狗围着屋子周围的水泥平台绕了个圈,然后趴在屋后平台与地面的交接处嗅个不停,边嗅边用前爪麻利地扒。
坑越刨越大,在层层泥土之中,竟然出现了一只小小的脚骨。
瑞希禁不住后退一步,没想到刚好踩到孙太太的脚。孙太太大约没想到连着在家附近发现两具骸骨,带着被踩痛的脚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
8
蕾蕾失踪的时候刚好三岁。
1990年8月10日,因无法生育而惨遭丈夫抛弃的杨敏娜回到娘家,她向来很喜欢隔壁的蕾蕾,她总是会买许多零食给蕾蕾吃,若是在没人的地方,她会逗着蕾蕾,让小女孩叫自己“妈妈”。
她是多么想与命运抗争,多么想当“妈妈”。
杨敏娜生性倔强,素来与父母以及弟弟关系不睦。她恨父母重男轻女;父母则怪她不够孝顺。总之,双方一言不合,何况弟弟已经准备结婚,娘家根本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晚上七点半,杨敏娜和家人大吵一场,她提着简单的行李正准备一走了之的时候,看见躲在暗巷里哭泣的蕾蕾。
同病相怜。蕾蕾的妈妈最近生下一个小弟弟,对蕾蕾的关注度降低,这让蕾蕾很不适应,好几次都在家里无端哭闹。这天也是如此,蕾蕾妈妈不堪吵闹,便责罚她站在门外反省。
眼看左右无人,杨敏娜蹲下身子为蕾蕾擦干眼泪,“蕾蕾,跟妈妈走好吗?妈妈带你去吃雪糕?”
于是,两人便就这样携伴而走。可怜蕾蕾全家事后虽然拼命寻找,但只是以为小女孩遭遇了人贩子,从来没有怀疑过隔壁那个笑容可掬的杨阿姨。
其实之后杨敏娜还回来过一次,照样和隔壁谈笑风生,说起蕾蕾的失踪,她还唏嘘不己。
杨敏娜特意为蕾蕾改了名字,从蕾蕾变为“辛辛”,意思就是这一路走来“历经艰辛”。
她和蕾蕾躲在这个荒郊野外,平时深居简出,毕竟小女孩只有三岁,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逐渐接受杨敏娜。甚至杨敏娜买了一张假的出生证,准备等蕾蕾六岁准备上学之后,用这张出生证补办户口。
但是她们的母女生活只持续了三个多月,12月3日,梁思蓓出现了。
两人在挣扎扭打过程中,梁思蓓推了一把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蕾蕾,这让蕾蕾的头撞在茶几一角上,碎掉的玻璃深深扎进她的太阳穴。见到女儿受伤,力量突然爆发的杨敏娜竟然用台灯砸死了通缉犯,但可惜女儿依旧回天乏术。
就在杨敏娜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外隐隐传来哭声,有个和蕾蕾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蜷缩在屋檐下,大雨打湿了她的衣服,她浑身发烫,瑟瑟发抖。
这是梁思蓓的女儿。
杨敏娜同样站在雨水中盯视小女孩良久,随后挖了深坑,将两具尸体埋葬。她的心中到底有亲疏之分,因此她把蕾蕾葬在屋后,将梁思蓓埋在比较远的树下。
她已经没有了“女儿”,这个可怜的小女孩成了她新的“女儿”。
前几年,蕾蕾的家人加入了全国失踪儿童DNA数据库,虽然二十多年过去了,家人依旧想着或许某一天能和女儿重逢。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最后等来的只是蕾蕾的骸骨。
难怪杨敏娜即使知道梁思蓓是通缉犯,自己不过是正当防卫也不肯报警;难怪她一口咬定杨辛的临终遗言是出于死前幻觉——比起杀死一个逃亡的通缉犯,诱拐小女孩的罪名似乎更糟糕。
更何况,这个小女孩已经死去。
“原来杨辛根本不是杨敏娜的亲生女儿,怪不得她们母女之间有着说不清的隔阂。”瑞希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再走这条通往看守所的羊肠小道,她的心情迥然不同。
“那么……”蒋风问道,“你还会愿意当杨敏娜的辩护律师吗?”
瑞希一愣,眼看着看守所近在咫尺,两扇巨大的铁门向着汽车行驶而来的方向打开,她却开始犹豫不决,“再……再说吧。”
原来所有人都误解了杨辛,她不是大义灭亲,只不过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真的是梁思蓓的女儿。
可是,杨辛是从何处得知这个真相的呢?杨敏娜不会说,事发之后的第三天,她就带着杨辛回到了市区,此后从未去过那栋小屋。
瑞希心中疑团难解,三人车祸出事地点——那栋小屋——杨辛临死遗言,三件事犹如命运迷宫般相互交错,仿佛有着千丝万缕的牵系。但是瑞希永远也想不到,任谁也想不到,杨辛为了说出这句话,在那个狂风暴雨之夜挣扎了多久。
编者注:本文为#新春盛宴#故事征文大赏“悬疑组”作品。欢迎收看黑桃皇后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