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春三月,斋内大修。因需换大梁,无法居住,主人北上归乡。临行前铸一铜雀随行,与雀言:此番前去,要广纳贤才,振兴我斋。铜雀“咯咯”作响,似戏谑笑声。主人闻之大惊,回顾问仆从:“被嘲笑了?”遂记之。——《斋内逸闻》
1
我的好朋友济慈给我讲了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看似平凡却诡异的小事儿,竟然牵扯出一桩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头尸骨案,如今想来还真是令人头皮发麻。
事情的源头在于济慈的母亲最近一直在等一个神秘电话。
这个电话历年都会在正月十四的清晨响起,为的是给母亲拜寿。每次接起电话来,听筒那边都会传来背书一般的声音:“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康健,家庭幸福!”而后并无多言,便径直挂断。
济慈从十三四岁时起便开始留意这通古怪的电话,事到如今已经有接近二十年的时间了。他曾问过母亲对方是谁,但母亲总是淡淡地笑着,将话题引向别处。
正月十五那天我到济慈家里作客,他有意对我说起此事。原来就在前一天的清晨,母亲又如同往年一样,早早梳洗打扮好,静静地守在电话机前,不料却生出了变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窗外飘起小雪。等到济慈外出回来时,暮色四合,家里却并未开灯。他走进黑影憧憧的家中,只见母亲仍旧俯身在电话旁,姿态仿佛凝固住了,直到他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哎呦,你回来了。”母亲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却因为长时间保持着固定的姿势,肢体有些僵硬,不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济慈慌忙冲上前去扶起母亲,蓦地发现母亲的指尖冰冷,脸色也苍白得怕人。
“怎么了?”济慈忍不住问。
不料母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瞪大浑浊的双眼吐出一句:“报警吧,孩子!”
“什么?”济慈莫名地感到一阵阴冷,仿佛正从母亲的瞳孔中弥漫开来,逐渐爬满他的全身。
“那个人死了!”母亲的嗓音显出前所未有的苍老,却也夹杂着一丝恐惧:“电话没有来!电话没有来!”
2
我与济慈年幼相识,两小无猜。成年后我南下生活,只在逢年过节时才归乡。虽说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济慈的母亲从小见我长大,始终把我当作自家孩儿,我也同济慈一道叫她“母亲”。无论家中有什么事儿,想请人商量,母亲都会轻言细语地对济慈说:“叫墨庚来。”
虽然只有短短四字,却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济慈曾经告诉过我,母亲虽外表清瘦温和,可实际上在家中训诫甚严,性格固执。只要她说出的话,无人敢反驳,济慈同他父亲,都只有诺诺连声的份儿。有时母亲任性起来,一意孤行,谁也阻拦不住,很是令人头疼。
也不知怎么的,如此严厉的母亲却对我煞是亲厚,凡事极重我的看法。这些年来,每每我被叫至济慈家中,一半以上的时候是要替济慈把心里话说出口去。
劝母亲三思,与母亲从长计议。若是奏效了,济慈便暗暗对我使眼色。等到母亲安歇了,我俩便偷偷出门,至街头巷尾,寻一处小酒馆儿,喝上几杯,以示庆贺。
今年正月初三,我便来济慈家中拜年。当时母亲身着大红金线披肩,端坐在正堂,已经花白的头发规规整整挽在脑后,没有一丝松散。
当时母亲看来一切如常,不成想短短十日之后,就为了一通失约的电话而气血上涌,甚至晕了过去。若不是济慈对她念了半日“等墨庚来了再说”,只怕母亲的心火要更甚。
“仅仅是没接到一个电话,就说人家死了,这说得通吗?”济慈看着我。
我还未来得及作答,母亲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望着我,急不可耐地开口:“你听我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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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庚啊,古诗里讲:‘海岳尚可倾,口诺不可移’。二十五年前,有人跟我订下约定,每到我农历生日这天就打电话来。若是他打了,我接了,那就是彼此都还活着。若是他不打来,或是我没接到,恐怕就是有一方死了。他告诉我,如果他死了,请我一定报警,不要让他落得个无人收尸、独自长眠家中、孤作一具枯骨的下场!”
“墨庚,你与济慈都不知道,这男人叫善财,曾经是我的老邻居,年纪上恰恰小我一轮。9岁那年因为一场车祸,把脑子撞坏了,头颅有一块儿整个凹陷下去了。后来幸得妙手神医,硬生生往脑袋里塞进了一些什么东西,才算有个人样儿。”
“只是自从那以后,善财就跟其他人不一样了,说话、行动都比别人慢些,街坊邻居都说他‘傻的’。”
“正因如此,善财读过初中后就辍学了,可又在找工作时遭遇老板嫌弃,做来做去只能打些零工。他二十岁时,父母病逝,从此独自一人,情状煞是可怜。”
“我当时在恒远保险公司做事,同事都待我亲厚,称我‘大姊’,我的话还算有些份量。于是我就介绍善财来公司里打扫卫生,虽然工作辛苦,但好歹足够补贴家用。其实他脑子并不笨,只是行动较常人慢些,时常对着我徐徐展露笑颜。因羞于自己口齿不灵,言辞之间便能省则省,只唤我一声‘姊’。”
“善财认为我对他有大恩,时常想办法报答我。无论什么时候,我的办公桌前,永远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赶上什么脏活儿累活儿,善财都替我扛下。每逢月初月末,桌上或出现一两株新鲜的绿植,或是一包炒熟的葵花籽儿,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那都是善财的心意。”
“我有心可怜善财孤零零一个人,所以公司里有些聚会,我总带他一起参加。逢年过节,也请他来家中吃饭。那时我先生在部队当兵,我与婆家同住,带一个年轻男人回家往往有些碍眼。邻里间风浪渐起,有一次隔壁的婶子在菜市场议论,被善财听见了,他眼神暗淡下去。从那以后,便渐渐躲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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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归躲,可他还是细心,一直记得我的农历生日,会专门打电话来给我道贺。”
“善财打给我的第一通电话里,语无伦次,连话都说不清楚。我知道他深恨自己嘴笨,于是隔天特地请同事帮忙写生日卡,还大声读出生日卡上的祝词:生日快乐,身体康健,家庭幸福!当时善财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我们。我知道他一定在暗暗学习。”
“果然,第二年善财就在打来的电话里说出了这一句。想必他反复练习了许久,一句话说得顺畅无比,竟与正常人无异。然而他太害羞,话音刚落就把电话挂断,也不容我再说上几句回礼的话。可我想这孩子就是如此,也就随他去了。”
“就这样过去了五年,我先生从部队转业归来,我也生下了济慈,一家三口得以团聚。不料有一天善财竟来向我辞行,他说自己有个远房亲戚,要接他去南方生活,继承家产,再也不会回来。一语未尽,竟泪如泉涌。眼看着我说不出话来,看起来很舍不得离开我。”
“虽然早已把善财当作自己的弟弟来照看,他要离开,我自然伤心。可他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倒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就在我拉着他的手,劝慰他自己保重时,他忽然开口,说出了一番令我有些惊讶的话。”
善财说:“姊,今天我跟你订下约定,此后每年正月十四早上八点,我都打电话给你。一则是庆贺你的生日,二则跟你报个平安。我若是有一天不打电话了,可知就是我死了。你一定要替我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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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惊,问他:“为何报警?”他支支吾吾地说:“远房亲戚并不会照顾我多久,以后还是会独自过活,只怕自己有朝一日死了却无人收尸……”说罢便将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塞进我手里。
“墨庚啊,你说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对别人如此托付自己的生死?我当时听了,颇为心酸,怪他不要说这样的傻话。然而他不听劝,只是呜呜地哭个不住。仿佛要把他这些年来受过的委屈跟责难一并都发泄出来。”
“我问他那位亲戚的电话号码,他不肯告诉我,只对我说,要把这件事当作跟他之间的秘密,不能随便对外人说。就连他日后年年打来的电话,也都是来自公用电话,从未对我透露过他的任何情况。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对旁人讲起善财的故事。因为我料到,他必是死了。”
“大概从前年开始,善财打来的电话就显得越来越奇怪了。虽然那一副背书似的腔调,的确是他的特点。但这几年来,他的语速变得飞快,挂电话也越来越急,好像生怕我会对他说些什么似的。”
“去年就更是怪异,接起电话来,还没等我说出那句‘喂……’,他就急忙吐出那一连串儿的祝福,而后就迅速挂断,前后不过几十秒。这实在不符合善财的个性,于是我怀疑,善财的身边有人。”
“一定是有人故意快速切断善财跟我的通话,避免他告诉我什么离奇的秘密吧!我请老邻居打听,善财写给我的地址,的确就是他祖上亲戚在南方的一处房产,似乎还跟珠宝大亨有些瓜葛。也许是担忧像我这样的平民百姓,想要借着跟善财的交情,去贪图他们身上的油水?真是荒唐可笑!”
“我本来想着,今年的这通电话里,我一定要抢先说话,问问善财他的身体状况,请他回北方来看看。没想到,这些话果然还是没来得及说出口。善财怕是再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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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一边说,一边流下泪来。我与济慈两人,也不由得一阵唏嘘。一句诺言,坚守十年八年尚属不易,何况已经延续了整整二十五年!依照善财的性格,没有打来电话断不可能是单纯的遗忘或临时有事,我的猜测与济慈母亲基本一致——恐怕善财,已不在人世了。
但即便如此,报警还是显得有些唐突。济慈做法务工作,平素最看重逻辑与证据。眼下他显然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但苦于没有直接的证据,便请母亲想办法托些老邻居打听一番,看能否联系到善财的亲属。一则生死大事,合该家人料理,若是喧宾夺主,恐怕又生事端;二则若是人家早已安顿好了有关善财的后事,如今急着报警,倒像是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似的。
母亲连连应声,吩咐济慈去取家里的老电话簿。就在济慈转身的刹那间,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压低声音嘱咐我:“墨庚啊,你交际甚广,能不能请人帮帮忙?”
自从二十岁起卖文为生,我有意把民间的怪奇故事搜集而来撰文成书。近些年来,我四处走访,寻找素材,见过不少怪事,也遇见过不少怪人。此时受济慈母亲所托,我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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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姓贾,传说他见多识广,从祖上三代起,干的都是“包打听”的营生。几十年的风水下来,到他这一带,不管是市井小民,还是脸面人物,都可能是他安插的“底细”,处处都有他一只耳朵。世上万千信息,竟无一条能从他手上溜走,更重要的是能够保证真实。提到这一点,良莠不齐的互联网消息也难免汗颜。
无论是查人还是寻物,若是真能找到些门道,都不得不到这号人物府上走上一遭。不过他个性古怪,从不见人。据说在江南有一处大宅,装修得古色古香,自题一匾,命名为:集贤斋。他自封做了斋主,每日求他办事者,都要在集贤斋门前排上好长的队伍,最终还未必得以如愿。
我听说了他的故事,一早想要把他写进书中。岂料竟是他先找到了我,对我发来邮件,说一切无可奉告。尽管没能达成我的采访心愿,却在邮件往来中跟这位怪人渐渐相熟,到了能够互开玩笑的地步。如今我们手上只有一个善财的地址,想要准确查明相关信息,恐怕还得拜会这位贾先生才行。
前脚刚把地址发了过去,贾先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你遇见什么有意思的谜题了吗?”他嬉笑着问我。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他已经查到了什么。果然他告诉我,按照地址查验,房产所属人姓丁,名叫丁自忠。与他同住的的确还有一名中年男子,似乎行动不便,不常出门,极有可能就是善财。
不过早在三年前,丁自忠就搬离了。随后那一处经历了拆迁。可刚刚拆到一半儿,工程就被迫停了下来,由此反反复复,烂尾至今。
“也就是说善财的地址应该已经换了?”我忍不住问。
“噗!”贾先生发出一声怪异的冷笑:“何止是换了地址?就在三年前的拆迁过程中,那栋大楼里,挖出了一具中年男子的无头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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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慈返回屋内,见我神色凝重,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推说要给我备下饭菜,扶着母亲先回房休息。自己又奔来问起事情原委,我便把贾先生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给他。
当时挖出的无头尸仅剩一具枯骨,堆积在已经坍塌的楼房中,难以辨认来自哪一户。加之无人认领,就成了当地警局的一桩悬案。而丁自忠现在已经前往另一座城市,声称与自己同住的善财也已搬走。
可济慈母亲所接到的电话,显示的号码每一个都遍布于善财提供的房产附近。如果说善财搬到了别处,怎么可能每年特意返回到原住址来打这通电话?很显然,这其中一定有人在撒谎。而善财在近几年打来的电话,也极有可能是别人假冒的!
我想起济慈母亲所抱怨的,“善财还未听见她的声音就开了口。”便断定是有人利用了善财的录音,来营造出一种他还健在的假象。究竟是什么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到了今年,这种假象就不必再维持下去了呢?
一个接一个的谜团随之浮现在脑海当中,我不由得蹙紧了眉头,开口问,“善财小时候出车祸的那一年是什么时候?是谁给他做的手术?”
“那一年他9岁,我母亲21岁,恰好是39年前。”济慈回答:“至于那位医生,当时很有名,据说姓丁。”
“丁自忠?”话一出口,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难不成后来把善财带到南方生活的不是别人,竟是当年为他做手术的医生?
“丁自忠……”济慈轻声重复,“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只是更加胜于这种感觉的,是我对整件事情的担忧。明明只是一个没有打来的电话,却牵扯出了一桩怪异的无头悬案。我仿佛感到一切都开始向着无法估计的方向发展。
9
济慈看出了我的不安:“怎么,要去图书馆吗?”
我对他点了点头。
作为多年的挚友,济慈深知我的怪癖,一旦遇到难以解答的问题,必然会选择阅读旧报纸跟旧杂志来寻找答案。尽管现在网络上查阅信息很方便,但我却不习惯嘈杂的互联网,宁愿坐在阅览室里,耐着性子翻阅一页页已经泛黄的旧资料。而每次都会有所收获。
济慈常常笑我,说我是人体的扫描仪,非要亲自把旧报纸上的信息拷贝进脑子里,否则仿佛就无法思考。然而这一次他笑不出来,因为事关人命,而人命大过天。
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我读完了从善财出车祸那一年起一直到去年的全部报纸。那些字句在我眼前飞舞碰撞,让我感到一阵接一阵的晕眩。我竭力要求自己平静下来,努力把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拼凑在一起,在眼前的记事本上写写画画。很快,一些似有似无的联系,终于渐渐浮出水面。
当济慈从瞌睡中醒来时,图书馆已接近闭馆的时间了。他伸着懒腰问我:“不是已经想出了最终的答案?”
我轻轻摇了摇头,但好在已经清晰多了。
只是现在还不能说出我的结论,有一些问题还需要调查清楚。因为我确定善财已经死了,但杀死他的凶手,却还没有被绳之以法。
“你知道39年前那桩轰动全国的珠宝盗窃案吗?”我把报纸推到济慈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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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国内的珠宝生意刚刚兴起,正是博人眼球、哄抬价格的好时候。钻石可以说是人们眼中最为新奇又昂贵的物件儿,而经济大环境刚刚迈入新台阶,名贵的国外钻石可谓上流社会绝对走俏的新宠。
当时有个从国外留洋回来的富商,专做钻石生意,据说从南美淘来的钻石,价值数十万!在那时人们的眼中,这无异于天价。坊间早有传闻,谁若是能得到这样一颗钻石,从此一生大富大贵,再也不愁吃穿了!
不少盗贼都瞄准了“猎物”,然而真正敢动手的人却寥寥无几。因为富商素来行事谨慎,他用从外国带回来的保险箱精心收藏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甚至还设下重重机关。据说一不留心就会落入陷阱,被万箭穿心。
当然,那都是人们传出来的瞎话。真正的机关不过是一个异常灵敏的报警器,直接连接到警署大厅。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真有个小贼,因为觊觎这些名贵的钻石,选择铤而走险。据当时的报道,他姓刘,在家中排行老二,命也很苦,一直过着穷日子,眼看着姐姐活活饿死。没人叫他的本名,都称他刘二。他加入了小偷团伙,还学了些溜门撬锁的手艺,总想着能一步登天,赚上大钱,想着钻石,觉得什么都会有了。
就在他历经周折,好不容易打开了保险箱时,一阵巨大的警报声犹如晴天霹雳,在他耳边炸响。他在慌乱之中藏起了钻石,继而疯狂逃命。但因为留下了指纹与脚印,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被警方缉拿归案。
他不认罪,也不悔改。案件就此陷入了难以想象的僵局。
因为从他身上,并没有找到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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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这个刘二被释放了?”济慈问。
我摇了摇头:“在接下来几天的报纸里,都在追踪这件轰动一时的盗窃案。刘二的盗窃罪名悬而未决,却有另一桩罪名把他死死套牢——就在珠宝失窃的那天夜里,他驾车撞上了一名男童,而后迅速逃逸,却被现场的目击证人指证,因故意伤害罪在劫难逃,被判处终身监禁。”
当年刘二所撞上的男童,就是善财。而车祸的关键目击证人,还获得了“热心市民奖”,在报纸上当月的“红人榜”上刊登了照片。那张照片在短短几日之内又一次出现在人物杂志上,因为他完成了一例难度系数相当高的开颅手术,人称“妙手神医”!我盯着杂志内页上已经磨花了的照片,推到济慈眼前。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丁自忠。
“丁医生目睹了整场车祸,将刘二送进监狱,又在手术中救了善财一命。”济慈喃喃自语:“后来还把善财接到自己身边照顾,他为什么对善财如此在意?”
这一句恰恰问到我心里了。如果丁自忠只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医生,做手术已经尽了医德,指证了车祸肇事者已经尽了仁义,何必还要特意带着善财去外地生活?这看似风平浪静的二十几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善财死后,是否是他继续打来冒充的祝福电话?
我感到似乎有什么关键答案呼之欲出,太阳穴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贾先生发来了消息:
“你已经找出问题的答案了吗?要不要跟我比赛看看?”
我皱着眉头扣下手机。
又是一条新消息。
“就在上个星期,丁自忠被杀了,他的头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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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具无头尸?济慈听了不免大惊失色,我倒感到事情的内因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此前种种古怪的现象如同乱麻,如今却可凭借着两人的死连接在一处,打上一个关键的结。而这个结所指向的就是当年被判处了无期徒刑的刘二!
我请贾先生追查刘二的消息,果然他在半个月前被提前释放,此后便没了消息。
“你认为刘二是凶手?”济慈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随他一路往家去,顺便把我的思路捋顺,细细说给他听:
“为什么要割去死者的头颅?这是案件中最为蹊跷的典故。杀人者多为掩人耳目,行凶时往往会选用更加称手的工具与最简单的方式,砍头未免显得太过复杂。一来砍头需要专门的工具,普通的刀具难以完成,需是砍刀或斧头才好;二来失踪的头颅竟遍寻不着,凶手想要进行头颅的藏匿也很困难。若非是这头颅有什么特殊的作用,绝不会采取这样极端的手段。”
头颅能做什么?它除了是人体的关键部位,在很多时候,它也是一个最容易被忽视的容器!
而作为容器,善财的头里会有些什么呢?我不由得想起济慈母亲告诉我们,善财童年时的车祸对头部造成了重大损伤,而后往头颅里填充了一些什么东西才得以“恢复成人样儿”,而操刀者正是目击了善财被刘二撞伤的丁自忠。这些年来,丁自忠把善财养在身边,却在三年前割下了他的头,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这颗头颅内装着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
而刘二熬过了牢狱之苦。他提前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丁自忠,也割下了他的头颅。显然,他似乎也认为丁自忠的头颅里藏着某样重要的东西。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我灵光一现——就是当年刘二偷盗的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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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清楚的事件发展图在我眼前徐徐铺开:当年刘二偷盗钻石,驾车潜逃,途中撞伤善财。丁自忠作为目击者,在救人的同时,他也与刘二达成了某种协议。那就是帮他转移刚刚得手的宝贝。正因如此,警方才会在抓住刘二时,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身上的钻石!
而丁自忠也明白,在当时那样的环境下,这批宝贝无异于烫手的山芋。出手必然会被抓住,一时之间也难以找到牢靠的存放地点,所以他采取了一个更加隐蔽的方式,那就是在开颅手术当中,把钻石夹杂在其他的医用填充物中一起填入了善财的大脑!
一颗头颅变成了一个容器,藏着丁自忠最隐秘的一笔财富,就在他认为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后,便站出来在警局指认刘二为车祸的元凶,将刘二推入牢狱,从而独吞那些钻石。
对他来说,善财就像是一个活着的保险箱,他独守着这份秘密,在暗中观察善财,后来甚至想办法说服善财跟随自己到外地去生活。我虽想不到丁自忠采用了怎样的方法才能带走善财,但根据济慈母亲所描述的那番离别场景来看,丁自忠很可能是利用善财的伤势威胁了他,令他不得不跟着自己,而善财应该对自己的危险也早有预感,不然怎会对最信任的“大姊”托付自己的生死?
“也就是说,在几年前,丁自忠就杀死了善财,从他脑中取出了钻石。此后他埋掉善财的尸体自己离开,没想到刘二竟提前出狱,也来找当年的钻石。他误以为丁自忠把钻石藏在了自己的脑中,所以就割下了丁自忠的头?”济慈随着我一起推理。
“很有可能。”我点头,只是感觉仅仅凭借这些,似乎还不能解决全部的谜团。
究竟还有哪里不对?
贾先生打来了电话。
“我不想跟你比赛解谜。”我斟酌着说:“这件事情很严肃,也很紧急!”
不料贾先生语气严肃:“没空说这些了,刚刚请人比对了数据库中的信息,三年前房中挖出的无头尸,不是善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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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空飘起了小雪,夜风冷冽,我跟济慈冒雪而行,听着电话那头贾先生查到的最新进展。
三年前,对丁自忠来说是最关键的一年。或许此前他还凭借着仅存的一点良心,不忍心杀死善财,只是把这座“保险库”养在身边。可那年刘二获得减刑的消息传了出来,让丁自忠感到一阵恐慌。无疑,这也为他敲响了警钟——必须尽快拿到钻石,从此远走高飞!于是他决心实施自己的杀人计划。
为了练习最直接便利的杀人以及开颅手法,他随意选择了一个流浪汉来进行“实验”。这就是那具无名尸骨的来因!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不知老天是帮他还是害他,善财忽然患了恶性肿瘤。阳春三月,不到一百天后,就离开了人世。丁自忠满以为自己可以拿到善财的尸体,从而顺利开颅取宝。不成想却得知,善财已经自己签订了捐献遗体的志愿书,并且请了律师写好了声明:附属在遗体上的所有价值物,统统算作遗产。
善财居然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宝藏,提前做好了准备。或许是丁自忠曾经告诉了他,也或许是他察觉了丁自忠在家中杀过人,所以预感到了自己深陷危险之中。就在这种情况下,他按照条例,一步步把自己脑海中的钻石变为了自己的遗产。正是这样,直接导致丁自忠再也拿不到钻石了!
“在三年前就确认了自己拿不到钻石,为什么还冒充善财每年打来那通电话呢?”我忍不住插嘴,“他千方百计阻挠济慈母亲得知善财已死的真相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
电话那头贾先生轻轻叹了口气:“没错,善财那宗遗产的受益人就是你那位朋友的母亲,彭若云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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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善财在病入膏肓时,已经难以准确说出济慈母亲的电话号码,连姓名的吐字也十分模糊,错说成了“彭玉云”,导致律师在寻找受益人时走了不少弯路。好在善财曾反复强调:“她一定会替我报警的!”律师便与当地的警署达成协议,一面寻找符合条件的人选,一面请警署留心类似的报警电话。
丁自忠一定是了解到了这些,极力想办法要阻止济慈母亲拿到那笔遗产,所以才坚持每年都冒充善财打来电话。而就在今年,出狱后的刘二前来算账,拒不相信丁自忠的这番讲述,还怀疑丁自忠把钻石藏在了自己的头颅内。于是干脆杀了丁自忠,再把他的头颅砍下,引出了又一桩残忍的血案!
我心中一阵唏嘘,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得默默挂断了电话。济慈也听到了这一切,半晌才说:“没想到一通电话背后,竟是这样的结果!真不知道回去后要如何对母亲解释啊!”
是啊,我暗暗叹气。可心中又不免一惊,那个刘二,现在还逍遥法外!这意味着什么?他并不会轻易罢休,一定会继续寻找钻石。或许在掏空了丁自忠的头颅后,他会选择相信丁自忠的话,转而把下一个目标锁定“遗产继承人”——济慈的母亲!
一瞬间,我只感到头皮发麻,身上汗毛倒立,仿佛眼睁睁看着一个亡命之徒准备把魔爪伸向亲人。
“最近,家里有发生什么怪事儿吗?”我感到喉咙发干。
济慈似乎被吓了一跳,“除了这通没有打来的电话外,似乎也没什么……对了,这些天总是有人来家里敲门送快递。可每次我去应门,对方又都说送错了……”
“你见过那个快递员吗?”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开始急促了。
济慈摇了摇头,“只从猫眼里看见过,他提着一个盒子,外面用黑布罩着,也不知道是什么。而且这些天他来敲过三次门了,那件东西还没有送掉。就在我们出门来图书馆的路上,我好像还看见他提着那个盒子站在院子里……”
那个盒子里也许就是丁自忠的人头!
济慈父亲这些日子回老家过年,也就是说一整个下午,济慈母亲都独自在家!
我几乎要失声尖叫起来,顾不上地面的积雪,踉踉跄跄地奋力向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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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济慈一路顶风冒雪,磕磕绊绊地爬上楼去。这一路我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在撞开门时,是不是还有足够的力气去对抗那个亡命之徒!
然而就在门被撞开的瞬间,我重重地跌在客厅中央,一抬头,正看见济慈母亲关切的脸。
“墨庚啊,你怎么了?冒冒失失急成这个样子?”
“我……”我一时语塞,只见客厅的桌旁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他一见我,便款款站起身来。这种雪天,他竟身着一件传统的青色棉布长衫,领口处露出两撮棉花,左肩擎着一只铜雀,脸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像是从上个世纪穿越而来。
不必他开口,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贾先生,你?”我站起身,忍不住上下打量着他。
“墨小姐,久仰了。”他嬉笑着望向我,肩头的铜雀也发出一声嬉笑:“看过你的书,知道你喜欢解决奇怪的问题,今天在下算是见识到了。”
“刘二呢?”我连忙问:“那个奇怪的快递员是不是他假扮的?”
贾先生轻轻颔首:“没错,你的推理基本都成立。刘二这次来,的确是想对彭若云女士不利。他冒充遗产受益人,没想到律师却说受益者必须熟知其中的密码。他此番前来,就是想要逼问密码的。刚刚我已经通知警察,把他带走了。”
身后济慈也跑进门来。他竟像是不急,还对着贾先生打了个招呼。原来就在我专心查看报纸的时候,贾先生已经告知他,自己会来家里保护母亲,请他千万放心。
果然是个怪人!我心中暗想。那铜雀似乎也与我想到了一处,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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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取善财的遗产那天,济慈母亲仍旧叫我一同前往。我们坐在冰冷的会谈室里,母亲轻轻握着我的手,听律师细细讲述善财病逝前的那段日子。听闻他疼痛到难以自已的地步,以手指叩墙,口中反复呢喃着“姊”字,似在呼唤,又似在喃喃自语。疼至钻心之处,指甲抠入,我内心悲伤,不忍卒听。母亲泪水涟涟,难以自持。直至平复下来,律师才请母亲说出密码。
母亲思忖片刻,微微摇头:“我年纪大了,什么密码也不了解,什么财产我也不需要。若是可以,只把善财的骨灰给了我吧。好歹留在我身边,有个长眠之处。日后也总有相见之时。”
言罢,泪如雨下,一度几近晕厥。
我连忙扶着母亲到休息室内,在躺椅上安歇片刻,让济慈去与他的律师商谈。母亲刚刚入睡,只听门“吱呀”一声,一人信步走来,正是贾先生。
“有钻石却弃置一边,反而只想要骨灰,这也是一种世人啊。”他笑着,肩头的铜雀却不笑,只歪头看着我。
我满心想着善财的事,不由得感叹,若是能在有生之年,让他同这世上唯一牵挂的“姊”再见一面,该有多好!
贾先生闻言大笑,拍手说,“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没想到还是看不透。人死了,只是隔了形质,又非隔了神质,只要心里想着,人神鬼仙统统隔不断,还有什么不可相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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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怔,却见那铜雀扑棱棱展开翅膀,径直飞落到我肩上。
“我身边缺个好文书,要会写故事,也要会解谜题,”贾先生看着我:“考虑一下,入我斋吧。”
也不及我回答,他一个转身的工夫,就不见了踪影。
只有我肩膀的铜雀,发出一声熟悉的嬉笑。
18
济慈母亲选了个好日子,将善财的骨灰洒向大海。那日海上风平浪静,我与济慈两人静静地跟在母亲身后。济慈在我耳边说,其实善财的遗产就是母亲的公历生日,这是律师在核对身份证信息时发现的。不过还是遵照母亲的想法,都捐了。
“那日我在休息室睡了,朦朦胧胧的,好像看见进来一个人。”母亲转过脸来望着我说。
我答应了一声,“是贾先生,他来劝母亲不要伤心,说人去了,只是隔了形质,又非隔了神质,只要心意相通,那便总能相见。”
母亲脸上徐徐展露出笑容,她微微摇头:“不是,我看见的,不是贾先生。”
“您是做梦了。”济慈在旁轻声说。
母亲眯着眼睛看向天空,“我当时迷迷糊糊的,一眨眼,正看见有个高个子的男孩走进来,黝黑的脸,身上穿着夏天干活的蓝布背心,那不就是善财么!他像是干活干得累了,脸上还在流汗,朝着我咧嘴一笑,就坐在我脚边的躺椅上。那个背影,那么近,那么近……”
我与济慈对望一眼,都忍不住双眼通红,又要流下泪来。只是见母亲看向我俩,我们赶快将话题岔开。
“墨庚啊,今年你还要四处寻访奇人异事吗?”母亲问:“也该找一份定下来的工作了吧?”
“或许吧。”我轻声回答。肩头的铜雀发出一声清脆的啼叫,穿云入耳,仿佛能一扫阴霾。
“或许。”我忍不住又说了一次。
编者注:本文为#新春盛宴#故事征文大赏“悬疑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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