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骄阳六月,正当酷暑。斋内众人苦夏,珍馔佳肴一概食之无味。
墨小姐读书入迷,夜不能寐。兼之中了暑气,竟大病三日。游医尹之光前来探视,手提一竹篮,备着十几样精细点心,更有冷水灞过的瓜果梨桃,煞是用心。
二人于房内谈笑风生,时常谈至深夜。主人呆呆立于门外,以手扣窗曰:“哪儿来那么多话说?”遂记之。
——《斋内逸闻》
1
济慈最近心神不宁。因为他爱慕上了一个姑娘,姓陈名玉蓉。
一头脆亮的金色长发,脸廓深邃,有些像是欧洲人的面孔。
据说一张嘴,声音独特而动听,令人过耳难忘。大概也是凭着这份天资,她的职业是网络歌手。
本来两人好端端地交往着,可前些日子,这陈玉蓉忽然人间蒸发,怎么也不见了踪影。
不仅电话联络不上,连去她的公司也找不见人。
济慈便慌了,请认识的警察朋友帮忙查一查。没成想竟一下子查出了个天大的漏洞——报上“陈玉蓉”的姓名跟相关信息,户籍信息竟然显示着“查无此人”!如果这一切不是济慈的幻觉或是生活开的玩笑,那么就相当于一出活生生的失踪案在我们眼前上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作为朋友,我有些生济慈的气。从小到大我们一直无话不谈,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他一直跟我打马虎眼,不肯多说一句女友的情况。好像这是天大的机密。
如今人“丢”了,他这才想起我的好来。一会儿说我是个记者,见多识广,一定知道该怎么办;一会儿又说我现在的老板,集贤斋的斋主人贾先生,堪称消息灵通第一人,一定能帮他打听到事情的真相。
听他这么说,倒像是没有我不帮的理了。
殊不知对于他这位女朋友,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她隶属的“迷梦”娱乐公司,在我当记者时就有所耳闻。
有同行评价,那家娱乐公司十分擅长推出以猎奇噱头来博人眼球的节目跟作品。
一打开公司的网站,形形色色的露骨图片或充满刺激字样的视频便扑面而来,还有许多自残以及虐待动物的内容,实在令人招架不住。
我来集贤斋工作的这几个月里,零零散散听贾先生提起过一些跟“迷梦”公司有关的事情。老板吴冠是个不到四十岁的男人,自诩为“创业天才”。
他白手起家的事迹在网络上广泛传播,俨然成为了成功人物的标杆。每当想到他光鲜的羽毛下堆砌的是那么多人丢弃自尊的痛苦,我便感到一身恶寒。
而在这种环境下工作的陈玉蓉,不仅没有在济慈面前表露过对公司的任何不满,甚至还对公司老板十分信任,张口闭口都是说老板的好。
“就算吴冠这个人你不喜欢,也没必要因此殃及周围的人吧?”贾先生曾经这样劝说过我。
当时我没做声,只是我心里想:那些网络上的噱头盛宴,迎来无数寻求刺激的饕餮。可惜宴席之上,只有一具具灵魂的腐尸。
抛开我的想法不谈,陈玉蓉忽然地失踪,打破了济慈这场“天赐良缘”般的美梦。
我思前想后还是把这件事告诉给了贾先生。他原本还以为这是一个美妙的爱情故事,直听到“失踪”二字,才倏然感受到死亡一般的阴冷气息在周围暗暗滋生。
也许我们都忘了,幸福与痛苦,美好与毁灭,往往都相伴而生。
而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生在这两面的夹层之中。一面是别离、失去、无止尽的痛苦,甚至是死亡的阴霾;一面又是相聚、得到、永恒的享受,以及不灭的深爱。
按照贾先生的意思,我把济慈与陈玉蓉的邂逅从头讲起。
半年前,济慈在距离我们老家附近的北城接了一份工作,为“迷梦”娱乐公司起草法律文书。
为了彻底了解公司情况,他每天都要去“迷梦”,参与种种的工作流程。第一天进公司的时候,济慈有些迟到了。
他一手抱着资料夹,俯下身在前台的登记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汗珠就顺着脖颈一直落下来,整个人狼狈不堪。
这时偏偏有一只手伸过来,好意帮他按住了桌上的卡片。待济慈抬起头来,那只手又体贴地递过来一张纸巾,用带着笑意的口吻开了口,“天气太热了,你辛苦了吧?”
透过眼镜片上的水珠,一个女人柔和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她是个高个子,身材细长瘦削。也许跟其他女人相比,她的肤色不算白,可却跟她有些深刻的五官刚好相称。
从眉骨到鼻翼,处处都像是雕刻过的作品,棱角分明,乍一看有些冷酷。可她的眼睛真是美啊,琥珀色的眼球,明亮宛如星光。眼底里有笑容,随着光芒流淌出来,一直流淌到她藕色的衣服上。
济慈留神看了看她另一只手上拿着的水杯,没头没脑地说:“这杯子跟我的一模一样。”
女人笑了,并没有让济慈感到尴尬,她把杯底提起来,轻声解释:“你看这上面刻着我名字的缩写,CYR,我叫陈玉蓉。”
玉蓉出现在公司里,不过她不是这里的常客,而是公司的“签约艺人”。
平时在网络上翻唱歌曲,拥有数量不算太多却十分稳定的一批粉丝。济慈料想到她唱歌一定会很动听,因为她说起话来嗓音沙沙的,像是一小块磨砂过的水晶。
说来也怪,此前从未见过面的两个人,居然很快就发现了许多共通之处。
比如,他们都喜欢喝一样的饮料,喜欢在饭后吸一支烟,喜欢把糖果咬碎了含在嘴里。
济慈渐渐喜欢上跟她相处的感觉,如果某天在公司没有看到她,就不免情绪低落;如果看到了,哪怕只是远远地彼此交换一个眼神,都会感到精神倍增,万事万物瞬间明媚艳丽起来。
在济慈眼里,陈玉蓉就像是一支火把,她带来的光亮让周围一切都变得不同了。而这种不同没人能拒绝。
几个月后,济慈在网络上找到了她的个人主页,在那里她使用的是另一个听起来有些阴森古怪的名字:歌姬无头。
济慈问她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叫“玉蓉”难道还不好吗?她笑笑说越是离奇的东西,越能俘获人心,这也是公司的意思。那段时间里,两个人联系密切,感情也越来越亲近。
可惜的是,好景自来不长。一段时间后,济慈就不必再来公司了。再加上有其他的工作,他开始东奔西走,还参与了我调查的两桩命案。
这期间他跟玉蓉一直发消息联络,十分频繁。本想着很快就能让感情进一步升温,两人的联系就突然中断。消息不回、号码停机,急得济慈一口气从江南赶回北城,想要亲自去找她。
没想到去了迷梦娱乐公司才知道,玉蓉已经许久不曾出现了。仔细回想,她似乎从未表现出异样,也没有对济慈道别,更别说透露原因了。
老板吴冠听说济慈来找陈玉蓉,特意亲自出面劝他,说这个女人总是神出鬼没,在公司留下的个人资料里也没有详细住址。如今想要寻人,恐怕如同大海捞针,不如还是放弃算了!
济慈兀自在一旁叹气,口中附和着说,“是啊,还是放弃算了。”
吴冠陪着他感叹了几句,亲自送他到电梯口。就在电梯门倏然打开、济慈一步跨进去的空档,他清楚地看到眼前电梯光亮的铁皮门上,清晰地映出了吴冠的笑脸。
那是一张离奇而阴森的笑脸,带着某种做完坏事没有被人发现的放松感,配合着阴沉的目光,让济慈猛地打了个冷颤。
正是这个笑容在一瞬间让济慈开始担忧,陈玉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讲到这里,贾先生陷入了思索之中,口中反复念叨着陈玉蓉的网络名字:“歌姬无头、歌姬无头……”
听着他的声音,我也不由得一怔,猛然间感觉到这四个字一瞬间点醒了我脑海中的某个火苗。那火势越烧越旺,令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我确信自己曾经听说过跟这个名字有关的一件奇闻怪事,但这件事绝不是对应着当下网络上的某位歌手!
在前几日生病的时候,我有好几天的时间都待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看着那些旧报纸,很多细节就在那时在我的脑子里扎下根来。
现在,我仿佛能够感觉到记忆的绳索缓缓拉紧,催促我快点看到关键的真相。
贾先生发现了我的激动,连忙询问我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的确,在这三个月的合作过程里,他渐渐信任了我的记忆能力,甚至感叹我的记忆使用起来比电脑检索还要方便些。
而就在此刻,我的确需要一拍巴掌惊醒过来。是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十二年前报上有过一条恐怖血腥的旧闻:地下歌手林无头,惨死地下真无头!
难道,济慈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这一次又会跟可怕的死亡扯上关系?
2
我性子急,恨不能立刻跑去书房,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个究竟。不料猛地起身,竟感到一阵眼花缭乱,视线里金星横飞,整个人身体一歪,不由得又重新栽倒在床上。
这时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人,正是我们上次在黎村结识的医生尹之光。我生病这些天,他时常来看望我,送些药品水果,还陪我说笑。不知道怎么,贾先生一扫曾经对他的钦佩,表现得有些不待见他了。
尹之光正看见我倒在床上,急得三两步走上前来,伸手来探我的额头,嘴上念叨着“阿弥陀佛,可别再发烧了”。
我忍不住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却看见一旁的贾先生兀自整理着长衫的下摆,仿佛根本没看见尹之光一般,十分严厉地开口教训我:“墨庚,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干起什么来还是不管不顾的?什么时候才能有些分寸?”
我一时间惊讶万分。来集贤斋工作已经三个月有余,贾先生从不曾对我说过一句狠话,像今日这般严肃责备的口吻,更是从未有过。
尹之光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半晌没再作声。可他毕竟是个好脾气的人,还是自己先笑了笑,转身在书桌旁坐下,对着贾先生说,“我刚刚在网上看了件怪事儿,说是有个出了名的‘幽灵歌手’,你们听说过没有?”
往常贾先生听到这类有些古怪的都市传说,多半会立刻来了精神。可今天他只是提着小茶壶,慢悠悠地自斟自饮,鼻子里只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铜雀在他肩膀小步跳跃,时不时轻轻啄他的脸颊,似是撒娇,情状可爱。
一时间我只感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干脆自己问尹之光:“什么幽灵歌手,是出了什么怪事吗?”
尹之光点点头,说:“这是我的一位病人前些日子遇上的事情,那位歌手的网络名字叫做‘无头歌姬’,听起来就怪吓人的。”
无头歌姬?四个字狠狠敲在我心上!
难不成尹之光无意中带来的消息正跟济慈那位失踪了的女朋友有关?我开始有些紧张起来,不由得向贾先生投去询问的目光。
然而他却始终不肯看我,一直低头专心致志地盯着茶壶,仿佛能从那里盯出陈玉蓉的影子来。
尹之光的这位病人姓张,家财万贯。三个月前,网络上要举办一届歌手大赛,奖励丰厚,吸引了众多渴望崭露头角的参赛者,一时间颇为受人关注。
张先生的女儿也是比赛中的佼佼者,只是赛程过半,此前一位宣传的公平竞争便荡然无存。选手们都开始比拼所谓的“后台实力”,因此争持不下。
张先生财大气粗,一心想要扶持女儿获奖,于是动用钱财关系买通了不少人物,把排名在女儿之前的歌手们一个个清理开来。或是劝他们退赛,或是找他们的公司做些手脚,都还算顺利。
可只有一个名叫“歌姬无头”的歌手成了“绊脚石”。她初赛时发布在网络上的翻唱作品风格怪诞,颇有灵气,因此收获了一大批人的支持。
可奇怪的是,进入复赛后的一个月里,她只在月初发布了一个参赛作品,此后便销声匿迹,再也看不见她的任何动态,更别想找到本人了。
而她隶属的迷梦娱乐公司,更是没能做出任何解释。他们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上传着其他用户的视频,似乎无头歌姬跟她们之间毫无关系。
有关“歌姬无头”这个人,网络上的资料给不出任何详细信息,头像是一片纯黑的底色配以一只苍白的骷髅。
而这骷髅的头顶上还顶着一朵鲜艳的花朵,盛开在死亡之上的灿烂令人感到触目惊心。
当其他选手争相发布自己的照片、视频来博取关注时,她的个人页面上依旧仅仅显示着四个简单而阴森的大字:歌姬无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改变。
张先生对着圈内人打探,竟没一个见过她的真面孔。至于私人的联络方式、家庭背景,更是有如一团迷雾,让人摸不着头脑。找不到人就无法沟通。眼见着决赛将至,张先生托朋友想尽办法也没能查出那位无头歌姬究竟是何方神圣?
网络时代每个人都有了两副面孔。在网上是一副,现实生活中又是一副。
想要凭借网上的信息来查找现实中的真人,虽然有些简单的技术方法可寻,但如果对方刻意遮掩,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张先生对尹之光感叹,那歌姬无头,就有如飘荡在互联网上的一个灵魂,随时能够聚成一体,又随时可以化为无形。
尹之光说,正是这个原因。不少喜欢听“歌姬无头”唱歌的网友们索性把自己的偶像称之为“幽灵歌手”
我一面听着,一面暗暗在心里思忖:几个月前在网上横空出世,又突然间销声匿迹。歌姬无头在公众面前的出现,跟济慈对我描述的陈玉蓉刚好吻合。难道说陈玉蓉果真就是这位无头本人?而当她从网络上消失的同时,她在现实中也消失了?
“没有人能把自己生活的痕迹清除得如此干净,”贾先生轻轻叹了口气,“除非是死人。”
3
在贾先生的推断中,陈玉蓉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我刹那间感到一阵急火攻心,眼前仿佛出现了济慈失魂落魄的样子,恨不得立刻着手寻找线索。
但无奈尹之光还在这里,他全然不知自己口中的一桩奇闻怪事,已经成为了我们目前正需要调查的离奇谜案。
我正为此苦恼,却见贾先生放下茶壶,不慌不忙地整平布衫的下摆,过了半晌才把大悲叫来。手一抬,向着尹之光的方向,吐出两个字“送客”。
直到看着尹之光走出门去,贾先生才放心地对我说,其实有关那场网络歌唱比赛的后续,他一直都有关注。
所谓“幽灵歌手”,也正是歌姬无头本人。而在总决赛举行的时候,这位神秘的无头根本没有出现。
她没有上传参赛作品,也没有在决赛的网络直播里露面,个人主页上也没有出现一句解释。好像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了。
甚至有粉丝怀疑,“无头”这个人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大概是主办方为了制造某种噱头而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角色”罢了。这种猜测似乎颇为令人信服,于是很快就没人再追究无头的去向。
然而就在上个月,无头一直沉寂着的个人主页上忽然有了消息。凌晨3点整,网站显示无头发布了一首新的翻唱作品,名字叫《缝人》。
这首歌对我而言并不陌生。学生时代班上有几个女同学很喜欢歌手范晓萱,这首歌就是她当年的作品,所以我也曾经听过。
歌词颇为怪诞血腥,轻快俏皮的女声吟唱着:
“我用一根针,把我们的手心缝在一起,虽然有一点点痛,心里却是甜蜜的……我们之间没了缝隙,完完全全融为一体,虽然行动不方便,我们也心甘情愿这样活下去。”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网络上无头的粉丝们瞬间陷入了一阵狂欢之中。虽然也有人质疑,这会不会又是某家娱乐公司制造的“虚假名头”。但更多人还是被她诡异的唱腔深深吸引,声称要一直追随着她。
贾先生播放了那首歌曲,声音飘出来的一刹那,我也不得不承认,那种低沉中带着魅惑,沙哑里又透着精致的嗓音的确妖冶异常,令人毕生难忘。
《缝人》过后半个月的时间,同样的凌晨三点,无头又一次出现。
这次她上传的翻唱作品是来自歌手陈绮贞的《躺在你的衣柜》。同样演唱得无可挑剔,只是那样特殊的声音唱着“你的身体跟着我回家了,我把它摆在我的房间”,细细想来真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唱着这样诡异的歌词,又辅之以如此恐怖的形象,难道又是迷梦公司的宣传策略,想尽办法要博取人的关注?
我的视线随着手机屏幕上的页面滑动,努力想要理清“无头”在网络上出现的时间线。
从她的个人主页上来看,第一次发布的作品,就是今年四月发布报名参与网络歌手大赛的海选作品。这是一段清唱的音频,翻唱的歌曲名叫《阿修罗》,顺利入围了初赛并且发布了自己的个人主页网址。
一周后,在个人主页上,她翻唱了一首《亲爱的王子》作为参赛作品,收获了众多赞美。
按照比赛规则,只有初赛作品获得一定数量的网络投票才能成功晋级复赛。而一个月的时间里,选手们可以采用各种方式来为自己拉票。
这本来是一段乘胜追击、发布更多歌曲或是个人特色才艺的时期,但无头却仿佛被雪藏了一般,主页上一片死寂,始终不见任何动静。
但或许恰恰是这种神秘,让不少粉丝称赞她的独特个性,坚持不懈地为她投票。
进入复赛时,无头的排名在第四名,仍旧是遥遥领先的状态。她在复赛启动的第一天,五月十日,就发布了参赛歌曲《提线木偶》,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受到粉丝的一致好评。
离奇的是,此后她便再次消失,甚至连决赛也不见人影。这段时间跟济慈发现她失踪的时间完全吻合。直到上个月,《缝人》跟《躺在你的衣柜》相继出现,可济慈仍旧没能找到她本人。
“你看她发布的这几首歌,有没有什么感受?”贾先生别有深意地望着我。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显然,这些歌都带有诡异阴暗的气质。单从音乐作品的角度来说,或许可以视作是她的个人风格。但如果细细分析歌词内容,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也许是贾先生的话给了我莫大的灵感,我斟酌着开口:“在《提线木偶》之前,说的都是跟死亡打交道的人。可在《提线木偶》之后,人已经死了……”
贾先生点点头,把我的话接下去,“没错,真正让我在意的问题就在这里,她前面唱的是活人,后面唱的变成了尸体。”
4
我把济慈对我的托付一股脑地说给了贾先生,还说起了记忆当中的那桩陈年旧案。随即跟他一同来到书房,找出了前些日子我翻阅过的旧报纸。
果然我记得没错,十二年前的《特快都市报》上,刊载了一则旧闻,主标题深刻在我的脑海里《地下歌手林无头,惨死地下真无头》。副标题则显得简单许多:某地惊现无头女尸,怀疑情杀嫌犯成谜。
文中描述的是位于北城的一间地下室传出阵阵尸臭,引起了邻居的注意。该地下室原本为附近的音乐学院所有,但一直无人看管,长期被学生们随意用来作为排练地点。
警察在邻居们的指引下破门而入,赫然看见了地面上瘫软着的已经开始发烂的尸体。
尸体的头颅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狰狞着镶嵌在肩颈之上。
因为时间跟天气的关系,尸身上已经生出了白花花的蛆虫,在绛紫色的血瀑之上层层蠕动。进门的警察都忍不住连连作呕。
死者的身份很快得到确认,是一名时常来到地下室进行演出排练的女歌手,姓林,名叫林方,但时常自称“林无头”。
她混迹于地下酒吧跟娱乐场所,打扮得另类夸张,有时还神出鬼没。
警方认为她的社会关系太过复杂,很可能跟吸毒、赌博这一类的亡命之徒有关。虽然有很多猜测,但凶徒心思缜密,没有留下任何实质线索,案件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把死者的头颅砍下来并且带走,这样恶性的案件居然只能找得到一篇新闻报道?”我不安地翻动着眼前的报纸堆,只感到忧心忡忡。那种不好的预感又要来了。
的确,做记者三年,我很清楚这份工作所面临的重重壁垒。而越是遮掩跟含糊其辞,往往就意味着越可怕、越阴暗的事情真相。
贾先生暗示我不要急,吩咐仆从大悲把他这些天来已经整理好的无头资料拿给我看。其中有一大半都来自于网络。十几年前,互联网还不像如今这样普及,却已经成为了最好的记忆工具。
根据检索结果来看,网络名称中跟“无头”二字有关的成百上千,模仿或雷同的更是不在少数。
但在这其中,“歌姬无头”的ID创建时间最早。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有了个人主页,当时的头像只是一个简单的黑色骷髅,很像是在网络上随意找到的图片。
就在最早的主页上,有一条在地下酒吧演出的通知。
看到这里,我心下一紧。十三年前在网络上发布地下酒吧的演出资讯,这显然跟报纸上报道的地下歌手“林无头”身份相符。
而一年过后,“歌姬无头”的ID便陷入沉寂之中。那时正是报道中显示林无头已经惨死的时间。
这是否能够说明,“歌姬无头”就是报上的“林无头”林方呢?
可通过互联网的历史记录可以清楚地看到,“歌姬无头”这个ID再度在网络出现的下一次动态,就是三个月前的歌手大赛。跨越了整整十几年的时间。
她不仅再度出现,更换了头顶艳丽鲜花的骷髅头像,还贴出了曾经的个人主页网址,并且把参赛歌曲都发布在了主页上。仿佛在说明,十三年前的“歌姬无头”,在网络上以这种方式复活了!
一个人可以跨越时间,但一个人能够跨越生死吗?
巨大的疑问在脑海中浮现。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摸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报道中死去的“林无头”,网络上的歌手“歌姬无头”,还有济慈心心念念的姑娘陈玉蓉。这三个名称之下,究竟对应着几个人物?
电话铃声猛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考。是济慈,似乎身处风雨飘摇之中,他的声音显得十分遥远。
“墨庚,我刚刚看见了陈玉蓉!她就走在马路对面,我确定是她!”济慈太心急了,有些语无伦次,“墨庚,我叫她她不回头,我只好跟上去!我要看看她是不是遭受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不行,你不许去!”我不由得脱口而出。尽管一切还尚不明朗,可我确定陈玉蓉绝非那么简单。我甚至怀疑,她身上是不是牵扯着十二年前的命案?
济慈断然拒绝,“我现在已经跟了一段路了,我会随时发送我的位置给你,你好歹帮我盯着些,万一有什么危险……”
“如果有什么不对你必须立刻报警!”我抓紧了听筒,“这里面的危险或许我们还不清楚!”
“嘀——”一声,济慈已经挂断了电话。我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等待他发来的位置消息。一旁的贾先生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去看墙上的日历。
我有些不解,“今天难道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还未等贾先生回答,脑海中的记忆已经帮我整理出了答案:按照歌姬无头最近两次的更新时间,今天距离上一首歌曲《躺在你的衣柜》又过去了接近半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如果的确有某种规律,那么她再度发布新歌的时间就快到了。
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突然现身,还牵扯上了济慈。
5
我感到急火攻心,一瞬间头晕目眩。贾先生接过手机,记录下济慈发过来的具体位置,叫来大悲与大喜,轻声吩咐他们开始搜查信息。而我只能勉强支撑着坐在椅子上,任由冷汗直流。
想到既然一时间理不出个头绪,我索性再度打开“歌姬无头”的个人主页,听起了她发布过的翻唱作品。
歌曲中原本就诡异的词句,此刻听起来尤为惊悚。我小心地斟词酌句,想要从中挖出一些信息。
第一首歌名叫《阿修罗》,这个词原本是佛家用语,代表着六道轮回里的一道。这“六道”里有“天道”、“阿修罗”、“人道”、“畜牲道”、“饿鬼道”跟“地狱道”。
而“阿修罗”本性善良,本属善道之一,可因为怀有嗔恨之心,逆天而行,时常身负血海深仇,所以很容易就由天神堕落为恶鬼。
歌词里面唱着“不愿立地成佛,也要走火入魔”,也是暗合了这一层意思。
第二首歌《亲爱的王子》似乎没有太多的引申义,歌词更像是描绘着一个有些古怪的黑色童话,失去灵魂的王子变成行尸走肉,反倒因此收获了永远的宁静。
此后的《提线木偶》俨然承接着上一首的氛围,讲的是被人操纵的木偶。
前面这三首歌里,似乎都在讲灵魂的堕落跟麻木。好歹还都是活人的生存挣扎。可此后的《缝人》还有《躺在你的衣柜》就变成了完全的尸体。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过程?会不会是“歌姬无头”想要通过这些歌曲来对外传达某种信息?是求救,还是暗示?而这些究竟是她本人的意思,还是她不过也只是作为一个木偶,成为了某个人的工具呢?
我小心地把这些念头在脑海中进行整理。不知是托了谁的福,我自小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凡是别人需要记录下来的东西,我往往习惯了直接记录在脑海。正是这些念头,帮我解决了不少难题。
就在这时,大悲急匆匆走进门来,把最新的定点地址核查结果递到贾先生手上。
只见贾先生眉毛一抬,随即转交给我。那是一处地处北城郊区的民宅,户主的登记信息显示着迷梦娱乐公司老板吴冠的名字。一瞬间,济慈对我描述过的,吴冠那阴森的笑脸,就在我心中缓缓出现。
难道说,陈玉蓉的失踪真的跟老板吴冠有关?
吴冠身家清白,北城本地人,未婚,母亲早逝。父亲吴彬在北城开办了一所艺术学校,在北城教育界,似乎是个颇有影响力的人物。
不知吴冠开办娱乐公司是不是受到他父亲的影响。目前来看,他签到公司里的艺人基本都在网络上进行表演,已经发展出一批稳定数量的观众,在网站上的活跃度极高。
打开公司的网站首页,又是一次令我招架不住的冲击。页面上一张张年轻而俊俏的脸,却不得不在迷梦公司的包装下,变得夸张而扭曲。
他们之中有人是网络歌手,也有人是网络主播。几乎都被贴上了十分夸张的个人标签,例如“美女”、“小鲜肉”、“奇葩”等等。
跟“歌姬无头”的风格截然不同,他们发布的作品内容,多少都带有些露骨的意味。
有一些男人裸露着躯体,对着镜头做出种种迷醉的神情,看得人面红心跳。也有一些女人往自己身上泼冷水、用烟头烫伤自己来博取眼球。
评论区里,种种污言秽语不堪入目,也有不少叫好声,似乎十分享受这样的画面。
但其中有几条却颇为令我在意,他们的头像选用了形形色色的骷髅头。夹杂在其他普通的头像之中,显得分外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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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骷髅令我想到“歌姬无头”,或许这些评论中有无头的粉丝?又或者这其中有什么微妙的联系?跟陈玉蓉的失踪有关吗?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济慈终于打来了电话。我一把接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墨庚,我……”他嗫嚅着,口齿有些不利索起来。
“是不是出事了?”我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安全吗?”
“我很安全,但是玉蓉她……”济慈的声音哆嗦起来,已经带了些许哭腔,“玉蓉已经死了!”
“杀人?快报警!”我忙不迭地催促,“先离开那里,我来帮你报警!”
“警察我已经叫过了。”济慈似乎已经精神恍惚了,“可是我来晚了,玉蓉她、她就在我眼前被活活烧死了!”
编者注:点击收看《集贤斋志异·断头歌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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