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梦悲凉
北风三百里
2016-08-30 12:02


1

九重天上妙越台,有一汪天水潭。这潭乃万水之源,已由神女溯月看守三万年了。

至纯至柔则水,至灵至圣为潭。天水潭的水汇了天地精华,润得一草一木都有了灵性。溯月曾不小心掉入潭中一颗白棋,八千年后,棋子吸了灵气幻化人形,成了溯月的棋友。棋为环,盘为方,溯月给棋灵起名环方,常与他切磋棋艺。

那日溯月按时到潭边与环方对弈,棋下一半,有人隔空传音。

天帝竟召见溯月。

那一子终没落下。她召了一朵祥云赶赴天庭,临走留下一句话。

“待我回来,再与你下完这盘棋。”

溯月再没回来。

环方从日暮等到天黑。天水潭水流不尽,他附身于棋盘上等了九天,却等来妙越台轰然倒塌。

棋盘自此飞出云外,落入人间。

2

公子陌商爱棋,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每过三年,梁国都城朔野都会举行棋赛,各国棋手于陌府对弈,胜者会与公子陌商下一局密棋。

迄今为止,每个下过这局棋的棋手,都会以过激的方式结束自己的棋手生涯。有人断手,有人挑筋,甚至有人从此惶惶不可终日,疯疯癫癫地度过余生。

尽管如此,今年来参加棋赛的人仍然数以千计。季焉就混在参赛的人群里,一双眼带着几分清冷。

季焉十七岁,燕国人,父亲在她八岁那年投井自杀,临死前仍在念叨着公子陌商的那局密棋。若是年龄大些的棋手,应对他父亲有所耳闻。那是赵国著名的棋圣,在九年前的朔野棋赛拔得头筹。

那日过后,季焉拜到父亲生前棋友门下学棋,改嫣为焉,女扮男装近十年,只为今日到朔野一战,见见那将父亲逼死的陌商密棋。

这满眼清冷的少年过关斩将,九日之后终于站在了公子陌商的密室前。

“请进吧。”

密室里灯光昏暗,陌商披着一件白狐皮的斗篷,内里衬一件白色长衫.棋盘上已摆好一盘棋。黑白两子势均力敌,陌商持白,季焉持黑。

只一眼,季焉便倒抽一口冷气。

这盘棋的下法季焉闻所未闻,仔细思索却又蕴含了无穷的变化。尤其是黑子,每一步都仿似神来之笔,绝非凡人能够下出。她越看越入迷,越看越心慌,直到陌商轻声说:“公子已看了一个时辰有余了。”

陌商淡漠地望着他,然后慢慢地笑起来。这笑却不是对季焉,而是对自己。已经九百年了,他用上百种方式去寻找一个能与他下完这盘棋的人,却没有一次成功过。

这是溯月留给他的残局,只能她自己来破。可是三百年了,溯月,你又在哪呢?

正在这时,季焉手指一动。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神思贯穿了她全身。手起子落,“啪”的一声,黑子竟嵌入棋盘中!公子陌商霍然起身,他震惊地望着那落子的方位,白狐斗篷悄声无息地滑落到地面上。

那是溯月的棋。

他与溯月对弈九千年,虽仍无法模仿溯月那神乎其神的棋技,却比谁都熟悉溯月的棋风。这招棋与前九十四手配合的天衣无缝,完全出自一人之手。

然而这一招似是用尽了季焉的精神,她身子一晃,便歪倒在地上。

再醒过来,是三日之后的事情了。

“季姑娘醒了?”陌商微微抬眼望着季焉的脸。他真的是太久没有见到溯月了,久到连她的样子都模糊起来。季焉刚出现的时候,他只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但此时散了发髻的季焉回归一张女子的脸庞,分明和溯月有九分相似。

季姑娘三字一出,季焉便知道身份已败露了。她倒也不窘,靠在床栏上轻声说:

“那确实是一盘奇局。”

沉吟片刻,又说道:“黑手棋艺高超,季焉一介凡人,不敢妄自揣摩黑手的神思,这几日叨扰公子了。”

陌商揣摩着她话里的意思,不由得问道:“姑娘……可知自己下了一子?”

季焉一愣,“我看得忘我,只记得眼前一黑便在无知觉。并……并不知自己曾下一子。”

面前的男子忽然有些不安,他从身旁拿出那个摆局的棋盘。棋子都已撤下,唯有一点深深凹了进去。季焉还能忆起残局的每一处用棋,联系起之前的九十四手看去,不由得颤着声音问:“这一手,是我下出的?”

这一手与前九十四手招招呼应,浑然一体,季焉深知绝非自己所能。更何况她一介女流,哪来的力气将这棋子拍入石盘三分有余?

虽然早有准备,但季焉的反应仍让陌商感到一阵巨大的失落。她是转世的溯月,虽仍带溯月九分姿容,甚至能在恍惚之际下出溯月的棋,可她仍不完整。

可陌商也知道,当真正的溯月回来时,她便再也不会属于自己。

“季姑娘早些休息吧。明日……”

“公子明日,要来与我下棋么?”

一时间斗转星移。溯月站在天水潭边,紫裙映着碧绿潭水,声音柔柔地问:

“那环方,明日还要来与我下棋么?”

陌商忽地丢开棋盘抱住季焉,力气大得几乎勒断她的肋骨。他把头埋在季焉脖颈里,声音带了哽咽。

“溯月。溯月。”

他寻了她九百年,一句相似的话仍足以让他丢盔卸甲。

虽然他嘴里不住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季焉仍不忍心将他推开。这向来不动声色的男人失控时有一种孩童的无助。

溯月是谁?她和我……很像么?

3

雾灵谷地如其名。

山谷被浓重的雾气包围着,雾气又被一股灵力笼罩着无法散开。山谷最高处建了一座千秋亭,陌商倚在亭里,对面是一个美得妖娆的女人。

“既然你今天能来这里,想必是找到溯月的转世了。”

“那么……一切就按照我们之前说的来。”

一声弦响带起了无数音符,成千上万只蝴蝶从山谷各地聚拢到这座亭子里,钻进音符编织成的那个光球中。蝶族善织梦,却寿命短暂,只能靠为人织梦吸取灵力长存。陌商将三千年的灵力传给雾灵谷主,为转世的溯月编织了一个关于前世的梦。

这场梦取自环方的记忆,编织的都是他想让溯月记起的内容。

季焉这夜睡得十分不安稳。耳畔是千军万马的呼啸,眼里是道道刺目的白光。她直到天亮才沉沉睡去,睡前似乎有一个人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将温热的气息呼在她的眼上。

梦里一片天光微亮。紫衣仙子坐在潭水边,望着面前湿淋淋的白衣男子。

“你是八千年前落到水里的那颗白棋?”

“这倒有趣了。我一个人在这妙越台久了,不如你陪我做伴。你看……我教你下棋如何?”

“棋子为环,棋盘为方,我以后就叫你环方了。”

梦境里仿佛带了暗示,季嫣将自己带入了溯月的身体,而那叫环方的棋灵,已在她心里活了几百年。

冥冥之中一个声音告诉她,这是前世定下的姻缘,这一世要她来兑现。

梦里那张脸逐渐模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又重新清晰地出现在季焉的面前。

“环方?”

他做了太久的陌商,上穷碧落下黄泉,这唯一一个唤他环方的人,终是回来了。

他将季嫣搂在怀里。女子在他怀里抬起头,不安地动了动,却被更紧地抱住。

“溯月,让我抱一会你。”

那拥抱似牢笼,柔中带痛。

从梦境中出来不过半月,季嫣恩师莫名暴毙,陌商自然而然留她入府,对她可谓百般呵护。而那梦日夜纠缠于她,终于让她定了嫁给陌商的心。

后来的许多年,季嫣都会想起那日的场景。想起那日都城朔野锣鼓喧天,想起陌府结满的红色绸球,想起陌商穿着鲜红的喜服蓦然催马,向她抛出了那条冗长的红绸。

那么鲜亮的红绸,一头连着她,一头连着她前世的爱恨纠缠。她手里握着红绸,那个冥冥之中的声音却蓦然响起:

季嫣,你等的那个人不是他。

十里长街起了躁动。远处传来震天震地的一声吼叫,一匹黑豹窜进了众人的视野。

陌商眼里蓦然卷起滔天恨意。长剑饮血,红衣刺目,方才还在看热闹的人群惊慌逃命,一条朱雀长街只剩下陌商与黑豹斗得风云变色。

几声衣衫撕裂的声音后,那黑豹朝后一跃,变成了一个高挑削瘦的男子。他召出一柄长戟,冷笑道:“陌商,你不过一颗棋子,和我斗法有何胜算?蝶儿告诉我你寻到了溯月,还不老老实实告诉我她的去向。”

陌商的喜服已被豹爪撕出几道口子,皮肉往外渗着血。他恨恨地望着那只豹妖,一字一顿地质问着:“苍北,溯月已为你被贬下天庭,你怎还穷追不舍?”

“我曾与她许诺共度余生,妖王一言九鼎,莫非她变了人就不作数了么?”

一袭红衣忽地站到了陌商身前,那红衣下的身影让苍北心中一动。望着两人均是一身绣了鸳鸯的喜服,方才还嚣张跋扈的豹妖颤抖着举起了长戟。

戟尖轻挑,盖头下露出一张神色清冷的脸。

那是他想了三百年的一张脸。

“奴乃赵国季嫣,已为公子陌商正妻,还望公子遵循礼法。”

“季嫣……季嫣……”他忽地大笑起来,“陌商,你念主成狂,便寻了个凡间女子替代溯月么?你真是可怜极了。”

可话音刚落,他又想起了雾灵谷主木兰蝶的话:

“那小子寻了溯月神女九百余年,如今愿舍四千年道行为她编斑斓一梦,倒也是个情种。”

这就是溯月。与他定了终身的溯月,却将他忘得干干净净,而做了陌商的妻。

苍北大笑起来。那笑声带了些兽类的咆哮,震得整个朔野都颤抖了起来。他凄哀地笑着,竟似疯了一般。

那笑声让季嫣心中莫名难过。抬起头,只看见陌商在红衣映衬下越发苍白的脸。她将手覆到他的胸前,丝制的喜服反常的粘腻。

陌商倒进她怀里,血腥味扑面而来。

4

雾灵谷起初并没有这么浓稠的雾气。三千年前,这里成了木兰蝶的府邸,四面八方的神魔自愿献上千年灵力,只为求个虚幻的梦境。三千年积累,致幻的瘴气从梦境溢入谷内,造就了化不开的浓雾。

木兰蝶已经等了苍北许久了。

这说一不二的妖王对木兰蝶一向如此。大抵是觉得她不过一个工具,没什么要紧的吧。清晨瘴气正盛,木兰蝶乏得紧,不自觉便入了梦。

梦里竟是儿时长大的蝴蝶谷。

一个不及半人高的小女孩站在她跟前,额前一双细长的蝶翅,眉目间有些许木兰蝶的影子。面前的黑衣男子弯下腰将她抱起,笑着逗她。

“你爹爹是蝶王,你将来便也是蝶王,总是跟我撒娇算什么。”

“我不做蝶王,”女孩鼓起嘴,“我以后要做你的妃子呢。”

眉眼虽稚嫩,话却说得坚定无比。黑衣男子还没来得及再说话,一阵雾气席地卷起。

这大雾经久不散,竟比雾灵谷还浓上三分。一片混沌里,一个黑衣男子破雾而来,一把牵住了木兰蝶的手。

她愣了一会,才记起这是她破茧那一日。

蝶族虽修炼成妖,却仍逃不过本体做茧破茧那一关,只是从本体被缚变作了意识陷入混沌。那时她被困在茧中十日之久,以为自己命丧此劫,却没想到苍北冒着永入幻境的危险闯入了她的茧中。

他一剑将手掌划出一道口子。妖王血祭,便是天大的幻境也能破了。

那时的她已将他当做他的神,而此时的木兰蝶却冷眼看。

蝶族织梦,亦难脱梦,她有些厌烦回忆这些东西,却不知何时梦境才能结束。

那一幕还是来了。

紫薇山的穿山甲精发动叛乱,苍北落难,一时不知所踪。羽族蛇族举族抵抗死伤无数,蝶族却降了穿山甲。穿山甲称帝不过百日,苍北率领百万妖兵归来。他重登王位第一件事,便是赐死将那些投降的王族。

木兰蝶一族四十二口尽数自断命门,到了她时却被苍北手下拦住。

“大王有令,留木兰蝶织梦一用。”

她开始无穷无尽地织梦。她的梦困死过苍北的对手,吓疯过谋逆的妖臣。她甚至为苍北编织关于溯月的梦境,那梦境掺了感情,每一个场景都耗一滴心头血。

成百上千个梦境终于耗干了她的灵力。她昏迷了三日,醒来的时候,有人替苍北传旨。

“木兰蝶织梦有功,赐雾灵谷,享自由身。”

她想,蝶族欠你的,我都还清了。如今,该你还我丧族之痛,还有……

一颗爱了你三千年,却耗尽心头血为你编织她人美梦的蝶心。

木兰蝶觉得身上沉得难受,再睁眼时,身上披了件墨色的披风。面前墨色长袍的苍北面容与梦中无异,她一时恍惚了起来。

“这便是百世忆?”

一包香囊被他的手指把玩着,木兰蝶豁然清醒。

百世忆乃蝶族秘传香料,可使凡人忆起自己百世经历。难配制不说,药引更是难弄得紧——万年修行的灵力。

苍北愿为溯月堵上这万年的灵力。

木兰蝶垂着眼不语。她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苍北的修行,毕恭毕敬地说道:

“季嫣受了乱神香的影响,如今精神无比恍惚。百世忆配好,现下只缺妖王的药引了。”

千里之外的陌府,季嫣正被噩梦惊醒。

每当三更时分,她总是会被梦魇缠住。梦里天雷滚滚,她在天地间狂奔,满心都是刻骨的恐惧。梦的最后她暴尸荒野,脸上写满不甘。

季嫣夜夜被噩梦惊醒,终有一天被晚睡的陌商发现。那日她在爱人面前崩溃大哭,陌商抱住浑身发抖的季嫣柔声劝慰:

“但凡我活一日,我怎会让那天雷降在你身上。”

季嫣仍是每到子夜便会梦魇缠身,可每当那道天雷即将落下时,总有个怀抱在朦胧中将她环住。

睁开眼便是陌商一双深邃宁静的眼。

七月梁王寿宴,达官贵人陪梁王在朔野城外围猎两日,公子陌商亦在邀请之列。

偌大的王府,便只剩下了季嫣一人。

那夜她迟迟不敢入睡,总是怕那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梦中。可是子夜一到,一股困意席卷而来,眼皮沉得根本睁不开。季嫣忐忐忑忑睡去,睡前还唤了一声陌商的名字。

窗户吱呀一声,一只蝴蝶从缝隙里翩然而至。蝴蝶飞到季嫣的床边,幻化成了木兰蝶的模样。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放在了季嫣枕边。百世忆的味道逐渐飘散开,木兰蝶望着她发了会愣,便起身化作蝴蝶离去了。

5

混沌之初,溯月还不是溯月,只是一缕游曳于天地间的精魂。千年万年吸取日月精华,虽灵力雄厚,却无形无魄,不能为人。

上古神魔未分家,常打得天昏地暗电闪雷鸣。佛祖慈悲,见不得人间因天战受苦,便派了座下灵豹苍北为人间下一道仙障。谁知那日魔族杀红了眼,将聚雷的雷霆鼎打碎。一时间,万古积攒的雷电爆裂而出,将苍北的仙障击了个粉碎。身下便是百万苍生,苍北情急之下舍身渡雷,千道天雷直劈到他身上。

那是囚禁了万年之久的天雷,劈在身上痛不欲生。元神即将碎裂的刹那,一道雄浑的灵力将他紧紧裹住。

天雷被这灵力截住大半。苍北抽身而出重建仙障,再回头时,却只见那灵力只剩细细一缕。苍北慌张地为她结了结界带回了西天。再拿出来时,灵力在手掌可托的结界里化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女形。

佛祖问:“你救下百万苍生,想要些什么?”

那女形深深跪拜,道:“只想要一个肉体,入六道轮回,感生老病死。”

却没想到,苍北也幻化人形一拜,“苍北愿与之一同下凡,百世一报今日之恩。”

人间万千事,不过因果循环尔。今日他们既已种因,那千年万年的轮回,便谁也躲不过了。

他等了九十九世才再见到溯月。

他曾是佛祖座下的灵兽,这一世却成了妖王。苍北的心慈手软让穿山甲钻了空子,那一次谋反几乎要了他的命。他在山洞里躲了七天七夜,也不觉得伤口疼,却只想着,这一世,我又寻不到你了。

恍惚里一双手为自己洗干净伤口,轻轻抚摸着皮毛,熟悉的气息隔着几万年传过来,他竟挣扎着醒过来。

苍北为报恩寻了她这么久,却没想到这一世,仍是她救了他。

那时的她不但有了人形,还修成了仙体,是看守天水潭的神女溯月。她下凡来看神水流向是否无恙,却循着水中的血迹找到了一身是血的苍北。洞外是万里繁星,洞内是熊熊篝火,他隔着火光望着溯月的轮廓,恍然顿悟,自己找她根本就不是为了报恩。

他化了人形将她拥在怀里。溯月仰起头看着他的脸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苍北说:“见过的。”

溯月笑起来,她原是这样开朗的一个女子。

她说:“我好像很喜欢你。”

妖王苍北被穿山甲重伤不过百日便重新杀回了妖族。临走前他和溯月说:“夺回王座,我会去找你的。”

他没有食言。溯月回到妙越台不足半月,苍北便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的寝宫前。妙越台人烟罕至,此后良辰美景再无虚度。

回忆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瘴气逐渐弥散开来。

百世忆只能让人回忆起自己的前世,木兰蝶却在这个香囊里动了手脚。溯月的记忆与木兰蝶编织的梦境衔接得不甚完美,却不妨碍溯月看到事情的真相。

一只蝴蝶从苍北的衣襟里飞了出来。

天水谭边,一个白衣男子正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棋盘。他面前的谱打得乱七八糟,摆错了好几个子都没发现。

那只蝴蝶落在他手指上。

蝴蝶翅膀一分一合,一个眉间印了一双蝶翅的女子便出现在他面前。环方一愣,匆匆收了棋子想走,被那女子一把勾住脖颈。

“你喜欢溯月。”

她狡黠一笑。环方慌忙躲闪着她的目光,脸上起了红晕。

木兰蝶脸上笑着,心下却越发黯然。他这副模样和她有何不同,爱而不敢说,爱而不能说,可悲可怜。

“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棋子化灵。”她的声音越发诱惑,“可惜你只知棋盘事,却不懂男女情爱。我若告诉你,我有办法让溯月回心转意,你可会听我?”

雾气再次弥散开,环方和木兰蝶的话都模糊在浓重的雾气里。待到雾气散去,妙越台已变作南天门的样子。

溯月被捆仙绳吊在天门柱上,九十九道雷击得她元神尽散,只剩一丝仙气撑着这个躯体。

南天门外,是苍北率领的百万妖兵。

司法神站在南天门前,背后亦是望不到头的天兵天将。他一抬手,一道天雷便萦绕在他指尖。

“这第一百道天雷击下去,溯月便真正魂飞魄散。若是你现在退兵,天帝还能留她个肉体凡胎。苍北,孰轻孰重,你自己考量。”

溯月轻飘飘地吊在半空中,脸色苍白如纸。那日她正与环方对弈,却得天帝急召,谁知一入天庭便被擒住。有人告她私通妖王苍北,意图里应外合谋反天庭,还呈上了苍北落在妙越台的衣服。天帝震怒,将溯月悬吊南天门受百道雷刑。苍北得了信,竟率领百万妖兵杀上九重天。

百道天雷降下九十九道,苍北一路杀到了南天门。

此时退还不退,只在他一念之间。

那单薄的身体在空中一动不动,妖王苍北心口撕裂一般的疼。

终究还是退了。

百万妖兵一阵躁动。苍北背对南天门,兽类本性再难自持,发出了一声震天震地的豹吼。一时间,整个天庭都晃动了起来。屋瓦横飞,草木尽折,不少仙人的府邸均在这吼叫声中化为碎片。

妙越台亦化作碎片。那盘残局被吼声震入人间,棋灵环方历经人事成了公子陌商,终于明白自己当初所做是多么险恶的事情。

6

季嫣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这一觉像是过了千年万年那么久。

她动动手脚,一股暖流沿着经脉散开。床前放了镜子,抬起头便映出女子一双出世的眼。

那不是凡人季嫣的眼,是神女溯月的眼。苍北没想到,百世忆混了他万年灵力,不但能让溯月忆起百世,还能打开被封住的仙骨。

她一双眼冷冷地望向门口,那一袭白衣不是陌商还能是谁。溯月散着发走向她今世的丈夫,开口却是别人的名字:

“带我去找苍北。”

那双眼望得他双膝不稳,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着:当真正的溯月回来时,她便再也不会属于自己。

环方和溯月赶到雾灵谷时,雾气尽散。没了雾气遮掩的雾灵谷漫山遍野都是火红色的巨大花朵,溯月提气跃入谷中,直奔那千秋亭而去。

木兰蝶已等了她许久。

这一场戏她算了几千年,终于把他们都算进网里。望着一身杀气的溯月,她的神色越发妖娆。

“苍北找了你这么久,你终于也肯找找他了?不过神女,你来得,未免太晚了。”

木兰蝶一声唿哨,成千上万只蝴蝶将一个灰白色的光球托了起来。光球中的雾气汹涌澎湃,偶尔露出黑色长袍的一角。

“苍北现在正沉浸在和你生生世世的幻梦里呢。我将这雾灵谷的瘴气全都聚进这个结界,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醒得过来?”

溯月脸色一冷,手上即刻聚了一道风。手风逼近木兰蝶的脖颈,木兰蝶却笑了起来。

“你可以杀了我,可是杀了我他也醒不过来。你也可以去破那梦境,可是苍北失了万年灵力正是虚弱,那结界一破,他便魂飞魄散了。”

溯月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木兰蝶不退反进,一双眼仿若秋水。

“这个问题,你大可问环方。”

白衣的棋灵站在身后望着她,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梦中大雾骤然散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天庭响起:

“小神乃妙越台一棋灵。妙越台神女溯月私通妖王苍北不知密谋何事。小神手中这件即为苍北落在妙越台的外袍,还望天帝明察。”

兜兜转转,原来为人这三百年所受苦楚尽是环方所致。她望着这个男人,她前生的棋子,今生的丈夫,却累她受雷刑,下天庭,哪怕堕入凡间,还与苍北爱而不能认。

天上开始起了隆隆的雷声,木兰蝶大笑起来。她这一天和疯了一样,不停地笑,疯狂地笑,她笑着说:

“溯月,你别忘了,你还差一道天雷未受。这雷季嫣可逃,溯月却不可逃。”

语毕,她便飞身进入瘴气弥漫的结界中。

天雷骤然而降。第一击未击中溯月,只是震得整个蝴蝶谷山崩地裂。山石滚滚而下,结界飞升而去,却被第二道天雷击个正着!

那载着苍北与木兰蝶的结界分崩离析。瘴气骤然弥散开,一道刺目的电光穿破瘴气直奔溯月。

铺天盖地的白。

白里蜿蜒出一道血红。血色艳丽,那日的喜服,也是这样的颜色。

“你一个千年道行的灵,何苦要挡这天雷。”

“我答应过……”他咽下嘴里的血,挤出一丝笑来,“但凡我活一日,怎会让那天雷降在你身上。”

“溯月,”他把头埋进她脖颈里,“让我……再抱一会你。”

7

妙越台上天水潭,神女溯月望着潭水发愣。

八千年前,她渡了天雷之劫,重新位列仙班。妙越台虽塌,天水谭却不曾断流,她花了毕生修为重建妙越台后便日夜守在这里。

重回西天的苍北有时会来探望她。因果已结,他对溯月也不再有那么大的执念,只是每次来都见着她望着潭水发呆,心底多少有些难过。

“你何苦如此。即便再有一个棋灵,也不是环方了。”

“他不回来也没关系,”溯月平静地说,“我只是望着这片潭水,便觉得日子没那么难捱了。”

苍北低下头,一颗白棋静静地躺在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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