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他们告诉我海哥信佛了,还煲汤养生,我老是不信。
当年一锤子砸下去,脑袋上喷出一包血,还红着眼睛拽着我不肯撒开手的人,怎么轻易就老成这样了呢?
1
说起来我跟海哥好,也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
当年我十六岁,海哥二十二,高中毕业,在学校门口支着摊子卖打口碟。
那时候他头发有点儿长,一直留到脖颈下面,额前还有细碎的刘海,总穿一件黑色的皮大衣。听说别看他是个娃娃脸,其实上学的时候浑事儿没少干。所以这一带的人都叫他“海哥”。
打口碟不便宜,我们都买不起,只是跟着大家一起围在那里看热闹。
别人嘴里嚷嚷着什么“甲壳虫”“林肯公园”,我不懂装懂,躲在后面,听一句笑一声。偶尔对上了海哥的眼睛,当时脸上的傻笑还没散,被他看了个正着。结果他也笑了,一低头,露出两颗小虎牙。
隔天就有个白净的男生来找我,说海哥托他带张碟给我,顺便问我的名字。
我叫那娅,姓氏很少见。但当时我在年级里有个外号叫“小哑巴”,因为总是不说话。
那男生说海哥跟他形容我:“那个扎着马尾辫一直眯眼睛捂嘴笑的姑娘。”他想了想“那就是小哑巴没跑了,现在的女孩笑起来一般不时兴捂嘴。”
碟片装在一个规矩的牛皮纸袋里,封得严严实实。
我抓着纸袋的一角,紧张得浑身痉挛。一半是因为海哥的名声,一半是因为海哥的笑。那一整天我都蜷缩在座位上,手上的汗把纸袋浸湿了。
同桌辉子给我出主意,他总是担心我,让我一放学就去把碟还给海哥。说如果我收下了,那就被海哥“吃定”了。我明白那种隐隐的危险,可正是那种危险散发光芒。
放学后我畏畏缩缩地跟着人群走出校门,想要搜索海哥的存在,却发现门口那个卖碟的小摊子不见了,海哥更是无影无踪。
就像让人“哗”一下给泼了盆凉水似的,我整个人又是懊恼又是困惑。几乎是立刻就当街扯开了手里的纸袋,才发现里面放着一张艾里克·克莱普顿的CD,封面上印着一首歌《TearsInHeaven》(《泪洒天堂》)。
我听着那张碟过了一整个秋天,这期间听了不少海哥的风流韵事。听说他开着摩托把大老板的千金拐跑了,三天后又把她送回来说“玩儿腻了”。还听说他带着一帮朋友去夜总会挑女孩,挑到喜欢的就马上带出去过夜,每天换一个,从来不重样。
那些传说听起来离奇又大胆,却统统跟我印象里那个低头笑着的男人无法重合。但我还是忍不住想,或许他送碟片给我也只不过是游戏里的一场意外,他不会再想起我了。
立冬那天冷得特别厉害,天下了蒙蒙的小雪。我穿着厚厚的棉衣走出校门,习惯性地向着曾经小摊子的位置望了一眼。
天黑得早了,昏黄的路灯亮起来,那光芒下站了一个人。还是熟悉的黑皮衣,只是里面穿了件连帽衫,把帽子拉起来蒙住了头,双手插在口袋里,缓慢地晃动着身体。
我不可置信地向着那个方向走去,直到视线渐渐清晰——灯光完全映亮了他的脸,可不就是海哥吗?
他也看见我了,脸上笑笑的,一张嘴,呼出好大一口白气,“你好啊,小哑巴!”
我的心“咚咚”跳得厉害,好在黄色的光下看不出我涨红的脸。我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递出去——如果送我的那张碟不过是场意外,那么我就不该白拿。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没有伸手来接。
“我走了之后,这里还有人摆摊吗?”他问。
“有过一个卖竹筒饭的,”我鼓起勇气,可自己的声音却在发抖,“还有过一个卖红薯的。”
“都比我卖的东西实惠,”他向我走近了两步,“你应该更喜欢吧?”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他的脸,那张因为偏离了路灯的光源而变得半明半暗的脸,“没、没有。”
“知道我为什么送碟给你吗?”他又问。
我摇了摇头。可刹那间我感到喘不上气来,仿佛那答案昭然若揭,是我明知故问。某种事情就要发生,那也许是女孩天生的直觉。
“因为你好看呗。”出乎意料,他异常轻快地说。然后他自然地握住了我僵在半空中的抓着钱的右手,轻轻地放下,另一只手拨过我挡在脸颊前一半的头发,把它们别在耳后。
天啊,我真是害怕极了。到底是在怕什么,我并不知道。可我又不想低下头去,好像一只靠近佛台的老鼠,贪婪地只想一直注视着他此时此刻的眼光。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我眼角下的痣上,轻轻抚摸了两下。
然后他就抽开手走了。在我感到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他停下了所有动作。就那样把手放回口袋,一转身在蒙蒙的小雪里走远了。
没多说一句话,就这样,我跟海哥好上了。他每天来校门口接我放学,骑着摩托带我去吃饭。所有同学都看见了这回事。辉子劝过我好几次,我不听,他也不敢招惹海哥。
那时候的我确实很年轻、很好看。头发乌云似的散在脑后,皮肤雪白,眼睛是月牙形。说话走路都有点胆怯,可反倒很讨人喜欢似的,旁人都喜欢逗我。
身边不是没有仰慕者的目光。可海哥跟其他男孩都不一样,他让我感到自己风头正盛,爱情就该发生在最好的年岁。
那时候我在宽大的校服外套里塞穿着我的呢子长裙,就为了见到海哥的时候能漂漂亮亮朝着他跑过去。只要是当时在场的人,都会忍不住停下来看着我。
搂着海哥的腰,他好像能带我去任何地方。摩托车迎着风开起来可真是冷,但只要靠在他背上,我就感觉自己有了避风港。有时候在“呜呜”的风里,我也能大着胆子问他一些平时不敢问出口的话。
“你是不是曾经开着摩托拐走了一位富家千金?”
“你想听‘是’还是‘不是’?”
“我想听实话。”
“实话就是虽然拐走了千金,但没有开着摩托,只是开着三轮……”
“我不信!”
“不管你信不信,现在这辆摩托只有你一个人能坐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海哥对我说过最甜蜜的一句话。他这人不爱表达,仿佛用情越真就越是难为情似的。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
当时是在一起两个月以后。他在一家音像店里打工,每天中午开门,营业到凌晨。我逃学偷偷跑去看他,躲在他拿货的箱子里。他完全不知道,还把我和那些货物用小推车推来推去。后来终于要打开我这个箱子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我急啊,急得心都要蹦出来了。所以就自己打开盖子,想要一下子跳出来。结果他一把搂住了我,低头就在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那一瞬间好像耳鸣了似的,我完全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眼睛也开始失焦,觉得一切都开始融化。天花板像牛奶一样淌下来,货架上的CD像糖豆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可好在他抱住我,让我觉得整个世界下沉也没关系。爱情让人如此快乐。
我跟着海哥第一次喝了酒、第一次抽了烟、第一次去了夜总会。可是他不让我多喝,只许我抽一口,在夜总会也像看孩子一样把我看在身边。
别人在舞池里跳舞,音乐声浪巨大,灯光刺眼闪烁,男男女女的双手双脚渐渐交叠。可海哥只是让我坐在角落里。他买了一只兔子给我玩儿。据说那兔子被打了药,所以永远也长不大,一只手就能托住。
他一个叫安南的朋友指着我说:“你就是海哥的兔儿。”
2
海哥从来也没有带我过夜,我猜他是怕伤害我。可是他用行动跟眼神表达他有多么喜欢我。
虽然在音像店打工也算是份正经的营生,可海哥还是经常跟一群朋友四处想办法弄钱。有段时间他们干起了“卖药”的生意,在酒吧跟舞厅里卖,种类很多,有摇头丸,有K粉,也有咳嗽药水。
我见过人吃了“药”之后的反应,眼神涣散,变成一个个会机械舞动的机器。安南就是那样。不嗑药的时候他喜欢大说大笑,人很正常,一嗑药就整个人都变了,只会在舞池里不停扭动,好像坏了的喷泉。
他总是劝海哥跟他一起玩儿,但是海哥不吃药,我仅仅是看了他一眼,他就拽着我的手说:“你放心”。
在舞厅里,海哥跟安南起过几次冲突。因为安南想把药放进几个陌生女孩的酒杯里。海哥骂了他两句,没两下两个人就撕扯在一起了。
海哥冲着安南一个拳头挥过去,力道很大,但打了个空。安南回手恶狠狠地把海哥推倒在吧台上,猛地一震,台上的酒杯稀里哗啦倒了一半。
我吓得一直尖叫,扔掉手里的兔子拼命往前挤。等我挤到人群中间时,海哥已经翻身把安南按在了地下,狠狠卡着他的脖子。安南脸皮紫涨,像是马上就要晕厥。
我惊慌失措地摇晃着海哥的肩膀,“啊啊”地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海哥这才松开手,麻利地站起身,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护着我往外走。
人群给我们让开一条通道,我赫然看见刚刚被我丢到地上的小兔子,已经被赶来看热闹的人群硬生生踩死。地上出现了一摊暗红的血迹,外加血肉模糊的尸体。
我心里一紧,想要呕吐。喉咙里刚刚发出一点声音,海哥就一把捂住了我的眼睛。
多少年后,我脑海里依旧清楚地记得那个被海哥遮住了一半的血腥场景。而仿佛某种预兆一般,我们的人生也就如同那只兔子,始终弱小,并在践踏之中消失。
但安南还是海哥最好的朋友。他们两个一起长大,也曾经一起疯过闹过。安南为海哥偷过东西,还替海哥挨过打。
海哥总说,这样的人一辈子也打不散。
没两天安南就骑着摩托跟海哥一起来学校门口等我,还主动给我买了瓶可口可乐。海哥替我还回去,说我不喜欢喝。安南跨在摩托上看着我,咧开嘴一笑,随即自己打开罐子,仰头一饮而尽。
就是那天晚上,在夜总会里,忽然有警察闯进了包间,说接到举报,要抓“药贩子”。
一时间人人惊恐不已,几乎潮水似的涌向门口逃窜。当时我跟着海哥在吧台里学调酒,反倒没有引起什么怀疑。
警察把包厢里的男男女女一个个拉扯出来,他们都神志不清,走路不停摇晃。两个女人衣不蔽体,却全然不顾,还在胡言乱语地叫嚷。几个男人的裤子都脱到了膝盖以下,如今被推出来,双脚挪移不开,互相绊着扑在地上。
唯一一个还算清醒的是走在最后的安南。他身上带着的“药”统统被搜了出来,如今只能低垂着脑袋,一步一挨地走着。
路过吧台的时候,他猛地抬起眼睛来,飞快地看向了我跟海哥。当时我几乎要叫喊出来——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恨意,仿佛随时要把我们生吞活剥。但是海哥飞快地揽住了我的肩膀,让我瞬间禁了声。
隔天海哥告诉我,已经找朋友凑了钱去警局里保安南,可一想到安南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我真希望他永远也不要出来。
那段时间海哥完全放弃了“卖药”的生意,反倒想好好学习调酒。我陪他去了间很清静的小酒吧里打零工。如果有客人点他的单,他就兴高采烈,像个孩子似的把脸凑过来,让我亲他一下。
酒吧里有吉他歌手驻唱。他不喜欢海哥,言语里总是有刁难。酒吧老板觉得有趣,就让他们两个拼酒。
海哥喝得很凶,一扎扎的啤酒猛灌下去。歌手渐渐招架不住,已经开始告饶。可海哥却越来越兴奋,甚至站起来,跳到椅子上,不停地、拼命地喝下去。酒水顺着脖颈一直流下来,仿佛涕泪交流。
在场围观的人都兴奋极了,不住地大呼小叫。我冲上去扶着他,他扳过我的脸说:“小哑巴你看,整个世界都醉了,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
歌手愿赌服输,要答应海哥一个条件。海哥就选了一天晚上,让他给我们唱那首《TearsInHeaven》。
歌手嘲笑海哥,说以为他是个粗人,没想到竟然喜欢这首歌。
海哥一扬头,很骄傲似的说:“我女朋友喜欢。”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把我举到吧台上坐着。那歌手唱一句,他就问我那是什么意思,我就一句句讲给他听。
如果我在天堂和你见面,你还会记得我的名字吗?
如果我在天堂与你重逢,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我必须学会坚强,勇敢坚持下去。
因为我知道我还不属于天堂。
那时候我看见海哥的眼睛很亮,亮到好像随时要掉下眼泪来。
我问他,“之前一直不知道每句歌词的含义吗?”
他摇了摇头,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说:“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给我听啊。”
旋律流淌在空气里,我感到整个人又甜蜜又黏稠,就像是罐蜂蜜,马上就要洒出来似的。所以我很快地俯下身,搂住海哥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环抱着我,在我背后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想我就是这样死了也甘愿。
安南出来后来酒吧找海哥,两个人很快又和好了。那时我正忙于学校里的考试,出去的机会一度减少。
不过我脑子很聪明,虽然经常逃课,可成绩也都还过得去。只是我的心思已经不在课堂上了。期末考试那天,考卷上的每个字都写得快要飞起来。
同桌辉子很为我担心,他一路跟着我走出考场,问我是不是不想要考大学了?
我当然是要考大学的。海哥很为我的学习成绩骄傲,他说过不管我考去哪里,他都会跟着我去。但我不想告诉辉子。
我们两个在门口说话的时候,一阵刺耳的摩托声传来,竟然是安南。
他说要接我去夜总会看海哥做调酒表演。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所以海哥总是准时来接我,避免我找不到他。尽管来的不是他而是安南,我还是很高兴,因为这样就可以迅速地摆脱辉子。
但我不肯上安南的摩托,他就下了车陪我一点点走。
辉子在身后一直叫我,可我没有回头。
到了夜总会后根本不见海哥的影子,我有点慌了。安南让我在吧台等,他去找海哥。我心神不宁地坐了一会儿,看见安南走回来,说海哥很快就到。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罐果汁推到我跟前,咧嘴一笑,说:“海哥说你不喜欢喝碳酸饮料,我记得。”
那一刻我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喝他拿来的东西。只是他像是读懂我的心思似的,自己一把拉开易拉罐,先往口中倒了一口,然后盯着我,“放心喝吧。”
我一点点喝掉了那罐果汁。是红色罐子,荔枝口味的,甜得要命。如果没那么甜,可能我就会喝出味道的不对劲来。
等我意识到自己的大脑开始混乱时,一切已经晚了。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走两步,就直接被安南一把扯起腰带,拖进了包间里。
3
怎么也没想到,把我从夜总会里扛出来的人是辉子。
他看见我跟着安南走了,放心不下,所以一路跟过来。那是他第一次进出这种场所,只感到眼花缭乱,路也认不清。当好不容易对服务生描述清楚了我的模样,听说在某个包间后,他立刻冲了进去。
我并不记得安南看见辉子时,他正在对我做什么,也不记得他是怎样对待辉子的。我的脑子很乱,耳边一直是混乱的嗡嗡声,眼前的一切又开始扭曲变形。
当安南扯开我的衣服,几个巴掌打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感到整个人急速下坠,抬起头去,天花板沉沉地压下来,好像世界都塌了。海哥说错了,世界可能会醉,但世界永远也不会属于我们。
恢复意识的时候辉子已经拖着我上了出租车。他左半边脸肿了,头发乱蓬蓬的,一开口说话,就喷出一口血点来。
我感到头痛欲裂,浑身冷得不行。辉子用他的外套裹着我,他的外套有一种课堂上才有的书墨味,让我忍不住流下泪来。
“要报警吗?”他贴近我的耳朵问。那是他第一次靠我靠得这么近,近得能听得到他的心跳声。我不知道怎么办,也不想做任何回答。
此后辉子就什么也没有再跟我说了,到了医院之后也是一样。他没有告诉我爸妈,只是一直沉默地搀扶着我。所有的检查、清理,他都只是跟在后面付钱。直到最后送我回家。
在分别的时候,我想要脱下外套还给他。可他拒绝了,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拍了两下,而后就转身跑开了。
我看着他在视线里渐渐消失,自己转过脸来的时候,看见了路灯下等待着我的人影。是海哥。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忽然飞快地向前走去,想要尽快从他身边经过,从他身边离开。我不想让他看见我!
可是没那么容易,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准确无误,把我扯到他跟前。天啊,我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让我消失吧!别让他看见现在的我。
曾经我像是爬到佛台上贪婪的老鼠,想在那种目光里多做哪怕一秒的停留。可如今我感到自己破碎不堪,就像是一炷香上的香灰,轻轻一碰,就要散落一地。
海哥抱住了我,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上。然后我感到他在哭,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一刻我想,他是多么干净啊,我不能弄脏他,一点也不能。
“我要宰了他。”海哥说。
我没作声,我只感到响起一声闷雷,让我想要捂住双耳。
第二天,辉子没有来上学。
那一整天,我孤独地抱着他的外套坐在座位上,不停地向着门口张望。他脸上的伤是否更加严重了?他是不是受到了父母的责罚?他是不是觉得无法面对我?无数猜测在我脑海闪现。
接近傍晚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跟随着老师走入班级。那是辉子的妈,她双眼肿胀,面如死灰,一步一步走到辉子的位置上,机械地开始收拾东西。
我突然感到喘不过气来,抓紧了辉子的外套,不安地站起身。
“怎么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老师示意我不要说话,随即也开始动手收拾辉子的东西。
“怎么了?”我浑身发抖,却克制不住地抬高了音量,“我问他怎么了?”
辉子的妈抬起眼皮看着我,认出了我怀里辉子的外套,于是伸手来拿。可我不放手,我死命地扯着衣角,就好像扯着辉子的最后一点味道一样。老师伸出手来拉着我的胳膊,让我冷静一点。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们三个人走出了教室。
“那娅,你跟辉子的关系一直很好,发生这样的事情,你要冷静……”老师的声音对我来说如同某种末日审判。我抑制不住地开始呜咽起来,把脸埋进辉子的外套里。
“把衣服还给他妈妈吧,”老师凑近我的耳朵,“毕竟,他人已经不在了。”
就是这天早上的事情。
辉子在上学路上为了躲避一辆横冲直撞的摩托车,不小心冲上马路,结果被一辆重型货车狠狠撞上。跌落在地面之后,后面的车子来不及减速,又从他的身上狠狠碾过。
三辆……一共有三辆车碾过去。辉子的妈半掩住脸,在漆黑的走廊里大放悲声。我倒是眼泪渐干,只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惊怖席卷全身。
横冲直撞的摩托,告诉我辉子的死不是意外。我忽然开始明白发生了某种错位。
为什么安南会让辉子把我带走?海哥又是听谁说了一切的事情?昨天晚上海哥抱着我的时候,他说的那句“我要宰了他”说的究竟是谁?
我跑了。等不到放学,我几乎无法走回教室,在辉子的妈消失在校门口后我就跑了。我冲到电话亭打海哥的电话,他立刻来校门口接我。
这一次我不能再高高兴兴、漂漂亮亮地奔向他了。那一刻我就像一个疯子,朝着他扑上去,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
他没躲,一手捂住脸,只是看着我。
冷,天太冷了。我牙齿打战,可是有太多话必须说出来。我并不是真的哑巴,可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从我对安南的惧怕开始,从安南带我去夜总会开始,从我喝了那杯该死的果汁开始。
我被算计了,没错,被安南下了药然后带进包房里。是辉子救了我,是他把我带出来,送我去医院。
可为什么现在他死了?为什么做了好事的人,却偏偏要带着恐惧而绝望的心情奔跑在马路上,被撞死、被碾压,最后血肉模糊地死在那里?
我摇晃着海哥的肩膀,问他到底干了些什么?安南骗了他,骗他说是辉子对我做了那些,他就相信了。他还看见辉子送我回来,看见我穿着辉子的外套,他又气又恨。可是一切都错了!是他害死了辉子!是我害死了辉子!
我上气不接下气,可还是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直以来我习惯了躲在别人身后,不说、不做,等着别人来爱我、保护我。以为这样就可以掩盖我的软弱。但是完了,现在一切都完了。我的软弱害死了别人。我恨不得死的人是我!
我对着海哥说:“我恨不得死的人是我。”
海哥伸出手想抱我。他什么表情?我忘了,我没有看他。又或者是我看不清他了。泪水盈满了我的双眼,我不再像个哑巴一样静默地哭泣,而是跪在雪地上号啕大哭。
海哥也蹲下身来,他捧起了我的脸,手轻轻点在我眼角下的痣上。
“你想怎么办都依你,好不好?”他说。
骑着摩托车追赶辉子的不是海哥,而是安南。他确实对海哥说了谎话,只是自己有些心里没底,所以非要亲自去“教训”辉子。原本想着只是“吓吓他”,没想到那辆货车正开过来。一切都晚了。
海哥立刻去见安南。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害怕,眼睛里流露出奇怪的笑意。海哥走向他,一把扣住他的喉咙时,他还咧开嘴笑。
他说:“哥,玩玩儿嘛,何必当真呢?”
我知道他把海哥当成最好的朋友,却不知道是我的出现让他感到自己失去了海哥。
曾经海哥结交女友,对他还是一样亲厚。但自从海哥跟我在一起,就不一样了。不再听他说话,不再跟他站在一起,他甚至怀疑那天夜总会里的举报电话是我打的,故意要让他被抓走。而海哥还是只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安南说,他太痛苦了,他不能眼睁睁失去一个人。所以他想要伤害我,让海哥对我丧失兴趣,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所以你就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海哥难以置信,手臂一直发抖。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咬牙切齿的表情。
“哥,下辈子见吧。”安南笑着说,眼泪流了满脸。
4
海哥并没有把安南怎么样。车祸现场的目击证人已经指证了安南的摩托车,警方很快就找来,要把他绳之以法。
海哥帮警方打开门的时候,千不该万不该他先走了进去。那一刻成为他脑海里永远的噩梦——房间里大开着窗子,安南蜷缩在单人床上,他把手上还剩下的所有“药”全部灌进了嘴里。最终口吐白沫,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阵阵寒凉的风吹进来,地上的CD机里大声地播放着那首——《TearsInHeaven》。
我跟海哥有大概三个月的时间没见面。他就像猛然间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对我不管不顾。
我打电话给他,求他来带我走。数不清多少次的无人接听之后,他终于对我说:“不,不行,我们不要见面了,就这么完了吧!”
因为一见面两个人都会痛苦。我会想起辉子,他会想起安南。两条人命让他睡不踏实,也吃不下饭。他说我们一辈子都要自我惩罚来赎清罪孽。
我明白那种刻骨的痛。我在辉子的葬礼上下跪,却始终说不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就算我忏悔辉子是因我而死,也不能换回他的重生。一想到这里我就百般悔恨,甚至想到了死。
海哥不肯见我的每一天,我都躺在房间的小床上,幻想自己溺死在潮水中。世界正在不断下沉,好像已经要沉入深海。而我什么也抓不住。
我拿着小刀划开自己的胳膊,看着暗红色的血流淌出来。想象着我是辉子、我是安南、我是那只死在众人脚下的兔子……
父母很快发现了我的异样。他们开始日夜看守着我,把我看作一个精神病患。我彻底失去了人身自由,每天坐在窗台上向外看去,想不通生命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上天让辉子死去,而让我活下来,那么我活着的意义在哪里呢?
春天来了的时候,我在一个凌晨顺着窗口爬了下去,一个人站在凌晨的街道上瑟瑟发抖。
当时只有一家小店亮着灯,是一家新开的文身店。我想也没想就跑了进去。好像经历了两场生死之后,我的胆子终于变大了,对着陌生人也能开口大声地说话。
文身店的老板阿胡看见了我手臂上的伤疤,他用笔在这些伤疤上画出好看的花纹,还买酒给我喝。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伤痕累累的树。
阿胡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不知道我曾经犯过什么错,可却很喜欢我,这让我感到安全。于是我很快就决定跟阿胡在一起,开始整夜整夜地留在那里。天亮的时候才偷偷跑回家中。
我没想到的是,阿胡跟海哥也是老相识。终于有一天,当我赤裸着上身趴在阿胡跟前的床上,让他在我的左乳上文一枝玫瑰时,海哥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怔住了。我猜他几乎认不出我来。
没错,这几个月里,我瘦到脱相,眼窝深深陷进去,好像一个恐怖的骷髅。我的头发长长了,蓬乱地挽在脑后,而我的手臂上、大腿上,全部布满了各色各样的文身。
我用文身把自己包裹起来了,让每一寸肌肤都感觉到被打上印记一样的疼痛,这才能让我短暂地放过自己。
海哥的嘴唇动了动,上前来拉住了我的手。他没变,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只是下巴上有一些胡茬了,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穿上衣服跟我走。”他生硬地说,好像在命令我。
我拼命想要甩开他的手,阿胡困惑地迎了上来。
“我让你穿好衣服跟我走,没听见么?”他流露出威吓我的神情。
但我一点儿也不怕他,尽管我的心跳还是一浪高过一浪。我告诉他我不认识他,我不会跟他走。是他说过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他擅自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我,还要我怎么样?
“海哥,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阿胡试着解释了一句,却被海哥一把推到了一边。
这个举动激怒了阿胡,他跑过来撕扯海哥,可海哥纹丝不动,好像铁定了心无论如何也要把我带走。于是我尖叫起来,另一只手胡乱地摸索着,抓到旁边工具箱里的小锤子,想也没想就恶狠狠地朝着他的脑袋砸了下去。
“咚”,一声闷响。我手上没劲儿,可还是砸准了。一包血直接喷出来,阿胡吓得冲过来直接拿手去按。
可即便是这样海哥也没松手,就那么扯着我,死命把我从床上扯了下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大哭大叫。
“我要你把我的小哑巴还给我!”他忽然爆发,猛地吼出这一句。
“你的小哑巴她已经死了!”我喊着、喊着,喊到自己浑身痉挛,几乎要呕吐出来。曾经那个软弱的小哑巴、那个永远等着别人来救自己的小哑巴已经死了,死在自己的忏悔中!
他说过他不会再见小哑巴了,我必须变成另一个人才能面对他!我必须这样!我知道他会明白的,他可以跟我感同身受。
果然,海哥放开了手。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阿胡追出去跟着跑了几步,不一会儿就回来,摊开双手不明所以地说:“人没影儿了”。
或许我应该对他解释点什么,可我说不出来。我拼命咬着自己的指甲,直到鲜血淋漓。
过完十七岁的生日后,我重新回了学校。那段时间我一直跟阿胡在一起。他不会来学校接我放学,只盘算着我去文身店找他的时候跟我亲热一会儿。那段时间我想尽一切办法脱胎换骨,好像只有作践自己令我感到痛快。
我不顾学校的规定,把头发染黄,开始习惯了抽烟,走在路上会故意发出奇怪的声音。我根本无心学习,课本上的文字好像统统变成了读不懂的字符,一个个在眼前跳跃。我清楚自己不可能考上大学。
人人都说我活得很疯,海哥也这么说。
他跟阿胡还是朋友,甚至经常来文身店里坐坐。带着某种奇特的心理,我喜欢故意当着他的面跟阿胡亲热。仿佛只有让他看见了,我才能真正证明,自己完全同过去的“小哑巴”正式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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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哥已经学会了调酒,正筹备着自己开一家酒吧。他有时候会带酒来给阿胡喝,说些无关痛痒的玩笑。
他也把头发染黄了,染得比我还要黄,叼着烟走到我跟前来问我借火的时候,我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可他低头一笑,那一瞬间脸颊上的暗影,还有露出的虎牙,会瞬间让我感到心痛。那种心痛提醒我,曾经的美好并非消失不见,只是我无法再拥有了。
临近高考,海哥带了个女孩来文身店,说是他的女朋友,叫佩佩。佩佩真是好看极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跟海哥有点相似。她比我高出一个头去,带着礼貌的笑容打量着我和阿胡。
我蹲在椅子上没完没了地吸烟,眼睛却一直盯着佩佩的长发。曾经我也有那样漂亮的长发跟温柔的神情,现在我一样也不剩下了。
高考前一天佩佩主动来学校找我,她送给我一个红色的皮包,告诉我她已经怀孕了,正盘算着跟海哥结婚,说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我,让我沾沾喜气,考个好学校。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结婚?生子?那就是海哥未来的生活吗?为什么我还在不停地作践自己,可是他已经能平静地过上圆满的生活?那一瞬间我好像被恶魔附体了,满脑子不断闪过的都是过去我们在一起的画面。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单车在考场外面徘徊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走进去。然后我打了电话给海哥,我要他立刻赶来见我。
“你这是干什么啊?你就不为自己的未来想一想吗?”他对着我怒吼。
“佩佩说你们要结婚了。”我不自觉地回到了曾经对他说话的语气,然后我咬着嘴唇无声地哭泣起来。我心里一点都不悲伤,我告诉自己,一个心如死灰的人是不会再悲伤的。
他走过来搂住了我,我听到他胸腔里的一声叹息。我知道行了,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去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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