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
季慎之用力推开房门,面色阴沉。永安正搂着只小猴子在塌上,一人一猴,对着吃花生仁玩。那日她和萧横从马场回来后,又去他府上看了猴戏,萧横见她喜欢猴子,昨日竟带了这猴子来看她。
季慎之大步跨入,抓住猴子皮毛将其扔了出去,猴子摔在远处哀鸣一声。永安急忙从塌上奔下去,将小猴搂在怀里,像哄人一样对这小猴子又揉又吹,头一次对季慎之怒目而视。
“我不是早就叮嘱过你了,要你离秦王远一点!”他攥住永安手腕,“你怎么还随他见了皇上!”
“那是凑巧……”季慎之手下更加用力,“永安,我再告诉你一遍,离秦王远一点,也离晋王远一点!离大楚的所有人都远一点!”
永安呆呆的,“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见过季慎之如此失态。
“没有为什么,你既然跟着我,就要听我的话,不然你就立刻给我回度风城去!”他松开她手腕,背过身去,“永安,你要记得你的身份,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女,现在在大楚也只是我季慎之的妹妹。可只要有心人一查便知,我季慎之只有个入宫为妃的倒霉姐姐,哪来的你这劳什子妹妹,你配不上!”
这话说得实在太重,永安冲到他前面气鼓鼓地瞪他,气势汹汹,可话一出口便带了哭腔,夹着委屈,“为什么配不上?我喜欢你,我娘跟我说,喜……喜欢,就配得上!”
“不要再提你娘,没有人像你一样整天把一个死人挂在嘴边!”
一记耳光甩他脸上,永安似被激怒,“不许你说我娘!你不喜欢我就算了,不许说我娘!”
那小猴感受到她怒气,紧紧攀着她衣服一动不动。她盛怒之下甩了季慎之一耳光,指尖都是麻的。“季慎之,你个乌龟王八蛋,为什么不让我提我娘?我就要提!我就要提!”她仰着脸,撇着嘴,眼泪不争气地落下。
季慎之紧紧盯着她,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是大楚,不是度风城,容不得你闹脾气。你今天收拾东西给我回去,立刻给我走!”
永安拧身就抱着猴子冲了出去。季慎之深深眉头蹙起,楚皇已经注意到了永安,绝对不能让永安继续出现他的视线里。永安乖乖回去,是最好的办法。
他拿手揉揉眉心,亲自为永安打包起衣物,掌灯时分,方才从房内退出来。强打着精神寻了萧钰,二人在书房又是一番长谈。萧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照你的意思,太子现在还动不得?”
“是,太子资质平庸,但是并无大错,更何况,如今大楚与大魏南北对峙。”季慎之落下一白子,“大楚内政不宜有变,变,也不是现在。”萧钰眼底精光一闪,只听他道,“军权,才是殿下您要取太子而代之的最大砝码。”
正如油如沸水,萧钰心里不由一动,“兵权从何而来?”
“兵戈不起,无从拿兵权,只要大楚与大魏开战,您和三皇子均可去前线督军。若是前线将士在您的指挥下连连得胜,那么军心自然到手。有了军心,再有了民望,从将士中培养出一批自己人……莫说太子之位,便是……”
季慎之一顿,萧钰却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萧钰踌躇,“你说的我自然懂,可眼下除了你之外,我并没有什么可用之人。军事我只略知一二,还都是纸上功夫,如何能打胜仗?”
季慎之脊背挺直,似笑非笑,“殿下可信我?”
“自然是信。”
“我季慎之,强过别人百倍,殿下有我,足矣!”
“如今大魏不过是烈火烹油,盛极而衰。魏皇年老体衰,底下皇子们虎视眈眈。大魏重内轻外,将领三年一调,将无专兵。况且这些年来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为了建露台,不惜挪用边防军费。
若不是因为有军屯,边境地区的士兵怕是吃饭都成了问题。只要我们从大魏西南处掘开一个口子,兵分陆水两路北上,大魏必然求和。
只要求和,势必要让他割让南方的穷里等十二郡县。割地一起,吞并大魏不过是时间问题,必得徐徐图之,北狄便是前车之鉴。打江山易,守江山难,殿下也不想为他人做嫁衣。”
萧钰不语,棋盘上白子对黑子渐已成包围之势。
7
三月后,魏楚交战,二皇子同三皇子领兵出征,连破数城,却停军修整,安营扎寨。两军隔江对峙,楚军水师打败魏水师,断绝南方水路粮运。
僵持两月,大魏朝变,三皇子登基,改封萧国,以亲妹宁国公主与楚和亲,魏南部与楚接壤十二郡县为嫁妆。大魏民间一片哗然。楚皇下旨,册萧国公主为二皇子萧钰正妃。
萧国公主头戴金冠,一袭红色嫁衣千里而来,二皇子携文武百官于宫内亲迎。众人皆在,包括如今已天下闻名的季慎之!是季慎之,以大楚和谈使臣的身份,重回京都,亲自敲定魏楚合约的细节,再将公主迎回。
萧横却不见人影,他晒得黝黑,左脸上还多了一道疤,这下子,再没人会将他同萧钰混为一谈了。他身旁趴着一人,身子硌在石头上,手里拿了个西洋镜,西洋镜随意架在个小洞上,正眯起眼来喊他,“萧横,你快看看,那个红衣服的是不是就是宁国公主啊?”
“就一个女的,她不是公主还能谁是,难不成你是?”他抢过西洋镜窥了一眼,“还别说,永安这名字的确挺像个封号。要是让我二哥知道,我不去迎接,在这偷看,非得气死不成。”
身旁那人晃晃脑袋,急忙赔笑,“是是是,这不是多亏了我英武不凡的萧大哥吗?”说话者不是永安是谁?
当日永安怒极之下摔门而去,正遇上了来晋王府传令的内侍。楚皇召她入宫,只说了会子话萧横便来了,二人回去后,季慎之便立刻要送她走。当着晋王的面,毫不留情面,一定要她当夜就动身。
季慎之亲自捆住她手脚,送她出城,派了侍卫乔装掩护着。萧横是第二日下午寻她不到,才发现端倪,亲自骑马去追,骑了两夜方才追上,将她又带回了淮都,藏在秦王府里。
就连三个月后的出征,永安都扮成亲兵混在了他的军帐里。萧横其余的亲兵自然知道,但是他们是萧横的人,有谁会将自己主子打仗带了个女人的事情到处宣扬?季慎之用尽所有心力来匡扶萧钰,又怎会分心?竟然就真的让永安藏了半年,在暗处默默偷看着季慎之。
“我说你准备什么时候现身?这个宁国公主嫁的是我二哥,又不是季慎之,你也该放心了才是。”萧横小声又来了句,“真不知道季慎之有什么好的,除了人聪明点,什么用也没有。”
“你懂什么,他长得好看。”
萧横冷哼一声,“好看能当饭吃?”
“能!”永安不看他,声音斩钉截铁,“季慎之的好看能当饭吃。”
萧横不悦,“那我呢?”
永安急忙哄他,小声道:“你的也能,你看你这疤,多男人啊!季慎之的能当馒头,你的起码是熊掌!高级吧?”
萧横听见自己是熊掌,心里得意,一个没忍住,竟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为了便于观察,他二人藏在假山里,这么一声笑,让众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假山中有刺客!”萧国公主忽然出声,立刻就有侍卫将假山团团围住,永安苦着脸,这个公主耳朵怎么这么好使。
萧横倒是毫不畏惧,在假山里懒洋洋出声,“不是刺客,是我!”
萧钰立刻就变了脸色,还要去向萧国公主解释,“公主,并非刺客,而是……”他的话被萧横打断,“是本王。”他慢慢悠悠走出来,身后来站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永安。季慎之看向萧横的目光,立刻便暗藏了几分怒气。
萧横笑笑,一拱手,“这便是我的新嫂子吧,长得真是花容月貌,哈哈。”只有他一人在笑,也不嫌尴尬,“这不是那个谁,久闻公主大名,今日藏身也是为了一睹芳容。”
萧国公主冲他一欠身,行了半礼,又看向永安,“这位是?”
“这位是季大人的妹……”萧横又搬出了永安在大魏的临时身份,却不知道萧国公主与季慎之曾有婚约,对他家中一清二楚。
“王爷,皇上还等着呢。”季慎之不动声色地别开话题,萧钰自然打了圆场,“公主请!”
萧国公主微微颔首,行出几步方才回头,目光意味深长。
8
大魏先帝过世,故萧国公主守孝三年完后,方能成婚。楚皇为人心胸宽阔,对于萧国公主颇多赏赐,圣眷优渥,又下令于晋王府北兴建萧国公主府,作为她这三年的居所。
被发现了的萧横同永安,一起回了晋王府中挨训,被训的自然是萧横。永安是季慎之的人,就算心有不悦也不好当面发作。永安面有羞愧,低着头不敢去看季慎之。季慎之的官服较半年前又有变化,永安知道他升了官,如今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红人。
季慎之倒是没发脾气,“这些日子你一直没回度凤城是不是?”永安眨眨眼算是应了。
“走吧,既然回来了那就老老实实地待着吧。”他冲晋王行礼,“那臣就不耽误殿下教弟,先行告退。”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萧横脸上,萧横被他看得一个激灵。
扣起永安手腕,“秦王事忙,你叨扰了半年,也该让他清静清静了。”
萧横气得跳脚,“我不用清静!”
“混账!”萧钰发了火,“你是秦王,成日里跟一个小姑娘厮混在一起是什么道理?还领着人去偷看!不要仗着父皇宠你,”他提起弟弟领子,“你就能无法无天。永安是季慎之的人,你要跟他抢不成?”萧钰不信,季慎之能对永安一点情义都没有。
“为什么不行,就算我要跟他抢,他能奈我何!”萧横也恼,“他不过就是一个大楚降臣,要不是你暗中助力,他能在朝中爬这么快?别以为我不知道哥你留他要干什么。”
萧钰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二哥,你敢说你没有不臣之心,你敢说你没有觊觎父皇的宝座?二哥,你素日只说我笨,你也发昏了不成?父皇身骨一向好,要是等父皇……”他顿了一顿。
“人都是要死的,可是父皇起码还有二十年,二十年后太子登基也是盛年,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就一个季慎之,能成什么事?二哥你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
萧钰被他说中心事,随手就将一旁茶盏自桌上扫下,“住嘴!萧横,你懂什么?太子若是登基,你我二人还能保住命来?”他细细拧起眉,“更何况,如今我早就不是只有一个季慎之了。”
灯火之下,萧钰带上了狰狞笑意,眼见着这张和自己一样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萧横一推兄长,“二哥,你清醒点,不要再昏头了!”
萧钰眼底阴沉,“成王败寇,你不要再管,只管安生地过日子就好。我是你亲哥哥,就算要拿这天下,也绝对不会拿着你的命去开路!”他告诫萧横,亦告诫自己。
“你只会用兵打仗,心思鲁莽,你喜欢永安,那我不妨告诉你,你绝不能和她在一起。”
“凭什么?”
“就凭她是前朝外戚的后人,你俩就绝不能在一起!”
萧横一愣,什么前朝外戚?
“长在大魏边城的民家女儿,怎么可能像她一样?你知道她叫永安,可知道她姓什么?我半年前让人去查,月前才将消息递回来。我派去的人在那度凤城扎了根,甚至潜入了她的居所,苦查这么久才知道,永安该姓纪!”
“季?”萧横咀嚼着,“她真的跟季横之一个姓?”
“你该听说过前朝周烈帝的纪贵妃的,纪贵妃出身的纪家,才是永安的纪字,纪贵妃该是她的嫡亲姑母!前朝灭时,纪家倒戈北狄,后来被大顺皇帝所灭。纪家树倒猢狲散,没想到竟然跑了边境去。”
萧横不去看面色发白的弟弟,“‘天上星,亮晶晶,长灿烂,永安宁’你该记得这句话吧?”
“这是永安长命锁上的话,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长命锁上的一句话,父皇怎么会失态地打翻了茶杯?因为父皇宫里也有一个长命锁,上面刻的也是同一句话!你该知道,我们大楚从军中而兴,父皇原本是前朝将领,假意投敌,后带兵揭竿而起,创立这大楚基业。
而永安的姑姑,坊间早有传闻,这位纪贵妃便是当年京都保卫战中神秘失踪的纪将军!你在军中,不觉得我们此次出征太为顺利了吗?”
萧横喃喃,“季慎之还是有两分本事……”不少战术都是由季慎之研究出的。
却被萧钰打断,“没错,季慎之的聪明才智,远在他人之上。别人只能纸上谈兵,他却能融会贯通。季慎之从永安那里得了一本册子,上面全是领兵作战的心得方法,当中还有与一人的来往书信,亦是谈论军事。你知道那书信上的私章是谁的?”
萧钰轻蔑一笑,“是前朝那短命的周政帝,若不是他早死,让周烈帝匆匆即位,北狄怎么敢兴兵南下?现在的淮都怕是还姓周不姓楚!跟前朝皇室扯上关系的女人,你敢说要?我能查出来的事情,你以为父皇查不出来!”
更何况,永安还是他要牵制季慎之的一步好棋。
9
三千青丝乌压压沉在肩上,萧国公主从榻上懒洋洋起身,纤纤素手接过侍女们奉上的茶,漱口后方才吩咐:“将本宫那件金缕衣拿来。”楚皇做寿,她这个准儿媳妇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了大魏的威仪,自然要盛装打扮才是。
如今贵妇小姐多嫌金饰俗气,萧国公主却是极爱用。她个子高挑,一举一动都是皇家气派,正压得住。
“我吩咐的东西可准备好了?”侍女们将玉匣捧出,当中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明珠,正是她要献给楚皇的寿礼。
楚皇称帝近二十年,奇珍异宝见过无数,区区明珠自然不算什么,所以,她还预备了别的。嘴角轻轻一勾,美目流转间万种风情,朱唇一启,“去告诉他,把东西收拾好,今晚便要呈上去。”
金缕衣拿香熏了,由侍女们伺候着穿了,裙摆长长逶迤到地下,额上金冠闪闪。“听说本次寿宴是由季大人筹办,如今这深宫之中,倒还有个同乡,”她说得很慢,“且去看看罢。”
那厢永安也接到了入宫的旨意,楚皇身边的王公公面无表情,“咱家传圣上口谕,特许永安小姐今夜入宫共同观赏歌舞,莫误了时辰才好。”
又转向季慎之,“皇上对大人真是赏识,咱家伺候皇上这么久,还没看见哪家的夫人小姐能被皇上亲自召见两次。”季慎之微微颔首,亲自将王公公送出门外。
永安开始头疼起来,她倒是不怕皇上,可是进宫规矩一大堆,见了那个要行礼,见了那个要问安。便在这当口,萧横又过来了。
如今永安住在季慎之的府邸,离萧横的秦王府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季慎之从不给萧横好脸,可萧横却得了空便往他府邸里跑。萧钰那天对他说的话,他虽然大感震惊,却一点也没往心里去。永安姓不姓纪,他浑不在乎,反正永安就是永安。
他派人在季慎之府邸外盯着,他一出府便将消息传给自己,自己再匆匆赶来。
永安见他来了就像看见救星,一把扑过去,“皇上要让我今晚进宫。”
萧横心里划过一念,“皇上让人进宫干什么?”
她苦着脸,“王公公的意思,是我沾了季大哥的光,让我进去看看歌舞乐呵一下。”
萧横这才放下心来,也是,先不说父皇到底知不知道永安姓纪,就算知道,父皇心胸宽广,怎么会迁怒一个小姑娘?于是便又乐乐呵呵,“永安,宫里可是我的地盘,今天晚上我跟着你,谁要欺负你,我就揍他。”他打量永安一眼,“永安,季慎之每个月就那点俸禄,是不是养不起你?我怎么觉着你瘦了?”
“怎么会,季大哥昨天还让人给我做了两身新衣服呢。”她笑眯眯地比个手势。
萧横冷哼一声,“衣服有什么,我难道没让人给你做过?”一说衣服萧横倒是想起来了,“你今晚上进宫,可有能穿的衣服?宫里的奴才都势力,咱们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十分颜色变成十一分,最好将那萧国公主盖过去!”他挑眉笑道。
正当萧横带永安讨论衣服首饰之时,季慎之悄无声息地从公主府后门进去了。侍女将他引至凉亭,萧国公主正在抚琴,琴声悠扬,萧国公主手中动作不停,“慎之,我等你许久了。还不快将洞箫呈给季大人?”
二人自幼相熟,琴箫合奏是常有之事。侍女奉上一管碧萧,季慎之却不动,“公主,臣早就忘了。”
琴弦应声而断,萧国公主起身,指尖上已经多了一道红痕。“你们都下去吧。”她屏退众人,面上笑容已经勉强,“慎之,你我何必这样见外?”
“你可还是怨我保不住贤妃?”她话里已含了三分委屈,“这一路南下到淮都,你连话都不肯同我说,咱们……慎之,我们曾有婚约,我是要嫁给你的,这些,你也忘了吗?”
她头上金冠随动作颤颤巍巍,季慎之目光落在她额心花黄之上,就算已经过去数年,仍有一道浅浅疤痕。那疤痕,是为他季慎之留下的。
“公主,您已是晋王妃了。”季慎之向后退一步,“请公主告知,信里十万火急之事指的是什么?”在送别王公公后,便有一封信送到他手里,正是萧国公主的手书。
“除了你身边那位永安姑娘,对你而言,还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萧国公主轻笑,“你喜欢她对不对?”没听到回答,她笑意更深,“季家人都死光了,哪里来的什么妹妹?慎之,我不管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只问你一句,她的身份,你是知还是不知?”
季慎之猛地睁大了眼。
“大楚能将我大魏击败,要多亏了你。我大魏和亲也好,割地也罢,也都是你季慎之的功劳。你恨大魏杀你家人,所以利用大楚的力量来报复……慎之,你是个聪明人,若是我将她的身份宣扬出去,天下之大,不管是大魏还是大楚,都容不下她,所以,我们不妨做一桩交易。”
季慎之终于开口,他眼神冷冷,静静看着萧国公主。“在公主要与臣做交易之前,臣想冒昧问一句,大魏巫蛊之案的真凶可找出来了?是哪位皇子下的手,要置我季家于死地?”话风陡然一转,“或者,不是皇子,而是公主?”
萧国公主唇边笑意陡然一僵,季慎之拂袖而去。
10
是夜,歌舞升平。
永安左手边挨着季慎之,右手边却是萧横。萧横不与皇子们坐在一处,却来挤着永安坐。她从底下戳他,小声道:“你快回去坐吧,我都快被他们看出窟窿来了。”这话不假,在座的大臣时不时往她这瞟两眼,就连晋王和那萧国公主,也常往这里打量。
季慎之将他二人互动尽收眼底,仰头喝下杯中残酒。
酒过三巡,萧道石已经染了三分醉意,他于高座之上朝下望去,这殿内坐的莫不是亲信。当中跳胡旋舞的舞姬正旋转如风,脚上银铃声清脆悦耳。
“这胡旋舞倒不如以前的好。”大殿顿时没了动静,那舞姬却不敢停,犹自旋着。“前朝在时,我在京都眼见了一场胡旋舞,那舞姬动作如风,一场舞下来,便赚了百金。”
萧道石本是前朝将领,众人皆知,却从不敢在他面前提起,生怕犯了帝王忌讳。眼见他自己提起,却无人敢附和,只有萧横出了声,“这百金里可有父皇的?”
萧道石笑起来,“当时朕还年轻,只是一小小副将,那百金里怎么会有朕的?”他眼睛微微眯起,似是想起往事。
“如今我大楚国力强盛,要是再见那舞娘,莫说百金,便是千金赏她也无碍。”太子急忙开口。
萧道石又饮下一杯,“来人,传我旨意,加封秦王为忠勇王,晋王为忠毅王。”又看向太子,“此次我大楚出兵,你两位弟弟立下了汗马功劳,你有臣如此,夫复何求!”
本为兄弟,皇上却以君臣相称,萧钰藏在袖中的手已用力攥紧,面上不显,从位上站起来谢恩。太子急忙称是,心里却暗喜。
萧横却没谢恩,“父皇,儿臣不愿要什么封号,为我大楚出力本是应当。”他看了永安一眼,“父皇给儿臣换个赏赐吧!”
萧道石被他引起兴致,长笑一声,“哦?你想要什么?”
他脸一红,“儿臣……儿臣想要个人,”第一句话说出来,后面的就好说了。“求父皇把季大人妹妹许给儿臣,儿臣心仪她已久,想要她做堂堂正正的秦王妃!”
满座皆惊,萧钰不由变了脸色,“父皇,三弟醉酒,方才御前失仪,请父皇息怒!”
萧横看哥哥一眼,“父皇,这就是儿臣的心里话,绝不是醉话!”
萧钰暗恨弟弟不成器,又待开口,被萧道石止住。萧道石脸上看不出喜怒,唤了一声永安。永安小脸煞白,跪在地上,旁边萧横立刻陪着跪下。她乱极了,萧横怎么会说娶自己,萧横是知道的啊,她喜欢的是季慎之,就算季慎之对她冷冷淡淡,她还是忍不住喜欢他啊。
“永安,朕且问你,你可愿意嫁给秦王?”众人视线纷纷凝在她身上,永安却慌乱无措,不由望向季慎之。季慎之却避开了她目光,霍然起身,“启禀皇上,臣妹愿意。”
萧道石不语。
永安脑中轰隆一声,他怎么替她答了愿意?心里一酸,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再起身时金砖上已多了泪滴,“我愿意嫁给秦王。”
萧横喜形于色,一把抓住她胳膊,“父皇你听,永安乐意!”这种情况下,说不愿意,要牵连多少人?
萧道石审视着他二人,突然放声大笑,“好,三子有吾之风!”大手一挥,“朕今日就为你们成这桩婚事。”他扫晋王一眼,“老二,这一点,你就不如你弟弟了。”萧钰应了一声,手心里已全是冷汗。
“永安是慎之的义妹,”他这义妹二字一出口,季慎之脸色也变了,“慎之又是我大楚股肱之臣,与秦王正是门当户对。”萧道石轻描淡写,“论起来,永安叫朕一声叔父也使得。想当年杨家一门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何等忠烈!朕虽然没亲眼见过杨将军的威风,却也曾和杨家后人并肩作战。”
永安不解,什么杨家?
“朕还记得,你姑姑身上颇有杨家遗风,银甲红枪,令敌人闻风丧胆。”话气怅然,季慎之却是放下心来,里衣已被冷汗湿透。倒是萧钰嘴角一动,他本想用永安的身份来牵制季慎之,却没想到父皇毫不避讳。
“永安,当年若不是你姑姑替朕挡了一箭,也不会有这大楚王朝。说起来倒要多亏了你姑姑的长命锁,那锁救了你姑姑一命,亦救了朕一命。可是你祖父批量找人做了一堆,家中女儿人人一个。”
萧横见父皇明知永安身份而不动怒,也放下心来。永安却是不解,自己并不认识什么杨家,更没听娘说过自己还有个姑姑。永安刚要开口,萧国公主却抢在她面前,“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萧国公主端坐一旁,“儿臣所奏之事有关国本,既是国事,也是家事,众位大臣却是不好听得。”
萧横嫌她又出来插话,恨恨地瞪她一眼,“父皇,你快先给儿臣赐婚吧!”
萧国公主神色凝重,“父皇不可,儿臣要奏的,正和这桩婚事有关!”
季慎之眉心一跳,隐隐有不好预感。
11
“萧国,你说此事亦是家事,为何又将季大人留下?”
萧国公主神色恭敬,“因为此事与季大人脱不了干系,父皇您说的这位将军,若是儿臣没猜错,怕就是那位在京都保卫战中神秘失踪的纪将军。那您应该也知道,坊间传闻并非传闻,这位纪将军便是后来周烈帝的纪贵妃。
可您刚刚的话错了,永安是季大人的义妹没错,却不是纪贵妃的外甥女,因为……”萧国公主目光紧盯永安,“因为她是纪贵妃的亲生女儿!是前朝周烈帝的余孽!是一位真真正正的亡国公主!”
瞒不住了,一切都瞒不住了,季慎之手微微发起颤来。
萧横最先反应过来,“你闭嘴,永安怎么能是前朝公主!”
萧钰拦在萧国公主身前,“父皇在此,你还不退下!”
萧钰也是心惊,再看向季慎之,对公主的话却已经信了七分。
“季大人本是我大楚臣子,与儿臣也曾有婚约,只是后来季家出事,季大人流放边疆,婚事就此作罢。儿臣来大魏后,听人说季大人有一妹妹,于是心下起疑,便起书一封给我兄长,请他帮忙查一下永安的情况。这一查,却也查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萧道石沉着脸,“查出什么了?”
“说来也巧,查来查去,所有的信息都暗示永安是纪家的女儿。但是就在这时候,度凤城下了一场大雨,这雨冲垮了不少房屋,连度凤城外的坟墓也冲垮不少。我兄长派去的人索性停下来去帮着修坟,在一座刻着‘女永安立’的坟里发现了不少陪葬品。
当中正有一副铠甲,上好的银甲,绝不是一般人所能用。又发现了块私章,上面刻的正是周烈帝的名字。纪家早就倒戈北狄,如何能在淮都城破时拿到周烈帝的私章?既然是私章,那必然是随身携带,恐怕是到了最后一刻落在纪贵妃手里。纪贵妃死后,又让这私章跟自己一起长眠地底!”
永安忽然冲上去,被激怒一样,一口咬上萧国公主肩膀。萧国公主吃痛,奋力将其推开,抬手便是一耳光。
“我娘的坟不会被冲垮的,是你挖了我娘的坟对不对!”
萧国公主不答,只看向萧道石,声音多了两分急切,“季慎之本是大魏人,摇身一变又成了大楚的臣子,现在又与前朝余孽关系复杂,为保万一,请父皇早将这二人赐死为好。”
“朕要怎么做,还需要你教吗?”萧道石淡淡地扫过萧国公主。
“儿臣僭越。”
“将季慎之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季慎之面色如常,“臣领旨。”
“至于你,”他目光落在永安脸上,“就老老实实待在宫里。”
风起云涌,一切尘埃落定。天威难测,谁也不知季慎之入天牢是因为何故。秦王一夜便失了圣心,长跪太和殿外三日不起,皇上都不曾出来看一眼。
跪了这么久,连太子都不得不出来求了情,“父皇,老三他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不过是受了那妖女蒙蔽……”
他的话被萧道石打断,“你可知他是为何而跪?”太子一愣,萧道石暗叹:连为什么跪都没搞清楚便来做这些沽名钓誉的把戏,如此愚笨,怎能放心的将大楚交到太子手上!
“并非是朕让他跪,是他自己要跪,皇子他不要做了,只求朕能留永安一命。”
太子顿住,“这,三弟竟有如此痴心。”
“你回去吧,不必为他求情,他要跪,就由得他跪!”
萧横在殿外跪着,萧钰在府里也是寝食难安。季慎之下了天牢,对他而言便是断了一臂,思前想后,还是冒着风险去了一趟天牢。季慎之穿着囚衣,在天牢内怡然自若,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一般。
“慎之,你可被用刑?”
“劳殿下记挂,臣无事。”他眼眸一沉,“永安怎样了?”
“父皇将她囚在宫里,得不到消息。你早知永安是前朝……”萧钰察言观色,“她是前朝后人?”心里也有二分忌惮之意,季慎之太过聪明,不得不防。
“我只知她独身一人,对臣有救命之恩。”提到救命之恩,萧钰想到自己的王妃,脸色难看两分,“听说萧国公主对你也有救命之恩?”季慎之语气冷冷。
“臣不敢当,萧国公主胸有城府,日后又是殿下的枕边人,殿下可要小心提防才是。”
萧钰觉察出季慎之语气不善,“此话何解?”
换来季慎之嘲弄一笑,“殿下难道还未觉察?您与皇上都没查清的事情,她倒是都查清了。三队人马去查,到底谁是查的为真,谁查的为假?让殿下见笑了,臣幼时曾醉心篆刻,普通的章子,臣仿得能有八分,剩下两分,便在玉质之上。”
萧钰心里一动,“你是说……”
季慎之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12
永安被关在宫里,除了每日有人定点送饭,她再见不到旁人。数天功夫,她便憔悴不少,眼睛红红,眼窝都是青的,一看便知,夜里定是睡不着的。
她不怨皇上,只是恨上了萧国公主,她娘的坟是娘在时就预备好的,别说是下雨,就算是下冰雹都砸不坏。这个坏蛋,怎么能挖她娘的坟呢?这么一想,便又委屈得想哭。
外面传来声音,门被从外面被几脚踹开,光一下子全都涌进来了。她拿手拦在眼前遮挡着光线,听见熟悉的声音,永安放下手,又惊又喜,“是皇上放你进来的吗?”
萧横一把拉她入怀,下巴在她发顶上摩挲,“你没事就好,我好怕,好怕父皇将你赐死!”
永安拍拍他背,“季大哥怎么样了?”
萧横不悦,“我为你跪得腿都快断了,你怎么不问问我?放心吧,人已经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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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从他怀里出来,咬着唇,小声问道:“那……那我真的是前朝公主吗?”
萧横嘿嘿一笑,敲她头,“你想得美,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那印章是别人伪刻的。”
“是萧国公主吗?”
萧横蹙眉,“不止,我大哥也动了手脚。只可惜她代表了两国邦交,父皇也不好说什么。”他冷哼一声,“等我二哥登基,肯定没有她好果子吃。昨日父皇新下的旨,太子被废,封为庐陵王,二哥被立为了太子。”
永安有些不敢置信,一场风波,真的就这么过去了吗?萧横带她出去,“你不要怕,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她忽然扯住萧横袖子,“我想回家。”娘在时说过,要她一辈子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度凤城里。她为了季慎之跑出来,连娘的坟墓都没有看好。她又说了一句,“我想回度凤城去。”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不再自欺欺人地想着,季慎之报完仇后会和她一起回去。季慎之没有说错,人各有志,她不能强留在季慎之身边,让他无端被她带累一次又一次。
心里顿时释然,倒也没有太难过。
“你是认真的?”不等永安回答,“我同你一起回去。”
永安连连摆手,“我自己可以回去的,不用送的。”
萧横被她气了,“傻丫头,我不是要送你回去,我是跟着你一起去过日子。你当日可是已经应承下了,答应做秦王妃的!”他是个急脾气,“走,去见我父皇辞行去。”风风火火拽起人来便走。
有人从牢笼里出来,自然有人再进去。偌大的萧国公主府一点声音也无,所有从大魏来的陪嫁侍女均被大清洗,截获了不少即将传回大楚的情报。萧国公主的命自然是动不了,却有法子让她安安生生地在府里待着。楚皇寿辰的那个夜晚,萧道石疑心永安和季慎之的同时,也怀疑上了她。
一国天子都查不清的事情,竟然让一个和亲公主查清了。一个是伶仃孤女,一个是手握实权,哪一个更让人疑心?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亡国公主,这时候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季慎之因着永安的事下狱,晋王自然受到牵连。秦王喜欢永安,所以必然方寸大乱。最终得利之人,还是指向太子。
萧国公主与太子已经结盟。
殊不知萧道石此人最恨别人自作聪明,是晋王想法调换了萧国公主呈上去的印章,看似复杂的局势,其实只需要用最简单的方法破解。因为这场豪赌,本就是赌的人心,而那块新的印章,正是出自他之手。
季慎之拿了晋王的令牌来见了萧国公主,萧国公主显然没想到自己输得这么快,“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她一身素衣,长发泻在身后,未施粉黛,语气却咄咄逼人。
“我来,是要问你几个问题。为何要对季家下手?你我自幼相识,若是你不愿意嫁给我,大可明说,你父皇绝对会答应。为何要栽赃陷害我姐姐?”
萧国公主忽而笑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季慎之面色平静,“是我猜的,原本想不到是你,只是登基的是你的兄长,我便忍不住有此猜测。三皇子能力平平,若是无人为他出谋划策,他如何争得过其他皇子?
更何况,要将那布偶放到内宫床下,必定是亲近之人。我姐姐向来小心,却因为你我二人之间婚约与你多有来往,所以,我才有此怀疑。但是公主,你已经承认了。”季慎之终于失态,“我季家何其无辜!”
萧国公主转过身来,冷嘲,“后宫之中有谁人无辜?贤妃有子,夺嫡的浑水,你们不趟也得趟!十二皇子年少,却得了父皇欢心。等父皇去世,众皇子都已盛年,而他却正年轻,父皇会选哪个!他不得不除!要除,当然要斩草除根。”她眼眸闪过恨意,“我只恨当初心软为你求情,才有了今日祸事。”
“你错了,你有今天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帮助四皇子登基为帝,你便顺理成章成为了公主中的第一人。你已在大楚,却有能力让四皇子为你做事,他这傀儡皇帝真是窝囊!他却想不到,帮他登上帝位的妹妹,日日夜夜想的是再将他亲手拉下来!
只是你一念之差,留了我一条命,却没想到我投靠了大魏晋王,更想不到大楚会忽然用兵。大魏并不缺和亲的公主,你身为皇上的亲妹妹却来和亲,因为这是你亲自求的!
你知道,你嫁的,必然是秦王晋王之一,不管是谁,你都有野心,更有耐心,你要辅佐他成为太子,再让他一步一步成为皇上。你预备让大魏一点点蚕食大楚,然后你生下皇子,让幼帝即位,太后垂帘听政,成为这统一王朝的主宰!
你查明了永安的身份,预备拉拢我,让我暗中投靠于你,却没想到我对你疑心。于是,你便决定在寿宴之上抖出永安的身份,利用永安,借皇上之手除了我。我既然不能为你所用,所以,你索性除掉我,免得日后我成为你的绊脚石!
未免万一,你又搭上了太子的船。只有太子那个糊涂蛋,才会真的以为你由爱生恨,要报复我。他想借此事打击晋王和秦王,自然愿意推波助澜。”他舌尖苦涩,“你布了这么久的局,却没想到,一子错,满局皆落索!”
萧国公主脸色难看至极。
“因为你没想到,楚皇从没有真正想要永安的命!他早有废太子之意,却因为太子无错而下不了手。一个帝王,可以无知,可以狂妄,却绝对不能耳根子软!是你亲手将晋王送上太子之位,可是,你到死,都只能是有名无实的太子妃!公主,你的女帝梦,彻底破了!”
13
萧钰批阅完奏折已是深夜,父皇让他监国那日话犹在耳,“你们兄弟之中,你最适合这个位子。你大哥愚笨,老三性子冲动,也只有你。生在皇家,同父所生,你对这个位子有觊觎之心朕也知道。
但是老二,你一定要给朕记住,朕立你为太子,就是不想日后你踩着你兄弟们的血登基!你给朕记得,老大没有谋反的胆子,老三没有谋反的意思,所以你让他们安安稳稳做个富贵闲人就是了。老三已经跟朕请旨去民间了,朕退位之后,说不得也去民间走走。”
萧钰一直觉得父皇是偏疼萧横的,哪怕他二人长得一模一样,父皇却常说萧横像他多点。如今竟然告诉他,是属意他当太子的,这惊喜甚至超过得到太子之位本身。等宫人来提醒,他才意识到夜深,于是匆匆搁笔。
翌日宫门外,萧钰与季慎之一起送萧横和永安出宫。
“二哥,弟弟走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永安立在他身边,“季大哥,这一年多谢你照顾。”她认真行了个礼,走上前去,忽然小声道,“季大哥,多谢不杀之恩。”她唇边笑意一如既往,心里到底怅然。当日她见季慎之中途罢手,以为他到底也是喜欢自己的,只是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竟然是萧横陪自己度过余生。
季慎之也笑了,云淡风轻,“好好过,不要再出度凤城了。”
永安点头,“日后若有空便回来看看吧,季大哥,那口缸我一定为你留着。”
萧横出来插话,“什么缸?”永安笑而不语。
萧钰目送他们离去,眼见季慎之依然在那儿站着,望着他们二人离去方向。人虽瘦,却有一股清正之气。不由问道:“慎之,你对永安,真的毫无男女之情?”
季慎之动作不变,“人各有志,臣志不在此。”他转头看向萧钰,“臣当日被流放之时,曾遭受小人羞辱,臣……早已不能人道。”语气也多了两分颓然。
萧钰一惊,不好出言宽慰,只拿手拍了拍季慎之肩。心底对他的防备却放下两分,一个有弱点的臣子,自然是比一个没有弱点的臣子好拿捏。季慎之默然不语,告退回府。
他这一生,都不会娶妻生子,他要坐实不能人道这个意外。为人臣者,锋芒太露,只会惹来上位者忌惮。他还要高居庙堂,替她扫清障碍,让前朝公主这个秘密永埋地底。她在他最落魄时将他救回,他却欺她瞒她——
是他拿走了书架暗格中的兵书手札,是他在离开时想要对她痛下杀手,是他为了一己私欲,是他没有能力去保护她。永安要的是天天年年的陪伴,他做不到,给不了。
如今却只愿,她由萧横陪着,一生永安。季慎之终于流露出疲累之色,慢慢阖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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