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本是瓢泼大雨,忽有一道银光从天幕直下而来,漆黑的夜仿佛被人撕开了个大口子,只听轰隆隆天雷滚滚,一声强似一声,时不时劈在地上炸出一个大坑。这么大动静,却又不像寻常精怪历劫化人。九华山后山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白影连蹦带跳,一头扎进草丛里瑟瑟抖着。竟是只兔子,被这天雷吓得不轻,慌不择路下只来得及将头拱了进去,那身子还在外面,就着雨一淋,活像个湿乎乎的绒团。
不知过了多久,天雷渐渐停了。那兔子还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它当然不敢动,它们兔族,生来胆小,又没什么自保能力,就是对危险格外敏感。凭借着这种直觉,它们才能在妖界活下来。而现在,这只法力低微到都化不成人形的小兔精敏锐地觉得有股不知名的危险力量正在向它靠近。
它被人从草丛里抓住耳朵拽起,任凭它小短腿在空中拼命扑腾挣扎,“原来是只兔精啊。”那人手腕一转,小兔精被他攥着正冲他脸前。对了个眼,兔精小短腿突然就直挺挺地蹬了蹬,不动了。是被吓晕了。来人黑发被雨沾湿,几缕贴在额前,被覆着的额上隐隐约约有金色纹路浮上——三横一竖,竟是个王字。怪不得这兔精这样反应,哪只兔子被天敌将命攥在手心里还能保持冷静?
他冲那兔精吹口气,那兔精悠悠转醒,在他手里动也不敢动。“你可是这山上的?”他手里用了点力,攥了攥它长耳朵。
小小怯怯的声音带了哭腔,“大王饶命,我、我是这山上的。”声音倒和外表极相称。
“我现在问你话,你可得好好回答,要是有一句不对,我就生吃了你!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
“大点声回话。”他喝了一句,额前光芒更盛。
那兔子动了动,眼里水汽氤氲,强忍着不掉下来,“知道了。”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不少。
“附近可有能歇脚的地方?”他胸前衣衫破开,伤口正向外渗血,随手拿起这兔子朝着自己胸前一带,将血擦在了这兔子身上。好好的小白兔立刻就变成了小血兔。配上那红红的眼睛,倒也相称。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这兔子可没看出来,见自己毛都染成红的,立刻就吓哭了。
“大王饶命……我说,我说,从这里往西去,有个山洞能避雨……”它抽噎着,身体在他手里一缩一缩。
想他堂堂魔族太子,今日竟然虎落平阳,要让只兔子来指路,传出去要让狼王他们笑掉大牙。他伸了只手顺了顺兔子毛,总算是没刚刚那么凶,“小白兔啊小白兔,你可得乖乖听话。”将这兔子胡乱往怀里一塞,向西奔去。
一进山洞,便被这尘土呛了下,这破地方是多久没来人了?他再怎么将就也不能将就在一个脏乎乎的地方吧。他皱皱眉,将兔子从怀中掏出准备训训它。
那兔子本静静伏在他胸前一动不动,此刻也转了转眼珠,终于机灵了一回,抢在他前面道:“这里是后山唯一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了,别的好洞,都有妖了……”后半句底气不足,想也知道,一个小小兔妖,在这妖气甚重的九华山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里有本事去和其他的妖精争地盘?
他将它放到地上,用脚踢了踢,“给我化成人说话。”
若是这兔子此刻是个人形,恐怕那小脸都得红透了,“我,我法术不够,化不成人……”这是捡了只法术低微的兔子呀……
“你遇上我,也算是你的造化了。张嘴。”他蹲下身子,掰开那三瓣嘴,滴了滴血进去。
烬曜身为魔族太子,他的这滴血,足抵百年修炼。一阵烟雾缭绕,地上小白兔消失不见,变成了一个水灵灵小丫头。她看看自己装扮,捂了嘴一副吃惊模样。
“你过来。”
听见他吩咐,她急忙奔过来,发上的小绒球随着她的动作跟着一动,“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他冷哼一声,满意地看着面前小丫头又是一抖,“你,给我把这里打扫干净。”这小白兔别看胆小,手脚倒是利索。不一会,山洞里便生起了火。很快,这里就干燥了许多,没有那么潮湿。她又将稻草细细铺好,才小心唤他过来。
烬曜正闭目调息,他吞了这九华山上熊精的内丹。没想到这黑瞎子还是有几分本事,内丹一时半会竟然消化不了,这才使不出法力。睁眼时,一道金光自眉间射出,将面前块石头击得粉碎。
“小白兔,你叫什么名字?”他起身,恶趣味发作,弹了弹她额头。
“我……我就叫小白兔……”她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小喜鹊、小松鼠他们都是这么叫的。”
“小白兔,我的这滴血助你成了人身,算是还了你的情了,”他凑近这小白兔,气息灼热,“你要是敢告诉别人,本太子要你指路,我就……”
小白兔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不说我不说,而且——”她眨眨眼睛,“我不知道大王是谁呀。”
烬曜一顿,好像是这么回事。他拍了拍小白兔的头,“我叫烬曜,知道了?”
“烬——曜。”小白兔一字一顿,尾音拖得长长的,奶声奶气。
这雨下了一夜,终于停了。小白兔瞅了两眼,连蹦带跳,特别乐呵。一回头看见烬曜立在自己身后,被吓了一跳,一蹦三尺高。烬曜失笑,“喂,小白兔,我要走了。”
小白兔鼓了鼓嘴,侧着头想了想,犹豫着从身后掏出根胡萝卜,“嗯……大王拿着路上吃吧。”眼睛还黏在上面不舍得离开,烬曜原形乃是虎族,并不爱吃这些。见她这样,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接过来当着她的面便是咔嚓一口,小白兔拿手捂脸不敢再看。
“下次若是见了,送你一车胡萝卜便是。”他扯下小白兔捂脸的手,这小脸白白嫩嫩,看着就很好捏。这么想了,烬曜也便这么做了——他真的去捏了捏小白兔的脸,放下手时,小白兔左脸已被他揉搓得微微发红。
这么软和的小白兔,会不会被别人欺负了?烬曜心里突然产生了这个想法,自己都被自己唬了一跳。他腾空向东飞去,地上的小白兔还在用力挥手,“大王再见、大王再见!”她倒是高兴。
那当然了,没想到这个大王一点也不坏,虽然吓唬她、还捏她脸,但是没有吃她啊!而且还给她了一滴血,帮她化成人形。小白兔笑得眉眼弯弯,开心极了。她已经忘记昨天自己被吓晕的事情了,满脑子都是“烬曜大王是个大好人”的想法。要是让烬曜知道,他堂堂魔族太子,在这么一只小白兔的心里,竟然是个大好人的定位,恐怕非气死不行。
2
狼王大婚,这可是妖魔二界三百年来最最热闹的大事。狼王在妖魔二界的地位不用多说,这新娘子也是大有来头的。新娘子啊不是妖,不是魔,而是仙家,还是个有来头的仙家。天帝膝下千金,五公主是也。为此,天帝大怒,五公主被抽了仙骨,如今,也算是半仙半妖了。如今六界,已成对峙形势。妖魔二界势力日益增长,已非仙界能轻易指摘。
这场婚礼,自然引起各方关注。狼族长老们见狼王愿意成亲,自然是高兴,已放出话来,成婚当日,欢迎各妖各魔前去观礼,共襄盛事。烬曜身为魔族太子,身份自然是高出一层,出不出席都由他意。只是他与狼王私交甚好,又是个好热闹的性子,自然要去观礼。
婚礼那天,排得上号的有头有脸的全都到了。贺礼堆了半个山头,就在行礼的时候,还是出了事。有一个人界女子,竟然闯了进来。脖子上挂着的,便是狼族宝物避玺珠。接下来就是二女争一夫的戏码,五公主拂袖便向那人界女子攻去,狼王出手阻拦。婚礼乱成一锅粥,烬曜本来正坐着喝酒,他们三人的事,他多少也知道点。只他眼尖,在那帮沸腾推搡的人群里突然发现个眼熟的身影。酒也不喝了,他手一挥,便将那人从人群里吸了出来。
“大王,你也来观礼啊。”小白兔眼泪汪汪,好不委屈。她明明只是过来看狼王大婚的,不知怎么,大家都乱成一团,她在里面怎么也出不来,还被推搡了好几下。
烬曜眉毛一皱,劈手在她头上敲了下,“笨蛋,你不会躲远点?”百年不见,小兔子明显比刚化形那会高了不少,只是这脾性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长进。
小白兔捂着头,眼中还含着泪呢,像是想起了什么,向后连连后退。当初大王走了没多久,整个九华山就都传遍了:熊大王被人打败,内丹都被人剖出来了。她又不傻,只是反应慢了点,知道肯定是面前这人做的。刚刚没想起来,此刻想起来了,便又忍不住害怕了。
烬曜见她动作,又不高兴了。冷哼一声,“我让你躲着他们点,让你躲我了吗?”小白兔咕哝一声,又慢慢蹭到他身边。
烬曜打量她一眼:长发并未像一般妖族一样任它散在身后,而是挽成人间女子发髻,上面别了朵小小花朵,看起来与人间女子并无什么两样。兔精那标志性的长耳朵被隐藏了起来,就连那红瞳的颜色,也浅了不少。
小白兔歪歪头,“大王,这是怎么回事啊?”她小声问道。
此刻的婚礼现场,因刚刚的打斗一片狼藉。五公主抬手摔了头上凤冠,众妖看她眼光已然变了,“我问你,你真要为了她舍我而去?”奇耻大辱!对于五公主来讲,婚礼当天闹了这么场,什么脸面都丢尽了。烬曜和小白兔站在远处都感受到了五公主的不甘。
“既然如此,你我婚事便作罢。”
“此仇不报,无颜苟活,且等着吧!”
她再不看狼王一眼,身形一动,宛若一朵红云,轻飘飘向天边飞去。谁也没想到,这场万众瞩目的婚礼,竟然就这样落幕。
小白兔小声叹气,烬曜挑眉。其余众妖神色各异,带了同情,带了嘲笑。狼王定在原地,身上红色礼服仿佛也暗淡了些许。那人类女子又不知道冲他说了些什么,狼王终是变了脸色,“五公主肯定很难过。”
烬曜看她,“听说五公主为了嫁狼王仙骨都不要了,天庭回不去了,婚也结不成了……”说着说着,小白兔自己都垂头丧气了起来。
“大王,你说狼王爱五公主吗?”见烬曜终于不瞪她,小白兔鼓起勇气问。
爱?烬曜又皱眉,看见小白兔水汪汪的眼睛,他还是认真思索了下回答,“爱。”
“大王,狼王爱她还能再喜欢别人女人吗?”小白兔拽拽他的衣角,小手偷偷指了指那个人类女子,“大王,男人是可以同时爱两个女人的吗?”
“大王,你爱过人吗?”
“大王,爱人是不是会让自己好难过好难过,刚刚五公主说话时,都好像要哭了。”
烬曜扶额,满脸黑线。
小白兔突然又捂着嘴偷乐起来,“大王,是不是你也没有爱过人,所以你不知道啊?”在烬曜冷冷的眼光下,才抿抿嘴。烬曜克制住想要揍人的冲动,不过是只不通人事的小兔精,也敢来笑话他。想他堂堂魔族太子,打遍天下无敌手,女人什么的,最麻烦不过。
“大王,大王——”小白兔伸手拍拍他,大王保持这个动作已经好久了,虽然大王沉思的时候也很帅没错,但是这样一动不动真的有点奇怪哎。
“大王,我要去上工了。”
上工?
小白兔一副我就知道你不懂的表情,耐心解释,“我在人类那里找了份工,我现在要去上工,才能赚到铜板啊。”
赚铜板干吗,他们什么时候需要人类的货币了。
“赚铜板就可以买好多吃的,拿法力变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失效的,会被发现的。”
烬曜翻了个白眼,那是你法力低微好不好。他看着小白兔冲他挥挥手,下山去了。反正闲来无事,何不跟去看看?
3
小白兔这么蠢,能找到什么活?他隐去自己气息,其实不隐也没关系,就她那点修行也感应不出来。
“老板,我来了!”小白兔兴冲冲地冲一老头喊道。
“小白啊,来得正好,你把这些书画送到李家。”
她脆生生地应了,抱了一摞书画就向外走。原来是装裱店里找了份零活啊。烬曜手指轻巧一拨,便有一条看不见的横波在她脚前,小白兔被绊得一个踉跄,为保持平衡,手中书画随势被向上一扔——
“姑娘,你没事吧?”折扇轻扬,书画被人接起。一男子扶住小白兔,柔声问道。
小白兔的脸唰地通红,“多谢公子,我没事。”
烬曜不耐,这词怎么听着这么熟,以为是在演话本子呢?
“姑娘可是这张家作坊里的?”他指了指小白兔身后的店铺。
小白兔点点头,“在这里帮忙,赚点钱。”
那男子听了又称赞不已。小白兔的脸更红了。也是,小白兔年纪小,遇到的男人大都是妖怪化形,好看的本就没几个。当然,魔族太子烬曜好看,但是哪有面前这个温柔啊,还会温柔地问她有没有事。
烬曜不悦,这只兔子是不是傻啊,那个男人一看就是个小白脸,还冲他笑,笑什么笑!
继续听他们二人说话,“姑娘直接将这些给我就好。”
小白兔长睫毛扑闪扑闪,带了点犹豫,“可是老板交代我这些是要送到李家的。”
小白脸笑,“我便姓李,这些书画是我爹送过来装裱的。”
他紧紧盯着小兔子的脸,“姑娘真是可爱。”
烬曜脸色又是一沉,小白脸还敢出言调戏,这只兔子后知后觉还跟着傻乐。烬曜这人吧,有个毛病。自己觉得顺眼的,都想往自己那里扒拉。小白兔因着他的一滴血多了百年道行,化身为人。他吧,就总觉得小白兔应该是他那里的,早就自动把小白兔划入他的范围里面。现在看见小白兔和别的男人说话,自然是满心不乐意。而且,这个李公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
好在小白兔也没和那小白脸说多久,便又回去干活了。明明是上午,天却渐渐暗了下来,他向上一看,太阳已被遮住,天幕已成深灰色,而天幕边缘又发散着红色光亮。小兔子好像也注意到了,她急急从店铺跑出来。天带血色,看来是有妖入魔。
烬曜朝着那魔力最盛的地方赶去,入魔之人便是婚礼上消失的五公主。被剔除仙骨,她便是半妖半人之体。不过短短工夫,竟然入魔。情之一字,害人不浅。青丝变银发,额上仙家印记闪烁再三终是暗了去。
她身旁散落了数十具狼族尸体,尸体旁的狼牙项链昭示了他们的身份,竟然是狼族的长老们。这些长老,竟然都是五公主杀的?
“太子何不出来相见,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五公主猛地抬头,目光灼灼望着烬曜所在方向。
烬曜轻笑,现了身,“公主入魔,从此成我族类。烬曜自然是要来见见的。”
“只是——公主入魔,杀了狼族长老算是怎么回事?”烬曜笑意顿收,语调转冷,收了平时的戏谑,下巴冲着地上长老们尸体点了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六界运行自有法则。有多大的力量,便也有多大的束缚。
“我要杀便杀了,太子奈我何?”五公主凤眼一挑,尽显凌厉,“是冦仲负我!是他负我!我为他违抗父命,背离天庭,他却与那女人藕断丝连,更是搅乱我的婚礼!我早已成为六界笑柄,我还怕什么?这些人,本公主杀就杀了,我还要屠尽整个狼族!”
烬曜眼眸一暗,五公主如此行事,必受反噬,“你走吧。看在冦仲份上,我放你一次。只是公主要想清楚,再这样下去,你和狼王必不能回头了。”
“回头,从婚礼上我们就回不了头了,”五公主笑,“太子,你爱过人吗?你若爱过就知道,感情最容不得的,就是背叛。”她眼角划过一滴血泪,放肆大笑。
烬曜立在空中,静静地看那原本的天之骄女,变成如今模样。终是转身离去。
4
阴风阵阵,百鬼夜行,转眼间鬼节便至。小白兔捏了个梅干菜的包子,另只手握了个透风的破纸灯笼,走上了回家的那座桥。中元节,鬼门关打开,多少孤魂野鬼涌出来了,她怕啊!只赖老板,说好了提前下班的,又临时改口,非让她来负责今晚的店铺打烊,否则就克扣工钱。
本来就没有几个工钱嘛还扣还扣!小白兔不满地撇撇嘴。一阵风吹过,小白兔后脖子凉飕飕的。包子一扔,她向前跑去。这座桥,太静了,静得人发毛。
怎么跑不动?脚腕好像被人拽住一样。小白兔试探地低头,“啊——”一只血淋淋的手正搭在她脚边,旁边一个人头正冲着她桀桀怪笑。砰的一声,破灯笼被她摔在一边,小白兔闭着眼就往前跑。跑了很久,小白兔出了一身汗,她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还在桥上。最前方光波流转,竟然被设下结界!眼角余光看见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桥边向上爬,湿乎乎的,在月光下带出了条长长的水渍。
我是妖啊,我是妖!小白兔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她可是兔精,又不是凡人,干吗要怕鬼!运起法力,小白兔伸出右掌,“天行有道——破!”一道蓝色光焰从她手心击出,落在桥尾透明光光幕上。
一阵烟从击中处生起,待烟散去,结界纹丝不动。为什么不管用?“地势坤虞——破!”几个回合下来,她精疲力尽。又有尖利的笑声响起,那湿乎乎的一团向她靠近。待到近处,小白兔终于看清了那团东西,看身形是个小孩模样,长发掩面,不辨男女。
“你、你别过来,站住!为什么设了结界困我?我又不是人!不去享人间供奉干吗要来找我的麻烦?”声音都有点颤抖,明显底气不足。
“救命啊救命!”那家伙不动了,一张嘴,紫红色分叉的长舌朝她伸来。腥臭味越来越浓,小白兔吓得闭了眼。却听一声怪叫,那长舌被斩了下来。她试探性睁眼,只见烬曜踏在空中,冲她挑眉一笑,眼角眉梢尽是得意。
“破!”他正色,红色火球落在结界上,结界应声而碎。手指一动,小白兔身子迅速向上飘起,轻巧坐在他身旁。
好高啊……小白兔看看地上,咽了咽口水,紧紧攀住身旁烬曜胳膊。烬曜嘴角微不可查地一翘,又冷了表情,“你们不去完未了事,在这挡路是为什么?”额上光芒大胜,金色王字印记浮现,不怒自威。
湿淋淋的长发被拨开,露出张满目疮痍的脸,尽是火烧的痕迹,眼睛也是两个窟窿。小白兔一愣,从水里爬上来的,不应该是水鬼吗?怎么会……
“可是魔族烬曜太子?”那声音也像是被火燎了一样,嘶哑难听。
烬曜皱眉,直言不讳,“你是烧死的?”
那女鬼不语,半天才发出声音,“是啊,奴家便是被那负心人一把火烧死的。”
她语气森然,似有万般恨意,目光淬了毒般射向小白兔,“若不是她身上沾了那负心人气息,我还在这水里沉睡不醒!”
气息?烬曜视线落在小白兔身上,小白兔也唬了一跳,连连摆手,“什么气息,负心人,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负心汉,应该是人吧,可是我是妖啊。”
“妖又如何?那负心人也是妖,我早就该知道,人妖殊途,枉我千般柔情,万般心意。”那女鬼本伏在地上,一口浊气冲着小白兔射出。
好大的怨气!烬曜蹙眉,带着小白兔身形疾动,避开这口浊气。眉宇间终是添了点不悦,“今日虽是七月十五,你以为借着天时,便能肆意动手了?”话里不乏威胁之意。
女鬼笑得凄厉,“由人化鬼,我还怕什么?说,那负心人现在在哪里?”
“什么负心人,我,我真的不知道。”小白兔也委屈,她怎么会认识这个女鬼口中的负心人,不对,是负心妖才对。
“我在城西装裱店里做工,一天只给我十个铜板,从早忙到晚,才不认识你说的那个负心妖。”
烬曜一把搂过小白兔,凑到她脖子处微微一嗅,果然,是有别的妖的气息。
“你今天在店里见了什么人?”
小白兔为他的动作耳朵根子都红透了,还是认真地想了想,“店里今天来的客人很少,一整天就都在帮忙装裱书画,我还不小心弄坏了一幅,惹得老板把工钱扣光了。还好李公子人好,不和我计较。”
“等等,你今天裱的书画,是我上次见的那个小白脸的?”
小白兔点头,“对啊,李公子时常来光顾我们的生意。”
怕是装裱书画时沾染了些那李公子的气味,才会惊醒这女鬼。烬曜了然,冲那女鬼道:“你说的负心人,应该就是那个小白脸。趁你还有些灵力,不如亲自去找他报了仇,省得在这干熬。”
他又欺身凑到小白兔耳边,气息灼热暧昧,“我早就说了,那个小白脸不是什么好东西。”
5
这个女鬼之前应该也很漂亮吧。小白兔偷偷朝后瞥了眼跟在他们身后的女鬼。只是如今却是这般模样,也是为了爱情吗?爱人,真的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万劫不复吗?
今夜中元节,他们行到李府,小白兔也隐约觉得不太对。一般人家在今夜,都早早闭门关灯才是。他们由城郊到城西,均是一片黑暗。只李家,灯火通明,似乎对这中元节毫不惧怕。
那女鬼发了狂般,“是他!就是他!我闻出了!”
她穿透朱红大门,一瞬间狂风大作,“潢川!你在这里是不是!潢川!”
李府的灯忽然就全灭了。李公子从屋里慢慢踱步出来,依然是一袭白衣,长发披在身后,不似白天的斯文,多了几分妖媚。他瞥见了墙头上的小白兔和烬曜,眼波流转,“这不是装裱店里的小丫头吗,怎么不在家待着,可是想我了?”他竟然出言调戏……小白兔吃惊得嘴都合不拢,这还是那个清风明月的李公子吗?
“潢川,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万般恨意,在相见时都消失不见。女人啊,不管是人是仙,是鬼是妖,总是在情字上,天真得一塌糊涂。
李公子嫌恶似的掩住口鼻,“不是烧死了吗,不好好在阴曹地府待着,又出来做什么?”
“原来是只狐妖,怪不得这么大味道。”烬曜识破他真身,也暗叹这狐妖化形本事不同一般,狐狸一族最容易被人识破的体味被他隐藏得还算不错。
“是啊,烧死了,我被你一把火活活烧死。潢川,你知道火烧的时候有多疼吗?”女鬼惨笑,在这夜里更加渗人。
李公子慢慢别过脸去,自己吹了吹指甲,毫不在乎,“我也不想烧死你,只是你肚子里多了个孽种,半人半妖的鬼东西,我怎能让他来到世上。再说了,和你呆了三年,我也玩腻了。”李公子的脸,仿佛罩了层纱一样,慢慢模糊掉。小白兔只觉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人在向下坠一样。眼前苍白一片,顷刻又充斥了耀眼的红和诱人的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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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幻术!烬曜出手向李公子攻去,那女鬼却怪叫一声,又拦在李公子前面。烬曜掌风已至,堪堪停住。李公子似乎也没想到这种时候女鬼还能出来阻拦,他心神一分,幻术自破。小白兔迷迷瞪瞪,腿一软便向下跌去。正落入烬曜怀里,烬曜将她放下,冲女鬼冷笑,“来也是你,不来也是你。你又唱白脸,又唱红脸,本太子就让你白驱使了趟?”那女鬼在他的威压下,已见虚弱之态。
“太子饶了他吧,太子饶了他。”女鬼又开始求饶。小白兔晃晃头,又拍了脸,让自己清醒过来。她也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明明是那女鬼拦住自己去路,质问负心人。怎么现在见了人又开始袒护,倒向他们是恶人一样。
变故陡生,原本被女鬼挡在身后的李公子突然捏了张黄色符咒贴在女鬼后心。女鬼转头,脸上那黑黢黢的窟窿滑出一缕血痕。符咒发挥作用,火焰冲天而起,女鬼被围,“做人时被你一把火烧死,做鬼还要被你用三味真火再烧一次。潢川,你好狠的心啊!”
她放声大笑,这笑声比之前小白兔听到任何笑声都要伤心欲绝,“潢川,你好狠的心啊,你好狠!”
该是怎样的绝望淹没了她啊。刻骨的恨意,也是刻骨的相思啊。她爱李公子,被烧死,又被弃尸到河里,不愿面对现实才选择了沉睡。今夜终于想起这负心人,明明是想要杀了他的。旁人向他攻去时,自己竟然恨不得以身替之。可是到头来,还是他再一次伤了自己。怨气成形,她最终还是出手了。一团黑雾裹了李公子,狐妖的脸上也终于现了惊慌之色。
生不同衾死同穴!那团黑雾向着火焰奔去,女鬼抱住了李公子,火焰越起越高,狐妖的惨叫与女鬼的笑交织在一起,一妖一鬼,在烈火中紧紧相缠。一起被那三味真火烧成粉末。风起,再不存。
小白兔抬头看了天上月亮,月亮黄登登月色如水,映着满院红灯笼却说不出的凄凉难过。
“大王,五公主因为狼王入魔,这个女鬼又因为李公子不得善终,是不是男子都是这样的薄情啊。”她眼神澄澈,认真问道。
烬曜心里一动,半晌,“也不,”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起码我不是。”
小白兔看看他的侧脸,唇线被光影削得更薄,下巴线条干净又利落,咽了咽口水,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6
小白兔去辞掉了装裱店的工作。她喜欢吃西街上的梅干菜包子,每天的十个铜板都献给了包子,可是还有比梅干菜包子更重要的事。
比如说去百花谷找阿绸。她收到阿绸的信,阿绸怀了小宝宝,正在谷里养胎,她当然要去看看阿绸啦。阿绸是只孔雀,孔雀大都貌美,阿绸化形后姿色平平,虽然她的父亲是孔雀一族的族长,可她还是为了长相受到了不少族人的耻笑,所以便求了父亲,一个人住在百花谷里面。小白兔以前经过百花谷去里面玩时,不小心被蜂蜜蛰了,便是阿绸给的药。不过五十年的工夫,阿绸竟然都有了宝宝了。
只是,要不要告诉大王一声呢。小白兔咬着唇斟酌了再斟酌,还是决定告诉大王一声。可是烬曜大王一向神出鬼没,她也不知道他平时都在哪里。
百花谷离这里千里之遥,依照她的法力,得飞行一天才行。小白兔等不到烬曜大王了,她决定出发。
走的时候,她一直向后张望,总是想着烬曜大王会不会向七月十五那夜一样,突然地就出现了。可是没有,烬曜大王没有出现。小白兔到达百花谷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清晨出发,真的是行了一天才到。她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很快她就见到了阿绸和她的夫君,小白兔暗暗观察着,看起来她的夫君对她很好的样子。
“娘子,你先与你姐妹谈会天,舟车劳顿,我去让仆人弄点吃的。”看着还很有礼貌的样子,小白兔一个激灵,李公子当初见面的时候,不也是文绉绉的吗……
“小白,你化成了人真好看。”阿绸捏捏小白兔的脸,笑道。
“阿绸,他对你好吗?”
阿绸站起来冲她转了个圈,“夫君对我很好,你看我平时吃的、用的,都是夫君帮我操持。”
阿绸看看左右,冲小白兔招招手,“不过我要告诉你,夫君是人,他并不知道我曾是妖,你可不要漏了馅儿,将你的长耳朵藏好才是。”又是人妖恋……跨物种恋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只是看着阿绸的笑脸,小白兔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万一,这次不一样呢?毕竟阿绸都有小宝宝了。小白兔又想起李公子,李公子当时说那女鬼怀的是半人半妖的鬼东西,是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思及此,小白兔还是小声问了。
阿绸笑得神秘兮兮,她伸出指头,戳戳小白兔额头,“偷偷告诉你,我已经是人了。”小白兔睁大眼睛,他们妖怪成人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服了丹药,废去功力,受得了那扒皮抽筋换血易骨的大罪就行。其中苦痛,非一般人能忍受。
“所以我才能为相公孕育儿女,我会和他一起变老,一起死去,”阿绸的眼神很温暖,也很平和,“你知道的,自幼我就为了这张脸受尽嘲笑。我只是不美,可是不美却成为了我的原罪。只有我相公,在他眼里,我永远是好看的。”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在他眼里,你便怎样都是好看的。有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遇见一个这样的人不容易,我们生来为妖,只要好好修炼,寿数是与日俱增,可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活得那么长做什么呢?我宁愿散去一身修为,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小白兔想起了一个人,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百花谷呆了不过三日,她便离开了。出谷时,阿绸相公扶着阿绸,二人看起来幸福极了。
7
小白兔回到了九华山的山洞里,她要在这里等一个人。这一次,等了一天便等到了。又是一个雷雨天,雷声大作,烬曜湿淋淋从外面进来。见她在洞里,毫不意外,“我回魔族取了点东西,倒是你,这几天去哪了?”难不成是因为小白兔喝了自己一滴血,不然为什么自己总是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时时刻刻窥探到她的去向。
“大王,我能问你一个很严肃很严肃的问题吗?”小白兔难得这么正经,倒是把烬曜搞得不知如何是好。
“跨物种恋爱没有好结果,那么不同种类的妖可以吗?比如兔子和老虎?”
烬曜笑得肆意,长臂一伸,将她带入怀里,“本太子觉得,应该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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