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
猫子不二
2016-05-19 11:41

1

就在黎明前,我做了一个古怪而奇异的梦。我身处一片荒寂的旷野中,远处的一扇窗子散发出光亮。我跑过去看,那是一间整洁宽敞的家中客厅,洗手池旁有一男一女在相拥着低语。圆桌旁坐着满头白发的老太在打瞌睡,而客厅正中的电视机,叽叽喳喳正播放着欢快的节目。好一幅安详的全家福!

我正看着,电视机发出的嘈杂声戛然而止,白发老太睁开眼睛,缓缓站起了身,而洗手池旁的男人和女人也停止了深情的对视,转而一齐抬起眼,向着窗外这边看来。

糟糕!他们是发现了我吗?我正打算回身逃脱,却听见“啊!”一声刺耳的尖叫,从屋内三个人的口中一齐发出,惊得我顿时毛骨悚然。不知怎么回事,那白发老太竟然跪倒在了地上。那男人一把将女人拦在了身后,两人的脸色都呈现出惊吓过度的青白色,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同样大张着嘴巴。

是因为我吗?顺着他们惊怖的视线,我这才注意到,原来就在屋内窗边的角落里,正站着一个奇怪的黑影!

他浑身都是黑色,看不清身体的轮廓,更看不清脸。他浑身颤抖着,手持武器疯狂地扑向了男人和女人。我的心也随之尖叫!只见一只苍白的胳膊挥舞着一把斧头一样的东西狠狠砍下,鲜红的血液“呲”一片,飞溅到我面前的窗玻璃上,缓缓滑落凝固。血雾中,白发老太蹒跚着扑向了茶几上的电话,随即被快步赶来的黑影一斧砍中。“杀人了!杀人了!”我的心狂跳着,从喉咙口里挤出这两句,双脚却像是定住了,怎么也动弹不得。

屋中的黑影似乎还不想罢手,他独自嘶吼着,用干哑的喉咙,疯子一般地挥着斧头乱砍起来。血肉飞溅在我眼前,断手、断脚、满地的碎肉……浓重的血腥味袭来,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差点就要呕吐,就在这一刻,那个黑影忽然住了手,转过身,朝着窗外看了过来。

他看见我了!他会杀了我的!漆黑轮廓中的恶毒目光正瞪视着我,从未有过的惊慌感袭击过来,我浑身一软,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正是跌倒那一刻的眩晕拯救了我,让我得以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睁开眼我发觉自己汗如雨下,但还是挣扎着把这个故事记了下来。望着这一页稿纸,我感到困惑极了。“吱呀”一声门开了,走进来的正是我的未婚夫苏海。

“睡醒了?”他的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容,倦怠的目光扫视到我手中的稿纸时立即变化,几步走到我跟前伸手来取,“有思路了吗?已经写出来了吗?”

“不,这不是剧本……”我愧疚地低下头,“只是随手记下刚刚做过的一个梦。”

“做梦……你……”苏海飞快地扫视着稿纸,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我早说过你不要胡思乱想,现在是什么时期,还容得你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听到声响的母亲和妹妹便随即挤了进来,一时间本来就不大的卧室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姐姐,不是我说你,再过一个月截稿日期就要到了,交不上作品要赔多少违约金你知道吗?”妹妹阴阳怪气地说,“你一个人的错可别连带上全家一起遭罪啊!”

“我看你就是存心不想让我过几天好日子!等人家公司来要剧本了,我看你拿什么给人家!”母亲激动地唾沫横飞,像过去教训小时候的我一样,伸出一根指头猛戳我的头,“依我看就该把你锁在地下室里让你给我写!写不出来也给我写!”

他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的大脑嗡嗡作响,又气又急,一头栽倒在床上,无声地哭泣了起来。

2

我叫做陆蔓,是个职业撰稿人。自小母亲就偏疼漂亮会撒娇的妹妹,说我的命相与妹妹相克,对我一直有诸多不满。刚刚开始工作时,我一度拼命攒钱想要将母亲接到身边生活。可惜我的殷勤都被母亲认为是为了夺取更多家产的阴谋,她对我的态度愈发冷淡起来。我便渐渐跟家中断了联系。

正当我感到孤独无依的时候,苏海和我在笔会相识。他主动靠近胆小内向的我,令我对他产生了好感。很快,许久没有新作品的苏海做起了我的专职经纪人,帮我负责文稿剧本的相关签约事宜,而我们的恋情也很快有了进展。

圈内人时常传言苏海靠近我绝非真情实意,必然是想从我这里榨取钱财。听到这些话语令我感到羞耻难当,但每每看到苏海温柔的笑容,我还是无法质疑他的真心。

为了苏海能够快乐,我努力赚钱来维持相对宽松的生活消费。也是在苏海的安排下,我签约了好几份剧本合同,开始了近乎超负荷的工作,没日没夜地写作,常常疲惫不堪。但我忍不住想,如果我停止工作和赚钱,苏海也许会厌弃我。

高强度的工作压垮了我,我迫切地需要休息。于是瞒着苏海,自己偷偷去看过医生,医生说再这样拼命地写作,简直与自杀无异了。 正式的体检结果还未出来,我正等待着用医生的凭证来请求苏海为我减少工作量,却没想到母亲和妹妹的突然造访,将所有秩序彻底打乱。

原来是老家里的房子被强拆,她们没了住的地方,才想到来投奔我。母亲理直气壮地要我支付离家几年来欠下她的赡养费,否则她和妹妹绝不会搬走。而小我三岁的妹妹,带着理直气壮的表情,翻开我的衣柜,拉开我的抽屉,恨不能将我所有的物事都戴在自己身上。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原本清净温暖的家就变得面目全非。但我无法赶走自己的至亲,只能躲在苏海怀里哭泣。苏海不住地安慰着我,我向他发誓,一定会尽快赚足够的钱为母亲另买房子,只有让她们走,我才能跟苏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为了这个目的,我咬牙与一家并不入流的公司签下了一则两个月内完成的剧本合同,这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报酬颇丰。然而一旦违约,就要承担高额赔款。我咬着牙告诉自己,再拼这一次!可很快我就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中。因为在仓促之下,我感到自己什么也写不出来。

比我更急的,俨然是苏海。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我仍只字未动,他的温柔消失殆尽,顿时严厉了起来。每天端来大杯的咖啡逼迫我喝下去。母亲和妹妹瞬时也变成了严苛的监工,每时每刻都在催促我的写作进度。就这样,除了卧室和书房,我哪里都不能去了。

有三个幽灵一样的看守徘徊在我的生活里,紧张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一想到他们我就坐立不安,痛苦极了。

躺在床上我默默地哭泣了许久。门外传来了苏海和妹妹的说笑声。继而是打开了客厅的电视,寂静的空间瞬间被更加嘈杂的笑闹声填满。真是辛苦苏海了,不仅要关心我,还要照顾我的家人。我这样愧疚地想着,眼前却猛地出现了熟悉的画面。一扇明亮的窗内,深情相拥的一男一女,在旁看着电视安然而笑的白发老太,好一幅温馨和乐的画面——这是梦境吧!难道今天凌晨的那个梦,并不是梦,而是被我忽略了的现实吗?

印象里梦中那模糊的人像渐渐清晰,呀,为什么我看见的,窗子中的幸福一家,好像就是苏海、妹妹和我母亲呢?

3

我开始反复地做起那个梦了。每个接近天亮的清晨时分,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走进那个熟悉的场景中——一片寂静的荒野中唯一一扇散发光芒的窗子,里面固定地上演着一家人被凶手残忍砍杀的戏码。

自从我隐隐感觉梦中的三个人与母亲、妹妹和苏海十分相像后,他们的影像便牢牢锁定在了那里。无论我如何驱使自己改变内心的想法都是徒劳的,他们完全进入我的梦中,变成被神秘黑影砍碎的尸体了!

白日里,我艰难地进行着剧本创作,接受苏海他们的查问。深夜里在梦中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梦中我看见苏海跟妹妹亲密地相拥在一起,宛然一对甜蜜的恋人。妹妹本就比我漂亮,也更会讨男人喜欢,自从她来到我家里,没有一刻停止过对苏海的纠缠……天啊,我不敢想下去了!被禁锢在书房里不停创作的我,似乎从只有从梦境才看出现实的一些端倪。

在书房熬过了一个折磨的上午,我决心重新参与到这个家庭中去。这会儿是苏海他们在准备午饭的时候,我推开门,走进了客厅。大概是习惯了书房里阴暗的灯光,接触到明媚的日光令我一阵目眩。

果然母亲和妹妹在厨房里,苏海就倚在厨房门口微笑着同她们说话。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轻飘飘的、影子一般的人,完全没有人关心我,他们是平静而和乐的一家人。那么我呢,我算什么?我心中一痛,朝他们走去。

“啊!油溅出来了!”妹妹尖着嗓子惊呼。

苏海闻声便快步走了进去,关切地询问,“没烫到吧?”

“哪有那么娇气,大呼小叫!”母亲笑着责备。妹妹靠在苏海身上也笑起来了,一边笑一边不住地瞟着苏海,“陆蔓没我这么娇气是不是?好在你给她准备的东西在这里没有被溅到……”

“陆蔓么?”苏海顿了一顿,我的心瞬间缩紧了,却听不见下文,只看见他的背影,似乎是微微摇了摇头。

“哎,陆蔓……难为我这么大年岁了,还要照顾她那个活死人……等从她那里拿到钱,我们就去……”母亲也变了脸色,恨恨地嘀咕着。她一边说一边抬起眼来,想往书房那边看,却正好对上了我惊恐的视线,不由得地“啊”一声叫了出来。

那一刻我只想逃走,只想装作刚刚什么都没听到,只想跑回卧室用被子蒙住头,只想有人来告诉我我这是在做梦!如果我此刻死了,他们是不是会过上无比幸福的生活?我一直想要榨干自己的精力来为他们创造美好的生活,我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啊!

慌乱之中,我背过身去,正对上了客厅角落里的全身镜。披头散发的我,神情忧郁,形容枯槁,真的与活死人无异。而镜子的倒影里,我看见浑然一体的那三个人,仿佛与我不在一个世界。好眼熟啊!仿佛梦中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回忆起梦里那满地的鲜血和残破的躯体,突然非常羡慕起那个能在梦里杀人的人了!

“有什么事吗?”苏海似乎还很镇定。我飞快地走向大门口。

“没写完稿子你别想走!”苏海冲上来一把扯住了我的手臂。

我已经泪流满面了。死命地向门外挣脱着,陷入了一场对自己身体的争夺战。“陆蔓,你发什么疯!”苏海怒吼着,狠狠地推了我一把。“砰”一声,我听见自己的身体撞击在地面的声音。冰冷的触感使我浑身发抖,我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摆放在门口的斧头。

没有力气起身了,我就想在这里沉沉睡去。这么一想,眼前就立刻出现了熟悉的梦中场景。现在唯有这个梦显得如此亲切和真实,梦以外的生活一塌糊涂,梦以外的人,每个都陌生得令我不寒而栗了啊!

视线里,散发着光亮的窗出现了。我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把脸贴在窗玻璃上,贪婪地看着窗内的场景。啊,这次我一下就注意到眼前的黑影。那离我最近的黑影,原来正是我自己啊!

退一步看看,原来眼前这根本不是什么窗子,根本就是客厅里的那扇镜子啊!如果我看见的是镜中影像,那么所映衬出的不就是我身后的真实吗?快看,镜中的我,一样扑在镜面上,焦急、恐惧、手足无措,与镜外的我如出一辙,都在拼命想要窥探对面的世界啊!再想想,我对于镜中的我来说,也是镜中的我啊!那么究竟那边才是真实,我究竟是在镜中还是在镜外呢?

4

“陆小姐,上次的体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我们从你的体内查出了过量的致幻剂。可能这是你寻找灵感的方式,可它会伤害身体机能,建议你立刻停用。”听筒里医生对我说。

可我从来没有吃过任何药物啊。我捏着电话听筒的手微微颤抖,难道我每天沉浸在梦与现实的交错中,是因为有人给我喂食了致幻剂?

一只手抢过了我手中的听筒,“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稿件完成,亏你还只顾着自己求医问药?”苏海居高临下的腔调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姐姐就是这么自私!我看她是写不出来东西想弄个假的病历单来作为借口吧!真是笑死人了!”妹妹毫不掩饰地倚靠在苏海的肩膀上,尖声说到。

“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不,我看就是故意做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我看,就是想赶走我们母女俩!”母亲用手指戳着我的脑袋,她竟然捂住脸哭了起来。

“赶快给我写稿子!”苏海的怒吼。

“姐姐果然什么都不行呢!”妹妹的轻笑。

“我看我这辈子是享不上福了!”母亲苍老的哭声。

求求你们别说了!种种声音参杂在一起,好像巨大的漩涡将我淹没。可却有一个声音从心底的记忆中缓缓浮现。

“陆蔓没我这么娇气是不是?好在你……”就是刚刚,我站在客厅里,听到从厨房传来的妹妹的声音。

“陆蔓没我这么娇气是不是?好在你给她准备的东西放在这里没有被溅到。”这话是对苏海说的吧。苏海为我准备了什么?每天的浓咖啡,还是……还是所谓的致幻剂啊?

每当我写不出来东西的时候,总会亲自为我煮咖啡。原来就是这样长期地向我喂食致幻剂吗?原来就像是曾经别人所传言的那样,靠近我只是想利用我来赚钱,只是想榨干我,把我当做一台写作的机器啊!巨大的痛苦拷打着我,我像是被人千刀万剐之后的尸体,要软塌塌地倒下去了。

“听见了吗?在写完稿子之前,你不能做任何事!如果交不上稿件需要赔偿,我们谁都不会帮你!”苏海提着我的衣领,恶狠狠地说。

“我以为你们对我,讲的是感情,没想到,”我用干哑的喉咙颤抖着说,“没想到……”

“看看你自己这副怪物的样子!你以为我会跟你讲感情?别做梦了!”苏海干脆地笑了起来。身后的母亲和妹妹也笑了起来。

我扑倒在写字台上,从来未有过的疲倦感袭来,我知道我必须做梦了。

镜子前,熟悉的黑影拎着斧头发疯一样地砍杀着。血肉横飞。血流成河。“砰”!好大一声,原来是眼前的这面镜子也被她砸碎了。我的心狂跳起来,终于能和镜中的我见面了吗?果然,一看见我,她便跑过来了。我不再害怕,而是热切地、伸出双臂抱住了浑身沾满粘稠鲜血的另一个我。我确定我看得清,她跟我一样的、苍白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了悲戚的神色。

“是他们逼我的啊。”干瘪的嘴唇艰难地蠕动,我听见了从未想到的悲伤的声音,“我也不想……我好害怕!是他们逼我的啊!”心中感到一阵深深的刺痛,我不由得跟她一起伤心起来了。

“真可怜,你真可怜!”我第一次在这个古怪的梦中开口,“但是不怪你!是他们的错,他们害你变成这个样子……”情绪在加剧,我的声音渐渐抬高,“他们是恶鬼啊!你拼命想要保护他们、照顾他们,可他们却要害死你啊!”无法克制了,我浑身痉挛地大声吼叫起来,“他们、他们该死啊!你杀得好,杀得好啊!如果我是你……”陷入歇斯底里中的我已经声嘶力竭,“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杀了他们!”心底的什么东西一瞬间爆裂了,我失声痛哭起来,“我也要杀了他们!”

奇怪!喊完这一句,大汗淋漓的我,居然感到莫名的畅快了。眼前的那个我突然消失不见。我的面前是温暖明亮的房间,一男一女正在水池边相拥而笑。客厅的电视开着,发出欢笑声,一个老太端坐在那里安详地打着瞌睡。怎么回事?

我回过头,一面玻璃正挡在那里,玻璃外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正紧贴着玻璃向内张望。啊呀,终于轮到我在镜子里了吗?我无比快乐地瞪大眼睛,挥起手中的斧子向前冲去。

“你们只想靠我赚钱!”我快乐地大声吼着,“你们根本就没有爱过我!你们想要害死我啊!今天我要杀了你们!”

母亲吓得跪在了地上。苏海急忙忙把妹妹挡在身后,“陆蔓,你怎么了?你发疯了!”

“哈哈哈是你们逼我的!”我放声大笑,“你们逼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太傻了!我喝着你们给我的药,我要被毒死了啊!”

手起斧落,他们的挣扎没有任何作用。我一斧先砍下苏海的头,再一斧正切到妹妹漂亮的眼睛上。“啊啊啊!”他们惨叫着。“哈哈哈!”我大笑着。母亲想要去打电话报警,我扑上去再一斧,脖颈上的鲜血“呲”一下飞溅起来。没有结束,没有结束,想想我看到的那个镜中的我是怎么做的?我继续挥舞着斧头,尽情地砍碎了他们。粘稠的血液沾满了我身上的黑色毛衣和我黑色的头发,我感到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

这下好了,我的表演结束了!接下来就轮到下一个镜外的我来享受这一刻了!满地的鲜血和尸块令我作呕,总之还是先从梦里醒过来吧!醒过来告诉现实中的苏海他们,我的怒火已经发泄完了,我可以原谅他们,只要他们不再伤害我,我们还会是幸福快乐的一家!

可究竟怎么才能醒过来呢?我困惑地敲打着自己的头。

疼痛感带给我莫名的心安,对啊,只有在梦里死去,才会在现实里清醒吧!我看着手中沾满了血的斧头,心满意足地举起来朝自己的头部砸去。

The end

编者注:本文为#和梦有关的故事#征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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