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斋志异·人脑容器
猫子不二
2017-02-12 17:07


立春三月,斋内大修。因需换大梁,无法居住,主人北上归乡。临行前铸一铜雀随行,与雀言:此番前去,要广纳贤才,振兴我斋。铜雀“咯咯”作响,似戏谑笑声。主人闻之大惊,回顾问仆从:“被嘲笑了?”遂记之。——《斋内逸闻》

1

我的好朋友济慈给我讲了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看似平凡却诡异的小事儿,竟然牵扯出一桩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头尸骨案,如今想来还真是令人头皮发麻。

事情的源头在于济慈的母亲最近一直在等一个神秘电话。

这个电话历年都会在正月十四的清晨响起,为的是给母亲拜寿。每次接起电话来,听筒那边都会传来背书一般的声音:“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康健,家庭幸福!”而后并无多言,便径直挂断。

济慈从十三四岁时起便开始留意这通古怪的电话,事到如今已经有接近二十年的时间了。他曾问过母亲对方是谁,但母亲总是淡淡地笑着,将话题引向别处。

正月十五那天我到济慈家里作客,他有意对我说起此事。原来就在前一天的清晨,母亲又如同往年一样,早早梳洗打扮好,静静地守在电话机前,不料却生出了变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窗外飘起小雪。等到济慈外出回来时,暮色四合,家里却并未开灯。他走进黑影憧憧的家中,只见母亲仍旧俯身在电话旁,姿态仿佛凝固住了,直到他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哎呦,你回来了。”母亲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却因为长时间保持着固定的姿势,肢体有些僵硬,不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济慈慌忙冲上前去扶起母亲,蓦地发现母亲的指尖冰冷,脸色也苍白得怕人。

“怎么了?”济慈忍不住问。

不料母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瞪大浑浊的双眼吐出一句:“报警吧,孩子!”

“什么?”济慈莫名地感到一阵阴冷,仿佛正从母亲的瞳孔中弥漫开来,逐渐爬满他的全身。

“那个人死了!”母亲的嗓音显出前所未有的苍老,却也夹杂着一丝恐惧:“电话没有来!电话没有来!”

我与济慈年幼相识,两小无猜。成年后我南下生活,只在逢年过节时才归乡。虽说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济慈的母亲从小见我长大,始终把我当作自家孩儿,我也同济慈一道叫她“母亲”。无论家中有什么事儿,想请人商量,母亲都会轻言细语地对济慈说:“叫墨庚来。”

虽然只有短短四字,却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济慈曾经告诉过我,母亲虽外表清瘦温和,可实际上在家中训诫甚严,性格固执。只要她说出的话,无人敢反驳,济慈同他父亲,都只有诺诺连声的份儿。有时母亲任性起来,一意孤行,谁也阻拦不住,很是令人头疼。

也不知怎么的,如此严厉的母亲却对我煞是亲厚,凡事极重我的看法。这些年来,每每我被叫至济慈家中,一半以上的时候是要替济慈把心里话说出口去。

劝母亲三思,与母亲从长计议。若是奏效了,济慈便暗暗对我使眼色。等到母亲安歇了,我俩便偷偷出门,至街头巷尾,寻一处小酒馆儿,喝上几杯,以示庆贺。

今年正月初三,我便来济慈家中拜年。当时母亲身着大红金线披肩,端坐在正堂,已经花白的头发规规整整挽在脑后,没有一丝松散。

当时母亲看来一切如常,不成想短短十日之后,就为了一通失约的电话而气血上涌,甚至晕了过去。若不是济慈对她念了半日“等墨庚来了再说”,只怕母亲的心火要更甚。

“仅仅是没接到一个电话,就说人家死了,这说得通吗?”济慈看着我。

我还未来得及作答,母亲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望着我,急不可耐地开口:“你听我讲……”

3

“墨庚啊,古诗里讲:‘海岳尚可倾,口诺不可移’。二十五年前,有人跟我订下约定,每到我农历生日这天就打电话来。若是他打了,我接了,那就是彼此都还活着。若是他不打来,或是我没接到,恐怕就是有一方死了。他告诉我,如果他死了,请我一定报警,不要让他落得个无人收尸、独自长眠家中、孤作一具枯骨的下场!”

“墨庚,你与济慈都不知道,这男人叫善财,曾经是我的老邻居,年纪上恰恰小我一轮。9岁那年因为一场车祸,把脑子撞坏了,头颅有一块儿整个凹陷下去了。后来幸得妙手神医,硬生生往脑袋里塞进了一些什么东西,才算有个人样儿。”

“只是自从那以后,善财就跟其他人不一样了,说话、行动都比别人慢些,街坊邻居都说他‘傻的’。”

“正因如此,善财读过初中后就辍学了,可又在找工作时遭遇老板嫌弃,做来做去只能打些零工。他二十岁时,父母病逝,从此独自一人,情状煞是可怜。”

“我当时在恒远保险公司做事,同事都待我亲厚,称我‘大姊’,我的话还算有些份量。于是我就介绍善财来公司里打扫卫生,虽然工作辛苦,但好歹足够补贴家用。其实他脑子并不笨,只是行动较常人慢些,时常对着我徐徐展露笑颜。因羞于自己口齿不灵,言辞之间便能省则省,只唤我一声‘姊’。” 

“善财认为我对他有大恩,时常想办法报答我。无论什么时候,我的办公桌前,永远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赶上什么脏活儿累活儿,善财都替我扛下。每逢月初月末,桌上或出现一两株新鲜的绿植,或是一包炒熟的葵花籽儿,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那都是善财的心意。”

“我有心可怜善财孤零零一个人,所以公司里有些聚会,我总带他一起参加。逢年过节,也请他来家中吃饭。那时我先生在部队当兵,我与婆家同住,带一个年轻男人回家往往有些碍眼。邻里间风浪渐起,有一次隔壁的婶子在菜市场议论,被善财听见了,他眼神暗淡下去。从那以后,便渐渐躲着我了。”

4

“躲归躲,可他还是细心,一直记得我的农历生日,会专门打电话来给我道贺。”

“善财打给我的第一通电话里,语无伦次,连话都说不清楚。我知道他深恨自己嘴笨,于是隔天特地请同事帮忙写生日卡,还大声读出生日卡上的祝词:生日快乐,身体康健,家庭幸福!当时善财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我们。我知道他一定在暗暗学习。”

“果然,第二年善财就在打来的电话里说出了这一句。想必他反复练习了许久,一句话说得顺畅无比,竟与正常人无异。然而他太害羞,话音刚落就把电话挂断,也不容我再说上几句回礼的话。可我想这孩子就是如此,也就随他去了。”

“就这样过去了五年,我先生从部队转业归来,我也生下了济慈,一家三口得以团聚。不料有一天善财竟来向我辞行,他说自己有个远房亲戚,要接他去南方生活,继承家产,再也不会回来。一语未尽,竟泪如泉涌。眼看着我说不出话来,看起来很舍不得离开我。”

“虽然早已把善财当作自己的弟弟来照看,他要离开,我自然伤心。可他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倒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就在我拉着他的手,劝慰他自己保重时,他忽然开口,说出了一番令我有些惊讶的话。”

善财说:“姊,今天我跟你订下约定,此后每年正月十四早上八点,我都打电话给你。一则是庆贺你的生日,二则跟你报个平安。我若是有一天不打电话了,可知就是我死了。你一定要替我报警。”

5

我一惊,问他:“为何报警?”他支支吾吾地说:“远房亲戚并不会照顾我多久,以后还是会独自过活,只怕自己有朝一日死了却无人收尸……”说罢便将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塞进我手里。

“墨庚啊,你说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对别人如此托付自己的生死?我当时听了,颇为心酸,怪他不要说这样的傻话。然而他不听劝,只是呜呜地哭个不住。仿佛要把他这些年来受过的委屈跟责难一并都发泄出来。”

“我问他那位亲戚的电话号码,他不肯告诉我,只对我说,要把这件事当作跟他之间的秘密,不能随便对外人说。就连他日后年年打来的电话,也都是来自公用电话,从未对我透露过他的任何情况。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对旁人讲起善财的故事。因为我料到,他必是死了。” 

“大概从前年开始,善财打来的电话就显得越来越奇怪了。虽然那一副背书似的腔调,的确是他的特点。但这几年来,他的语速变得飞快,挂电话也越来越急,好像生怕我会对他说些什么似的。”

“去年就更是怪异,接起电话来,还没等我说出那句‘喂……’,他就急忙吐出那一连串儿的祝福,而后就迅速挂断,前后不过几十秒。这实在不符合善财的个性,于是我怀疑,善财的身边有人。” 

“一定是有人故意快速切断善财跟我的通话,避免他告诉我什么离奇的秘密吧!我请老邻居打听,善财写给我的地址,的确就是他祖上亲戚在南方的一处房产,似乎还跟珠宝大亨有些瓜葛。也许是担忧像我这样的平民百姓,想要借着跟善财的交情,去贪图他们身上的油水?真是荒唐可笑!” 

“我本来想着,今年的这通电话里,我一定要抢先说话,问问善财他的身体状况,请他回北方来看看。没想到,这些话果然还是没来得及说出口。善财怕是再也听不见了。” 

母亲一边说,一边流下泪来。我与济慈两人,也不由得一阵唏嘘。一句诺言,坚守十年八年尚属不易,何况已经延续了整整二十五年!依照善财的性格,没有打来电话断不可能是单纯的遗忘或临时有事,我的猜测与济慈母亲基本一致——恐怕善财,已不在人世了。

但即便如此,报警还是显得有些唐突。济慈做法务工作,平素最看重逻辑与证据。眼下他显然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但苦于没有直接的证据,便请母亲想办法托些老邻居打听一番,看能否联系到善财的亲属。一则生死大事,合该家人料理,若是喧宾夺主,恐怕又生事端;二则若是人家早已安顿好了有关善财的后事,如今急着报警,倒像是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似的。

母亲连连应声,吩咐济慈去取家里的老电话簿。就在济慈转身的刹那间,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压低声音嘱咐我:“墨庚啊,你交际甚广,能不能请人帮帮忙?”

自从二十岁起卖文为生,我有意把民间的怪奇故事搜集而来撰文成书。近些年来,我四处走访,寻找素材,见过不少怪事,也遇见过不少怪人。此时受济慈母亲所托,我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来。

这人姓贾,传说他见多识广,从祖上三代起,干的都是“包打听”的营生。几十年的风水下来,到他这一带,不管是市井小民,还是脸面人物,都可能是他安插的“底细”,处处都有他一只耳朵。世上万千信息,竟无一条能从他手上溜走,更重要的是能够保证真实。提到这一点,良莠不齐的互联网消息也难免汗颜。

无论是查人还是寻物,若是真能找到些门道,都不得不到这号人物府上走上一遭。不过他个性古怪,从不见人。据说在江南有一处大宅,装修得古色古香,自题一匾,命名为:集贤斋。他自封做了斋主,每日求他办事者,都要在集贤斋门前排上好长的队伍,最终还未必得以如愿。

我听说了他的故事,一早想要把他写进书中。岂料竟是他先找到了我,对我发来邮件,说一切无可奉告。尽管没能达成我的采访心愿,却在邮件往来中跟这位怪人渐渐相熟,到了能够互开玩笑的地步。如今我们手上只有一个善财的地址,想要准确查明相关信息,恐怕还得拜会这位贾先生才行。

前脚刚把地址发了过去,贾先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你遇见什么有意思的谜题了吗?”他嬉笑着问我。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他已经查到了什么。果然他告诉我,按照地址查验,房产所属人姓丁,名叫丁自忠。与他同住的的确还有一名中年男子,似乎行动不便,不常出门,极有可能就是善财。

不过早在三年前,丁自忠就搬离了。随后那一处经历了拆迁。可刚刚拆到一半儿,工程就被迫停了下来,由此反反复复,烂尾至今。

“也就是说善财的地址应该已经换了?”我忍不住问。

“噗!”贾先生发出一声怪异的冷笑:“何止是换了地址?就在三年前的拆迁过程中,那栋大楼里,挖出了一具中年男子的无头尸。”

8

济慈返回屋内,见我神色凝重,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推说要给我备下饭菜,扶着母亲先回房休息。自己又奔来问起事情原委,我便把贾先生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给他。

当时挖出的无头尸仅剩一具枯骨,堆积在已经坍塌的楼房中,难以辨认来自哪一户。加之无人认领,就成了当地警局的一桩悬案。而丁自忠现在已经前往另一座城市,声称与自己同住的善财也已搬走。

可济慈母亲所接到的电话,显示的号码每一个都遍布于善财提供的房产附近。如果说善财搬到了别处,怎么可能每年特意返回到原住址来打这通电话?很显然,这其中一定有人在撒谎。而善财在近几年打来的电话,也极有可能是别人假冒的!

我想起济慈母亲所抱怨的,“善财还未听见她的声音就开了口。”便断定是有人利用了善财的录音,来营造出一种他还健在的假象。究竟是什么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到了今年,这种假象就不必再维持下去了呢?

一个接一个的谜团随之浮现在脑海当中,我不由得蹙紧了眉头,开口问,“善财小时候出车祸的那一年是什么时候?是谁给他做的手术?”

“那一年他9岁,我母亲21岁,恰好是39年前。”济慈回答:“至于那位医生,当时很有名,据说姓丁。”

“丁自忠?”话一出口,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难不成后来把善财带到南方生活的不是别人,竟是当年为他做手术的医生?

“丁自忠……”济慈轻声重复,“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只是更加胜于这种感觉的,是我对整件事情的担忧。明明只是一个没有打来的电话,却牵扯出了一桩怪异的无头悬案。我仿佛感到一切都开始向着无法估计的方向发展。

济慈看出了我的不安:“怎么,要去图书馆吗?”

我对他点了点头。

作为多年的挚友,济慈深知我的怪癖,一旦遇到难以解答的问题,必然会选择阅读旧报纸跟旧杂志来寻找答案。尽管现在网络上查阅信息很方便,但我却不习惯嘈杂的互联网,宁愿坐在阅览室里,耐着性子翻阅一页页已经泛黄的旧资料。而每次都会有所收获。

济慈常常笑我,说我是人体的扫描仪,非要亲自把旧报纸上的信息拷贝进脑子里,否则仿佛就无法思考。然而这一次他笑不出来,因为事关人命,而人命大过天。

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我读完了从善财出车祸那一年起一直到去年的全部报纸。那些字句在我眼前飞舞碰撞,让我感到一阵接一阵的晕眩。我竭力要求自己平静下来,努力把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拼凑在一起,在眼前的记事本上写写画画。很快,一些似有似无的联系,终于渐渐浮出水面。

当济慈从瞌睡中醒来时,图书馆已接近闭馆的时间了。他伸着懒腰问我:“不是已经想出了最终的答案?” 

我轻轻摇了摇头,但好在已经清晰多了。

只是现在还不能说出我的结论,有一些问题还需要调查清楚。因为我确定善财已经死了,但杀死他的凶手,却还没有被绳之以法。

“你知道39年前那桩轰动全国的珠宝盗窃案吗?”我把报纸推到济慈的眼前。

10 

那时候国内的珠宝生意刚刚兴起,正是博人眼球、哄抬价格的好时候。钻石可以说是人们眼中最为新奇又昂贵的物件儿,而经济大环境刚刚迈入新台阶,名贵的国外钻石可谓上流社会绝对走俏的新宠。

当时有个从国外留洋回来的富商,专做钻石生意,据说从南美淘来的钻石,价值数十万!在那时人们的眼中,这无异于天价。坊间早有传闻,谁若是能得到这样一颗钻石,从此一生大富大贵,再也不愁吃穿了!

不少盗贼都瞄准了“猎物”,然而真正敢动手的人却寥寥无几。因为富商素来行事谨慎,他用从外国带回来的保险箱精心收藏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甚至还设下重重机关。据说一不留心就会落入陷阱,被万箭穿心。

当然,那都是人们传出来的瞎话。真正的机关不过是一个异常灵敏的报警器,直接连接到警署大厅。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真有个小贼,因为觊觎这些名贵的钻石,选择铤而走险。据当时的报道,他姓刘,在家中排行老二,命也很苦,一直过着穷日子,眼看着姐姐活活饿死。没人叫他的本名,都称他刘二。他加入了小偷团伙,还学了些溜门撬锁的手艺,总想着能一步登天,赚上大钱,想着钻石,觉得什么都会有了。

就在他历经周折,好不容易打开了保险箱时,一阵巨大的警报声犹如晴天霹雳,在他耳边炸响。他在慌乱之中藏起了钻石,继而疯狂逃命。但因为留下了指纹与脚印,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被警方缉拿归案。

他不认罪,也不悔改。案件就此陷入了难以想象的僵局。

因为从他身上,并没有找到钻石。

11 

“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这个刘二被释放了?”济慈问。

我摇了摇头:“在接下来几天的报纸里,都在追踪这件轰动一时的盗窃案。刘二的盗窃罪名悬而未决,却有另一桩罪名把他死死套牢——就在珠宝失窃的那天夜里,他驾车撞上了一名男童,而后迅速逃逸,却被现场的目击证人指证,因故意伤害罪在劫难逃,被判处终身监禁。” 

当年刘二所撞上的男童,就是善财。而车祸的关键目击证人,还获得了“热心市民奖”,在报纸上当月的“红人榜”上刊登了照片。那张照片在短短几日之内又一次出现在人物杂志上,因为他完成了一例难度系数相当高的开颅手术,人称“妙手神医”!我盯着杂志内页上已经磨花了的照片,推到济慈眼前。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丁自忠。

“丁医生目睹了整场车祸,将刘二送进监狱,又在手术中救了善财一命。”济慈喃喃自语:“后来还把善财接到自己身边照顾,他为什么对善财如此在意?”

这一句恰恰问到我心里了。如果丁自忠只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医生,做手术已经尽了医德,指证了车祸肇事者已经尽了仁义,何必还要特意带着善财去外地生活?这看似风平浪静的二十几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善财死后,是否是他继续打来冒充的祝福电话?

我感到似乎有什么关键答案呼之欲出,太阳穴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贾先生发来了消息:

“你已经找出问题的答案了吗?要不要跟我比赛看看?”

我皱着眉头扣下手机。

又是一条新消息。

“就在上个星期,丁自忠被杀了,他的头也不见了。”

12 

一连两具无头尸?济慈听了不免大惊失色,我倒感到事情的内因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此前种种古怪的现象如同乱麻,如今却可凭借着两人的死连接在一处,打上一个关键的结。而这个结所指向的就是当年被判处了无期徒刑的刘二!

我请贾先生追查刘二的消息,果然他在半个月前被提前释放,此后便没了消息。

“你认为刘二是凶手?”济慈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随他一路往家去,顺便把我的思路捋顺,细细说给他听:

“为什么要割去死者的头颅?这是案件中最为蹊跷的典故。杀人者多为掩人耳目,行凶时往往会选用更加称手的工具与最简单的方式,砍头未免显得太过复杂。一来砍头需要专门的工具,普通的刀具难以完成,需是砍刀或斧头才好;二来失踪的头颅竟遍寻不着,凶手想要进行头颅的藏匿也很困难。若非是这头颅有什么特殊的作用,绝不会采取这样极端的手段。” 

头颅能做什么?它除了是人体的关键部位,在很多时候,它也是一个最容易被忽视的容器!

而作为容器,善财的头里会有些什么呢?我不由得想起济慈母亲告诉我们,善财童年时的车祸对头部造成了重大损伤,而后往头颅里填充了一些什么东西才得以“恢复成人样儿”,而操刀者正是目击了善财被刘二撞伤的丁自忠。这些年来,丁自忠把善财养在身边,却在三年前割下了他的头,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这颗头颅内装着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

而刘二熬过了牢狱之苦。他提前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丁自忠,也割下了他的头颅。显然,他似乎也认为丁自忠的头颅里藏着某样重要的东西。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我灵光一现——就是当年刘二偷盗的钻石!

13 

一幅清楚的事件发展图在我眼前徐徐铺开:当年刘二偷盗钻石,驾车潜逃,途中撞伤善财。丁自忠作为目击者,在救人的同时,他也与刘二达成了某种协议。那就是帮他转移刚刚得手的宝贝。正因如此,警方才会在抓住刘二时,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身上的钻石!

而丁自忠也明白,在当时那样的环境下,这批宝贝无异于烫手的山芋。出手必然会被抓住,一时之间也难以找到牢靠的存放地点,所以他采取了一个更加隐蔽的方式,那就是在开颅手术当中,把钻石夹杂在其他的医用填充物中一起填入了善财的大脑!

一颗头颅变成了一个容器,藏着丁自忠最隐秘的一笔财富,就在他认为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后,便站出来在警局指认刘二为车祸的元凶,将刘二推入牢狱,从而独吞那些钻石。

对他来说,善财就像是一个活着的保险箱,他独守着这份秘密,在暗中观察善财,后来甚至想办法说服善财跟随自己到外地去生活。我虽想不到丁自忠采用了怎样的方法才能带走善财,但根据济慈母亲所描述的那番离别场景来看,丁自忠很可能是利用善财的伤势威胁了他,令他不得不跟着自己,而善财应该对自己的危险也早有预感,不然怎会对最信任的“大姊”托付自己的生死?

“也就是说,在几年前,丁自忠就杀死了善财,从他脑中取出了钻石。此后他埋掉善财的尸体自己离开,没想到刘二竟提前出狱,也来找当年的钻石。他误以为丁自忠把钻石藏在了自己的脑中,所以就割下了丁自忠的头?”济慈随着我一起推理。

“很有可能。”我点头,只是感觉仅仅凭借这些,似乎还不能解决全部的谜团。

究竟还有哪里不对?

贾先生打来了电话。

“我不想跟你比赛解谜。”我斟酌着说:“这件事情很严肃,也很紧急!”

不料贾先生语气严肃:“没空说这些了,刚刚请人比对了数据库中的信息,三年前房中挖出的无头尸,不是善财。”

14 

此时天空飘起了小雪,夜风冷冽,我跟济慈冒雪而行,听着电话那头贾先生查到的最新进展。 

三年前,对丁自忠来说是最关键的一年。或许此前他还凭借着仅存的一点良心,不忍心杀死善财,只是把这座“保险库”养在身边。可那年刘二获得减刑的消息传了出来,让丁自忠感到一阵恐慌。无疑,这也为他敲响了警钟——必须尽快拿到钻石,从此远走高飞!于是他决心实施自己的杀人计划。

为了练习最直接便利的杀人以及开颅手法,他随意选择了一个流浪汉来进行“实验”。这就是那具无名尸骨的来因!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不知老天是帮他还是害他,善财忽然患了恶性肿瘤。阳春三月,不到一百天后,就离开了人世。丁自忠满以为自己可以拿到善财的尸体,从而顺利开颅取宝。不成想却得知,善财已经自己签订了捐献遗体的志愿书,并且请了律师写好了声明:附属在遗体上的所有价值物,统统算作遗产。

善财居然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宝藏,提前做好了准备。或许是丁自忠曾经告诉了他,也或许是他察觉了丁自忠在家中杀过人,所以预感到了自己深陷危险之中。就在这种情况下,他按照条例,一步步把自己脑海中的钻石变为了自己的遗产。正是这样,直接导致丁自忠再也拿不到钻石了!

“在三年前就确认了自己拿不到钻石,为什么还冒充善财每年打来那通电话呢?”我忍不住插嘴,“他千方百计阻挠济慈母亲得知善财已死的真相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

电话那头贾先生轻轻叹了口气:“没错,善财那宗遗产的受益人就是你那位朋友的母亲,彭若云女士。”

15 

也许是善财在病入膏肓时,已经难以准确说出济慈母亲的电话号码,连姓名的吐字也十分模糊,错说成了“彭玉云”,导致律师在寻找受益人时走了不少弯路。好在善财曾反复强调:“她一定会替我报警的!”律师便与当地的警署达成协议,一面寻找符合条件的人选,一面请警署留心类似的报警电话。

丁自忠一定是了解到了这些,极力想办法要阻止济慈母亲拿到那笔遗产,所以才坚持每年都冒充善财打来电话。而就在今年,出狱后的刘二前来算账,拒不相信丁自忠的这番讲述,还怀疑丁自忠把钻石藏在了自己的头颅内。于是干脆杀了丁自忠,再把他的头颅砍下,引出了又一桩残忍的血案!

我心中一阵唏嘘,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得默默挂断了电话。济慈也听到了这一切,半晌才说:“没想到一通电话背后,竟是这样的结果!真不知道回去后要如何对母亲解释啊!”

是啊,我暗暗叹气。可心中又不免一惊,那个刘二,现在还逍遥法外!这意味着什么?他并不会轻易罢休,一定会继续寻找钻石。或许在掏空了丁自忠的头颅后,他会选择相信丁自忠的话,转而把下一个目标锁定“遗产继承人”——济慈的母亲!

一瞬间,我只感到头皮发麻,身上汗毛倒立,仿佛眼睁睁看着一个亡命之徒准备把魔爪伸向亲人。

“最近,家里有发生什么怪事儿吗?”我感到喉咙发干。

济慈似乎被吓了一跳,“除了这通没有打来的电话外,似乎也没什么……对了,这些天总是有人来家里敲门送快递。可每次我去应门,对方又都说送错了……”

“你见过那个快递员吗?”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开始急促了。

济慈摇了摇头,“只从猫眼里看见过,他提着一个盒子,外面用黑布罩着,也不知道是什么。而且这些天他来敲过三次门了,那件东西还没有送掉。就在我们出门来图书馆的路上,我好像还看见他提着那个盒子站在院子里……”

那个盒子里也许就是丁自忠的人头!

济慈父亲这些日子回老家过年,也就是说一整个下午,济慈母亲都独自在家!

我几乎要失声尖叫起来,顾不上地面的积雪,踉踉跄跄地奋力向前跑去。

16 

我跟济慈一路顶风冒雪,磕磕绊绊地爬上楼去。这一路我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在撞开门时,是不是还有足够的力气去对抗那个亡命之徒!

然而就在门被撞开的瞬间,我重重地跌在客厅中央,一抬头,正看见济慈母亲关切的脸。

“墨庚啊,你怎么了?冒冒失失急成这个样子?”

“我……”我一时语塞,只见客厅的桌旁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他一见我,便款款站起身来。这种雪天,他竟身着一件传统的青色棉布长衫,领口处露出两撮棉花,左肩擎着一只铜雀,脸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像是从上个世纪穿越而来。

不必他开口,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贾先生,你?”我站起身,忍不住上下打量着他。

“墨小姐,久仰了。”他嬉笑着望向我,肩头的铜雀也发出一声嬉笑:“看过你的书,知道你喜欢解决奇怪的问题,今天在下算是见识到了。”

“刘二呢?”我连忙问:“那个奇怪的快递员是不是他假扮的?”

贾先生轻轻颔首:“没错,你的推理基本都成立。刘二这次来,的确是想对彭若云女士不利。他冒充遗产受益人,没想到律师却说受益者必须熟知其中的密码。他此番前来,就是想要逼问密码的。刚刚我已经通知警察,把他带走了。”

身后济慈也跑进门来。他竟像是不急,还对着贾先生打了个招呼。原来就在我专心查看报纸的时候,贾先生已经告知他,自己会来家里保护母亲,请他千万放心。

果然是个怪人!我心中暗想。那铜雀似乎也与我想到了一处,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17 

领取善财的遗产那天,济慈母亲仍旧叫我一同前往。我们坐在冰冷的会谈室里,母亲轻轻握着我的手,听律师细细讲述善财病逝前的那段日子。听闻他疼痛到难以自已的地步,以手指叩墙,口中反复呢喃着“姊”字,似在呼唤,又似在喃喃自语。疼至钻心之处,指甲抠入,我内心悲伤,不忍卒听。母亲泪水涟涟,难以自持。直至平复下来,律师才请母亲说出密码。

母亲思忖片刻,微微摇头:“我年纪大了,什么密码也不了解,什么财产我也不需要。若是可以,只把善财的骨灰给了我吧。好歹留在我身边,有个长眠之处。日后也总有相见之时。”

言罢,泪如雨下,一度几近晕厥。

我连忙扶着母亲到休息室内,在躺椅上安歇片刻,让济慈去与他的律师商谈。母亲刚刚入睡,只听门“吱呀”一声,一人信步走来,正是贾先生。

“有钻石却弃置一边,反而只想要骨灰,这也是一种世人啊。”他笑着,肩头的铜雀却不笑,只歪头看着我。

我满心想着善财的事,不由得感叹,若是能在有生之年,让他同这世上唯一牵挂的“姊”再见一面,该有多好!

贾先生闻言大笑,拍手说,“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没想到还是看不透。人死了,只是隔了形质,又非隔了神质,只要心里想着,人神鬼仙统统隔不断,还有什么不可相见的呢?”

我一怔,却见那铜雀扑棱棱展开翅膀,径直飞落到我肩上。

“我身边缺个好文书,要会写故事,也要会解谜题,”贾先生看着我:“考虑一下,入我斋吧。”

也不及我回答,他一个转身的工夫,就不见了踪影。

只有我肩膀的铜雀,发出一声熟悉的嬉笑。

18

济慈母亲选了个好日子,将善财的骨灰洒向大海。那日海上风平浪静,我与济慈两人静静地跟在母亲身后。济慈在我耳边说,其实善财的遗产就是母亲的公历生日,这是律师在核对身份证信息时发现的。不过还是遵照母亲的想法,都捐了。

“那日我在休息室睡了,朦朦胧胧的,好像看见进来一个人。”母亲转过脸来望着我说。

我答应了一声,“是贾先生,他来劝母亲不要伤心,说人去了,只是隔了形质,又非隔了神质,只要心意相通,那便总能相见。”

母亲脸上徐徐展露出笑容,她微微摇头:“不是,我看见的,不是贾先生。”

“您是做梦了。”济慈在旁轻声说。

母亲眯着眼睛看向天空,“我当时迷迷糊糊的,一眨眼,正看见有个高个子的男孩走进来,黝黑的脸,身上穿着夏天干活的蓝布背心,那不就是善财么!他像是干活干得累了,脸上还在流汗,朝着我咧嘴一笑,就坐在我脚边的躺椅上。那个背影,那么近,那么近……”

我与济慈对望一眼,都忍不住双眼通红,又要流下泪来。只是见母亲看向我俩,我们赶快将话题岔开。

“墨庚啊,今年你还要四处寻访奇人异事吗?”母亲问:“也该找一份定下来的工作了吧?”

“或许吧。”我轻声回答。肩头的铜雀发出一声清脆的啼叫,穿云入耳,仿佛能一扫阴霾。

“或许。”我忍不住又说了一次。

编者注:本文为#新春盛宴#故事征文大赏“悬疑组”作品。

欢迎收看猫子不二更多精彩故事

走巫

深渊缉凶系列之杀人要趁早

《换命》

佛前香

引魂

《南京南》

《掌中宝》

爱子无尽

夺命直播

暗影者联盟·快活节

无须之祸

2016刺客列传

最后一案

虫卵

黑化

《集贤斋志异·鬼眼之灯》

《集贤斋志异·神女哭坟》

《集贤斋志异·断头歌姬》

米可不在场

产女

不见不散

与张先生共度漫长时光

黄昏落日以后

正确死亡方式

真心人

大团圆

泪流如血

仰慕者

身后名

好妈妈

大胃王

画中仙

幸运星

你好,陌生人

一线光

安眠

背后灵

做梦

不二黑童话·金斧子,银斧子

下载客户端发现更多好故事
扫描二维码(仅支持ios/Android)
文章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客户端下载
联系我们
本文发表于每天读点故事App,版权及商务合作请联系:bd@tkpost.com 或 加微信gushi8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