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下)
君子端方
2016-11-28 10:52


7

拂玉跪在父皇灵前,一身缟素。棺木已经被钉死,她连父皇最后一面都见不成。太子哥哥,你到底在哪里?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说,你真的不在人间了。

今日是父皇出殡的日子。文武百官、皇室宗亲都会赶来,送皇上最后一程。除此之外,也是册立新帝的日子。九州朝向来是早立太子,以平民心。如今太子不知生死,新帝之事,怕是另起风浪。

有那见风使舵的,早在洛王监国时便拼命示好,以期获得从龙之功。太子不在,皇上便只有洛王一个儿子,这皇位还能落在谁头上。

殷贵妃扶着棺椁几乎要哭断了肠,拂玉跪在地上挪了挪,避开殷氏方向。落在朝臣眼里,不禁替她担忧。如今明摆着皇位是洛王的,帝姬这番做派,将来还能讨得了好?

果不其然,有言官便跳出来谈新帝之事。一呼百应,除了几个老臣,其余人都站在洛王这边。“洛王监国一年,熟悉国事,由他继位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太子还没回来,怎可说名正言顺?”

“太子失踪一年有余,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难道太子十年不回来,我朝便要十年不立君主吗?”

是啊,太子失踪这么久,恐怕已不在人间。洛王之舅殷尚书率先跪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洛王顺应民心。”见他先跪,其余人左看右看,唯恐落于人后,紧跟着跪下,“请新帝继位。”

拂玉冷眼看着,将这些嚷嚷着新帝继位的人一一记在心里。“既如此,为了大局,那便——”洛王开了口,竟然连推让都懒得了。

“且慢!”拂玉慢慢站起来,她看了洛王一眼,笑道,“论起来,我与太子同母所生,为了这大局着想,我岂不是比洛王还有资格?”

“我是嫡女,兄长不在,我和洛王都有资格。为何诸大臣们只举荐洛王,不提我长乐帝姬?”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硬,“还是今日之事,莫非你们和洛王早已商量好?你们是我九州朝的臣子,你们的俸禄,粮米,哪个不是百姓供奉?十年寒窗,你们要效忠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君主,而是我九州朝的黎明百姓!”

“还有你,洛王,父皇尸骨未寒,你安的是什么心?”

宛如油锅里泼入沸水,大殿之上便吵嚷起来。“帝姬好大的心气,女人如何登基?岂不是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殷家人率先发难,拂玉冷冷看他一眼,“女人又如何,我九州朝岂是那等蛮荒之地,前朝卫相,不也是女人吗?洛王为庶我为嫡,凭什么庶出的可以而本宫不行?”

又一笑,“皇家可不比你们好家教,硬生生地将嫡出的大房挤出京都,庶出的倒爬到了头上。”

这便又牵扯出一桩陈年旧事来,殷贵妃上前呵斥,“放肆!皇上刚走,你便闹这一出给谁看?你是后宫的公主,前朝的事且轮不到你来指摘!”

“轮不到我便能轮得到你了吗!殷氏,你以为我还会忍气吞声吗,我们索性当着朝臣宗亲说清楚,你为何拦着我不让我见父皇?父皇病重,我身为女儿,伺疾理所应当。太医院是怎么诊治的,父皇的脉案为何不拿出来让众人看看!”

一直隐在人群中的左相出来了,“公主在大殿上胡言乱语,怕是得失心疯了。”洛王一个眼色,便有侍卫上前拽她。

“放肆!”平泽大长公主怒气冲冲,“帝姬千金贵体,也是你们能碰的?”

“谁敢说皇家帝姬得了失心疯?”江阳王也冷哼一声,“我久在封地,难不成老糊涂了不成?”平泽大长公主朝她招手,拍拍她肩,“帝姬和太子长得像,这风范也像。”

这话,已经表明了宗室们的态度。比起洛王上位,他们宁愿九州朝在女帝手里。毕竟有朝臣辅佐着,有宗室看着,守成之君也没什么不好。洛王的事,宗室们一清二楚。本来看着性子不错,太子失踪,竟然好像没了忌惮,行事也猖狂残暴起来。

他们这些宗室,向来是安安稳稳地过着富贵闲人的日子,若是洛王继位,江山堪忧,他们这些宗室也得不了好。

场面顿时微妙起来,洛王有着朝臣,拂玉得了宗室。洛王眼眸一暗,竟然小瞧了这个皇妹。早知今日,当时就应该捏死她才对。拂玉抬头,正对上洛王的视线,洛王正似笑非笑地看她。

拂玉一咬牙,状作天真,“姑母,拂玉有父皇的旨意。”她展开黄卷,宗室们轮番查看,最后又到了江阳王这。

江阳王看了会,抚须大笑,“先皇英明。”

这旨意不是别的,正是册封她为皇太女的旨意。底下用的,便是先皇私印。这玉玺是代代相传,这私印却是皇帝私有的。前代国家有难时,许多旨意也是用私印下发的。殷贵妃脸色一变,“这是你假造的!皇上的私印早就找不到了。”

众臣哗然。拂玉微微一笑,她虽然不知道父皇为何没有再铸私印,却也明白私印丢失这事,应该知道的人很少。“父皇的私印并不是找不到,只是您不知道而已。倒是贵妃娘娘,谁不知道父皇生前最宠爱您了。”她冷嘲,“若是您真有心,何不去陪父皇一程?”

她面向众人,从袖中拿出私印,“父皇的私印并不是找不到。事实上,早在我去封地的时候,父皇便把它连同旨意给了我。为的就是怕太子有天遭遇不测,国将不国。”

“如今看来,父皇圣明。”

大殿陷入死寂,洛王却是笑了起来。“一道旨意而已,死人的旨意,谁会听?”他笑得猖狂,“来人!”

羽林军破门而入,将众人团团围住。“拂玉,任你说破天去也没用。今天你们都得死!凡是不顺我的意的,都得死!”他抽出一人佩剑,指向宗亲,剑锋一动,箭便射在平泽长公主裙摆上。

众人皆变了脸色,洛王这是要夺宫?“你们的命,都在我手上。”他看向拂玉,眼神狂热,“他都死了,对我而言,谁不可杀?”

却是一道箭从窗户处破风而来,朝着洛王疾射。

8

变故陡生,洛王抓住身边殷贵妃就当了靶子,这箭正中殷贵妃胸口,殷贵妃连叫都没叫一声便没了气。他如狼一样,盯着外面,突然出手带过拂玉,将剑横在她脖子上。

“滚出来!”他舔舔唇,“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手下一动,拂玉脖子上便多了一道血痕。“帝姬在我手上,我数一声,便割她一下,看看我这皇妹,能挨到什么时候。”

殷繁早已忍不住要出去,却被众人死死摁住。他梗着脖子,狠狠瞪向这群阻拦他的人。刚刚那只箭,便是殷繁的手笔。

“洛王。”众人顺着声音看去,一袭白衣,眉目与帝姬如出一辙,不是太子是谁?

拂玉看着来人,多年未见,哥哥的眼睛怎么……太子的左眼蒙着黑布,显然是受了伤。

“你没死!”拂玉被洛王制住,能感觉出他的激动。洛王声音颤动,“你的眼睛怎么了,是不是这个女人害的?”

他剑指殷贵妃尸体,“是不是我母妃害的?”他语气带出几分杀气,“我已经杀了她为你报仇了。”

拂玉只觉得脑子晕晕的,洛王的面目似乎也模糊起来,从前那些没想明白的,却是突然串起来了。

“阿贺,还不放开拂玉?他是我们的妹妹。”

洛王一愣,我们的妹妹。太子手背在身后,做了个手势。又一道箭疾出,从拂玉鬓边擦过,射入洛王左眼。

洛王透过一片血污看着自己的哥哥,心头百般滋味,抬手竟生生将那箭从左眼里扯出来了。温热的血溅了拂玉一脸,洛王狠狠推开拂玉,“哥哥,你的眼也是这么坏的吗?疼不疼?”

太子不答,手又一动,数箭齐发,便是要直接射死洛王。洛王竟也不躲,大张双臂,慢慢倒地,伸出右手,朝着太子方向伸去,用尽全身力气,好像要说些什么。

太子走过来,蹲下身子,“你我兄弟一场,我为你留个全尸。”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洛王终于气绝,他睁着眼睛,死死看着太子。拂玉心头一股凉意顿起。

左相率先跪下,“先帝庇佑,陛下您平安归来。”这只见风使舵的老狐狸,朝臣宗亲还有刚刚冲进来的羽林乌压压跪了一地,“陛下天命所归,请新帝继位。”

大殿里便只有拂玉立在那里,她望着高坐龙椅的哥哥,又看着地下的洛王,心沉到了谷底。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了,一年前,太子前去迎接皇妹,京郊行刺便是殷贵妃与洛王的手笔。就连先皇的逝世,都是殷贵妃所为。先帝本就重病在身,殷贵妃又在先帝的饮食中下了毒。

殷家二房满门抄斩,左相在这场清理风波之中却是屹立不倒。看起来,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可是拂玉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射到殷贵妃身上的那支箭,本来是要射洛王的。这支箭,是殷繁射的,他们有约,若是情况危急,便射伤洛王,并不要他性命。后面的箭,却不是殷繁射的。

太险了。后面的那些箭若是一不小心,便能射到她身上。她了解殷繁,饶是殷繁箭术了得,也不会拿她冒这个风险。

新帝继位,长乐帝姬加封为端平长公主。连带着容简也有赏赐,可是哥哥明明知道,她不是心甘情愿嫁给容简的,她和容简也没有夫妻之实,为何不让她回宫?

长乐帝姬,不,是端平长公主连续三日进宫求见,冒着大雨在凌霄殿前跪着,终于跪开了凌霄殿的殿门。这一次,她不是自己走上去的。她连跪三天,膝盖跪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龙椅上的那个男人声音冷淡,“说吧,来此做什么?”

“皇兄为何派殷繁出征?”

折子被重重摔在案桌上,“放肆!端平,你是在质问朕吗?国家大事,轮得到你干预吗!还是说,你真的想当皇太女!”

端砚摔在拂玉身侧,墨汁污了整个衣裙。“拂玉不敢,只是,”她眼里含泪,“皇兄不准拂玉和离,拂玉也认了。可是殷繁也帮您登基有功,他从未上过战场,您为何放着那么多老将不用,执意让他退敌,还逼他立下军令状?”

拂玉重重叩头,“皇兄,殷氏之祸,与殷繁何关?”

皇帝面上带上怒色,“你这是在为了一个男人谴责朕?端平,你的教养呢!来人,将长公主送回府去!”

侍卫应声,不顾端平挣扎,将她带了下去。

“皇兄!皇兄!”却是置若罔闻。殿门阖上,龙椅上那人闭目,似乎无限疲累。

9

又半年后。

容简推推拂玉,“姐姐,你怎么还不吃晚饭啊?”他趴在拂玉床边,一会缠会拂玉的头发,一会又去摸她耳坠。拂玉看着他,又想起殷繁,心中隐痛。本以为哥哥回来便能拨乱反正,谁知哥哥好像也移了性情。这皇位真的有那么大魔力,能改变人的模样?

“我在想哥哥。”就像拂玉当初猜想的那样,容简与殷繁果真是同胞兄弟。

左相年轻时,曾做了一件错事。当然,这只老狐狸,为官这么多年,手里肯定不干净。但是这件错事,却引发了后来的事情。

殷家大房兄弟两个,兄长便是殷繁父亲。殷繁父亲与殷繁母亲乃是青梅竹马,那时左相还没成为如今的重臣,殷繁之父与左相交好,一次酒醉,不小心酒醉,却强行玷污了朋友的妻子,也就是殷繁母亲。珠胎暗结,同卵双生,谁也不好说,这两个孩子到底是左相的还是殷父的。

此事便让当时的殷贵妃知道了,也是以此为钳制,逼着殷家大房分宗。否则此时传扬出去,殷繁母亲和两个孩子,怕是都保不住了。两家就此决裂,一个孩子留下,是殷繁;一个孩子交给左相,是容简。

后殷父行经岭南时遭遇瘴气,没能保住命。殷母先是被人强占,又生下父不详的孩子,早已心如死灰。丈夫逝去,便跟着投缳自尽了。殷繁便到了他叔父的手里,也正是为着这桩事,殷繁叔父才不愿意他进京。

拂玉露出笑容,她想起容简第一次见殷繁时直嚷嚷着影子出来了,殷繁却是撇着嘴问她,这个傻小子就是他弟?除了长得像一点也不随他。殷繁刚给叔父去了信,说殷家又多了个傻儿子,绝口不提左相。之后便被皇兄一道圣旨派去征战了。

正说着话,有下人端上托盘,红布蒙着,说是宫里赏下的。宫里赏下皇兄给的?容简好奇心重,不等她下床便掀开红布,是一柄如意。她捡起如意看了看,心下小鹿乱撞,莫非皇兄改主意了?

也就是在这天夜里,拂玉睡梦中惊醒,只觉心口处被人用大石碾压,冷汗汩汩,湿透寝衣。同一时刻,皇宫大内,皇上吐血不止。身边太医围了一圈,各个带着忧心忡忡的神色,却是无法可施。

殷贵妃下药的,除了父皇,还有他。这毒日日渗透在他身上,早已药石无医。他只庆幸当初将皇妹送往封邑,才免糟这毒妇之手。他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只是也不妨碍他设下局,他要死,也不能让殷贵妃活的痛快。他早就知道京郊那里有埋伏,他利用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洛王对自己,超出了一般兄弟的濡慕之情。也正因此,殷贵妃才会对他下毒,欲除之而后快。果然,洛王以为自己死了,便将愤懑全部撒在殷贵妃身上。洛王也是个可怜人,殷贵妃为着争宠,洛王小时,没少将他弄病,好以此为理由将父皇从别的妃子那里截来。日久天长,洛王对殷贵妃也没有多少母子情分了,不然怎会拿她挡箭?

他铲除了洛王和殷氏,便没有人挡在皇妹前面了。左相是他的人,一直就是,还算是得用,又看得透,懂得明哲保身。不是什么正直之人,却也能干点实事。殷繁就是皇妹喜欢的少年郎啊,除了性子急点,也没什么不好。皇妹喜欢,便立为皇夫。

还有那个左相的儿子,长的倒是和殷繁一模一样,也不亏待他,一块接入后宫算了。反正皇家不缺他一口饭。他将殷繁派去历练,便是有意磨磨他的性子。经过这些事,皇妹也能担住这重任了罢。

他闭上眼,“朕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这边拂玉紧紧抓着被子,手上骨节攥得发白,因疼痛缩成一团。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终于过去,拂玉松开手,长舒一口气。

外面钟声却响起,声声不绝。是陛下归天的丧钟。

尾声

长乐帝姬,后封端平长公主,也是如今的端平女帝。百官跪地,看那女帝带着金冠与皇夫拾级而上,二人携手,受着百官叩拜。

观礼者还有一人,便是左相之子容简。

容简一个人站着,在跪着的人中显得鹤立鸡群。众人都知道他与女帝关系,故无人谴责他。

容简敛唇一笑,没有殷繁笑时带出的邪气,自有一番风华。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傻子。

日子太无聊,要不然他也去当个皇夫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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