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刀刃冰凉,紧贴着她的脖颈,交接处已有一道细细血痕。
“蒋家的人呢?”声音从耳后传来。
“今早已经走了。”她眼角余光看到他下巴底下有一道疤痕。
脖颈处的匕首了挪开,阿桐身子一松。下一秒,又被重重扼住喉咙。
她听见那人微微叹气,“可是我今天,还是想杀人。”
他手下用力,握住她脖子的地方有磨砺感,阿桐只觉得不能呼吸。胸中的那口气已经磨尽,眼前一片光怪陆离。
她停止挣扎,目光盯住房梁上垂下的那截白绫。
那人似乎很欣赏她的垂死挣扎,见她放弃,好像又觉得无趣了般。
阿桐被甩在地上,那人蹲下,捏起她下巴,与她对视,“你是蒋家的什么人?”
阿桐却生出了点叛逆,要杀就杀好了,别过脸去不说话。
他没说什么,又将匕首拿出。如猫逗弄老鼠般,地上的阿桐是被制住的老鼠,他,则是掌握这只老鼠生杀大权的猫。
手腕一动,衣裳的盘扣便被他削了下来,在地上齐齐排成一线。
“你是蒋家的什么人?”他又重复了一遍。
阿桐不怕死,但是阿桐毕竟是女人,对一个女人而言,比死还可怕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我是蒋家的四少奶奶。”他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冷笑两声,“不是听说四少爷两个月前在杏花楼喝酒,被人割掉了命根子,你算哪门子的四少奶奶?”
阿桐一怔,然后恢复神色。
“本来今天就是要嫁进来的。”阿桐也笑,“只不过,蒋家得到消息,有人出三千两买蒋家所有的人头——”又笑,“我也算是蒋家的人,你割了我的头吧,许还值几个钱。”
匕首又一闪,阿桐的衣袖被扯破,漏出小小的一粒红。
是守宫砂,在白皙的手肘上,此刻格外醒目。
阿桐的眸子很清,哪怕是处在这种境地里,目光依然是清凌凌的。
他扫了一眼她的手臂,“他们都走了,你怎么没走?”他也注意到了梁上的那一抹白色。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他们只顾逃命,哪有余力捎带我?”
阿桐爹娘在的时候,曾经给她和蒋家定过一门婚事,只是她家道中落,这门婚事自然是作罢。
上月蒋家却派了媒人来,她向来是无可无不可的。嫁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于是便应允了。
蒋家也奇怪,又派了人来,说是她和蒋四少爷属相相冲,不宜大操大办。
看她娘家无人,更是直接将她接了过去,阖府上下对未过门的她都以四少奶奶称呼,倒也相安无事。
今日,便是宜嫁娶的吉日。
只是昨夜却有人来报,冲着蒋大少爷耳语几句。顷刻,蒋府被人买凶寻仇的消息全府皆知。
昨夜里的那些动静她不是没听见,只是没人叫她,她也不愿意出去。
出去做什么,她自幼便是这样的孤拐性子,别人若是想不着她,她也绝不凑上去自讨没趣。
早晨起来,整个府里,便只剩下她自己。那根白绫不知道是谁挂上去的,可能是为她准备的也说不定。
他们对视着,他似乎是想从她的眼睛里发现些什么。
他的眼睛很黑,瞳仁似乎有股神奇的力量,巨大的疲累感瞬间包围了她。
阿桐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二)
两根蜡烛并排点着,映得四周的石壁一片昏黄。
阿桐醒来时只觉得背睡得生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的草榻上。
她愣了愣,撑着身子起来。
轰隆一声,石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转开。
阿桐回过脸,一个高个男人逆着光正出现在她眼中。外面恐怕是正午吧,尽管阳光只有一瞬,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男人的脸很端正,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醒了?”听声音便知道,果然是昨天的那人。
阿桐点头,他将一个油纸包扔在草榻上,“吃了它。”
她伸手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裹好的炸熟的肉块。油腻的香气引得她几欲反胃。
她又将油纸包慢慢合上裹好,轻轻摇头,“我不想吃。”声音小小,却敢逆他的意思。
不想吃,他冷笑。
上前突然一只手掰开她下颚,另一只手抖开油纸包就往她嘴里塞。
阿桐猝不及防,嘴又小,根本塞不进去几块,自然是极为难受。
他松开手,看着阿桐伏在草榻上干咳,苍白的脸上也带上了几抹红。他玩味地盯着她,又像高兴了一样。
“你会杀我么?”
听到这话,他不屑地笑笑。阿桐却没忘记他之前捏着她喉咙说想杀人的样子。
阿桐顺了顺气,“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他在她身旁坐下,攥了她一只胳膊不让她移动,“本来是可以拿到三千两的,只是蒋家人都跑了,你的命又不值钱。”
看着她的脸,他却有点恼怒,“我不杀你,但你也别想出去。在我赚回这三千两之前你就给我待在这里。不要想跑,石门就是十个你也推不动。”
阿桐点点头,又问,“你每做一笔这样的生意,可得多少银两?”
他瞥了她一眼,有意把数字往小了说,“几百两不等。”
“几百两,假设一百两,三千两就是三十笔,一个月尽够了。”见她掰着手算得认真,他又开始不悦,“谁说每天都会有生意上门的,像蒋家这种情况也不是少数。你且等着吧。”
他在旁边躺下,“你叫什么名字?”
“阿桐。”
“阿桐?”他反复念了几遍,见她不出声,又不高兴地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叫什么?”
阿桐表情很平静,短短一会儿的交谈,她已经发现了他的喜怒无常。“那你叫什么?”
他冷冷一笑,“我没有名字。”说完自己眼里都带了几分杀意,“为什么人人都有名字,偏我没有?凭什么?”忽地盯住她,一字一顿,“你说,为什么人人都有名字,偏我没有?”
她声音软软,“名字而已,取一个就是了,何必在意?”她直望着他,“许多人都没有名字的,你取一个就是了。”
取一个名字?像是突然发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他声音低沉了下去,夹带了丝别样的情绪,“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比较好?”
阿桐蹙眉思索,“昨日是初六,今天是初七,你便叫初七如何?”
初七?他轻轻咬了咬这两个字,“从此往后我便叫初七了。”
“蜡烛不够了,还有吗?我怕黑。”他顺着她手指看去,蜡烛快要烧完,大滴大滴的烛泪堆砌在木桌边缘。
他点点头,不满地瞪她一眼,“你要说,初七,你可以带些蜡烛给我吗?”
阿桐微微一笑,“那就麻烦初七你了。”
她开始觉得,这个杀手,也没有那么可怕。
起码因为得到一个名字就勾起嘴角偷偷笑的样子也蛮好。
(三)
初七回来的时候,阿桐正在睡觉。
她睡得香甜,石门开启时巨大的摩擦声都没能惊醒她。她是在感受到喷吐在脸上的气息后醒来的。
初七似乎是受了重伤,身上黑衣被血浸透。他将一个包袱扔在地上,里面零七碎八的什么都有。做完这个动作,初七便伏在草榻上没了声息。
阿桐急忙起来查看,初七后背上从左肩起,一道伤口长到腰间,此刻正慢慢往外渗血。
“药呢,你有没有药?”初七依然没有声音。
她从他带回来的包袱里一通翻找,竟然都是日常生活用品,梳子、针线、剪刀、两副木碗筷……就是没有药……
“药在墙角。”初七的声音响起。她打开墙角的木箱,将里面的瓶瓶罐罐一股脑拿了出来。
血已经将衣裳和背后的肌肤黏在了一起,她拿着剪刀,咬唇道,“你忍一忍,我帮你把衣服剪开。”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双手背到背后,用力一扯,带血的衣服竟然被他生生撕开。额上冷汗瞬间滴下,阿桐惊呼一声。
“上药。”阿桐拿着药瓶,有点不知所措。“全部,都给我倒上。”
白色的粉末洒落到伤口处时,初七整个人一颤,却还是什么声音也没出。
阿桐为他上好药,又找了布条裹好,这才注意到他的裸背上密密麻麻的尽是伤疤。伤疤颜色不一,有新有旧。
阿桐突然就想起他掐住她脖子时,被她看到的下巴底下的那一道疤。
初七拍拍草榻,示意她躺回去。
他们二人一个趴着一个躺着,距离近得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
初七脸贴着草榻,草榻并不像过去那样睡的时候会被不齐整的地方刺到。
他这样看着阿桐的脸,好像有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饿不饿?”阿桐转过脸来,有点讶异他此刻竟然会问这种问题。她浅浅笑笑,“不饿。昨日的干粮我还没吃完。”
“别吃了。等我伤好点,带你出去吃。”
出去?阿桐的眼睛被点亮,说话也有点结巴。“你……你肯放我出去了?”
她就那么想离开这?初七脸黑了一层,把头转向另外一边不去看她。
阿桐也不在乎,被他关了这几天,她也发现了:只要是他应承下来的事情,没有不做到的。
初七自顾自地生了会儿闷气,又突然回过头来,“我领你出去,你是不是就要偷跑了?”
偷跑,原来,他还是不打算放了她啊。
阿桐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慢慢摇头,“我不偷跑,我也不想出去了。你还是,把我关在这里吧。”
“出去看见了光,看见了希望,回头还是要被你关在这里,倒不如不去。”她声音很轻,却撞得他心里一疼。
草榻上一点水渍,是她刚刚说话时低头滑下的眼泪。
初七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放心好了,出去吃完饭,我就放了你。做完这单生意,刚好赚足了三千两。”
他看着她含泪冲他笑,突然又不想放她走,忍了半天才压制住这股欲望。
阿桐被阳光照到时,还是不敢相信。回头看看合死的石洞门,“初七,我在这里呆了几天?”
初七面无表情,“十天。”
十天?阿桐掰着指头算了算,这十天过得太没有概念了。
初七领着她来到家酒楼,小二碍于他阴沉的脸色,也不敢上前招呼。
“初七,我想吃豆腐可以么?”初七点头,小二忙不迭地出声道,“小姐好口味,本店的铁板豆腐,小葱拌豆腐、千叶豆腐可是一绝,吃了没有不说好的……”声音在初七的逼视下越变越小。
“你刚出来,该吃点肉补补。”他斜看了小二一眼,不悦,“做点肉菜上来。”
可能是初七脸色太吓人,他们这桌上菜速度远远高于邻桌。
阿桐吃得很香,初七却一筷子没动。
“初七,你不吃点么?你的伤还没全好。”
他避开不答,“吃完饭后,你要去哪里?”
阿桐放下筷子,正色道,“我早就想好了,我爹娘之前给我留了几间茅草屋,周围还有两亩地。去蒋家之前,我就是在那里住的。此次回去,正合适。我种下的南瓜,也该熟了。正好回去摘了做饭吃。”
不知道是哪句话惹到了他,他脸色更加不悦,伸手扯了她就往外走。她另一只手肘撞到桌沿,疼得眼泪险些掉下来了。
阿桐大惊,她不会在跟他回去了。
她死死抓住邻桌的人,“我不想跟他走,求求你们,救我!救命!”
许是他们本就透着古怪,因此早就被人盯上了。此刻见她这么说,神态又透着哀求,不像是骗人的。几个男子几乎没有犹疑,站了出来,“你和这小娘子是什么关系,还不放开!”
初七紧紧看着阿桐,对别人的声音置若罔闻。
阿桐眼里含泪,“你不能反悔,你说要放了我的!”声音带了哭腔,落在旁人眼里,更是添了几分怜惜。
她话音刚落,初七劈手就掀翻了桌子,满地杯盘狼藉。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你杀了我吧,我宁愿死也不愿意再被关起来,我不和你走。”
匕首擦着她的脸深深没进梁柱里,脸上一痛,她忙伸手擦拭,手指竟然有点点红痕。刚刚的匕首,也擦破了她的脸。
初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下了楼。
他走后,旁人急忙上前问东问西,阿桐没有心思回答。
真奇怪,从石室里出来时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便是乌云密布,雨下了起来。
阿桐趴在二楼栏杆处怔怔地,长街上只有初七一个人在走着。雨越下越大,很快便把他浇湿了。
想起他没痊愈的伤口,阿桐心里还是涌出一股难过的情绪来。
也许,她不该逆着他的。
(四)
自家的茅草屋,不过月余没住人,竟然脏得吓人。阿桐打扫了两天才打扫出来,累得筋疲力尽,再无精力想其他。
只是门口菜园子里的南瓜可惜了,不知道被什么野兽糟蹋烂了。
晚上躺在柔软的床上时,她也会想起石室里的那张草榻,她拾掇了好久,才让那张草榻不那么硌人。
不知道初七怎么样了,有没有再接新的生意,有没有再受伤?
想完便会暗暗提醒自己,初七是个会杀人的人,当初他到蒋家,就是为了银子来杀人的。还趁机将自己关了十天。按理说自己应该在当时给他上药时就用剪刀戳进他的后心才对。
只是,另外一个声音又在说,他也没对自己怎么着,也没有下手杀她。而且蒋家跟自己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关系。蒋家是拿自己当蒋四少爷的遮羞布的。
夜里,阿桐静静地想着。
第二天起来,她去三里外的集上买线。听见几个妇人围在一个摊位旁闲聊,一脸的神秘兮兮,“王家婶子,你昨天夜里听到什么动静没?”
“能有什么动静啊,太平盛世的。”
“什么呀,我今早可听说了,昨天夜里好多户人家的屋顶都被人扒开了个这个大小的窟窿。”说话的胖大姐双手一围,比出个碗大的窟窿。
阿桐买完东西,她们还在喋喋不休地议论着。阿桐并没放在心上,只是晚上关门时,仔细检查了两遍。
不知是不是白天那几个妇人的话被她记在了脑子里,今夜她好像也听见房顶上传来动静。
她点起蜡烛,向前一瞧,房顶上竟然有个窟窿。
不会是做梦吧?阿桐又揉了揉眼睛,睁开时正好与一只眼睛对上,窟窿里有只眼睛正在向下瞧!
她吓了一大跳,手中的蜡烛也掉到地上灭了。屋里暗了下来。
门又响了,阿桐稳了稳心神,伸手攥了剪子在手心里才觉得好些。敲门声却仍然在继续。
刚想出声问话,门便被人踹开,借着隐隐绰绰的月光,她看清了踹门之人的脸。
是初七。她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为什么不给我开门?”他抿着嘴,又问道,“我敲门你为什么不给我开?”
阿桐突然笑了,她没有向他解释她并不知道敲门之人是他。
见她笑了,他的脸也柔和了几分。
阿桐捡起蜡烛点亮,回过身来,“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点东西?”初七点点头。
不多会,阿桐便端了碗面从灶间走回来,放到他面前,“我的南瓜没有收成,不然可以给你做点南瓜饼尝尝。”
他快速吃完,胃里熨帖了不少。
不知怎的,看见烛光下的阿桐,他竟然有点委屈,委屈中夹杂着生气,“你只说你爹娘给你留了几间茅草屋,这么多茅草屋,我怎么知道你住哪里?”
原来他是为了找她才将这么多户人家的屋顶上戳了个窟窿。
阿桐愣了愣,“初七,你的伤好了吗?”他别扭地点头。
“累了,我要睡觉。”他用掌风扑灭蜡烛,阿桐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带上床。
在石室的十天,二人也是同榻而眠,初七从未有什么越轨之处。只是现在毕竟是在外面,还是在她自己的床上,阿桐还是觉得不适。
初七目力过人,他盯着她会儿,将手贴到她脸上,阿桐不由一颤。
“果然,你在脸红。”初七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缩回手。
“初七,毕竟我们男女有别。”阿桐慢慢开口,怕又惹了他不开心,“当时是迫于无奈,但是现在我们是不是……”
石室的草榻上早就没了她的气息,而这里却有,身边便是她本人。初七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自然没听见阿桐的话,否则又要不高兴。
她说完,等了会儿,没听见答话,只听见轻微的呼吸声,方知初七已经睡着了。
她又好笑又好气,还是给初七挪了挪位置,以便他能睡得舒服些。
(五)
阿桐醒来时,已经是晌午了。难得睡的这么熟。
昨夜被踹开的门此时已被修补加固好。
她出门一看,一人正蹲在菜园子那里忙活着。
“初七?”
初七回过头来,好看的眉毛皱起,“又弄坏了,让我逮到就剥了它的皮。”阿桐哭笑不得,他竟然是为了这种事情发小脾气。
见阿桐立在门框处不动,又不高兴,“我忙活了一早晨,你就不夸夸我?”
她去打了盆水,洗了块帕子递给他,“擦擦?”
他比她高,低了头,“我要你给我擦。”
阿桐乖顺地拿着帕子为他擦汗。
“原来有人擦汗竟然是这样好。”初七漫不经心道。
手下动作一顿,阿桐犹豫着开口,“初七,你干这行多久了?”
“杀人吗?”
“很久了。”初七没名没姓,没爹没娘。就连初七这个名字,都是面前的这个女人帮他起的。
打从记事起他就在杀手组织里接受训练。随着年岁渐长,他便出去杀人,每杀一个人,他与组织,各得一半。
自己卖命杀人换的钱还要交出去一半?初七杀了每月来向他收银两的人,可是自己只会杀人,那就继续杀。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凿了一个石室出来。只有在那里面睡觉时,尽管常常被惊醒,却还是能睡着。
将这个女人掳到石室后,睡得却沉了,也不再被惊醒。
她走了后,睡眠更差,彻夜难眠,严重影响他白天的工作质量,他非常生气。
当日在酒楼,他反悔了,要带走阿桐,阿桐却胆敢违抗他。
他是动了杀机的,活人不听话,那死人总该听话了吧。只是出刀子的一瞬,他看见了她的眼神,还是将角度偏离了几分,只擦着脸过去。
他将附近茅草顶的屋子都扒了个窟窿,为的就是找到阿桐,再将她带回石屋。
可是睡了一觉起来,他又不想带她走了,石屋变成茅草屋似乎也不错。
阿桐慢慢给他擦着汗,又将他鬓角的发理顺,刚要说话,便被大声打断,“好个淫妇!竟然跟野汉子亲亲热热,不知廉耻!”
初七比她反应快,目光如箭般射向说话之人。
她下意识地一瑟缩,向后退了一步,与初七扯出一块距离。手中攥着的帕子也随之掉落,沾上了泥土。
初七收回目光瞪她一眼,又将帕子捡起。
刚刚出声羞辱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头发上珠翠乱摆。
“好你个小贱人,蒋家四少奶奶你不做,竟然回来这破屋子。要不是今日我算着日子去探亲,还不知道你要在这里和野男人鬼混到什么时候?”
阿桐上前,挡住他半个身子,带出几分鄙夷。
“前几个月的事姨娘忘了吗?蒋家派人提亲时,姨娘应允得可是爽快。我当日便说了,从今以后我与姨娘就再无关系。姨娘头上戴的那个凤钗怕是蒋家给我的聘礼吧,姨娘一把年纪,如何戴这样的式样,也不嫌碍眼?”
那妇人面皮红了红,又破口大骂,“下贱东西,要不是我你能活到今天,这东西你就是孝敬了我又如何?你嫁到蒋家,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没有?”
阿桐背过身去,“姨娘当初昧下了聘礼,我这个人都算是姨娘卖进蒋家的,姨娘可想过蒋家人会怎么看我?如今又来这里,怕是今日姨娘去打秋风被人赶出来了吧?”
那妇人浑身肥肉乱抖,上来就要拽阿桐,“是又如何,人人都说,蒋家已经探亲回来,四少奶奶却跑了。要是蒋家来找我要人怎么办,你现在就给我回去!”
这女人蛮横跋扈,却有几分眼力。她不敢去推搡初七,只敢伸手去够阿桐衣裳。
初七上前轻轻一推,这妇人便觉得被一股力量裹挟着向后退。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不管不顾地就哭嚷起来,“丧尽天良活该沉塘浸猪笼的贱人啊,亲姨母都敢打,有没有人管啊!”
初七听她哭得厌烦,特别想一刀抹了她脖子。
只是这女人正坐在菜地边缘,身旁还有几株黄色的花开得正艳。花是黄的,血是红的,会不会染了花?
初七正犹豫着,阿桐便拉了他的手进屋。
她的手小,情急之下只拽住他手指。初七从来没被人牵过,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拽了进屋。
阿桐反手关上门,要缩回手时却被他紧紧拽住,初七将二人握着的手举起,打量了会儿,满意地勾勾唇角,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
外面阿桐的姨娘还在不客气地叫嚷着,阿桐所住的地方很偏僻,所以并无什么人来搭理她。
姨娘转转脑子,看着房门还是紧闭,起身向外奔去。
(六)
看到她眼里隐隐担忧,初七又不高兴了。
“她没走远,我去杀了她。”
“别!”阿桐急忙住抓他胳膊,“初七,不要杀人,她虽然将我抵给蒋家,但是这不足以让她以命相抵,你没有理由杀她的。”她好言劝道。
“抵给蒋家是什么意思?”
阿桐强打精神,“你见我时,我曾说过。爹娘在时给我与蒋家四公子定了门婚事。只是我后来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姨母偶尔兴致好了照拂一下。
“蒋家虽然好,可是齐大非偶,我便想拒了这门婚事。我明明拒绝了蒋家,却又被几个婆子硬是塞进轿子进了蒋家。我才知道,我姨娘已经替我收了聘礼,应允了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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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声称聘礼权当是这些年来我的抚养之资,不愿意退还。木已成舟,况且女人,总归是要嫁人的。只是还没成亲……后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她咬着唇,还记得当时被几个婆子绑起来的耻辱,与卖身并无什么区别。
也因为这个,她才终于决定与贪得无厌的姨娘断绝关系。
“女人总归是要嫁人的吗?”他皱眉思索着,“那你要嫁给谁?”
他问得一针见血,阿桐苦笑着摇了摇头,“今日之事,怕是不好善了,姨娘不是个肯吃亏的性子。而且之前……算了,蒋家我是不愿意回的,他们也不会再收容我。倒不如,守着爹娘的留下的屋子来得轻松自在。”
初七想了想,“你嫁给我怎样?”
嫁给他?
阿桐眼睛睁大,“你疯了,我已经许人了!”
初七不耐,“你们又没成亲,蒋家的人,杀了就是了。早杀了早干净,嫁给我,你是不是不会想着走了?我自己睡不着,你必须和我一起睡。”
阿桐沉思,认真问道,“初七,那你告诉我,你还会杀人吗?我害怕。你天天杀人,哪天是不是也要杀了我?我不能嫁给你。”
他握着她的手更加用力,“不杀就是了。”
她又想了想,初七脾气不好,顺着他就是了。
只要他不再杀人,安心过日子,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初七又没有家,还可以跟她一起守在这里。
夜幕很快降临,初七闭着眼,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
他从床上翻起,浸湿布条甩给阿桐,自己闭着气走向窗棂。
果然,窗户被人钻了小孔,有烟正顺着小管向里传着。
初七站定,一掌劈出,外面有人应声而倒。
他将窗户轻轻推开,与此同时有人化掌为爪向里抓来,初七侧身避开,攥住这只手反折,右手从上往下猛劈,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这夜空里格外瘆人。
他从窗户越出,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他了。
为首的那人声音嘶哑,“背叛组织者,杀!”
白光一闪,初七已经击退一人。
杀人只需要杀就够了,何必废话,引起别人警惕。组织派来的这些人,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怪不得找他找了这么久。
初七又杀掉两个人,破掉围攻之势。破风之声传来,他身子向上腾起,险险避开毒镖。
下一秒,眼睛凶狠眯起,杀人就杀人,是谁允许他们踩他家的菜园子的!没错,他家的菜园子!
初七自幼在组织里长大,性格偏执,白天既然阿桐应允嫁给他,那么阿桐的房子、阿桐的菜园子,自然都是他的!谁也不能破坏!
他恨得咬牙切齿,“你们从我的菜园子里滚出来!否则我就让你们尝尝最痛苦的死法。”
在菜园子里的几个人一愣,大敌当前,谁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只是他们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初七已经奔到眼前,将他们提溜甩到了门口。
“我今天不想杀人,若是真打起来,你们还不够我杀的。回去告诉剩下的,我绝不会再干这行了,大可不必担心我抢生意。否则,我们便拼个鱼死网破就是。谁先死还说不定呢。”
此话说完,这些人迅速聚拢。
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咱们过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何必互相厮杀送了性命。念在你曾经为组织赚了不少银两的份上,今日前来,便是要你句准话。从此你与组织再无瓜葛,组织的生意,你也不得沾手。”
初七从腰间拽出匕首向上一抛,另外又有一只匕首疾射过来。匕首在空中相撞纷纷落地,这是他们道上订立盟约的规矩。
其实他很清楚,并非是组织有意放他一条生路。这几年来,组织内忧外患不断,早就四分五裂、元气大伤,并无什么力量能再来牵制他。
这些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撤出了小院。
初七又查探了下菜园子才进屋。
刚刚放进屋里的烟是江湖中最常用的迷魂烟,阿桐尽管捂住口鼻还是吸入了一部分,此刻昏昏沉沉,觉得头重脚轻,“人都走了吗?”
初七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迷魂烟的作用,阿桐胆子也大了起来。“初七,你去给我倒碗水。”
她就着初七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半碗,甩甩头示意他拿开。
“你是个杀手,还是个要娶我的杀手,你说,你是不是这里有病?”她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初七就歪着头看她,他从来没发现,原来阿桐还可以叽叽喳喳的。
他将阿桐里面挪了挪,侧身躺着面对着她,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他凑上去,亲了亲阿桐的嘴唇,见她不动,又舔了舔她嘴唇。
阿桐睫毛眨了眨,竟然翻了个身睡着了。
(尾声)
“这是什么?”阿桐看着院子里凭空多出来的十几口大箱子问道。
初七帮她掀开来,一个个指给她看,绫罗布料、首饰家具、粮食种子、一样不少。
他得意地挑眉笑,“这是嫁妆,怎么,不比你还给蒋家的那些少吧?”
阿桐抿嘴一笑,漏出小小酒窝。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姨母竟然能将蒋家的聘礼吐出来,她由他陪着,亲自去了蒋家将聘礼还了。
有初七在身边,蒋家也只好认了。
她拧好衣服,将衣服晾上。
“初七,你说,我们等冬天的时候,回石屋里住好不好?”
“好,等我们种的东西熟了之后我们就回去。”
嫁给一个杀手,日子也很安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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