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承德四年元月,鲁地大儒许敞而立之年病逝。其妻节烈,自缢追随亡夫。
同年三月,皇帝下旨,召许敞尚留人世之八岁孤女入宫抚养。
举国称善。
1
周恒一眼看见了那辆马车,马车的颜色如此暗淡,与这处处气派明亮的宫殿实在是不相称。
母后十年前已经过世,父皇专心朝政,后宫安静极了。那这辆马车,能在后宫行驶,车里坐的是何人?他放下了手中拿着的弓箭,冲着身边的白衣少年漫不经心地道:“子长,随孤前去看看。”白衣少年身量比他略高,听了此话微微弯腰颌首,“子长从命。”
马车在凌霄殿前慢慢停下,帘子被宫人小心撩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就着宫人的手下了马车。许姒站定,她抬眼看到了那汉白玉台阶之上的凌霄殿,她从未看到过这么气派的房子,这就是皇宫了吗,以后她就要生活在这里。
她有点害怕,含着泪却不敢让泪水掉下来。姨妈说了,皇宫,是天下规矩最大的地方。嘱咐她千万千万得克己守礼。
身边的宫人突然全都跪了下来,口称太子千岁。许姒看向宫人跪拜的方向,急忙跪下,额头枕于叠起的双手之上,“奴婢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长乐无极。”她年纪还小,声音纤细,行礼却是一板一眼。
周恒走到她面前来蹲下,看着她伏在地上,发髻上还别着两朵小白花,突然一时性起,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髻。许是下手没太有轻重,许姒的双丫髻都被他拍得乱糟糟。
许姒胆子本来就小,此时心里更是害怕,行礼时连大气都不敢喘,没料竟然有人在她头上拍了好几拍。毕竟年幼,禁不住心里的委屈和害怕,竟然就伏在地上小声啜泣了起来。
周恒自幼时起,便被挪了出去由皇帝亲自抚养。周围又全是宦官伺候,等闲不让宫女近身。哪里见过柔柔弱弱娇滴滴的小姑娘?他平素向来秉承父皇喜怒不形于色的教导,此刻见许姒伏在地上哭的伤心,不由慌了神。急忙叫起,宫人上去将许姒搀扶了起来。周恒见她白瓷上的小脸还挂着泪痕,不禁心里暗暗埋怨自己。
正待说些什么安抚下小姑娘,就听传旨太监尖厉的声音传进耳朵,“——宣许敞之女觐见。”周恒离她近,看着她听见宣召的时候瑟缩了下,知她害怕。他上前拉起许姒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正好被他的手包起来。
“孤领你进去。”回头冲白衣少年道:“去武场等孤吧,孤去去就来。”许姒被他抓着手跌跌撞撞就往前走,目光正触到那白衣少年,少年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冲她敛唇一笑。
凌霄殿前,台阶拾级而上。许姒年幼,颇为吃力,行走得极为缓慢。周恒便也极有耐心地迁就她。许姒手心也出了层薄汗,她不敢抬头,目光只落在周恒衣服下摆的暗纹。
2
皇帝看了许姒一眼,“你便是许敞之女?”见她年纪小,生得惹人疼惜,声音也不禁缓和了几分。又见她行礼之后就静静站在那,规矩一点不错,又添了两分喜爱之情,甚至面上还挂了一抹笑意。
周恒历来只能看见父皇对他板着脸孔训斥教导,何曾见过皇帝如此和蔼,心下更是对许姒好奇。许姒微微福身,“回禀陛下,奴婢许姒。”
皇帝又微微笑道:“可是太子刚刚欺辱你了?”他又收起笑容,轻轻看了一眼周恒。上位者的眼光何其毒辣,小姑娘眼圈还红着,发髻都有些凌乱,又是太子领进来的。
周恒心下一凉,父皇素来严厉,要让他知道自己刚刚招惹了这个小雪团子,怕又要发作。许姒声音娇娇,“太子仁德,并未欺负奴婢。”周恒小心看着父皇脸色,看皇帝脸上并无异色才放下心来。
皇帝又道:“你父著书有功,谁知……以后便在这后宫中住下。”又对身边宦官道:“传朕旨意,许姒言行知礼,颇有其父之风,赐居上湖殿。”
话音一落,许姒急忙跪下谢恩。皇帝目光一动,“朕知你是个守礼的,但也不必太拘着自个。今后若有什么想要的,想玩的,只管跟伺候人讲便是。”又看了太子一眼,“你的功课可做完了?”
“功课前日已做完,这几日正在练习骑射之术。”皇帝微微点头,太子向来在学业上用功,他是知道的。
“既然如此,你们退下吧。恒儿,今后你妹妹就要在宫中常住了。你务必要严于律己,拿出做兄长的风范来。你可知否?”
周恒郑重点头,“儿臣知道。”欲言又止,“儿臣……儿臣许久没见母妃……”还没说完,皇帝便出声训诫,“朕是怎么教导你的,堂堂储君岂能长于妇人之手!还不下去?”周恒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作罢,闷声道,“儿臣告退。”
许姒也行了礼一同下去。她见周恒不说话也不敢搭腔,倒是周恒回过头来问她可是被吓到了?许姒摇摇头。周恒又问她年纪大小,她仍摇头。
周恒站定,回过身来,他比许姒大了两岁,此时更是高了一个头出来。“刚刚冲着父皇不是挺会说的吗,怎么,对着孤便小哑巴了?”
许姒见他不悦,更记得刚刚他在自己行礼时敲自己的头,不由后退两步。周恒又上前,伸手捏了捏她脸,“孤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
许姒被他捏着脸,带了哭腔抽噎道:“我……我不是小哑巴。”周恒见她哭,又急忙哄她。
后宫空虚,除了周恒以外,并无其他的皇子皇女。如此一来,周恒倒是对新进宫的小丫头许姒颇为喜欢。
此后太子周恒一得了空,必带着伴读找她玩耍。伺候的人皆知许姒受皇上太子的喜欢,自是不敢难为冷眼,此为后话不提。
3
上湖殿本来名为上华殿,昔年皇后薛氏初入东宫时,为避皇后薛氏名讳,将其改为上湖殿。上湖殿后便正是一大片荷塘,侧殿推开窗便可看到。
许姒最爱看这片荷塘。
她家居鲁地,外祖家却在江南水乡。数年前父亲健在时曾举家去外祖家拜访,外祖家便有这么一片荷塘,母亲曾亲手用荷花制成糕点,色香味俱全。思及此,许姒又有些难过。
周恒进来时,便看见她小小的人立在窗边闷闷不乐。他一笑,“瞧我给你带了些什么?”身后立马有人奉上个食盒。许姒好奇,上前打开一看,赫然便是家乡风味。
一品豆腐、芙蓉鸡片、京酱肉丝、雨前虾仁、奶汤鲫鱼……香喷喷直往她鼻子里端。
她甜甜一笑,“谢谢太子哥哥。”周恒摆摆手,“谢是肯定少不了的,不过你还得加上个人,主意是孤想的,这菜可是子长找人做的。”
子长,太子伴读范子长。许姒急忙又向他道谢。子长今日一席蓝衣,比许姒初见他时又长高了些。他温和一笑,示意她不必拘礼。三人正说着话,忽听有人来报——皇帝正寻太子。周恒皱了皱眉,心道不好。
周恒跪在地上,面前是散乱的纸张,纸张上笔力强劲,那是他刚做完的策论。
“混账,这就是你做的策论?你的书都读哪里了?”皇帝面如冰霜,旁边伺候的人恨不得藏起来以免受这雷霆之怒,“你身为太子,却连何为制衡之术都不懂吗?”
“儿臣以为——”话没说完,笔洗夹着风声就冲他砸了过来,正落在他脚边。周恒惊出一身汗,自然不敢再说话。好半天,皇帝才说话,“给我滚到太庙前跪着,好好想想你这篇策论错在哪里!”
大殿好像突然阴暗下来,皇帝高高地坐在上面,眼神幽暗难辨,难以捉摸。太子虽然年幼,已经显示出了继承这个国家良好的天赋。他虽盛年,身体却大不如前,他必须在自己走之前好好锤炼锤炼太子,还有,为他除掉一些影响大业的阻碍。皇帝微微叹了口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中竟然有悲伤之意。
太庙为宫廷重地,并无宫人随意出入。此时周恒正跪在地上,脊梁挺直,眼神是与他年纪极不符合的坚毅。这一跪,便从中午跪到了晚上。子长虽是他的伴读,本应与他同跪,他却不愿意让子长陪同,早已下令让子长归家。
有轻轻地脚步声传来,月牙白的裙裾进入他的视线,是许姒。皇帝对他要求极严,比这更厉害的处罚也曾有过,周恒却从没有向此刻一样酸楚过,他实在是不愿意让许姒看到他罚跪的样子。
许姒是自己过来的,“太子哥哥,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周恒咬着牙,也不看她,依旧沉默地跪着。许姒听不到回答,“太子哥哥,你不要不和我说话,”她慢慢蹲下身子,拉了拉周恒的衣角,“菜很好吃。”
周恒还是不说话,天渐渐黑了下来。她站得太累,天色又黑,禁不住心里害怕,许姒坐在他身边缩成一团。慢慢的,竟然睡着了。她全身重量都压在周恒左侧肩膀上,周恒却好像感觉不到沉。
她太小了,以后要多给她吃东西,喂得圆圆的才好。周恒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她。好像罚跪的时间瞬间缩短了一样,周恒甚至还隐约觉得一直跪下去也好。
传旨太监来时,已经是深夜。在宫中这么多年,老太监仍然不太敢相信自己见到的这一幕:小小的女娃倚在跪得笔直的太子殿下身上,明明是夏夜,太子额上却有薄汗渗出。而太子的眼神,时不时地落在小姑娘的身上。
太子喜欢这个女孩子!他了然。
周恒感受到到这个老太监凝视他们的目光,心下不悦,眯起眼慢慢看了老太监一眼。老太监这才恍然惊醒,知道自己逾矩。周恒年纪不大,但是居东宫多年,身上威势骇人。他这一眼看去不打紧,老太监吓得脖颈后一层冷汗。
急忙上前,轻声道:“皇上有旨,请太子殿下回宫,三日后再交策论一篇。”周恒手撑住坐在地上睡着的许姒,慢慢站了起来,这才感觉出膝盖酸疼。他身形一晃,老太监急忙去扶,周恒轻轻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他微微弯腰,将许姒提了起来。许姒迷迷糊糊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太子哥哥……”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许姒,然后背起她朝着许姒居住的上湖殿走去。
“太子哥哥。”
他走得很慢,许姒还是惊醒了。她紧紧搂着周恒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似乎是感觉到她的恐惧,“阿姒别怕,我不会摔着你的。”
周恒没有用“孤”这个自称,而是用了最普通不过的“我”。
她把脸埋在他背上用力点头,声音闷闷地,“太子哥哥以后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她真的有点害怕,在这宫里,只有他才会陪着她,想着她。
周恒听了她的话脚步一顿,轻声道,“好。”我以后一定会陪着你。
4
七年时光一晃而过,上湖殿的荷花谢了又开,转眼又是一夏。
宫婢绿芙端着一蛊燕窝羹走进屋来,轻声唤她。许姒慢慢从榻上起身,长发如瀑布般散在身后。午后初醒,身上衣衫还未穿好,只露出一段藕臂,手腕上还有一只芙蓉玉镯,恰恰映了那句皓腕如霜雪。
绿芙笑道:“小姐可要进点燕窝?知道小姐爱甜,小厨房那还多添了些冰糖进去。”说话间,许姒已经穿好一身湖绿衣衫,更显清爽。
她摇摇头,“你替我吃了吧。”绿芙又笑,“我的好小姐,您多少进点,这半月来,哪天小厨房送来的,不是进了奴婢的肚子?奴婢好吃,又跟了个好主子,实在是奴婢的福分。”
绿芙本来是尚宫局小宫女,个子不高却是生了个好肚量,小小年纪便能吃不少饭。性子又直,也看不出眉眼高低,实在是受了不少欺负。后来受欺负了跑到荷塘僻静处来哭,恰巧让她看见,便向尚宫局讨了过来。她还记得绿芙跪在地上,仰着脸问,“小姐,在你这能吃饱吗?”
想起当时情状,许姒不由一笑,“你来我这的时候,我可是许诺过你的。”绿芙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小姐天一热就不爱进食,那些好东西都进了她绿芙的肚子。突然绿芙一拍自己脑门,“小姐,你瞧奴婢这记性!太子殿下今儿个清晨还遣了人送了筐荔枝过来。”
荔枝?昨儿个不是刚得了一筐吗?许姒疑惑地看向绿芙,这小丫头只捂着嘴偷笑。“昨儿个那是皇上赏的,今早送来的是怕是太子的分例呢。”太子殿下对自家小姐,一直很上心呢。
想到周恒,许姒目光又柔和了几分,她突然有了主意。“绿芙,你去跟小厨房那的人说一声,我要用一下,请他们下午为我腾个空当。”又顿了顿,“你记得拿点新鲜果子去,天气太热,他们忙活也不容易。”
绿芙清脆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
夏日周恒便居住在勤正殿。勤政殿地理位置极好,当今圣上为太子时,也曾在这里居住过,勤政殿一直便是储君居所。父皇的身体这两年愈发不好,许多奏折也交由他批阅。他忙于朝政,无暇他顾。许姒端着东西进来时,他正在查看江南水利情况。
他微微皱眉,天气炎热,江南许多地方都出现断水情况。如此下去,必有大旱。听到脚步声,周恒头也不抬,“先下去吧,孤不饿。”脚步声没停,反而有愈来愈进的趋势。朱笔在奏折上不紧不慢的写下批示,“还不退下?”语气已然带了三分不满。
抬起头来,许姒正冲着他笑。心里的烦躁立刻烟消云散,周恒放下笔,挑眉道:“天气酷热,你怎么不在宫里待着,倒上我这来了?”
许姒不笑了,做出一副正经样子,“难道没事便不许到这勤政殿来?”周恒笑道:“孤哪有这意思,你那荔枝可吃了?荔枝虽好,多吃可是要上火。”
“难道我连这也不知道?都给了我,殿下吃什么?”
周恒走到她身边,见她额上略覆薄汗,抬手就要让人多加几块冰来。他本来就高出许姒许多,七年时间,黑色玄衣,已然初露帝王模样。许姒一踮脚,伸手拦住。“太子殿下也不看看我带了些什么来。”微微扬声一喊。
绿芙在外头听到小姐召唤,急忙进去。将手中拿着的食盒放下,绿芙又轻手轻脚的退下。
许姒拽着周恒的袖子,“殿下可是没用晚膳?那不若陪着阿姒进点好了。”周恒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被她领着坐定。
食盒里是几碟精致小菜并两碗红豆粳米粥,并无什么山珍海味。只一点,那小菜颜色清爽,细闻之下几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许姒将东西摆好,又打开了食盒下层。食盒下层密密铺着敲碎的冰,此时随着她的动作正向上冒着寒气。冰为素白,当中覆着片碧绿的荷叶。揭开荷叶一看,雪白一片正是剥好的荔枝肉。
“太子殿下忙于国事,许久未见,不如尝尝阿姒的厨艺?”灯火之下,周恒见她动作,竟然有些恍惚。不过七年,许姒由一个玉雪可爱的小雪团子长成了豆蔻年华的少女。
许姒夹起一片荔枝肉送至他嘴边,“尝尝吗?”他刚欲张嘴,许姒便缩回手,将荔枝肉放进自己口中。下一秒,许姒头上便被敲了一下。
她瞪他一眼,自顾自地坐下。周恒尝了口小菜,只觉清脆爽口,顿时食欲大开。“你那里的小厨房手艺又精进了不少。”
许姒眼睛晶晶亮,弯成了小月牙,“好吃吗?”
她表情宛若偷了糖得意的孩童,周恒何等聪颖,立时明白,“你做的?”
许姒不说话,眼角眉梢带着得意。
周恒看她一眼,“味道不错,秀色可餐。”也不知道是说菜,还是说人。
5
是夜,淡淡的龙涎香弥漫在空气中。长大之后,这是第一次周恒距离他的父皇这么近。他们是父子,更是君臣。
皇帝看着面前自己的儿子,抿着嘴的样子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他伸出手在太子肩膀上拍了拍,“父皇老了,以后这天下,就要交给你了。”我唯一的儿子,这个帝国唯一的继承人,你将担负重任,走完这孤独的帝王之路。
周恒立刻跪下,“父皇千万保重龙体。”皇帝虚弱地咳了起来,“朕的身体朕知道,现在——朕要你发誓,永不娶许姒为妃。”
永不娶许姒为妃!皇帝的声音在周恒脑中如惊雷般炸开。
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量。“恒儿,一个合格的帝王是不能受情爱所束缚的。情爱只能束缚你的手脚,它会慢慢腐蚀你,进而干扰你。温柔乡便是英雄塚。朕知道你喜欢她,但是女人——只会成为你千秋霸业的绊脚石。”
“父皇——”他声音悲伤,郑重叩首,“儿臣不需要从后宫入手,照样可以制衡各方。父皇您是知道许姒的为人的,她很好,她——”再叩首,“许姒绝非儿臣的绊脚石,求父皇成全。”
不需要从后宫入手。皇帝阖了双目,多年前同样的话也曾出自他之口。
“或许你会怪朕,但是你终有一日会明白朕的苦心。朕不能让你留有致命性的弱点,朕将为你铲除一切障碍。”一个帝王,可以昏庸、可以守成、可以激进、却绝对不可有感情。
周恒伏在地上,他扬起脸看着他敬爱的父皇,咬牙道,“既然如此,父皇何必又接许姒入宫,并让她长伴儿臣左右?”为什么,明明知道他会不能自制的喜欢她,何不在当初便遏制这一切。
“因为朕要你亲自下诏,朕要你断情绝爱!朕要你亲手剜掉毒瘤!”
“恒儿,只要父皇一天不死,你就仍在太子之位。”皇帝眼神陡然凌厉,“如果朕动手,你能否保全她!许姒不入后宫,则生;反之,则死。”
反之,则死!
此刻上湖殿中许姒睡得香甜。她不知道,命运齿轮已然转动,她的人生就此改写。
皇帝的话重重敲在他心上。他知道父皇的秉性,只怕自己这边一拒绝,许姒便有可能被下手。父皇心硬,可是许姒也是父皇看着长大的,父皇竟然真的可以轻易言谈许姒生死。周恒紧咬着下唇,他感觉不出疼痛,嘴里已是满嘴的血腥味。
终于——“列祖列宗在上,我周恒立誓”,周恒艰难地吐出话,想到许姒,心便绞疼,“我周恒,永不娶许姒为妃。若违此誓,无人可信,孤独致死。”
“不,朕要让你用她的性命发誓,若你娶她,她便不得善终。若你们孕育儿女,儿女不进宗庙,不受庇佑,一世孤苦。”
“父皇——”周恒脸色煞白。
有鼓声传来,东方已露出鱼肚白。“若你再拖延下去,许姒便见不到今晨的太阳。”周恒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般,他闭了眼。
——“我周恒发誓,永不娶许姒为妃。若违此誓,许姒不得善终,我们所生儿女,苍天不佑、此生孤苦无依。”
周恒慢慢地起身,深深地看了他的父皇一眼,这一夜,于他太过漫长……
天以破晓,没有人可以得知这次谈话的内容。
而这,只是开始。
丧钟响彻整个皇宫——
6
周彻,在位三十年,四海升平、四方臣服,史称周武帝,与皇后薛氏故剑情深、合葬茂陵。
武帝留有遗诏,遗诏两道旨意。
其一:立太子周恒为帝,太子之母赵贵妃殉葬。
其二:许敞之女许姒德才兼备,封为恪平郡主,从公主例。恪平郡主赐婚京兆尹之子、太子伴读范子长。
遗诏一经宣读,文武百官立刻跪地高呼万岁。周恒身着孝服,目光冷冷,接受了大臣的跪拜。他视线落在黑色棺木上,他知道父皇的用意。
母妃殉葬,是怕赵家死灰复燃,外戚干政。他幼时便被抱了出去,一年只能与母妃见一次面。再多的母子之情,也会被磨灭。更何况,赵家早已经被父皇打压得夹着尾巴做人,赵氏一族,人丁凋落。
阿姒封为郡主,从公主例,是定兄妹名分。将阿姒许给子长,是知道子长是自己的左膀右臂,既是臣子,又是朋友。是提醒他,朋友妻,不可欺;臣下媳,不可辱。父皇啊父皇,您真是算无遗策,面面俱到。
登基大典很快举行,从此周恒便是这九州朝新一任的主人。
天下,皆在他手。可是许姒,却是求而不得。
先帝殡天之后,许姒与后宫女眷一起,听完了先帝遗诏。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跌跌撞撞走回上湖殿的。先帝遗诏将她许配给子长哥哥。那个总是微笑着的,温柔如水的子长哥哥很好,只是他,不是他。
绿芙急得直哭,她也顾不得礼仪,伸手用力拍着殿门。“小姐你说说话,你应应绿芜啊。”从先帝葬礼大典上回来后,她家小姐便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绿芙心急如焚,她想过去找太子殿下。小姐从小就听太子殿下的话,可是太子殿下现在成了皇上,身边伺候的人也换了一拨,守卫森严,她根本见不到。而皇上,或许是登基太忙,也从来没有来看过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许姒推开门出来。她脸色苍白、嘴唇失去血色、凄然一笑,“绿芙,你带着宫人去尚宫局一趟,我现在从公主例,嫁妆自然由他们准备,只是这嫁衣还是自己绣较好。”绿芙看着自己小姐,小姐竟然憔悴至此!绿芙捂着嘴,重重地点头。
许姒又进了殿门,紧闭着门,将自己融入到无边黑暗中去。
她不怨周恒,她知道他的难处。先帝遗诏,不是刚登基的他能左右的。既然是遗诏,她遵命便是。
日子流水一样,一天天地过去。许姒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出嫁。
7
尚宫局送来的东西满满当当地推满了整个上湖殿。正值冬日,荷塘里只剩几株枯荷仍在风中不死心地摇曳着,上湖殿更显萧索。
三日后,便是她下嫁范子长之日。许姒第一次走出了上湖殿,离宫在即,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叩拜当今圣上。
许姒静静地跪在地上,好半天才开口说话,嗓音都带着嘶哑,“许姒进宫以来,承蒙圣上庇佑。愿陛下龙体安康,长乐无极。”
长乐无极。她八岁那年,父亲死去母亲殉葬,她被送往宫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祝愿太子殿下长乐无极。周恒看着跪在地上的她,数月不见,她清减了一圈。
登基以来,每每想到那夜发过的毒誓,他仍不寒而栗。他故意克制着不去见她,便是担心不能自控,应了誓言。可是见到她的一瞬间,他只知道:他喜欢她,他要她。他坐拥四海,为什么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周恒朝着许姒走去,他不可以让许姒嫁给子长!许姒抬起头来,认真凝视着当今圣上,只一眼,两行泪便落了下来。周恒见她落泪,更是不忍。
就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许姒冲着他摇摇头,缓缓从腰间缎带上解下一物,放到自己跪拜之处。是自己在她生辰送的夜明珠。这么多年,许姒一直带在身上,从不解下。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许姒又冲他端正拜下,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眼泪就落在了地板上。她拜了三拜,想起儿时曾念得一首词:
春日宴
绿酒一杯歌一遍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所谓愿望,不过镜花水月,虚幻一场。
许姒起身,深深地看了周恒一眼。从此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天涯海角,莫复相见。周恒没有阻拦她,她的背影深深刻进了他的眼中。不知怎的,周恒想起当时年少,太庙罚跪的情景。
恪平郡主出嫁,百里红妆让京都人士交口称赞。范子长白衣翩翩、却从未穿过红衣。红色新郎礼服并没有将他身上君子如玉的气质抹掉,反而衬得人如冠玉、更添风华。
他自幼伴在太子身边,深知太子对许姒的感情。先帝遗诏,无疑是将他摆到一个极尴尬位置。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也喜欢许姒,许姒入宫时被当今陛下惹哭,伏在地上哭的伤心的样子依然留在他的记忆里。
许姒美貌,他很清楚。许姒最美的时候,便是流泪的时候。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掀开盖头的一瞬间,他便看清了许姒脸上的泪痕。再不愿意,也得承认,许姒目光凝视着的,从来不是他。范子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刚一靠近,许姒就如受惊的小鹿,漂亮的眼睛里都是惊恐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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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我不会怎么样的。”范子长认真盯着她的眼睛,“既然你嫁给了我,就是我的妻子。一生很长,慢慢来。”他的眼眸漆黑,就像当年看着她被太子殿下拽着上凌霄殿的台阶时接触到的那样,一如既往的坚定。
许姒心里一暖,还没说话便看见范子长往外走。他回过身来道:“今夜我睡外间,有事可喊我。”一如既往的温柔,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
许姒躺在床上,心里升起了浓浓的负罪感与愧疚感,子长哥哥是个好人,她不能负他。想到周恒,心又生疼,过去的时光一幕幕在眼前闪现。许姒紧捂胸口,眼泪又无声地淌下,湿了鬓角。
今夜注定还有一人无法安眠。周恒在寂寥的上湖殿,喝了一夜的酒,却再也不会有人出来唤他。执掌天下又如何,他依然得不到所爱之人。
8
一年转眼就过去,当今圣上勤于政务,仍未大婚。许姒这边,范子长人品贵重,倒称得上琴瑟和鸣,只是他们尚未行周公之礼。范子长知她心结,也不勉强,倒是许姒一直心有愧疚。这一年内,宫里大大小小的宴会许姒一概以身体不适推掉。
而范子长,也接到了任命。圣上命他彻查江南盐政。盐政牵连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是最为难啃的硬骨头。他知道,此行凶险。从他娶尚恪平郡主之后,朝中有心人便已发现,圣上似乎并不太信任这位曾在东宫时的伴读。
临行前,许姒絮絮叨叨一堆,叮嘱他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完全一副丈夫临行前妻子不停打点的小女人模样。范子长拥住她,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这一次,许姒没有像之前一样仓皇躲开。范子长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许姒微微一笑,“路上注意安全,切莫有事!”
谁知一语成谶——范子长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江南官场凶险,范子长遭到刺杀,当场毙命,死前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平安结。那个平安结,是许姒亲手放到他的包裹里的。
许姒再一次失常,她不吃不喝了三日,被送进了宫。没有人知道许姒有多么后悔,她对不起范子长。
阔别一年的上湖殿仍然保留着原来的样子,绿芙当初并未随她出宫。这一年来,绿芙日日就守着上湖殿。此刻绿芙哭得声音都变了,“小姐,我是绿芙啊!小姐!”许姒好像听不见一般,当初听到赐婚旨意,许姒也是这般。
她好像有一个保护罩,每回伤心时,都要自觉地钻进去疗伤。
直到周恒出现,她的眼底才出现波澜。第一次,她用这么陌生的眼神看着他,这眼神看得他心惊。
他伸手想拥住许姒,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推开。
许姒的眼神陌生得可怕,“是你派人对子长下手?”或许人总是有种执念,这种执念,就是求不得。对于周恒而言,什么他都唾手可得,只有许姒是他的求不得。
江南官场鱼龙混杂,水深且浑。周恒高居庙堂之上,不必他直接出手,自然有人得窥圣意。自然,这一切周恒绝对不会让她知道。他抚上她的头,像儿时一样轻声安抚。
当皇帝当久了,心自然就硬了。任何人阻拦他的道路,那么都应该被他清除掉。
“阿姒,我要立你为后。”许姒抬起头来,发现面前的男子陌生的她不认识。立她为后?立一个新寡之人为后?
周恒眼睛里有着狂热,他要立她的阿姒为后。父皇在时曾逼他发誓,永不立阿姒为妃。那么他立她为后,便不算违背诺言。仅仅一年,当初那个跪在地上目光隐忍的少年,便已经被皇权雕琢成如今的模样。许姒轻抚上他的侧脸,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充斥着她的躯体。
往事一幕幕划过,从始至终,许姒很清楚自己的心。或许她是自私的。
从小到大,一个女子最年轻最为美丽的年华,她全部都绽放给了一个人看。她爱的一直是周恒,每天每刻,许姒都不曾忘掉他。范子长对她很好,她马上就要改变主意。可是她知道,是感动,不是爱情。
许姒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将对周恒的爱埋藏在心底,可是她在见到周恒的这一刻,心里的防线土崩瓦解——就算这个人已然陌生;就算这个人与自己丈夫的死亡脱不了关系;就算他们之间隔着先帝遗诏、隔着世俗眼光,她还是爱他,不能自拔地爱他。
周恒,我爱你,远比你知道的多。正因如此,我不能让他蒙上污点,被史官口诛笔伐,被民间悠悠之口戳着脊梁骂。她是先帝遗诏册封的郡主,从公主例,是为他名义上的妹妹;是范子长的妻子,是为臣子妻。
立她为后也好、为妃也罢,哪怕就是在上湖殿无名无份的待着,他们之间,也是一条长长的鸿沟。他们在一起,是兄妹乱伦;是皇上无德侮辱臣妻;是她寡廉鲜耻勾引圣上。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隔着范子长。既然欠子长一条命,那么便由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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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芙领着宫人回来的时候,却没找到许姒。她支开了众人,跳进了殿后的荷塘。荷塘水深,她终是没能救活。
许姒永远地沉睡过去了。周恒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他知道,此生他再也没有弱点。许姒的房间里,还留了张纸,是她的字迹。
出我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这位年轻的帝王,在他成长的过程中。父亲的惩罚、母亲的思念,他从来都是咬着牙。却在看到字条的一瞬间,无声息地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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