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雨天里，有客人造访。我打开门，来人是“画中仙”美容院的刘主任。
“小安小姐，今天我来，主要是想询问您的客户体验。”窗外雨声淅沥，她坐在桌前，一手端着茶杯，眼睛审视着我。
“体验么，”我斟酌道，“实不相瞒，我并未感觉出有什么效果。”
“我却觉得效果很明显，”刘主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说，“小安小姐，自从你使用了我们的美容液一个星期，你的肤色明显变化了。如果坚持使用下去，我想一定会……”
“对不起，我不想参与任何美容疗程。”我说，语气很坚决。
“小安小姐，冒昧地问一句，你有男朋友了吗？”刘主任笑了。
“这种问题……”我有些尴尬。
“再冒昧地问一句，小安小姐的新专辑，已经发行了吗？”她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这是我私人的事情。”我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你的外形就是你最大的限制。想想吧，就算再有才能跟美德的人，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外貌，依然不会受到别人的喜爱，只会收获各种各样的嘲讽。”刘主任这样说着，站在玄关处提起她的雨伞。
2
小溪下班回来了，我站在厨房煎鱼。我们是好朋友，毕业后她曾经试图做我的经纪人。但因为我一直无法受到关注，她不得已去做了普通的上班族。我们合租公寓已经有两年了，对于我的事情她都很了解。
“美容院的人来过了吗？”她站在油烟中吸着鼻子问。
“是，”我说，“还是老一套，希望我花钱，成为他们的顾客。”
“你拒绝了？”她一面问，一面拿出碗来盛饭。
“当然，”我说，“我不想做什么美容。”
“不如，还是考虑一下吧。”当我们在地桌前坐下，小溪忽然这样说。
“诶？”我惊异地看着她。
“我说，小安你还是认清现实吧。”她注视着我，语速飞快。“为什么你写出了那样好的歌，却还是不能在音乐节露面？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没有男朋友？都是因为你的长相啊。大家现在看中的都是长相，有谁在乎你心里是怎么样的？小安你就算不呆在家里写歌，出门去跟我一起上班，恐怕老板也不会收留你。像你这样又胖又丑的人，已经越来越少见了啊。”
我默默捡起了地面上那张“画中仙”美容院的宣传单。
3
小溪陪我一同走进了“画中仙”美容院。
“等候您多时了，小安小姐。”刘主任接待了我们。
“我想，还是看看有什么美容项目适合我。”我犹豫着说。
“请帮帮她。”小溪打断了我，高声说。
“看见自己的闺蜜这么漂亮，小安小姐心里恐怕也很着急吧，”刘主任笑着拿出一本册子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小安小姐变成漂亮的女人。”
“减重疗程，美白疗程，丰胸塑形……我看还有这个脸部的微整形项目，她统统都需要做。”小溪不耐烦地翻看着美容手册。
“如果都做的话，小安小姐可以办理一张画中仙会员卡，所有的项目都可以打折。”刘主任殷勤地说。
“那样需要花太多钱了。”我拉了拉小溪的衣角。
“美容就是投资，你懂吗？”小溪狠狠瞪了我一眼。
“小安小姐，你需要做的项目确实太多了，”刘主任打量着我说，“不瞒你说，如果我是你，我简直不敢出门。”
我惶恐地点了点头。
4
一个月过去了，刘主任再度造访。
那时我刚刚做完双眼皮手术，还未消肿，整个人浑浑噩噩。
“小安小姐，这段期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自己整个人焕然一新？”她问。
“对不起，说到变化，我并没能切身感受到，”我尴尬地回答，“我似乎，并没有如你所说变成一个漂亮的人，我的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善。”
“实不相瞒，小安小姐你实在是太不配合我们了，”刘主任的语气明显生硬起来，“我们明确地要求你注意控制饮食，可是你并没有做到，直接导致各方面成效不明显。”
“我已经很努力地再控制了，”我小心翼翼地说，“近一个月以来，我从来没有吃饭过，每天只敢吃几片青菜，喝一些水。难道这样还不算配合？”
“你居然还吃了青菜？”刘主任瞪大了眼睛说，“而且你喝水喝得太多了，这样会造成身体浮肿的。”
“我总不能不吃不喝地活着，这样很可能会营养不良。”我无力地争辩着。
“小安小姐，像你这样情况的人，难道还考虑这些吗？”刘主任瞪视着我，“你的瘦身疗程跟塑形疗程的效果都不够理想，肤质效果也没什么改善，这种情况下我们也很为难。这会砸了我们的招牌。”
“对不起。”我不知所措。
5
“你已经花了多少钱了？”又一个月过去了，小溪看着我。
“大概六万块，”我不安地在镜子前审视着自己，“我已经没有钱了。”
“你看起来，瘦了很多，脸也好看一些了，”小溪说，“只是还不算漂亮。要知道，你本来的资质实在太糟糕了。你的腰还是太粗，胸部也不够丰满，还有你的鼻子……”
“是啊，我浑身上下都是缺点，”我附和着说，“看来这已经是没办法的事，还是算了吧。”
“怎么，你不打算继续美容了？”小溪问。
“再这样下去我会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说。
“只有变漂亮才会有前途的，”小溪摇晃着我的肩膀说，“变漂亮了别人才会听你的歌！男人才会注意到你！你明不明白？”
“我只是想把自己变得更好，并不想为此而把自己搞得更坏，”我痛苦地瘫坐在地上说，“我什么食物都不敢吃，睡觉也不踏实，我静不下心来写歌，我好痛苦，我好痛苦……”
“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小溪无奈地说。
“你顶替我吧。”我抬起头。
6
“没想到一附上我的照片，转发量一下子就提高了这么多。”小溪叉着腰盯着电脑屏幕。
“已经有音乐经纪公司跟我们联系了，”我说，“先把我过去录制好的专辑拿给他们。至于现场演出，暂时回绝他们吧。”
“就算一直不出现场，也没什么关系，反倒可以增加神秘感，”小溪说，“总好过大家看到你这个丑八怪去现场。”现在她说起话来的口气越来越大，对我也越来越不尊重了。
很快，我的作品在网络上广泛传播，小溪顶着我的名字也成为了网络红人。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我们，专辑的制作也提上了日程。背着我，小溪去出席了几次见面会。我责备过她几次，提醒她是冒牌的，不要露了马脚，引起不好的影响。
不料她却跟我争吵起来，声称如果不是她，我的作品永远也不会受到关注，还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想干了，她可以找来更多有才华的枪手。
“这年头，才华最不值钱，有张漂亮脸蛋才是重要的。”
我看着小溪盛气凌人的样子，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7
独立专辑在网络上的销售状况很好，小溪顶着我的名字真的成为了明星一样的人物。她在外面时常碰到人索要签名。渐渐的，也有一些可怕的声音传了出来，开始有人讽刺小溪的外形。
起先小溪并没有放在眼里，可渐渐地，她无法再对那一句句的“小腿太过粗了”“颧骨太高，看起来就不舒服”“皮肤也很暗，已经开始能看见皱纹了”评价置之不理。她开始反反复复地照着镜子，一次次地向我追问，她是否真的那样不完美。
“没有人是完美的，”我试图劝慰她，“活生生的人都有瑕疵，没有人能够成为真正的画中仙啊。”
然而这三个字似乎提醒了小溪。她审视着镜子中的自己，仿佛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我陪着小溪走进了“画中仙”美容院。
“这些项目我都需要做。”小溪照旧不耐烦地看着美容手册。美容院的刘主任满脸笑容。只不过她没有再称赞小溪漂亮，反而说她的情况的确很糟糕，必须多管齐下。
“你不认为她已经够美了吗？”我问。
刘主任看着我说：“有些女人对美的要求是无止境的。”
8
小溪开始频繁地呕吐。每当她吃下一点东西，愧疚与恐惧就会浮上她的心头。她会立刻冲到洗手间，用牙刷柄捣自己的喉咙，强迫自己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每次听到她的呕吐声，我就浑身发抖。
小溪想要频繁进行整形手术的意图也令我感到惊恐。在我看来，她的脸已经开始变得畸形可怖，但是她却永不满足。为了支付手术费用，她要求我将自己写的歌低价卖给一家小公司。我当然不愿答应，于是我们爆发了争吵。
在争吵中，她仍旧竭尽所能地用语言侮辱我。但在我看来，此刻近乎于病态去追求“美”的她才是真正的可笑。她越是不满足，越是嫌恶自己，她就越是面目可憎，做什么美容都于事无补。最终我的顽固态度还是激怒了她，她冲出家门，声称要跟我决裂。我喊她回来，说外面很危险。她认为我在恐吓她，理也不理地跑了。其实我并没有骗她，外面真的很危险。
起初当我在“画中仙”美容院做美容的时候，我拿不出那些钱，于是借了高利贷。最近有人上门追债了。我本来拿出了最近赚到的钱，没想到的是，那些人竟没有认出我来。显然，他们记得我的名字，所以认为小溪才是我。
小溪没有钱给他们。我心里很清楚。
9
小溪的尸体被发现在“画中仙”美容院，坠楼而死。刘主任出面证明，小溪最近因为美容效果不够明显而内心充满焦虑，因此基本确定是自杀无误。我也没有给出任何其他的线索。然而当采访的记者赶到时，我明白属于我的机会到了，于是我对着镜头大哭起来。
“死者是最近网络上当红的创作型歌手，想必你就是她最好的朋友吧。”记者将话筒递给了我。
“她本来已经很美了，可是还是有人评判她的长相……她就是在这种对美的执迷下选择了死……”
“对于这家美容院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记者同情地看着我。
“如果说人一旦对美产生了可怕的执念，那么画中仙就是彻彻底底的帮凶,”我泪眼婆娑地注视着镜头说,“这里让人对美的欲望没有止境，让人忘记健康生活的重要性。人会不断发现自己外貌上的缺陷，然后无止境地去试图修复，从而对自身造成伤害。我呼吁所有人，不要来这里……不要被骗……”
“最后，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记者问。
就是现在，我想我的机会来了。
“我决定代替死去的朋友，继续把歌唱下去。很快就会发布我的新单曲，”我抓紧话筒说，“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告诉所有人，皮囊终会老去，但灵魂却不会。灵魂的美会永存，爱会永存！”
在场所有人都为我鼓掌。我想我赢了。
掌声之中手机振动起来。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有新消息提示。来自“世间魁”整形美容中心，信息提示我，我预约的进口美白针已经到货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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